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的淮安山阳县,运河滔滔奔流,河滩之上渡口往来不息。渡口边住着一个老实本分的穷苦汉子,名叫杨大。杨大年过三十,孤身一人,是个地地道道的光棍。家中一贫如洗,没有良田,没有宅院,只靠着一条破旧的小木船,在渡口帮来往百姓摆渡,以此谋生度日。
杨大人心地宽厚,生性善良。别人过河,身上带得出船钱,他便收下;若是路人囊中羞涩,拿不出酬劳,他也绝不计较,依旧认认真真把人送到对岸,从不为难穷苦百姓。运河上风里来雨里去,日复一日,苦日子虽然清贫,可他待人赤诚,在河滩一带,人人都知晓杨大是个厚道人。
有一日,天空乌云翻卷,狂风裹挟着冷雨哗哗落下。运河河水被风雨搅得波涛翻滚,渡口冷冷清清,少有行人。杨大躲在河边低矮的茅草小屋之中,安安静静搓着渡船用的麻绳。就在这时,屋外遥遥传来苍老的呼喊,声声叫着要过河。
杨大连忙跑出茅草屋,隔着白茫茫的雨幕望去,只见河对岸站着一位衣衫褴褛、沿街乞讨的老奶奶,浑身被大雨浇透,冻得瑟瑟发抖。见老人家淋雨受冻,杨大心中不忍,顾不上风雨凛冽,立刻撑起小船,破浪渡河,专程把老奶奶接回了这一边河岸。
一趟来回,狂风冷雨打透了杨大的衣衫,浑身上下湿得通透。他正准备回小屋换下湿衣服,身后的老奶奶忽然出声惊呼。
“过河的大哥,不好了!我一心急着上船,把一床破棉胎,丢在河对岸了!”
杨大闻言,一点也没有迟疑,宽慰老人:“不碍事,老人家,你先进我的茅草屋躲雨避寒,我再划船过去帮你取回来。”
说完,他再一次撑起小船,冲进漫天风雨,折返对岸取回了那床破旧棉胎。
过了一阵子,风雨渐渐变小,老奶奶准备动身离去。她满心过意不去,自己过河分文未给,还麻烦杨大冒雨来回奔波两趟。老奶奶环顾周身,身无长物,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拿来答谢。
“我没有金银财物答谢你的好心,身上倒有一张画,我拿着也无处安放,便送给你吧。”
杨大接过画卷,纸张已经被雨水浸得潮湿。他低头展开一看,画上绣着一位眉目温婉的姑娘,正低头专注缝制一双孩童的虎头鞋。画面精致好看,可对贫苦的摆渡人来说,算不上什么贵重宝贝。杨大没有推辞,诚恳道谢,把湿漉漉的画揣在胸口,靠体温慢慢焐干,回到家中便随手贴在泥巴墙壁上。做完这一切,他又转身去到渡口,继续忙着摆渡营生,并没有把这幅画放在心上。
可从挂上这幅画之后,稀奇古怪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在了茅草屋里。
每当杨大在外摆渡劳作,辛苦一天回到家中,灶上早已烧好热腾腾的饭菜,满屋飘着饭香。屋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杂物摆放整齐,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茅屋冷冷清清许多年,如今日日有烟火暖意,却始终看不见半个人影。杨大心中满是疑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出暗中帮忙的人。
这天,杨大特意提早收工,没有告知任何人。还没有走到自家茅屋,远远便看见自家烟囱袅袅升起炊烟。他心中一紧,快步奔跑上前,猛地推开屋门。
眼前的一幕让他大吃一惊。墙上画卷之中的姑娘,竟然从画里走了出来,正站在灶台前面生火做饭。猝不及防被撞破,姑娘来不及退回画中,万般无奈之下,便留了下来,与忠厚善良的杨大成了夫妻。
自此之后,姑娘白日安安稳稳待在画卷之中,等到夜幕降临,便从画中走出,操持家务,陪伴杨大。朝暮流转,寒来暑往,光阴一天天过去。不到一年,姑娘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杨大喜出望外,给孩子取名叫虎宝。茅草小屋之内,日日充满欢声笑语,苦了半辈子的杨大,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家庭。
七年时光匆匆而过,杨大得了画中仙女妻子的奇闻,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传到了当地县官的耳朵里。
县官为人贪婪歹毒,听闻一个穷摆渡人,竟然拥有这般绝世美人,顿时心生歹念,一心想要抢夺这幅宝画,把画中姑娘占为己有。
县官坐着官轿,锣鼓开道,衙役差人前呼后拥,浩浩荡荡来到运河滩渡口。下了轿子,他直接找到杨大,故作客套开口:“杨大,听闻你家中有一幅稀世宝画,拿出来给本官看一看。”
老实木讷的杨大,不懂得人心险恶,不会拐弯抹角,老老实实进屋,把墙上的画卷取了出来。
县官接过画卷,细细打量,假意说道:“这画果真神奇,能不能叫画上的姑娘走下来,让本官一睹真容?”
杨大如实回答:“她白天不肯现身,只有夜里才会从画中下来。”
县官立刻顺势说道:“既然如此,我便把画带回府中,等到夜里再来观赏。”话音未落,他直接把画卷一卷,拢进自己宽大的衣袖。
杨大瞬间慌了神,急忙上前阻拦:“大老爷!这幅画是老人好心赠予我的,画上的姑娘,已经和我做了七年夫妻,万万不能拿走,求大人行行好,还给我!”
