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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桂花就醒了。
肚子不疼了,腰还是酸,但比昨天好了不少。她试着动了动,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窗外,周母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听得桂花心里发紧。
她掀开被子,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推开门,灶房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周母正蹲在灶台前烧火,佝偻的背影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妈。”桂花叫了一声。
周母回过头,看见桂花站在门口,吓得站起来:“你咋起来了?王婶说你不能下地!”
“躺不住了。”桂花慢慢走过去,在灶台边的板凳上坐下来,“我坐着,不干活。”
周母知道拗不过,没再说什么。
粥好了,还是稀得能照见人影。桂花和周母一人一碗,谁都没说话,低着头喝。
喝到一半,院门响了。
周耀光推门进来,一坐在桌前,看见粥碗,端起来就喝。喝了两口,把碗往桌上一顿:“又是稀的?”
周母没接话。
周耀光看了看桂花,又看了看周母,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进了里屋。
桂花听见柜门打开的声音。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周母也听见了,脸色刷地白了。
“耀光!你干啥?”周母跟着进了里屋。
桂花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里屋门口。
周耀光蹲在柜子前,已经把柜子翻了个遍,衣服扔了一地。他站起来,在屋里四处翻找,掀枕头、掀被子、翻箱子。
“你找什么?”周母的声音在发抖。
“找东西,你别管。”周耀光头都没抬。
“你是不是在找镯子?”周母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耀光,你不能动那个镯子!”
周耀光甩开她的手:“妈,我就拿去应应急,卖了钱还了债,以后给你赎回来。”
“赎回来?”周母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你拿出去的东西,什么时候赎回来过?”
周耀光不说话了,继续翻。
周母挡在柜子前面,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你今天要拿镯子,就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周耀光看着母亲,愣了一下。
周母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耀光,你知道那镯子是谁留给妈的吗?是你姥姥……你姥姥临死前,从手腕上撸下来,塞到妈手里的……”
周耀光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姥姥这辈子就攒了这么一对银镯子,她谁都没给,就给了妈。”周母的声音越来越抖,“妈嫁到周家几十年,家里再穷都没舍得卖。你爸走的时候,家里连棺材钱都凑不齐,妈都没动那个镯子……”
周耀光低下头,盯着地面。
“你小时候发高烧,烧得抽抽,妈抱着你去卫生院,大夫说要住院,妈拿不出钱,在医院门口哭了一宿,都没舍得卖那个镯子……”周母捂着脸,哭得蹲在了地上,“你姥姥走的时候,拉着妈的手说,‘闺女,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就这对镯子,你留着,是个念想。’妈守了几十年……现在没了……妈连你姥姥的念想都守不住了……”
桂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不知如何是好。
周耀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桂花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犹豫。
有那么一瞬间,桂花以为他会说“妈,我不拿了”。
周耀光蹲下来,把周母扶起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妈……”
周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睛里还有最后一丝希望。
“妈,等我赢了钱,给你买个更好的。”
周耀光说完,绕过周母,掀开炕席,把手伸进炕洞里,掏出了那个布包。
周母扑过去想抢,被周耀光一把推开。她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周耀光把布包打开,银镯子露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揣进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母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哭得像个孩子。
桂花走过去,蹲下来,把周母扶起来,扶到床上坐下。
“妈,别哭了。”
“那是妈唯一的念想了……”周母抓着桂花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桂花没说话,只是握着周母的手,发现那双手还在抖,抖得厉害。
她把周母的手握得更紧了。
“妈,镯子会回来的。”桂花说。
“怎么回来?他拿去卖了,就回不来了……”
“会回来的。”桂花的声音很轻,坚定的说,“我保证。”
周母抬起头,看着桂花的脸,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比恨更可怕的东西。
是决心。
桂花把周母安顿好,扶着墙,慢慢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空荡荡的,周耀光已经走了。
桂花站在院子里,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她没有追。她知道追不上,追上了也抢不回来。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
今天周耀光从妈手里抢走了银镯子。妈哭着求他,他都没心软。
这笔账,她记下了。
上午,桂花在门口坐了会儿。
周母说外面风大,让她回屋躺着,她说躺太久了,腰疼,就在门口坐一会儿,不碍事。
周母拗不过她,给她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口,又给她披了件旧棉袄。
桂花坐在门口,看着村里的土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几只鸡在路边刨食,远处传来谁家狗叫的声音。
村里几个妇女从路上经过,看见桂花坐在门口,互相递了个眼色,放慢了脚步。“哟,桂花,身子好些了?”一个穿灰褂子的女人笑着问。
“好多了,婶子。”桂花点了点头。
几个女人走过去几步,以为桂花听不见了,压低了声音开始议论。
“听说了吗?周耀光又去镇上了,找那个李秀梅。”
“可不是嘛,我昨天亲眼看见的,两人从供销社后面出来,有说有笑的。”
“啧啧啧,桂花还怀着孩子呢,他就在外面乱搞,这日子怎么过?”
