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工诗人”陈年喜：文学是好好活着

写作，不是高高在上的拯救，是实实在在的活着。

陈年喜，56岁。29岁上矿，一干16年，九死一生。离开矿山，离开险恶，留下确凿的尘肺病与颈椎病，无解的不可逆。他投向了文学，他成了名声在外的“矿工诗人”。文学是救赎吗？我们期待的回答，应该是。人，不自觉地有居高临下的慈悲。

最近，陈年喜的散文集《所有无名的人》面世，这是他出版的第八本书。他至今不说自己是作家，“太多人都是‘作家’了”。他喜欢多年前给自己的一个称呼——“努力生活的码字人”。写作，不是高高在上的拯救，是实实在在的活着。

1.没有选择的选择

绵延的山岚拥着叠嶂的峰，峭壁的石罅钻出倔强的翠，金子都在边荒之地的高山大川里，于是，从新疆到青海，从陕西到甘肃，全中国有金矿的地方，没有哪一处，陈年喜没跑过。

但他说，那哪有一点浪漫啊。

陈年喜高大，他从小就觉得，男人要似轰雷般的嘹亮。后来，在一次又一次轰雷般嘹亮的爆破声中，他的听觉一日又一日地枯萎了。后来，在一次又一次轰雷般嘹亮的爆破声中，他的身板一日又一日地枯萎了。

但他说，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说后悔，有些矫情”。

很多时候，我们觉得自己没有选择。那情那境，也是真的没有选择吧。但凡看到“如果”，也是时过境迁后的回望了。

那年，陈年喜是真的觉得自己没有选择。

陈年喜题词

他有着一些文学铺垫。陕西省丹凤县峦庄镇峡河村，陈年喜出生在那里，至今也住在那里。峡河村离河南卢氏县官坡镇只有10公里，小时候他常常跨省去赶集。“而我们村的方言又完全是安徽话。”地理与人文的割裂，变为一种成全，他获得了多重的滋养。父亲是当地还算出名的乡村歌师。歌师擅孝歌，也就是谁家有了白事，会被请去唱一唱，制造悲伤和氛围，让大家哭一哭。直到近些年，歌师才算作一种职业。陈年喜父亲那一辈，都是无偿献唱。有比较客气的主人家，会在白事礼毕后带着水果、鸡蛋、糖果上门答谢。孝歌里罗尽人情世故、生生死死，甚至民间传说，“可以说那是我的文学启蒙。”父亲好强，不满足于一代又一代传下的歌本，还常常自己写歌词，加入当下生活的新元素。“他每每琢磨出新唱腔，写出新歌词，就在家里拉开了嗓子唱。”歌师之间还会打擂台，父亲要是把对方唱下去了，能乐上好几天。

陈年喜是家中老三。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在农村，这不是妥妥的生产力吗？”显然，是我不懂事了。“在农村，这更是负担。”彩礼、新屋，给每个儿子娶媳妇，成家立业都是沉重的。轮到陈年喜，他娶亲的房子造了3年。“完全是一家人自己动手造的，实在是没钱了。”两个哥哥成家，已经掏空了所有。陈年喜18岁高中毕业，从未想过去读大学。上世纪80年代，他们县上一年只有8个学生去了大学。“上大学不是当时的热门选项，甚至不是基本选项。”陈年喜的功课一直不错，从小“承包”了班级的黑板报。那些他摘抄的文章，那些他涂抹的画饰，成了他心底一直的柔软。

本周日星期天夜光杯·人物

没有去流水线工作，没有去大城市打工，纯粹觉得自己一米八五的顶天立地，力气该理所应当地被用来换取生活。不念书后，陈年喜帮着父母务农，放牛，持家。29岁，陈年喜的儿子出生。伴随着新生希望而来的，是一个父亲关于养育的焦灼。“家里太穷了，我要出去，我要赚更多的钱。”他想到可以利用的，依然是自己高山般挺拔的身体。去矿上，那里赚钱多。当爆破工，因为比起矿上其他工种，爆破工的收入要高上两三倍。妻子身体不好，小家庭的地，只能种些自己吃的菜。陈年喜没有退路，“都指望我一个人呢，那时我的眼前，没有第二种选择。”单位时间内，去最快速地赚钱，这身板，可劲造。

身体是真的会透支的，会垮掉的，那是后话了。

2.十一张爆破资格证

走遍崇山峻岭，陈年喜却没有什么心情，也没有什么气力去看一看，品一品。他在一个又一个黑压压的洞道里，点燃导火线，然后便是一声声“轰隆”，找到金子或无功而返，如此往复。

爆破工是技术活，需持证上岗。这辈子陈年喜有过11张爆破资格证。“爆破证书不是终身的。你每到一个矿上，就要重新考一张，离开时再把证交回去。”有金矿的地方地形多奇险，盖个简易宿舍都不可能。有工棚遮顶，防雨的布条环闭四周，就住下了。搬四块大石头，搭上床板，就栖身了。四五张这样的床一字排开。光秃秃的电灯泡在歪七八扭的电线中，不分白天黑夜地发散着炙热的光，“电，是最不缺的。老板投了很多钱，开矿是争分夺秒的事，我们都是三班倒，随时上班，随时睡觉。”

