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4亿美元背后：中国疫苗出海的真正硬仗

2026年8月12日，万泰生物发了一条公告。

全资子公司万泰沧海自主研发的九价HPV疫苗（馨可宁®9），获得泰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取得上市许可。这是该品种全球首个海外获批。

如果不关注疫苗行业，可能觉得一条泰国批文没什么了不起。但往深了看——万泰的二价HPV此前在泰国已卖出超过200万剂，又把九价原液技术转移给了泰国合作方GBP，如今九价正式获批，本地分包装也在推进。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产品出口，而是一套跑了好几年的打法终于闭环。

而这，只是中国疫苗出海大潮中的一个缩影。

疫苗出海话题交流，请注明企业名称！

PART 01

先看数字：52.63%的增长意味着什么

2025年，中国人用疫苗出口金额3.24亿美元，折合23.18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52.63%。出口覆盖全球85个国家，巴基斯坦、巴西、印尼是前三大出口市场。

拆开看更有意思。科兴生物一家的疫苗出口额就占全国人用疫苗出口总额的37.5%，出口收入约8.7亿元，同比增长近一倍，占公司总营收的32.3%。康泰生物2025年海外疫苗收入9883.53万元，同比增长859.40%，业务覆盖全球20余国。沃森生物2025年国际销售收入超5亿元，累计向28个国家出口疫苗。万泰生物2025年境外收入4.12亿元，同比增长90.85%，毛利率还提升了近9个百分点。

图1｜2025年中国主要疫苗企业出海收入对比（数据来源：各公司2025年年报及公告、每日经济新闻）

数字很漂亮。但作为一个在疫苗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我想说的是——这些数字背后，真正推着企业出海的，不是海外的诱惑有多大，而是国内的压力有多重。

HPV疫苗，万泰曾经的“印钞机”。2022年二价HPV疫苗收入接近85亿元，毛利率超过90%。到了2025年，疫苗板块收入缩水到4.57亿元，毛利率跌到27.25%。2026年上半年，万泰预计亏损1.16亿至1.40亿元。

图2｜万泰生物疫苗业务收入与毛利率变化（数据来源：万泰生物2025年年报、2026年半年度业绩预亏公告）

流感疫苗更夸张。2025年9月，北京流感疫苗采购，上海生物制品研究所的三价流感疫苗以5.5元/支中标，创了公费流感疫苗的历史最低价。上海市卫生和健康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金春林据公开报道评论："5.5元一支意味着什么？可能连包装材料成本都覆盖不了。"

国内卷到这个程度，出海已经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

海外呢？全球疫苗市场85%到90%的份额，仍集中在辉瑞、GSK、默沙东、赛诺菲四家跨国药企手里。随着Gavi（全球疫苗免疫联盟）资助削减、进口疫苗价格居高不下，许多发展中国家急需平价替代方案。

科兴集团副总裁孟伟宁算过一笔账：拉美市场大部分疫苗的政府采购价，比国内同类产品高。而且来竞争的，主要是那四家巨头加上少数印度、韩国企业，竞争激烈程度远低于国内。

一边是国内打到地板价的红海，一边是海外还有大量未满足需求的市场。方向很清楚。

PART 02

三条路：从卖产品到建生态

中国疫苗企业出海，主流走的是三条路。

图3｜中国疫苗出海三条路径对比（数据来源：界面新闻《国产疫苗从卖产品走向海外本地化》）

第一条：成品直接出口

最简单，见效最快。把在国内已经获批的疫苗直接卖到海外。但问题也很明显——受关税、进口政策约束，天花板低，很难进入目标国的国家免疫规划采购体系。适合做市场试探，不适合做长期战略。