“有什么办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唉~”
声音渐渐远了,听不清了。
桂花坐在门口,手放在肚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又是李秀梅。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王翠花说过,李秀梅自己当面挑衅过,现在村里人又在传。
周耀光。李秀梅。供销社。有说有笑。
她把这些话全都记在了心里。
下午,周耀光回来了。
他喝得醉醺醺的,一进门就喊:“妈!妈!”
周母从屋里出来,眼睛还是红的,看见他那副样子,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我给你带了东西。”周耀光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塞到周母手里,“五块钱,够你花一阵子了。”
周母看着手里的钱,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钱摔在地上:“你把镯子卖了?”
“卖了。留着也没用,还不如换点钱。”周耀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妈,你别心疼那个,以后我赢了钱,给你买个更好的。”
“你赢钱?”周母的声音都在发抖,“你自己看看,这个家还剩点啥?”
周耀光的脸色沉下来:“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把你姥姥留给我的念想都拿去卖了,你还问我什么意思?”
“进了周家的东西就是我的!我想卖就卖!”
周母气得说不出话,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桂花从屋里出来,扶着周母坐下,然后转过身,看着周耀光。
“镯子卖了多少钱?”她问。
周耀光愣了一下:“五块。”
“五块?”桂花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让人发毛的平静。
她想起上午村里妇女说的话,想起王翠花之前提起的那个名字,想起供销社门口那个穿红棉袄的女人。
李秀梅。
“是李秀梅帮你卖的?”桂花问。
周耀光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桂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她给你五块钱,你就把妈的镯子给她了?你知道那对镯子值多少吗?她转手卖十五块,净赚你十块。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还有脸回来?”
周耀光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胡说八道——”
“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心里清楚。”桂花转过身,扶着周母回了屋。
周耀光站在院子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夜深了。
桂花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根本睡不着。
孩子,你奶奶的镯子没了。
你爸从她手里抢走的。你奶奶哭着求他,他都没心软。
你妈今天亲耳听见了,村里人都在说,你爸跟镇上那个李秀梅的事。
你妈今天没本事,拦不住他,也管不住他的腿。
但你妈会记住的。
每一笔,都记住。
窗外,月亮又圆了一点。
桂花不知道的是,刘麻子已经放话了:三天之内不还钱,就带人上门。
而周耀光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桂花也不知道,刘麻子要的不只是钱。他早就盯上了周家那块河滩地。桂花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院门被人拍得震天响,伴随着粗嗓门的叫骂:“周耀光!给老子出来!”
桂花猛地睁开眼,肚子跟着一紧。她撑着胳膊坐起来,手放在肚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周母已经从灶房跑出来了,站在院子里,声音发抖:“谁啊?这么早……”
门被一脚踹开了。
桂花透过窗户往外看,三个男人站在院子里。领头的是刘麻子,四十多岁,脸上坑坑洼洼,嘴里叼着根烟,一双三角眼在院子里扫来扫去。身后跟着两个壮汉,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善茬。
“刘麻子,你这是干啥?”周母的声音都在打颤。
“干啥?”刘麻子把烟头弹在地上,“你儿子欠我五块钱,说好三天还,今天都第四天了。我来拿钱。”
周母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他不在家……”
“不在家?”刘麻子往地上啐了一口,“那我就在这儿等。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两个壮汉在院子里站定,像两尊门神。刘麻子拉了把椅子,大咧咧地坐下,翘起二郎腿。
桂花从床上下来,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她站在门框边,看着院子里的三个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麻子看见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你是周耀光媳妇?”