陈年喜用“九死一生”形容当矿工的那些年。有一次，他和弟弟在洞里操作机器工作，突然发现机器不上水了，原来是水管里没水了。直觉能救命。陈年喜冲着弟弟喊了一个字“跑——”，他们玩命地往前跑，只跑了一百多米就听得“轰隆”一声，洞塌了。他听过太多“轰隆”声，自己亲手制造的爆破，大自然闹脾气的响动，陈年喜的听力越来越弱。“水管里没水，我的第一反应是前面肯定垮塌了，所以水断了。”又有一次，他在新疆的矿上，反复劳作导致抵抗力下降得了感冒。借着一天休息，他去医务点打了一针治疗感冒的针剂，“这药现在已经被禁了。”刚打完针，陈年喜就因为药物过敏昏了过去。醒来后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医务点存了54支激素药，急救的医生从血管里完全推不进去，“于是死马当活马医，只要有肌肉的地方，就把针往里扎。”54针，陈年喜捡回一条命，他是幸运的，因为矿上离最近的莎车还有400多公里，他等不到更好的治疗。还有一次，那是在克拉玛依。陈年喜的颈椎病已经很严重了，点完所有导火索他攀着梯子往上爬。“但我的手一点力气也没有，使不上劲，爬得特别慢。”他一着地， 就爆破了，石头紧追着屁股。

没有人能在如此强度下连续作业，矿工是流动性最高的职业之一。“身体受不住，基本上我们都是干几个月，回家歇几个月。”他来来又去去，去去又来来，用这条躯干，摩挲生与死的边缘。而这份能够扛起一家人生活的高薪究竟有多高呢？“90年代一个月五六千元，2000年以后有一万多元。”收入是断断续续的，开销是不折不扣的。16年后，陈年喜的颈椎病已让他无法正常行走。他知道，他要下矿了。那时候家里有10万元的存款。陈年喜去西安开刀手术治疗，花光了这10万元。于是，他重新一文不名。

3.文学不该是鸡汤

是生，是死，靠的是运气。所以，在逃出生天后，陈年喜有了自己对世界的逻辑，“我建立了对人、对生死的伦理观，一种与自身经历自洽的观念。”离开矿山五年后，陈年喜被确诊尘肺病。他清楚地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我的那些同伴，肺会慢慢失去功能，结果窒息而亡。”

一文不名，他也要活着。哪怕矿上最艰难的日子，他也会在光秃秃的灯泡下读《意林》《家庭》，到了人烟稍密之处，他会去买《收获》《北京文学》，在空炸弹箱上写下一行行诗句。陈年喜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排遣会被看见。“2010年我开始玩博客，其实算晚的了，前前后后写了两三百首诗。”有编辑主动要约稿，或者想把某一首诗收入《打工诗选》的某一集。“对于收入的增加，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你无法挣脱命运。四十好几，妻儿“待哺”，一身伤病，前路蒙尘，怎么走下去，还能走下去吗？最无望的时候，是那些诗句为他打开了一扇窗——天亮了起来。2015年四川电视台在北京录制了一档真人秀节目。一位歌手搭配一个写作者，写作者负责写歌词，然后用一同创作的歌曲与竞争对手PK。与陈年喜搭档的歌手是罗中旭。他们没能拿到冠军，但也一路PK至决赛。那时的陈年喜已经有名到让电视台找上门了吗？他一直清醒又直言：“我并不在主流圈里，但也因为这样，可能觉得会增加节目的话题性吧。”是的，“矿工诗人”这个标签，总是吸引人的。那场真人秀，陈年喜得了三四万元奖金，这是他离开矿山之后获得的第一笔收入。

也是在这场真人秀之后，陈年喜受到了更多关注。那些他在矿上时写下的诗歌，被出版社看中挑了大部分，结成诗集《炸裂志》。《炸裂志》让陈年喜红了。孤独与责任，坚强与爱，在诗句中炸裂而出。《炸裂志》倒并不是陈年喜本人最满意的作品。“可能《炸裂志》让我站到了人们的面前，它因为反差性引起人们的好奇。但从文学性、艺术性来说，我并不认为它是最好的。后来的《陈年喜的诗》等应该都比它好。”

那些苦与痛，成了他最厚实的写作素材。“我看过了人生的另一种面向。我不想说‘文学是光’这样的鸡汤，文学也不应该是鸡汤。对我来说，它可以赚钱，它可以养家。”我们想听的，他不说。是我们太浅薄。最深沉的“炸裂”，一直都是好好活着，用各种方式。

新大众文艺的勃兴，让越来越多的素人写作者站到了文学舞台的中央。陈年喜说：“文学、艺术本就来自民间，本身就是大众的。它们只是重新回到了本身的赛道，而我们素人的优势在于，我们与生活贴得比较近。”不同行业的人写不同行业的事，加起来呈现出来的不就是这个时代的全景吗？陈年喜始终是冷静的：“但文学一定是有一条基准线的，不能牺牲文学的品质和要求而去迎合‘大众’这个标签。作为写作者，我们该问一问，你能为这个时代的文学贡献什么意义？”

他在井下5000米作业过，他爬了出来，站在地面之上，仰望星空，自由地呼吸。读过陈年喜，人生还有什么是大不了的？

编辑：史佳林

约稿编辑：吴南瑶

责任编辑：华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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