县官满脸不屑,冷哼一声:“一个穷光蛋,也配拥有这样的美人?这幅画,本官要定了!”
说罢,县官转身就要上轿离开。杨大急得红了眼,冲上前死死拽住轿子,苦苦哀求归还画卷。恼羞成怒的县官一声令下,手下差人上前,把杨大打伤在地。
看着官轿扬长而去,杨大毫无办法,回到茅草屋,只能抱着年幼的虎宝,父子二人抱头痛哭。
画卷被抢回县衙,被县官高高悬挂在书房墙壁之上。自此,画上的美人终日以泪洗面,泪珠不断从眼眶滚落,一滴接着一滴,打湿书房的地面。县官日日守在画下,满心盼望美人走下来,可姑娘始终不肯踏出画卷半步。
心急的县官干脆伸出手,想要直接把画中女子拉扯下来。谁料伸手一拽,画上的美人骤然消失不见,墙上只余下一张空空荡荡的白纸。县官气得浑身发抖,想要把画撕毁,又舍不得这件宝贝,只能干坐书房,无可奈何。
茅草屋里,小小的虎宝日日啼哭,心心念念想要找回自己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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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摸着孩子的头,满心悲痛:“孩儿,你母亲被县官抢走了。爹爹前去讨要,还挨了一顿打,你年纪幼小,又如何能去?”
虎宝不肯罢休,整日哭泣吵闹,执意要去县衙寻找娘亲。杨大既心疼又无奈,只能随口哄劝孩子:“当初送画的那位老奶奶往南边去了,只有找到老奶奶,才能救出你的母亲,你暂且安心等待,说不定她哪天就回来了。”
说完,渡口又传来过河的呼喊,杨大只能出门继续摆渡。
虎宝哪里耐得住等候。他穿上母亲亲手缝制的那双虎头鞋,趁着父亲外出干活,偷偷溜出家门,独自向南出发,寻找那位神秘的老奶奶。
小小孩童孤身赶路,路途遥远艰辛。饿了,就向沿路人家乞讨一点吃食;渴了,就俯身喝路边的河水。一路跋山涉水,连续奔走数日,不知不觉,闯进了幽深苍茫的深山老林。
长途跋涉耗尽了孩子全部力气,虎宝再也走不动,坐到一棵高大的松树下歇息。刚刚坐下,耳边传来潺潺流水之声。他转头望去,不远处有一条清澈的山涧小河,河中央,七位仙女正在水中沐浴嬉戏。
虎宝一眼就认出,人群之中,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的母亲。
他安安静静守在河边路口。等到七位仙女洗浴完毕,穿好衣衫,准备动身离去的时候,虎宝快步冲上前,一把抱住走在最后的仙女,放声哭喊着母亲。
仙女低头,看见自己的孩儿,又惊又疼,把虎宝紧紧抱在怀中:“我的儿,你怎么孤身跑到这里?你父亲一切可好?”
“母亲,跟我回家吧,爹爹日日都在想念你。”虎宝哭着央求。
仙女没有直接应允,牵着虎宝来到河水边,让孩子把脚上虎头鞋的虎头,在溪水之中轻轻浸了浸,又掬起河水,在虎宝的额头抹了三下。霎时间,一层薄薄云雾笼罩住虎宝的双眼。仙女对着他轻轻吹了一口气,耳边顿时风声呼呼作响。等虎宝再睁开眼睛,母亲已经不见踪影,自己竟已经安安稳稳站在了自家茅屋门前。
虎宝立刻把山中遇见母亲的经历,一五一十告诉父亲杨大。杨大听完,心中稍稍安定,便准许虎宝前往县衙,试着去讨要画卷。
第二日,虎宝一路走到县衙大门,站在衙门外大声哭喊,声声呼唤母亲。守门的差人看见只是一个小孩子,全然不予理睬。虎宝从清晨哭到正午,又从正午哭到黄昏,哭得双眼通红,甚至渗出血泪。
一位心肠善良的老差役,看见孩童这般凄惨模样,心中不忍,便进去向内禀报县官。
县官一听,这便是画中美人生下的孩子,顿时又打起坏心思。他盘算着,利用虎宝,引诱画上的美人现身,于是连忙吩咐差人,把虎宝带进书房。
虎宝走进书房,一眼看见母亲依旧被困在墙上的画卷当中。他伸出小手,朝着墙上的母亲伸手呼唤。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画卷上的美人缓缓动了起来,纵身从墙上跳落,伸手牵住虎宝,就要一同离开。
县官看见美人现身,欣喜若狂,猛地向前一扑,想要将美人捉住。可还是晚了一步,仙女拉起虎宝,纵身就要退回画卷里面。县官情急之下,只死死抓住了虎宝的一条腿。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虎宝脚上那双虎头鞋,鞋面上绣的猛虎骤然活了过来。猛虎纵身跃落到地面,身躯瞬息之间越长越大,威风凛凛,仰天长啸一声,张开血盆大口,一把将作恶的县官叼起,纵身一跃,向着幽深深山飞奔而去,再也不见踪迹。
祸事除去,画中仙女终于彻底挣脱枷锁,回到茅草屋,一家人得以团圆。杨大、仙女母亲和虎宝,重新回到运河滩,安安稳稳过日子。
自那以后,淮安这一带,便流传下来一个习俗。但凡家中生下孩童,都要给孩子做一双虎头鞋穿上。威风的虎头,能够驱走邪祟,保佑孩童平安长大,远离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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