“是。”桂花说。
“你男人欠我五块钱,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替他还不?”
桂花看着他,声音平静:“我没钱。我的钱都被他抢走了,一分不剩。”
刘麻子啧了一声,扭头对身后的人说:“这周耀光,还真是个混蛋。”
周母走过来,挡在桂花前面,颤着声说:“刘麻子,你看我家这个情况,实在是拿不出钱……你再宽限几天……”
“宽限?”刘麻子站起来,围着院子转了一圈,“我宽限他多少回了?上回说三天,上上回说五天,哪次兑现了?”
他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门看了看。柴房里堆着些破柴火,几件旧农具,墙角还有一堆烂稻草。
他转过身,眼睛盯上了屋里。
桂花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刘麻子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让开。”
桂花没动。
“我说让开。”刘麻子的声音沉下来。
“屋里没有值钱的东西。”桂花说,“值钱的都被他拿走了。”
刘麻子盯着她看了几秒,冷笑了一声:“你这小媳妇,胆子不小。”
他伸出手,一把推开桂花。桂花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门框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给我进去搜!”刘麻子朝身后两个壮汉摆了摆头。
两个壮汉进了屋,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桂花站在门口,指甲掐进了门框里。
周母站在她旁边,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过了一会儿,两个壮汉出来了,一个手里拿着半袋子红薯,一个手里拎着两个碗。
“就这些。”一个壮汉说。
刘麻子看了看那半袋子红薯,又看了看那两个碗,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就这些?”他问。
“屋里翻遍了,啥也没有。”壮汉说。
刘麻子转身看着桂花:“你男人把东西都藏哪儿了?”
“他没有东西可藏。”桂花说,“他只有债。”
刘麻子的脸色沉下来。
他走到周母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威胁:“老太太,你儿子欠我五块钱。今天拿不到钱,我就拿东西抵。这半袋子红薯,这两个碗,我先拿走。”
周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刘麻子,你就行行好,我们孤儿寡母的……”
“行好?”刘麻子冷笑了一声,“你当我是什么大善人吗?”
他朝壮汉摆了摆头:“走。”
三个人拿着东西往院门走。
桂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看见那半袋子红薯——那是家里仅剩的口粮,是她省了又省才留到今天的。
她看见那两个碗——那是周母仅剩的几件家当之一。
她的心像被人揪住了一样。
“站住。”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刘麻子转过身,看着桂花。
桂花走进了灶房。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把菜刀。
菜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她走到院子中间,站在刘麻子面前,把刀举起来。
她的手在抖。
但她没有放下。
“把东西放下。”桂花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麻子看着那把菜刀,又看了看她的肚子,笑了:“你拿刀吓唬我?”
“我不是吓唬你。”桂花的声音越来越稳,“这半袋子红薯,是我家仅剩的口粮。这两个碗,是我婆婆仅剩的家当。你今天要是拿走,我就跟你拼命。”
周母吓得扑过来,抱住桂花的胳膊,哭着喊:“桂花!你快把刀放下!你要是出了事,妈也不活了!”
桂花没有动。
她举着菜刀,站在院子中间,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母兽。
她的肚子在疼,她的手在抖,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没有退一步。
刘麻子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见过不要命的男人,没见过不要命的女人。
听说她怀上了,万一出了事,一尸两命,他刘麻子吃不了兜着走。
而且她那个眼神……不像是在吓唬人。
“行,你有种。”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东西我不要了。但你给我记住,钱的事没完。三天之内,我再来。到时候拿不到钱,我拆了你们家。”
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桂花站在院子里,手里的菜刀还举着。
她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但她没有倒下。
周母一把夺下她手里的菜刀,抱着她哭:“桂花,你吓死妈了……你要是出了事,妈可咋办啊……”
桂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哭得浑身发抖。
她不是不怕。
她怕得要死。
但那半袋子红薯不能给。那是家里仅剩的口粮,给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那两个碗不能给。那是周母仅剩的东西了,她答应过要护着周母的。
她只能拿刀。
她没有别的办法。
桂花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妈,没事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你还说没事……”周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孩子没事。”桂花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了一下。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灶房,把菜刀放回灶台上。
然后她蹲下去,把地上的红薯一个一个捡起来,装回袋子里。又把两个碗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土。
周母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上午,周耀光回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衣服皱巴巴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又是一夜没睡。
他推门进来,看见院子里好好的,愣了一下:“刘麻子来了?”
