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上任区长第一天,开完任职大会就骑着旧电动车去给女儿开家长会。班主任当众骂我女儿“没文化的家庭能有什么出息”,我忍着没吭声。中场休息时校长出来巡视,远远看到我,愣了三秒,然后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颤着嗓子喊了一声“赵区长”,旁边那个班主任的脸当场就白了。教室里所有家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而我那个被骂了半节课的女儿,此刻还坐在座位上等我回家。
第1节 新官上任
早上八点,我在区政府大院门口被拦住了。
门卫不认识我,让我出示证件。我摸遍了口袋才发现工作证落在办公室了。我说我是今天新来报到的,门卫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灰色旧夹克,黑色裤子,脚上一双擦过但有些年头的皮鞋——然后问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你是来修空调的吧?”
我说不是,我是赵志远,新任区长。
门卫愣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过了两分钟,办公室主任老刘一路小跑着过来了,看到我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赵区长!您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到门口接您!”
我说不用接,我自己能走进来。
老刘瞪了门卫一眼,门卫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栏杆升起来了。我走进大院的时候,听到门卫在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区长骑电动车来上班?”
任职大会开了整整一个上午。台上的人轮流讲话,我坐在主席台上,听着各种介绍和表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台下坐满了人,有各部门的负责人,有街道办的主任,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面孔。他们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估量一件刚到货的商品。
散会后,办公室主任老刘跟在我后面,问我要不要去看看配车,说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八成新,车况很好。我说不用看了,我今天下午有事,车以后再说。
老刘又问要不要安排秘书跟我一起,我说暂时不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看得出来他觉得这个新区长有点奇怪,但他没敢说出口。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家长会是四点半,来得及。
我脱下开会时穿的那件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换上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灰色旧夹克。夹克的肘部磨得有点发亮了,但洗得很干净。我对着办公室里的镜子整了整衣领,然后拿起车钥匙走出了门。
车钥匙上挂着一只塑料小熊,是赵小雨去年六一儿童节送给我的。
第2节 普通家长
实验小学门口停满了车。
有奥迪,有宝马,有奔驰,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SUV。家长们从车里走出来,男的穿着polo衫或者衬衫,女的提着各式各样的手提包,三五成群地往校门里走。
我骑着电动车在车流中穿行,找到一个角落把车停好,锁上,然后走向校门。
保安拦住了我。
“家长会车位有限,步行进去。”
我说我就是走进去的,车停外面了。保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那辆电动车,没再说什么,让开了路。
教学楼里到处是家长。我沿着走廊找到四年级三班的教室,门口摆着一张签到桌,桌上放着一沓家长信息登记表和一支笔。我拿起一张表,填上了姓名和电话。工作单位那一栏,我犹豫了一下,写了“机关单位”四个字。
我把登记表放在桌上,转身走进教室。
教室后排已经坐了不少家长。我扫了一圈,在靠窗第四排找到了赵小雨的座位——她的课本上贴着她最喜欢的卡通贴纸,一眼就能认出来。我走过去坐下来,椅子有点矮,膝盖顶到了桌肚。
旁边坐着一个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针织衫,手腕上戴着一只亮闪闪的表。她正在跟另一个家长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我们家浩然这次月考又是班里前三,孙老师说他很有潜力冲刺重点初中。”
另一个家长连连点头:“你们家浩然真聪明,不像我家那个,就知道玩。”
卷发女人笑了笑,目光转到我身上,停了一下。她从上到下看了我一圈,目光在我夹克的肘部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跟我打招呼,继续转头跟那个家长聊天。
我把赵小雨的文具盒摆正,等着家长会开始。
第3节 家长会开场
孙桂芳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教室,清了清嗓子。
“各位家长,下午好。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今天的家长会。”
开场白之后,她开始进入正题。先是通报了期中考试的整体情况,然后开始逐一表扬成绩突出的学生。
“张浩然,语文九十八,数学满分,英语九十七。年级第一名。”她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张浩然的家长来了吗?”
我旁边的卷发女人举了一下手,笑容满面。
孙桂芳朝她点了点头:“张浩然妈妈,你们家孩子很优秀。市中心医院的副院长教育出来的孩子,果然不一样。”
卷发女人谦虚地摆了摆手,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孙桂芳继续念:“李思雨,总分年级第三。李思雨的妈妈是税务局的副局长,平时工作那么忙,还能把孩子培养得这么好,真是不容易。”
又一个家长在掌声中站了起来,微笑着点头致意。
我坐在第四排,听着孙桂芳一个一个地念名字。每一个被表扬的学生后面,都跟着家长的职业和背景。副主任医师、国企中层、银行高管、大学老师——一个比一个体面,一个比一个响亮。
被点到名的家长满脸红光,像是自己受了表彰。没被点到名的家长低着头,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
孙桂芳的目光在名单上往下移动,扫到赵小雨的名字时,她的目光停顿了一下。然后她翻到了下一页,跳过去了。
我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很短,不到一秒钟。但我注意到了。
旁边的卷发女人侧过头,跟另一边的家长小声说了一句:“孙老师念的都是有出息的孩子,那些成绩一般的,估计就不点了。”那个家长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我盯着讲台上的孙桂芳,她的嘴还在动,但我没怎么听进去她后面说了什么。
第4节 当众羞辱
家长会进行到第二部分,孙桂芳开始讲班级纪律和学习态度问题。
她的语气明显变了。刚才表扬学生时的温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不满的腔调。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翻开的本子,像是记了什么东西。
“有些学生,上课不专心听讲,作业马虎应付,成绩拖班级后腿。我跟他们的家长沟通过很多次,但效果不明显。”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讲台上抬起来,扫了一圈教室。
“家长不重视,孩子怎么会重视?”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这边。不是直接看我,是看向我前面的那张空桌子——那张桌子上贴着一个名字标签,上面写着“赵小雨”。
“有些家长,从来不主动跟老师沟通,开家长会来了就往那儿一坐,一句话也不说。你问他孩子的情况,他什么都答不上来。这样的家长,你能指望他配合学校教育孩子吗?”
