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洗碗。
手上的泡沫还没冲掉,我让老婆帮我接一下。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是个陌生号码。我说挂了吧。她正要按掉,又看了一眼,说归属地是老家的。我说那接吧。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听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递给我,表情变了一下。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接过手机:“喂。”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哑,像是哭过,又像是在憋着没哭。他说:“叔,我是小东。”
小东。我哥的儿子。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那个名字跟一张脸对不上,太久没见了,他上次喊我叔的时候大概还是个小学生。我说:“小东?”
他说:“叔,我爸快不行了,医生说就这两天了。他……他想见你一面。”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的,冲在池底的碗上。我把水关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台上搁着一瓶用了一半的洗洁精,瓶身上挂着一滴没落下来的水珠,在灯光底下亮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月了,肝癌,查出来就晚期了,没法治了,只能在家养着。”
“你妈呢?”
“我妈六年前走了。”
我不知道这个。14年没来往,彼此的消息都是从别人嘴里偶尔漏出来的,像风吹过来的碎纸片,捡起来看一眼,没头没尾的。我知道他还在老家,知道他退休了,知道他儿子大学毕业了。别的一概不知。
小东在那头又说了一句:“叔,我爸这两天老念叨你,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的。昨天晚上他醒了一会儿,跟我说,让你叔回来一趟吧。”他顿了一下,“叔,你回来一趟吧。”
我说:“我看看时间,明天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手还是湿的,围裙上那两片水渍在慢慢变干。老婆走进来问我谁的电话,我说我哥的儿子。她说你哥?我说嗯,我哥,病的那个。她说你哥病了?我说肝癌,快不行了。她没再问,站了一会儿说你要回去吗,我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14年前那顿饭。
那天在我妈家,过年。饭桌上我哥说了一句话,我忘了原话是什么了,大概就是他管家里的事管得多了,我什么都不管。我说我管什么,我管了你听吗。说着说着就呛起来了,声音越来越大。我妈劝了几句,被我哥吼回去了。我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门摔得很大声,整栋楼大概都听见了。
那之后我们就没再说过话。开始是生气,后来是赌气,再后来就成了习惯。过年不回老家,平时不打电话,我爸去世的时候我回去了,他也在,我们站在灵堂里隔着一副棺材,谁也没看谁。我爸的后事办完了,我回上海,他没送我。从那以后又过了好几年,再没有任何联系。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她已经八十多了,耳朵有点背,我喊了好几声她才听清。我说妈,我哥病了你知道不。她说知道,小东跟我说了。我说他怎么样了。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医生说没几天了,你回去看看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一个活到了八十岁的人说出来的那种平,什么风浪都见过了。她又补了一句:“你俩都十几年没说话了,他这回要是走了,你想说也没人听了。”
我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她大概没听见,又说了一句:“回去看看吧。”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老婆帮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又往我包里塞了一盒点心,说带给小东的。我说带这个干啥。她说你空着手去不好看。我说那是我侄子。她说那也是亲戚。
高铁三个多小时到县城,下了车打了个车到镇上。小东在路口等我,我差点没认出他。他长高了,变壮了,脸型像他爸,但眉眼像他妈。他看见我拎着包下车,走过来叫了一声叔,然后伸手接我的包。我说不用,我自己拿。他说没事,我拿。
他走在我前面,步子快,我跟着他走了一百多米进了一条巷子。巷子两边的房子都旧了,墙上爬着枯了的藤蔓。他走到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掏钥匙开了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叔,我爸在里头。”
院子里很安静,墙角堆着几捆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窗口透出灯光,昏黄的一团,照在窗台上一个搪瓷缸上,缸子上的字已经磨没了。小东推开门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床靠在墙边,床头柜上摆着药瓶和水杯,地上放着一个氧气瓶,塑料管子从瓶口伸出来接到床上。我哥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人瘦得几乎认不出来,脸凹下去了,颧骨支棱着,皮肤蜡黄,嘴唇干裂。他闭着眼,呼吸很浅,胸口偶尔起伏一下,像一片快要落下来的叶子还挂在枝头上。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小东走过去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说:“爸,我叔来了。”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散了一会儿才聚起来。他看了我几秒钟,嘴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来了?”
我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我说:“嗯,来了。”
他的手从被子底下慢慢伸出来,干瘦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凸着,皮肤松弛得能拎起来。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水杯,我拿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他喝了一口,又放下,喘了几口气,看着我说:“14年了。”
我说:“14年了。”
他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手没有收回去,搁在杯子旁边。他说:“那年过年那顿饭,我话说重了。”
我说:“我也说了重的。”
他喘了一口气,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才说下一句:“我早想给你打电话,打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后来拖拖拖,就拖到现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看我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他在看那条缝。
我没接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氧气瓶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小东出去了,把门带上了。窗台上那个搪瓷缸里泡着一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水面凝了一层薄膜,慢慢晃着。
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你小时候爬树摔下来,是我背你去的医院。你记得不?”