周母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气得浑身发抖:“你还知道回来?刘麻子来过了!把咱家翻了个底朝天!要不是桂花……”
“妈。”桂花从屋里出来,打断了周母的话。
周耀光看了看桂花,又看了看周母:“拿刀了?你是不是拿刀了?”
桂花没说话。
“你是不是疯了?”周耀光的嗓门大起来,“那刘麻子是什么人?你得罪他,你想害死我?”
桂花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人发凉的平静。
“我不拿刀?咱家下顿吃啥?就着沙子咽风吗?”
周耀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麻子三天以后还要来。”桂花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她转过身,扶着周母回了屋。
周耀光站在院子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下午,桂花在灶房里做饭。
她把那半袋子红薯拿出来,洗了几个,切碎了,和玉米面掺在一起,捏成菜团子,上锅蒸。
周母坐在灶台边,看着她,欲言又止。
“妈,您想说什么?”桂花问。
“桂花,”周母的声音很低,“你拿刀的事,以后别再干了。你要是出了事,妈怎么办?”
桂花的手顿了一下。
“妈,我知道了。”她说。
但她心里清楚,如果再有下一次,她还会拿刀。
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只能靠自己。
夜深了。
桂花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
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拼尽全力之后的虚脱。
孩子,今天妈拿刀了。
妈害怕,手一直在抖。
但妈不能退。退了,咱家就得饿死。
你奶奶哭了一场。
你爸回来了,不但不领情,还怕妈连累他。
妈今天没输。
妈以后也不会输。
窗外,月亮又圆了一点。
桂花不知道的是,刘麻子已经在找周耀光了。他要的不是钱,是那块河滩地。
而周耀光那个软骨头,腰杆早就在牌桌上趴弯了。天刚亮,桂花就醒了。
肚子不疼了,腰也不酸了。这几天养下来,身子好多了,但王婶说不能大意,还得再躺几天。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是周耀光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刘麻子,是村里的小混混赵三。
“耀光哥,刘麻子可说了,你要是再不还钱,他就亲自上门。到时候可就不是拿红薯的事了。”
“我知道,我知道。”周耀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桂花还是听见了,“你再跟他说说,宽限几天……”
“刘麻子说了,你要是实在拿不出钱,就拿东西抵。你家里不是还有块河滩地吗?”
桂花的心猛地一沉。
河滩地。刘麻子盯上了她的河滩地。
那块地是周家仅有的一块好地,不算大,但她还打算开春后多种点菜贴补家里呢。刘麻子要是把那块地拿走了,她种什么?一家人吃什么?
“那块地……”周耀光犹豫了一下,“我~”
“耀光哥,你不会是怕媳妇吧?”赵三的声音里带着怂恿,“耀光哥,你就签个字,把地抵给刘麻子,五块钱的债就一笔勾销了。你也不吃亏。”
桂花听不下去了。
她从床上下来,穿上鞋,推开门走出去。
周耀光和赵三站在院子里,看见桂花出来,都愣了一下。
“你出来干啥?”周耀光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不出来,你是不是就把地卖了?”桂花看着他,声音不大,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冷意。
赵三看了看桂花,又看了看周耀光,笑了一声:“嫂子,你这话说的。什么卖不卖的,就是应个急。等耀光哥有钱了,再赎回来呗。”
“赎回来?”桂花走到赵三面前,“你见过他赎回来过什么东西?”
赵三被噎住了。
周耀光的脸色沉下来:“你回屋去,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
“河滩地是我的。”桂花说,“那块地是老支书分给我种的,不是你周耀光的。”
“你的?”周耀光的嗓门大起来,“你都是我周家的,有什么是你的?”