第二条：原液出口加海外分包装/技术转让

这是目前万泰、沃森、康希诺、科兴、康泰都在走的路。把疫苗原液出口到目标国，由当地合作方完成分包装，甚至进行技术转让，帮助当地建立本土生产能力。

为什么这条路成了主流？因为大多数发展中国家要的不只是疫苗，更是疫苗自主权。你帮它建产能，它给你市场准入和长期订单。这是一笔绑定了市场准入和商业利益的交易。

万泰把九价HPV原液输出给泰国GBP，由GBP负责分装、检测和放行。沃森在印尼、摩洛哥推进原液技术转移与本地分装。康希诺向印尼Etana交付PCV13i原液，又和巴基斯坦AGP集团签了13价肺炎合作意向书。科兴跟印尼Bio Farma签战略合作备忘录，拓展分销、本地化生产和联合研发。康泰跟加纳签了13价肺炎技术转移协议，又在埃及搞代理加原液分装。

每家打法不同，但底层逻辑一样：用技术换市场，用产能换订单。

第三条：WHO-PQ预认证

这是进入联合国儿童基金会（UNICEF）、Gavi全球采购体系的入场券。拿到PQ，就意味着产品可以被联合国机构采购，供应给全球中低收入国家。

但这张入场券不好拿。沃森的二价HPV已经拿到WHO-PQ认证，13价肺炎和四价流脑结合疫苗处于预认证收尾阶段。万泰已经提交了九价HPV的WHO-PQ申请。科兴的水痘疫苗已通过WHO-PQ。

国内取得PQ的疫苗品种仍然偏少。大多数企业因为多种族、多中心临床数据不足，卡在初审环节。这是中国疫苗走向全球采购体系最大的短板之一。

PART 03

破局者：六个案例，六种打法

图4｜2026年中国疫苗出海大事记（数据来源：各公司公告及官网新闻）

万泰生物：二价铺路，技术转移，九价进场

先用二价HPV打进泰国市场——截至2025年10月，在泰销售超过200万剂。这一步叫铺路，建立品牌认知和渠道关系。然后做九价的技术转移，帮泰国GBP建本地化产能。最后九价正式获批，本地分装推进，完成进场。

万泰二价HPV已取得21国市场准入，7国纳入国家免疫规划，还在持续推进马来西亚、印尼、菲律宾的注册申报。九价HPV的WHO-PQ申请也已提交。

默沙东九价早已进入泰国，私立医疗机构三剂套餐约1.8万至2.55万泰铢。万泰拿到的，是国产九价的海外先发位置，以及靠本地分装和价格优势争取替代份额的机会。

沃森生物：借港出海，西亚突破

沃森的13价肺炎结合疫苗（沃安欣），2026年7月完成约旦首批商业化交付——这是约旦首款获批的中国疫苗。截至目前，该产品已在泰国、印尼、摩洛哥等10个国家获批上市。

印尼那边，沃森完成了2p+1免疫程序的III期临床，正在推进原液技术转移与本地分装。二价HPV已拿到WHO-PQ认证。13价肺炎和四价流脑结合疫苗处于WHO预认证收尾阶段。

2026年6月，沃森随香港特区行政长官李家超率领的商贸代表团访问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在李家超与哈萨克斯坦副总理共同见证下，与当地企业签署疫苗商业化合作谅解备忘录。8月，滇港代表团又出访中亚，进一步推动合作落地。

沃森相关负责人说得实在：各国疫苗注册周期长达1至5年，可采用先成品分销、后本地化生产的渐进模式降低市场风险。

康希诺生物：打开南美窗口

2026年6月25日，康希诺的四价流脑结合疫苗（曼海欣®MCV4）获得阿根廷ANMAT注册证——这是该产品首个南美市场获批，打开了拉美准入窗口。

紧接着7月，康希诺跟巴基斯坦AGP集团签署PCV13i（13价肺炎）合作意向书，布局南亚。向印尼Etana交付PCV13i原液，推进印尼本地分装商业化。

一边阿根廷，一边巴基斯坦和印尼，康希诺的海外版图在快速扩展。

科兴生物：三分之一生意在海外

科兴是"在国外走得最远的中国疫苗企业"。2025年出口收入约8.7亿元，占全国人用疫苗出口总额的37.5%，占公司总营收的32.3%。三分之一生意在海外。

图5｜2025年全国人用疫苗出口格局（数据来源：中国医药保健品进出口商会、每日经济新闻；科兴2025年年报）

2026年3月，科兴跟印尼国有药企Bio Farma签署战略合作备忘录，拓展分销、本地化生产和联合研发。6月非洲卫生展上，跟埃及GENNVAX签约，开展流感和灭活脊灰疫苗（sIPV）的本地化生产合作。水痘疫苗已通过WHO-PQ。无血清狂犬疫苗在推进巴西PDP项目和巴基斯坦国际多中心临床。