她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
“说到底,家庭教育跟不上,光靠学校有什么用?没文化的家庭,能培养出什么有出息的孩子?”
教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一种突然凝固的安静。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和动作都在一瞬间停止了。我感觉到周围有好几道目光朝我这边射过来,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
我旁边的卷发女人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瞟了我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赵小雨的铅笔。那是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笔杆上套着一个塑料延长器,是赵小雨自己套上去的,因为她说笔太短了不好写字,但又舍不得扔。
我握着那支笔,指节发白。
但我没有站起来。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讲台。孙桂芳已经移开了目光,继续讲她的话题,语气恢复了正常,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我掏出手机,给秘书发了一条短信:“查一下实验一小校长的电话,发给我。”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坐着。
第5节 沉默的父亲
孙桂芳讲完纪律问题之后,进入了下一个环节——优秀家长分享经验。
被邀请上台的是张浩然的妈妈,也就是坐在我旁边的卷发女人。她走上讲台,接过孙桂芳递过来的话筒,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的教育心得。她说她每天晚上都会陪孩子读书一个小时,周末送孩子去上奥数和英语补习班,寒暑假带孩子出国见世面。
“教育是一项投资,”她说,声音洪亮,“你投入多少,孩子就回报你多少。有些家长自己不学习,不进步,还指望孩子能出人头地,那是不可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飘了一下。
台下有人带头鼓掌,掌声热烈。她微笑着回到座位上,路过我身边时,跟旁边另一个家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家长会继续进行。孙桂芳又讲了几件事情,关于安全教育的,关于校服征订的,关于课外活动的。我听着,但大部分内容从左耳进右耳出。
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口袋里那部手机上。秘书还没有回复。
中场休息的铃声响了。
孙桂芳宣布休息十分钟,然后走下讲台,端着她的保温杯,朝几个“重点家长”走过去。她跟张浩然的妈妈聊了几句,两人都笑了起来。然后又跟李思雨的妈妈说了几句话,态度亲切得像老朋友。
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她的目光扫到了我,但没有任何停留,像是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我站起来,走出教室,来到走廊上。
走廊里到处都是家长,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聊天。我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旁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秘书已经把校长的电话发过来了,附带着一句话:“赵区长,实验一小校长叫钱国立,在教育局那边口碑还不错。”
我把号码存进通讯录,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人正朝这边走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身边跟着几个看起来像是教育局的人。中年男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旁边的人频频点头。
他们越走越近。中年男人的目光随意地扫过走廊两侧,扫到我身上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停了下来。
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的表情变了。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慌乱。他的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旁边的人也跟着停了下来,不解地看着他。
他快步朝我走过来,步子又快又急,走到我面前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赵……赵区长?您怎么在这儿?”
第6节 中场休息
走廊上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
钱国立站在我面前,额头上开始冒汗。他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但领子边缘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他张了张嘴,又说了一遍:“赵区长,您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来开家长会。”
“家长会?”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反应过来,“您孩子在我们学校上学?哪个班?几年级?”
“四年级三班。赵小雨。”
钱国立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柠檬。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那几个人站在几步之外,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往前走了半步,试探着问:“钱校长,这位是……”
钱国立没有回头,声音有点发紧:“这位是新上任的赵区长。”
戴眼镜的男人脸色也变了。他赶紧走上前来,伸出手:“赵区长您好,我是教育局的小王,王建军。真没想到在这儿碰到您。”
我跟他握了一下手,说你好。
王建军的手心也是湿的。他收回手之后,在裤子上不自觉地蹭了一下。
钱国立站在旁边,搓着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压低声音说:“赵区长,您看,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也好安排一下……”
“安排什么?”我问。
“就是……接待什么的……”
“我就是来开家长会的,不需要接待。”我说,“钱校长,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钱国立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和教室门口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声说了一句:“赵区长,今天的家长会,是我们工作没做好。您有什么意见,尽管提。”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诚恳,但那种诚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孙桂芳在教室里的那番话,多半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
“钱校长,我说了,我就是来开家长会的。有什么话,改天正式约时间谈。”
他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好,好。那您先忙,我先去那边看看。”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王建军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快步跟上去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第7节 校长认人
钱国立走了之后,走廊上恢复了嘈杂。
家长们继续聊天打电话,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一幕。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教室门口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是孙桂芳。她站在教室门内侧,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走廊上的情景。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姿势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
我回到教室坐下。
旁边的卷发女人已经回到了座位上,正在跟另一个家长分享她手机里存的张浩然的获奖证书照片。看到我坐下来,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大概还不知道刚才走廊上发生了什么。
但很快她就会知道了。
教室里的家长们陆续回到座位上。孙桂芳也进来了,她走到讲台后面,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水从杯口洒出来几滴,落在讲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
她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下半场的家长会开始了。
孙桂芳的声音明显没有上半场那么洪亮了。她讲的内容也开始变得凌乱,有时候一句话重复两遍,有时候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像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她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飘,每次飘过来又很快移开。
讲到期中考试成绩的时候,她翻开名单,念到了赵小雨的名字。
“赵小雨,语文八十五,数学八十七,英语九十一。”她念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赵小雨这次进步很大,尤其是英语,比上次提高了十多分。值得表扬。”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她低着头盯着名单,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念错。
旁边的卷发女人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大概她记得上半场孙桂芳跳过了赵小雨的名字,现在又忽然表扬起来,这个转折来得有点突然。
我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继续听着。
第8节 失控的场面
家长会终于在五点半结束了。
孙桂芳宣布散会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家长们开始收拾东西站起来,有的往讲台那边涌过去,想跟孙桂芳单独聊几句。
但孙桂芳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讲台上跟家长交流。她匆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端着保温杯,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有几个家长想叫住她,她像是没听到一样,脚步不停地走了出去。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急着走。等大部分家长都离开之后,我才慢慢站起来,把赵小雨的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我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到走廊那头钱国立又回来了。他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王建军,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他们快步走过来,钱国立在我面前站定,呼吸有点急促。
“赵区长,您要走了?”