我说:“记得。你那时候还在上学,跟我老师请了假。”
他说:“嗯,请了一天假。我妈骂我不好好上课,我说我弟摔了不能不管。”他说完停了一下,“后来你长大了,结婚生子,我也就放心了。”
他说的后来,是14年前之后。但我们之间隔了14年,那些“放心”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床头柜上那个搪瓷缸下面压着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边角卷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我俩小时候,站在家门口那棵槐树下面拍的。他比我高半个头,手搭在我肩膀上,两个人都没看镜头,在看别的地方。那照片他放了很多年了,压在杯子底下,纸面泛黄。
他看见我在看那张照片,说:“这张照片我留着一直没扔。”
我说:“我那张没了,搬家搬丢了。”
他说:“我那还有一张,你拿走吧。”
他说完又开始喘,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些。小东推门进来了,看了一眼他爸,然后看着我,说:“叔,医生说他不能太累。”我站起来,把那张照片放回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我一眼,说:“你下次来,我把那张给你。”
我说:“好。”
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东送我出巷子,走到巷口那盏路灯底下,我站住了。路灯是白炽的,照在地上落了一小圈白光,光晕边缘有飞虫在绕。小东站在光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说:“叔,谢谢你回来。”
我说:“你爸这几天……”我没说完。
他说:“他知道自己没几天了,这两天清醒的时候一直在说以前的事。说了好多,有你的,有我妈的,还有我小时候的。”他抬了一下头,“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跟你闹僵了。”
“他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晚上,说了好几个钟头。”
我站在路灯底下没动。飞虫还在绕,在灯罩外面一圈一圈的。巷子里有人家做饭,油烟从厨房窗户里飘出来,混着菜香味。那味道跟我小时候住的巷子里飘出来的一样,炒什么菜能闻出来,我哥以前在巷口抽烟的时候我也能闻出来。
“你爸抽了这些年烟,戒过没有?”
“戒过几回,又复抽了。大夫说跟这个有关系。”
我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拍了拍小东的肩膀,说:“你回去吧,照顾你爸。我明天再来。”
他走了之后我没马上走,在路灯底下又站了一会儿。巷子深处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远处田里烧秸秆的烟味。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走了一百多米,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那盏灯还亮着,小东家的铁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他比昨天精神好一些,能坐起来靠着枕头了。我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他靠在床头,中间隔着床头柜,柜子上摆着两杯茶。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动作比昨天稳了一些。
他说:“那张照片在抽屉里,你自己拿。”
我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一本旧户口本、一支没水的圆珠笔、几张票据,还有一张照片,跟我昨天在床头柜上看到的那张一样,只是这张更旧,纸面有一道折痕。我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是他年轻时候的:“弟,1987年夏。”
我把照片收进口袋里。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以后小东有什么事,你帮着看看。”我说知道了。他说:“他像你,脾气倔。”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的指甲剪得很短,跟他以前一样,那个习惯好像从来没改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也在看这个习惯,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我站起来的时候他伸手握了一下我的手。他的手凉,没力气,但攥住了。攥了两三秒松开了。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靠在枕头上,脸朝着窗户那边,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太阳出来了,光照在路面上,暖的。我口袋里的那张照片隔着衣料贴着大腿,硬硬的,像一个已经放了很多年的答案,终于被拿出来了。我从巷子口一路走到路边,两旁的屋檐上晾着被单和棉袄,风把那些布料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落下来的时候轻轻拍在竹竿上。走进车站之前我回了一次头,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在太阳底下看不太清了,只能看见灯罩上面一层薄灰,在日光里泛着白。
上了车,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张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已经发黄了,但每个字都还清楚。
那年夏天我们站在老槐树底下拍照,他比我高半个头,手搭在我肩膀上。我们都没看镜头,在看别的地方。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以后会有一天我们14年不说话,也不知道14年后他会躺在病床上跟我交代后事。我们只是站在那里拍了张照,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很自然的,跟那时候的每一个夏天一样。然后那个夏天过去了,那棵老槐树不知道还在不在,那件白衬衫早就不穿了,那张照片留了下来,夹在他抽屉里,压了快四十年,边角卷了,折痕深了,翻过来的时候能看到背面那行字渗到正面来,淡淡的,但能看见笔画。
他把那张照片留给了我。我把照片放回口袋里。太阳偏西了,车窗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田埂上。那道光斜着照进来,把半边车厢都染成了暖色,在那些空着的座位上落下来,像是有人刚走,座位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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