2026年，科兴流感疫苗"安尔来福"再次独家中标智利政府流感疫苗公费项目，为智利全国供应超800万剂，连续两年承担智利国家流感疫苗公费项目供应任务。这不是一次招标的胜利，是多年深耕攒出来的信任。

康泰生物：海外收入暴增859%

双载体13价肺炎结合疫苗在印尼获批。2025年与加纳签署该品种技术转移协议。与埃及达成代理加原液分装合作。2026年2月，产品通过拉美、北非国家药监GMP核查。2025年海外疫苗收入9883.53万元，同比增长859.40%，业务覆盖全球20余国。

859.40%的增速，说明基数低，但也说明势头猛。

艾美疫苗：mRNA双报

冻干狂犬疫苗取得巴基斯坦注册、出口科特迪瓦。四价流脑多糖疫苗出口埃及、塔吉克斯坦。mRNA-RSV和mRNA带状疱疹采取中美双报，已完成美国FDA临床预申请。13价肺炎海内外同步注册申报。

艾美走的是一条不一样的路——在传统疫苗出海的同时，把mRNA平台技术的全球化布局也提上了日程。

PART 04

三道坎：出海不是一锤子买卖

孟伟宁有句话说得很到位："中国疫苗出海最难的不是注册几个产品，是建立信任。让对方相信，你是他们公共卫生体系的一部分。"

在"必须出海"和"能出海"之间，隔着三道坎。

第一道坎：注册

不同国家的药品监管规则天差地别。拉美国家较多参考FDA标准，中东国家的监管体系接近EMA，东盟各国各有自己的注册细则。很多在国内卖了多年的疫苗，出了国门要补做临床试验，按目标国要求重新准备材料。

WHO-PQ更是硬门槛。缺乏多种族、多中心临床数据，是大多数国内企业卡在初审环节的主因。

第二道坎：本地化

把疫苗卖到海外不是发货就完事。很多发展中国家要求你在当地建产能。孟伟宁说得很直白："从利润角度看，十年成品出口的收益比在当地建厂好。"

明知不划算还做，因为本地化的价值不在单笔订单的利润——在于绑定市场。有了本地产能，更容易进入政府采购名单，拿长期稳定订单。

而且海外现场核查压力巨大。不少国家的药监部门会直接到中国，对生产、研发全流程开展现场检查。部分国家要求企业在5天内完整调取从早期研发到商业化全部原始记录，国内企业资料归档体系很难快速匹配。

第三道坎：信任

全球大多数国家，疫苗的买单方是政府。政府不只看价格，更看重"关键时刻你会不会掉链子"。

科兴在拉美深耕了好几年，流感疫苗在墨西哥始终打不破跨国药企的格局。但通过智利、巴西等国的应急保供，信任慢慢攒起来了。2026年独家中标智利政府项目，供应超800万剂——这不是一次招标的胜利，是多年信任积累的结果。

整体来看，一个海外项目从启动注册到实现商业化销售，周期普遍在3到5年以上。这不是短线生意，是长跑。

PART 05

不只是价格

最后说一点我个人的观察。

很多人觉得中国疫苗出海靠的就是便宜。这话对，也不对。

价格确实是中国疫苗的一个优势。国内供应链健全，成本逐步下降，在不少品种上具备价格竞争力。默沙东九价在泰国私立医疗机构三剂卖1.8万到2.55万泰铢，万泰九价国内定价499元一剂——价格差距摆在那里。