我说嗯,家长会开完了。
“那个……赵区长,今天的事,我们学校非常抱歉。”钱国立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机会了,“孙老师的工作态度有问题,我们已经对她进行了严肃批评。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
“处理什么?”我问。
“她……她在家长会上的言论,很不恰当。我们已经让她停职反省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国立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继续说:“赵区长,您看,今天天也不早了。要不您赏个脸,咱们找个地方坐坐?我代表学校,向您道个歉。”
“钱校长,”我说,“我今天就是来开家长会的。孩子在学校上学,她就是一个普通学生。不需要特殊对待,也不需要特殊道歉。”
我顿了顿,又说:“但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
“您说,您说。”
“孙老师对赵小雨的态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她知道赵小雨的家庭背景之前,还是之后?”
钱国立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身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校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水泥路面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到角落,找到我的电动车,掏出钥匙开了锁。
我坐上车,拧了一下车钥匙,仪表盘亮了起来。我正要走,手机响了。
是赵小雨打来的。
“爸,家长会开完了吗?”
“开完了。爸爸现在就回来。”
“孙老师有没有说我什么?”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秒。
“她说你英语进步很大,值得表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赵小雨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真的吗?她真的这么说?”
“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耶!”她在电话那头欢呼了一声,“那我下次要考得更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拧了一下油门。电动车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载着我驶出了校门,汇入了傍晚的车流中。
第9节 孙桂芳的变脸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七点半到办公室。
老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我来了,快步迎上来:“赵区长,昨天下午实验小学那边来电话了,说想约个时间跟您汇报工作。”
“汇报什么工作?”
“没说具体内容,就说想请您去学校指导工作。”
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挂好,坐下来打开电脑。
“告诉他们,我这两天没时间。下周再说。”
老刘应了一声,但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事?”
“赵区长,还有个事。”他犹豫了一下,“实验小学的孙桂芳老师,昨天晚上找到我这里来了。她说想见您一面,当面道个歉。”
“她怎么找到你的?”
“她通过教育局的人问到了我的电话。”老刘说,“她在电话里情绪挺激动的,说昨天在家长会上说了不该说的话,很后悔,希望能有机会当面跟您解释。”
我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我今天的工作日程安排。上午有一个城市建设专题会,下午要去一个街道调研,晚上还有一个文件要批。满满当当的一天。
“你跟她说,不用道歉。让她把心思放在教学上就行了。”
老刘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
“等一下。”
他回过头。
“你跟她说,我不是针对她个人。但她需要想清楚一个问题——如果昨天坐在教室里的不是一个区长,而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工家长,她说的话,对不对?”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赵区长。我会转告她的。”
他走出去,带上了门。
我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栋栋办公楼,灰色的外墙,整齐的窗户,像一个个排列整齐的方格。远处的天际线上,几朵白云慢慢地飘动着。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小雨班主任的电话——新班主任,刘老师。我昨天在家长会结束后加了她的微信。她的微信头像是一盆绿萝,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看不到。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刘老师你好,我是赵小雨的爸爸。想问一下,赵小雨最近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放下手机,开始处理桌上的文件。
大约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刘老师回复了:“赵小雨爸爸你好。赵小雨最近表现很好,上课认真听讲,作业也能按时完成。她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就是有点内向,不太敢举手回答问题。我正在鼓励她多发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
内向,不太敢举手回答问题。
我想起赵小雨昨天晚上在电话里的那声欢呼。她说孙老师表扬她了,她很开心。但她没有告诉我,她平时连举手回答问题的勇气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看文件。但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第10节 家长们的反应
实验小学的家长群,在家长会结束后的当天晚上就炸了。
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办公室主任老刘在午饭时间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说实验小学的家长群里有人在讨论昨天的事,问我需不需要关注一下。
我说不用关注,让他们讨论去。
但到了下午,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预料。
先是教育局局长的电话打了进来。他在电话里的语气很谨慎,措辞反复斟酌,大意是说他们已经对实验小学的事件进行了调查,确认孙桂芳老师在家长会上的言论确实存在不当之处,局里已经做出了处理决定——孙桂芳被调离班主任岗位,暂时安排到图书馆工作。
“赵区长,您看这个处理结果,您满意吗?”