桂花没有退让,盯着周耀光的眼睛:“你今天要是敢签那个字,我明天就去找老支书。我倒要问问他,男人欠了赌债,拿媳妇的口粮地去抵,天底下有没有这个理?”
周耀光的脸涨红了。
赵三见势不妙,干笑了两声:“嫂子,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桂花转过身,看着赵三,“你回去告诉刘麻子,河滩地的事,他想都别想。钱的事,谁欠的找谁,要我家地,想都别想。”
赵三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他看了看周耀光,周耀光低着头不说话。
“行,嫂子可真厉害。”赵三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院子里只剩下桂花和周耀光。
周耀光站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了一句:“你得罪了刘麻子,以后咱家没好日子过。”“没好日子过?”桂花看着他,“现在过得就是好日子了?”
周耀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转身进了屋。
上午,桂花正在灶房里洗菜,院门被人推开了。
她以为又是赵三,擦擦手走出去,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头发烫了卷,脸上抹着雪花膏,嘴唇上还抹了红——这在村里可不多见。
桂花见过她。
供销社门口,那个笑着跟她打招呼的女人。王翠花嘴里嚼舌根时提过的名字。周耀光去找的那个女人。
李秀梅。
“你来干什么?”桂花的声音很平静,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来瞧瞧。”李秀梅迈步进了院子,像进了自己家一样,四处看了看,“这院子,还真够破的,晚上睡觉漏风吧”
桂花站在院子中间,没有让开,也没有后退。
“听说你怀上了?”李秀梅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几个月了?”
桂花没回答。
李秀梅笑了笑,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妹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男人,心不在你身上。你留不住他的。”
桂花看着她,没有退缩。
“留不住?”桂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要是真留不住,这个家早换你当了。还用得着你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李秀梅的笑容僵住了。
“你——”
李秀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想再说点什么,但对上桂花那双平静的眼睛,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出去。”桂花说。
李秀梅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转身,大步走向院门。
门砰地关上了。
桂花站在院子里,浑身发抖。
她才不在乎周耀光心里装着谁,她只想把日子过下去。
周母从屋里出来,看见桂花的脸色,问:“谁来了?”
桂花深吸了一口气:“没事,妈。问路的。”
她不想让周母知道李秀梅来过。周母身体不好,知道了只会更难受。
下午,桂花去河边洗衣裳。
回来的时候,经过村口的老槐树,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
她没在意,继续走。
走了几步,听见有人喊:“周耀光,你可想清楚了,这字签了,那块地就不是你的了。”
桂花的心猛地一沉。
她转头看去,老槐树下,刘麻子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周耀光蹲在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桂花放下衣裳篮子,大步走过去。
“刘麻子。”她叫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刘麻子看见桂花,皱起了眉头:“你又来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桂花走到他面前,“你拿着我家的地契,想干什么?”
“你家的地契?”刘麻子冷笑了一声,“这地契上写的是周家人的名字。他欠我钱,拿地抵债,天经地义。”
“他欠你的钱,是他欠的。地是我的。”桂花看着刘麻子的眼睛,“你今天要是敢让他签这个字,我明天就去公社告你。我倒要看看,你刘麻子霸占别人家的口粮地,公社管不管。”
刘麻子的脸色变了。
“你~你少拿公社吓唬我!”
“你不信,就试试。”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刘麻子看了看桂花,又看了看周耀光。
周耀光蹲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行,你有种。”刘麻子站起来,“但你给我记住,钱的事没完。三天之内,我再来。到时候拿不到钱,我看你还硬不硬气。”
他带着人走了。
桂花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
后背早就湿了,但她不能倒。
周耀光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桂花一个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你妈今天又拦住了刘麻子。
咱家的地差点就没了。
好在,妈保住了。
夜深了。
桂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听见院门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
是周耀光回来了。他没有进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柴房。
桂花没有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刘麻子今天走的时候,跟赵三说了一句话。
“周耀光那个媳妇,是个硬骨头。但硬骨头有什么用?她男人是个软骨头。我就不信,她能护一辈子。”
而周耀光蹲在柴房里,抽了半宿的烟。
他的眼睛,盯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地契。
那是桂花用命保下来的地。
但刘麻子说了,三天之后,他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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