但如果出海只是因为国内太卷、想找个地方清库存，走不远。

孟伟宁有句话，我觉得每个做疫苗的人都该记住：“任何出海目的都是为了满足未满足的临床需求，中国疫苗在海外的优势绝对不只是价格。”

全球HPV疫苗供给长期集中于少数跨国企业。每增加一个具备成本、产能与本地协作能力的供应者，中低收入国家就多一分采购选择、议价空间和免疫可及性。万泰若能把九价从单点获批做成持续供应，中国疫苗出海就多出一条由技术输出、标准衔接和公共卫生合作共同铺成的路径。

沃森的13价肺炎在约旦完成首批交付，意味着西亚地区第一次有了中国疫苗的商业化供应。康希诺的MCV4在阿根廷获批，意味着中国流脑疫苗第一次进入南美市场。科兴在埃及建本地化产能，意味着中国流感疫苗和脊灰疫苗可能成为非洲公共卫生体系的一部分。

这些不只是商业事件，是全球疫苗供给格局正在被改写的信号。

中国疫苗行业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转型：从“卖产品”到“建生态”，从单一市场依赖到全球化布局。出海不再是试试看的选项，它是增长的第二曲线，是从疫苗大国走向疫苗强国的必经之路。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而真正能走到终点的，一定是那些愿意花十年在一个国家建工厂、做技术转移、靠实力攒信任的企业。

参考来源

1. 中国医药保健品进出口商会，每日经济新闻《大增52.63%，中国疫苗去年在海外卖了3亿多美元》，2026-08-04

2. 万泰生物《关于公司九价HPV疫苗获得泰国上市许可的公告》（公告编号2026-039），上交所，2026-08-12

3. 万泰生物《关于九价HPV疫苗提交WHO-PQ预认证申请的公告》，上交所，2026-06-02

4. 动脉网，泰国原液分包装模式解读

5. 沃森生物官网新闻《这款中国版儿童十三价肺炎疫苗，在约旦正式亮相了！》，2026-07-24

6. 沃森生物《关于香港沃森获得中慧元通三价流感亚单位疫苗海外独家开发权益的公告》，巨潮资讯/深交所，2026-03-14

7. 云南日报《滇港携手 "出海"中亚》，2026-08-12

8. 康希诺生物官网新闻（MCV4获阿根廷ANMAT注册证），2026-06-25

9. 康希诺生物港交所自愿披露公告，2026-06-25

10. 康希诺生物官网英文新闻（PCV13i巴基斯坦AGP合作及印尼Etana原液交付），2026-07

11. 科兴生物官网中文新闻稿（与印尼Bio Farma签署战略合作备忘录），2026-03-30

12. 光明网/光明医药，科兴埃及本地化签约报道，2026-06-25

13. 科兴生物英文官网，埃及本地化流感及sIPV疫苗生产合作新闻

14. 科兴生物官网新闻《科兴流感疫苗安尔来福全国首发上市》，2026-07-21（智利中标信息）

15. 新华网《科兴中标智利超800万剂流感疫苗订单》，2026-01-04

16. 中证网，康泰生物海外业务业绩报道，2026-04-24

17. 界面新闻《国产疫苗从卖产品走向海外本地化》

18. 新浪财经《去泰国，造一个新万泰》，2026-08

19. 每日经济新闻/今日头条，科兴集团副总裁孟伟宁访谈《中国疫苗出海需要在主流市场建立信任》，2026-08

20. 万泰生物2025年年度报告（境外收入4.12亿元，同比+90.85%；疫苗业务毛利率27.25%）

21. 万泰生物2026年半年度业绩预亏公告，2026-07-14

22. 北京市公共资源交易服务平台，2025年流感疫苗招标采购项目中标结果，2025-09-02（5.5元/支中标信息）

23. 万泰生物投资者关系活动记录（二价HPV 21国市场准入数据）

24. 沃森生物2025年年报、深交所互动易回复（WHO-PQ认证、中亚合作数据）

25. 艾美疫苗港股投资者推介材料、业绩沟通纪要（mRNA双报、出口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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