我说:“这不是我满不满意的问题。你们按规定处理就行。”
“对对对,我们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局长在电话那头连连附和,“另外,赵区长,我们也对实验小学的领导班子进行了批评教育,要求他们加强师德师风建设。钱校长也写了书面检讨。”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实验小学家长群的一条消息——我并没有加入那个群,但有人把截图发到了别的地方,又辗转传到了我这里。
截图里是一个家长发的消息:“听说孙老师被撤了?就因为说了赵小雨家长几句?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下面有人回复:“你不知道赵小雨爸爸是谁吧?新来的区长。”
“区长怎么了?区长就能搞特殊?老师批评几句就不行了?”
“不是批评的问题,是孙老师说话太难听了。她说人家‘没文化的家庭能有什么出息’,这话换你你受得了?”
“那也不至于把人撤职吧?孙老师教了二十年书了,就因为一句话把饭碗砸了?”
截图到这里就断了。
我把手机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有点涩。
晚上回到家,赵小雨已经做完作业了。她坐在客厅的茶几前,正在用彩色笔画画。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画了三个人——一个大人牵着两个小孩,大人笑得很开心。
“这是谁?”我问。
“这是爸爸,这是我和哥哥。”她指着画上的人,“爸爸在中间,我和哥哥在两边。我们去公园放风筝。”
我摸了摸她的头。
“爸,孙老师是不是不教我们了?”
我的手停住了。
“你听谁说的?”
“同学说的。他们说孙老师被调到图书馆去了,以后换刘老师当我们班主任。”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小雨,你喜欢刘老师吗?”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喜欢。刘老师今天上课的时候点我回答问题了。我答对了,她还表扬了我。”
“那你喜欢孙老师吗?”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孙老师从来不点我回答问题。不管我举不举手,她都不点我。”
第11节 后半场
新班主任刘老师上任的第三天,我去接赵小雨放学。
我特意提前了半小时下班,骑着电动车到了实验小学门口。放学铃声响了之后,学生们排着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一个个背着书包,像排成一串的小鸭子。
赵小雨在三号通道排队。她站在队伍中间,跟前面的同学说着什么,说着说着笑了起来。我看到她笑了,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下。
她看到我了,挥了挥手,然后跟老师打了个招呼,跑了出来。
“爸!你怎么来了?”
“今天下班早,来接你。”
她坐上电动车的后座,两只手抓着我的衣服。我拧了一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了校门口。
骑出去一段路之后,她忽然在后座上说话了:“爸,今天刘老师又点我回答问题了。”
“是吗?答对了没有?”
“答对了。刘老师还让全班同学给我鼓掌。”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开心,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礼物。我握着车把,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心里暖洋洋的。
“爸,刘老师还选我当语文课代表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她说我作业写得认真,让我当课代表,帮她收作业。”
赵小雨以前从来没有当过班干部。不是她不够优秀,是孙桂芳从来没有给过她机会。现在换了班主任,三天时间,她当了语文课代表。
“那你好好干,别让刘老师失望。”
“嗯!”她在后座上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赵小雨写作业写得格外认真。语文作业是把课文抄写两遍,她一笔一划地写,字迹比平时工整了许多。写完之后,她自己检查了一遍,把写得不满意的几个字擦掉重写,然后才合上作业本。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伏在桌上写作业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炒菜。
锅里的油滋滋地响,葱花爆出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第12节 散场之后
周五下午,刘老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她说想约我见面聊一聊赵小雨的情况。我问她是不是赵小雨在学校出了什么问题,她说不是,就是想跟家长沟通一下孩子的学习情况。我说好,周六上午我有时间。
周六上午九点,我到了实验小学门口。
这次我没有骑电动车,是走路来的。学校门口很安静,周末没有学生,只有保安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我报了名字,保安打了个电话,然后让我进去了。
刘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开着,我敲了敲门框。刘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是我,站了起来。
“赵小雨爸爸,请进请进。”
我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并排放着,另一张桌子空着,桌面上堆着几摞作业本。墙角放着一台饮水机,机顶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长长的一条。
刘老师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她看起来比家长会那天年轻一些。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没有化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舒服。
“赵小雨爸爸,今天请您过来,主要是想跟您说一下赵小雨最近的表现。”
我说好,您说。
“赵小雨这个孩子,很懂事,学习态度也很端正。作业每次都按时完成,字迹工整,正确率也高。”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但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不太敢表达自己。”刘老师说,“上课的时候,她明明知道答案,但不敢举手。我点她起来回答,她也能答对,但声音很小,像是怕说错。下课的时候,她也不太主动跟同学玩,经常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
我听着,没有说话。
“我找她聊过一次,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摇头说没有。但我感觉,她心里藏着什么东西。”刘老师看着我,“赵小雨爸爸,赵小雨在家里也是这样吗?”
我想了想,说:“她在家里话多一些,但也不算外向。她妈妈走得早,我工作又忙,陪她的时间不多。她从小就比较独立,也比较敏感。”
刘老师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赵小雨爸爸,我有一个建议,不一定对,您听听看。”
“您说。”
“我觉得赵小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学习辅导,她需要的是自信。她需要有人告诉她,她可以,她能做到。”刘老师说,“这个自信,光靠老师给是不够的,还需要家长的配合。”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您平时可以多鼓励她,多表扬她。她做对了什么事情,及时肯定她。她做错了什么事情,也不要急着批评,先听她解释。”刘老师笑了笑,“当然,这些您可能比我更懂。我就是提个建议。”
我说:“刘老师,谢谢您。您说的这些,我记住了。”
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本作业本,翻开,递给我。
“这是赵小雨昨天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您看看。”
我接过来,低头看去。
作业本上,赵小雨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作文不长,只有三百多个字,但我看了很久。
她写的是:“我的爸爸很忙,每天早上我还没起床他就出门了,晚上有时候我睡着了他才回来。但他从来不忘给我开家长会。他说过,他答应我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我合上作业本,把它放回桌上。
“写得不错。”我说。
刘老师看着我,笑了笑,没有拆穿我略微沙哑的声音。
第13节 女儿的问话
从学校回来后,整个下午我都在想刘老师说的话。
赵小雨缺乏自信。她不敢举手回答问题。她不敢主动跟同学玩。她心里藏着东西。
这些东西,我以前不是完全没有察觉。但我总安慰自己说,她只是性格内向,长大了就好了。现在想想,这不过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我工作忙,陪她的时间少,对她的关心流于表面——作业写完了没有,考试考了多少分,在学校听不听话。至于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开不开心,她有没有什么话想说却不敢说,我从来没有认真问过。
晚上,赵小雨写完作业之后,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我切了一盘苹果端过去,放在茶几上。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谢谢。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小雨,爸爸问你一个问题。”
她转过头看着我,嘴里还含着苹果。
“你觉得刘老师怎么样?”
她嚼完苹果,咽下去,说:“挺好的。她对我们都很好。”
“那你喜欢她还是喜欢孙老师?”
她想了想,说:“刘老师。”
“为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在沙发垫子上划来划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孙老师不喜欢我。她喜欢张浩然那样的同学。张浩然的妈妈每次都给她送礼物,教师节送的花篮最大。我妈不在了,没人给她送礼物,所以她不喜欢我。”
我手里的苹果块停在半空中。
“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到的。”她说,“孙老师对张浩然笑的时候,跟对我的时候不一样。”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爸,是不是因为我妈不在了,所以老师不喜欢我?”
我把苹果块放回盘子里,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我身上。她的身体很小,很轻,靠在我手臂上,像一只蜷缩着的小猫。
“不是。”我说,“不是你的错。老师喜不喜欢你,跟你妈妈在不在没有关系。是老师自己的问题。”
她靠在我身上,没有说话。
“小雨,你记住爸爸一句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不需要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认真学习,善良待人,诚实做人。做到这三点,你就是爸爸最骄傲的女儿。”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然后点了点头。
“爸,那你以后还能来给我开家长会吗?”
“能。”我说,“只要爸爸在,就一定能。”
她笑了一下,然后把头靠回我肩膀上,继续看动画片。电视里的卡通人物正在屏幕上蹦蹦跳跳,发出夸张的笑声。她看着看着,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让她靠着,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第14节 教育局的电话
周一早上,我刚到办公室,教育局局长张建国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赵区长,早上好。没打扰您工作吧?”
我说没有,你说。
“赵区长,关于实验小学的事情,我们局里做了一个专项处理方案,想跟您汇报一下。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里说吧。”
张建国在电话那头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汇报。他说教育局已经对实验小学的师德师风问题进行了全面排查,发现孙桂芳老师的问题不是个案,其他学校也存在类似现象——教师根据学生家庭背景区别对待,对有权有势家庭的孩子格外关照,对普通家庭的孩子漠不关心。
“我们局里的意思是,借着这个机会,在全区开展一次师德师风专项整治行动。重点是排查和纠正教师区别对待学生的现象,建立长效监督机制。”
他说完,等着我的回应。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钟。
“张局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这个专项整治行动,是因为我女儿被老师歧视了才开展的,还是因为这种行为本身就是错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张建国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刚才沉稳了一些:“赵区长,我明白您的意思。这个行动不是因为您女儿被歧视了才开展的,而是因为这种行为本身就是错的。只不过以前我们没有足够重视,现在有了契机,就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把问题解决好。”
“那你们就按制度办。不要因为涉及到我的孩子就特殊处理,也不要因为不涉及到我的孩子就不处理。标准只有一个——对不对,该不该。”
“赵区长,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小雨昨天写的那篇作文的照片——我偷偷拍了一张存了下来。我又看了一遍那篇作文,看到那句“他答应我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时候,我放下了手机。
第15节 学校的处理
专项整治行动的文件在周三下发了。
文件的全称叫《关于开展全区中小学师德师风建设专项整治工作的通知》,落款是区教育局。文件要求各学校在一个月内完成自查自纠,重点排查教师是否存在根据学生家庭背景区别对待的行为,并建立家长匿名评议制度。
实验小学成了第一批重点整改单位。
钱国立在全区校长会议上做了检讨。据参加会议的人说,钱国立站在台上,念检讨书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他说自己管理不力,对教师队伍的思想教育抓得不严,导致了不良事件的发生,损害了学校的声誉和教育的公信力。
消息传回实验小学,老师们议论纷纷。有人同情孙桂芳,说她倒霉,撞到了枪口上。也有人觉得她活该,说她势利眼了这么多年,终于翻车了。
孙桂芳被调到了图书馆之后,一直没有公开露面。有老师说看到她每天上班时间准时到图书馆报到,整理书架,登记借阅,话很少。午饭时间也不去食堂,自己带饭,在图书馆里吃。
周四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孙桂芳打来的。
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她说她想见我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跟我说。我问她在哪,她说她在实验小学图书馆。
我挂了电话,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第16节 孙桂芳的登门
实验小学的图书馆在教学楼的副楼二层,我从正门进去的时候,门卫已经认识我了,没有拦。我沿着走廊走到副楼入口,上楼,推开图书馆的门。
图书馆不大,五六排书架整齐地排列着,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长桌和椅子,桌面上空荡荡的,没有学生。这个时间点,全校都在上课,图书馆里只有一个人。
孙桂芳坐在借阅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我,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家长会那天瘦了一圈。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赵区长,您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我走到借阅台前,她没有请我坐,自己也没有坐。我们隔着那张台子站着,中间隔着一堆待整理的图书。
“赵区长,谢谢您愿意来见我。”她说,双手交握着放在台面上,指节泛白,“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请您来,但我还是有些话想说。不说出来,我心里过不去。”
我说:“你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教书教了二十年。二十年,我从一个刚毕业的年轻老师,教到现在头发都白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老师。我认真备课,认真批改作业,认真跟家长沟通。我觉得我做得很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但家长会那天,您问我的那个问题,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您问我,如果那天坐在教室里的不是一个区长,而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工家长,我说的话,对不对?”
她的眼眶红了。
“我想了几天几夜。答案是:不对。不管坐在那里的是谁,我都不应该说那句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台面上,推到我的面前。是一封手写的信,满满两页纸,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这是我的检讨书。我写了三遍。第一遍写的时候,我还在为自己找理由,写完了觉得不对,撕了。第二遍写的时候,我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这是第三遍。”
我没有看那封信,而是看着她。
“孙老师,你教了二十年书,教过的学生有多少?”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大概……八九百个吧。”
“这八九百个学生里,有多少是区长的孩子?”
她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可能一个都没有。”我说,“但这八九百个学生里,有农民工的孩子,有小摊贩的孩子,有下岗工人的孩子。他们才是你教学生涯里的大多数。你对他们是什么样的态度?”
孙桂芳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赵区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孙老师,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道歉的。你的道歉不应该给我,应该给你的学生,给他们那些被你轻视过的家长。”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你还想继续教书吗?”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好教。不是教你以前那种教法,是真正地教。不管你面前坐着的孩子,他爸爸是开公司的还是在工地搬砖的,你都一样地教他。”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又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出了图书馆。
第17节 真正的教育
专项整治行动在全区铺开后,效果比我想象的要快。
各个学校开始自查自纠,提交整改报告。教育局设立了举报信箱和热线电话,接受家长投诉。不到两周时间,就收到了十几条关于教师区别对待学生的举报线索。教育局逐一核实,对查实的问题进行了处理。
与此同时,实验小学那边传来了一个消息:孙桂芳主动申请去一所乡镇小学支教。
钱国立打电话来汇报这件事的时候,语气有些复杂。他说孙桂芳递交了申请,说想在退休之前,去真正需要老师的地方教书。局里已经批准了,下学期就过去。
我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墙上,反射出一片明亮的光。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我想起孙桂芳在图书馆里掉眼泪的样子。一个教了二十年书的老师,在即将退休的年纪,选择去乡镇小学支教。这个选择背后,有多少是真心悔过,有多少是对现实的妥协,我说不清楚。但至少,她做出了一个改变。
也许这就够了。
周五晚上,赵小雨拿回来一张通知。学校要举办家长开放日,邀请家长到学校听课,观摩课堂教学。通知上写着:欢迎各位家长走进课堂,了解孩子的学习情况。
赵小雨把通知递给我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期待:“爸,你能来吗?”
我看了看通知上的日期,下周三上午。我翻开手机日历查了一下,那天上午有一个会议,但可以调整。
“能。”我说。
她开心地笑了,拿着通知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18节 小雨的变化
家长开放日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我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这次我没有坐在角落里,赵小雨拉着我的手,把我领到她的座位上,指着旁边的椅子说:“爸,你坐这儿。”
我坐下来,她站在我旁边,从书包里掏出她的课本和作业本,一本一本地摆在我面前,像是在展览她的宝贝。
“爸,你看,这是我的语文作业,刘老师给我打了A+。这是我的数学练习册,这次全对。这是我的英语听写本,错了一个单词,但我订正了。”
她一项一项地给我介绍,语速很快,像是怕来不及说完。我看着她,发现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以往大了不少,也不再低着头了。
刘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赵小雨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坐得很直,两只手叠放在桌上,目光跟着刘老师移动。
这节课是语文课,讲的是《荷花》这篇课文。刘老师站在讲台上,先让大家齐读了一遍课文,然后开始提问。
“谁能说说,作者为什么觉得这一池荷花是一大幅活的画?”
好几个同学举手了。赵小雨也举手了。她的手举得不算高,但确实举起来了。
刘老师看到了,点了她的名字。
“赵小雨,你来回答。”
赵小雨站起来,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因为荷花是活的,它在生长,在变化,所以是一幅活的画。”
“说得非常好。”刘老师笑着点了点头,“请坐。”
赵小雨坐下来,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也笑了一下,冲她点了点头。
整堂课四十分钟,赵小雨举手回答了三次问题。虽然每次回答的声音都不算大,但她举手了。对于一个以前从来不举手的孩子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下课之后,刘老师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赵小雨爸爸,你看到了吗?她开始举手了。”
我说看到了,谢谢刘老师。
“不用谢我。是她自己迈出了这一步。”刘老师笑了笑,“家长的支持很重要。你来了,她就有了底气。”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赵小雨跟几个同学一起在走廊上玩耍。她跑着,笑着,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板上跳跃着。
第19节 吴秀莲的尴尬
家长开放日结束后,我在校门口遇到了吴秀莲。
她刚从一辆白色的SUV上下来,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不便宜的皮包。她看到我的时候,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变换了好几种颜色。
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了,挤出一个笑容,朝我走了过来。
“赵区长,您好。真巧,在这儿碰到您。”
我说你好。
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皮包的带子,攥得很紧。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了。
“赵区长,上次家长会的事,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您道个歉。我当时说的那些话,很不合适。我这个人就是嘴快,说话不过脑子,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我说,“你说的那些话,伤害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
“你是一个母亲,你希望你的孩子受到最好的教育,这没有错。但如果你教给你的孩子,只有有钱有势的人才值得尊重,那你不是在爱他,你是在害他。”
吴秀莲的脸涨得通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区长,您说得对。我回去之后,我老公也骂了我一顿。他说我在家长会上说那些话,丢人现眼。我……”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确实做错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我听到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赵区长,谢谢您。”
我没有回头。
第20节 专项整治
一个月后,教育局召开了师德师风专项整治行动的阶段性总结会。
张建国在会上通报了行动成果:全区共排查学校四十七所,发现问题线索六十三条,处理相关责任人二十九人,其中调离教学岗位五人,诫勉谈话十五人,通报批评九人。同时,建立了家长匿名评议制度,每学期末由家长对教师进行打分,评议结果纳入教师年度考核。
会议结束后,张建国追上我,走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赵区长,有个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实验小学那边,钱国立校长最近压力很大。孙桂芳的事加上专项整治,学校的声誉受到了一些影响。有些家长在群里议论,说学校管理混乱,想把孩子转到别的学校去。”
“转学是家长的权利。”我说,“但学校如果因为出了一个问题就垮了,那说明这个学校本身就有问题。钱国立要做的不是堵住家长的嘴,是把学校办好。”
张建国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转头看着他。
“张局长,专项整治不是一阵风。风刮完了就完了。关键是长效机制。如果过了半年,一切又回到老样子,那这个整治就是走过场。”
“赵区长,您放心。我们会把制度落实到位,定期督查,不会让它流于形式。”
我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教育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潮湿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碎金般的光芒。我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特有的凉意,夹杂着路边小吃摊飘来的烟火气。
我掏出手机,看到赵小雨发来的一条消息。她学会用我的手机发消息了,虽然打字还很慢,但已经能拼出完整的句子了。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今天数学考了九十五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然后我打字回她:“爸爸马上就回来。九十五分很棒,想要什么奖励?”
她秒回:“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我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晚风从背后吹来,推着我的后背,像是在催促我快点回家。
第21节 父女时光
周末,我带赵小雨去公园放风筝。
秋天的公园人不多,草坪上有几个孩子在踢球,远处有人遛狗,风筝在天上飘着,高高矮矮的,像五颜六色的鸟。赵小雨牵着线跑了一段路,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升到半空忽然打了个转,一头栽了下来。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飞起来。第三次的时候,我走过去,手把手教她怎么放线,怎么判断风向。她学得很快,第四次尝试的时候,风筝稳稳地升了上去,越飞越高,线轴在她手里嗡嗡地转。
“爸!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她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风筝,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阳光照在她脸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小时候。那时候她刚学会走路,在公园里也是这样,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最后终于稳稳地走出第一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笑着回头看我的。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她已经十岁了。
她在草地上跑累了,拉着风筝线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爸,你小时候也放过风筝吗?”
“放过。但没你这么厉害,我小时候放风筝,十次有八次飞不起来。”
她咯咯地笑了,笑完之后,她忽然安静下来。她含着棒棒糖,看着天上的风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爸,你要是能天天陪我就好了。”
我转头看着她。她没有看我,依然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风筝,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爸爸也想天天陪你。但爸爸有工作,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知道。”她说,“你是区长嘛,你要管很多人很多事情。”
我没有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才十岁,但她已经懂得很多了。
“爸,那你工作的时候,会不会有人也像孙老师那样说你?”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同学说的。他们说当官的人,也会被别人说。就像孙老师说我们一样。”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带着一股洗发水的香味。
“有。但没关系。爸爸不在意别人怎么说,爸爸只在意你怎么看。”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然后她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递到我嘴边:“爸,给你吃一口。”
我咬了一小口,甜的。草莓味的。
第22节 坦诚
风筝收回来之后,我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赵小雨靠在我身上,两只脚悬在空中晃来晃去。
“小雨,爸爸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同学有没有跟你说过,爸爸是区长这件事?”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说过。家长会之后,第二天就有同学说了。他们说赵小雨你爸爸是区长,你以后是不是要转学去更好的学校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转学。我就在这里上学。”
“为什么不想转学?”
她歪着头想了一下:“因为刘老师在这里。而且我刚当上语文课代表,转学了就不能当了。”
我被她的逻辑逗笑了。
“爸,区长是不是很大的官?”
“不算大。就是管一个区的事情。”
“那你能管多少人?”
“大概……一百多万人吧。”
她张大了嘴巴:“一百多万?那岂不是比我们学校的人还多?”
“比你们学校多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那你好辛苦啊。管一百多万人,肯定很累吧。”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十岁的孩子,她不会觉得爸爸当官很威风,她只觉得爸爸管一百多万人会很累。
“是有点累。”我说,“但爸爸看到你开心,就不累了。”
她靠在我身上,把脸埋在我的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清楚楚:“爸,我长大了想帮你管人。这样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我搂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发梢扫在我的手背上,痒痒的。
第23节 余波
孙桂芳去乡镇小学报到的那天,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不长,只有几行字:“赵区长,我今天去新学校报到了。这边的孩子们很淳朴,看到新老师来,都很开心。我会好好教他们的。谢谢您那天在图书馆跟我说的话。我会记住一辈子。”
我看了两遍,没有回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祝你好运”太虚伪,说“好好干”又太像领导批示。我最终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什么也没回。
但那条短信我一直没有删。
又过了一周,我收到了一封寄到区政府的信。信封上贴着邮票,地址 handwritten,寄件人一栏写着“孙桂芳”。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孙桂芳站在一间简陋的教室门口,身边围着一群孩子,大大小小的,高的矮的,都咧着嘴笑。孙桂芳也笑着,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在照片里很显眼。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赵区长,这是我带的第一届乡镇学生。四年级,十六个孩子。我会把他们教好的。”
我把照片夹在了办公桌上那本工作笔记本里。
周五下午,刘老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赵小雨最近变化很大,不仅上课主动举手回答问题,还报名参加了学校的朗诵比赛。
“朗诵比赛?”我有些意外。赵小雨从小就不太敢在人多的地方说话,更别说上台朗诵了。
“对,她自己报的名。我都有点吃惊。”刘老师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笑意,“她选的篇目是朱自清的《春》。这几天课间都在练习,背得很熟。比赛在下周三下午,您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
我说好,我一定来。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椅上,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孩子,以前连举手回答问题都不敢,现在居然敢上台朗诵了。
第24节 朗诵比赛
周三下午,我提前处理完手头的工作,骑着电动车去了实验小学。
比赛在学校的小礼堂举行。礼堂不大,能坐两百多人,舞台上方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实验小学第四届校园朗诵比赛”。台下坐满了学生和家长,闹哄哄的,像一锅沸腾的水。
我在后排找了一个位置坐下。赵小雨不知道我来了——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比赛开始了。主持人上台报幕,参赛选手按年级顺序依次上场。前面几个孩子朗诵得不错,但都有些紧张,有的忘词了,有的声音太小,有的读得像念经一样平。
轮到赵小雨的时候,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色的裙子,从后台走上来。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走路的步子很稳,但走到舞台中央的时候,我看到她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
她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尊敬的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今天我朗诵的篇目是朱自清的《春》。”
她的声音一开始有点紧,念了几句之后,慢慢放开了。她念到“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清澈的明亮,像是真的有一阵春风吹过了礼堂。
台下安静了。
我坐在后排,看着她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小小的,但很坚定。她的手不再发抖了,声音也越来越稳。
她念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十岁孩子的力量。
“‘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它生长着。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春天像健壮的青年,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他领着我们上前去。’”
她念完了。
礼堂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掌声响了起来。热烈的,真诚的,像是潮水一样涌过来。赵小雨站在舞台上,微微鞠了一躬,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扫到后排的时候,她看到了我。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冲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下了舞台。
比赛结束后,赵小雨从后台跑出来,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的:“爸!你怎么来了?”
“刘老师告诉我你今天比赛,爸爸当然要来。”
“我刚才表现怎么样?”
“特别好。”我说,“爸爸为你骄傲。”
她的脸红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第25节 家长会的意义
期末家长会又到了。
这次的通知是刘老师发的,时间定在周五下午两点。赵小雨把通知拿回来给我的时候,没有像上次那样小心翼翼地问“你能来吗”,而是直接把通知放在我面前,用笔在日期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爸,别忘了。”
我说忘不了。
周五下午,我准时到了实验小学。这次我没有骑电动车,也没有穿那件旧夹克。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外套。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赵小雨出门前帮我挑的衣服。她说这件好看。
教室还是那间教室,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还是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没有按家长背景点名表扬学生,而是把全班学生的成绩单发下去,然后一个一个地分析每个孩子的进步和不足。
她说到赵小雨的时候,是这样说的:“赵小雨这学期进步非常大。从不敢举手回答问题,到主动报名参加朗诵比赛,这个转变让我很感动。孩子的潜力是无限的,只要我们给她足够的信任和支持。”
没有提家长的职业,没有提家庭背景。就是单纯地评价孩子。
家长会结束后,刘老师没有急着走。她站在教室门口,跟每一个离开的家长打招呼,说几句话。轮到我的时候,她笑着说了一句:“赵小雨爸爸,赵小雨最近在学校表现越来越好了。她现在是班里的朗读积极分子,每天早上带同学们晨读。”
“谢谢刘老师。”我说。
“不用谢我,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她顿了顿,又说,“对了,赵小雨跟我说,她长大以后想当老师。”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以前说想当科学家,想当医生,换了好几个了。这次终于定下来了?”
“她说想当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师。”刘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我挺感动的。”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她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收拾讲台上的东西了。
我走出教室,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夕阳的余晖照在墙壁上,把整栋楼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窗户反射着光,亮闪闪的,像是一双双明亮的眼睛。
我骑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了校门。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小雨发来的消息:“爸,家长会开完了吗?刘老师有没有表扬我?”
我单手打字回她:“表扬了。说你进步很大,还说你想当老师。”
她秒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然后跟了一句话:“那你支不支持我?”
我回她:“支持。你想做什么爸爸都支持你。”
她又回了一个表情,这次是一个大大的笑脸。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骑着车往家的方向驶去。晚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心里是暖的。路过一家水果摊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一斤草莓。赵小雨最喜欢吃草莓。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小雨趴在客厅的茶几上写作业,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爸,你回来了!”
她把作业本一推,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草莓,拎到厨房去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站在水池前,一颗一颗地洗着草莓,洗得很认真。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小雨。”
“嗯?”
“爸爸答应你的事,做到了没有?”
她回过头,手里拿着一颗洗好的草莓,咬了一口,汁水沾在嘴角。她含含糊糊地说:“做到了。你说过你会来给我开家长会,你每次都来了。”
她笑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洗草莓。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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