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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煜安说这都是那些长舌之人造谣。
况且,他意识到那些逾越之举不妥后,也一一改过了。
我当时信以为真。
亦或者根本没在意过。
4
见我捏着信纸没有出声。
周管家抬起眼,想看看我的脸色。
却发现我面露激动,眼神跃跃欲试。
他想了想,赶紧为周煜安找补:
「少爷和小姐兄妹情深,他只是怕小姐一个人出什么意外,夫人您千万别误会!」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反应太大了。
于是轻咳了一声,朝他露出一个波澜不惊的笑。
「既如此,我便安心等着夫君回来便是。」
周管家闻言松了口气,弓着背退了出去。
门外传来几声议论。
「新妇受此奇耻大辱,竟能忍得了?」
「旁人肯定是忍不了,但她不一样,听说她娘家已经无人了,她哪里敢闹?」
「看来往后这府里还是少爷和小姐做主。」
「招子放亮些,往后该在谁跟前尽心,心里得有个数。」
我捏紧了拳头,防止因激动而不住颤抖。
他们说得没错。
我确实在忍,而且忍得很辛苦。
周煜安放着这么大个家业跑了。
整个周家除了下人就剩一个瘫痪在床的老太太。
摆明了让我偷家。
这简直就是对我道德和良心的极致考验。
压抑三年的扭曲疯狂上窜。
我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翘。
环顾一周,屋子里的每一样物品在我眼中都闪烁着金灿灿的光。
我的,全是我的!
5
次日一早,我去见周母。
她见了我就骂:「没用的东西,连自己夫君都守不住,还有脸来见我!」
「若不是你没本事,我儿好好的爷们儿怎会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
她常年瘫痪在床,虽然骂得凶,却也只能逞逞口舌之快。
等她喘着粗气骂完,我才平静地开口:「母亲这是在说什么?
「夫君和自己的妹妹出门游玩而已,您以为是什么呀?
「什么伤风败俗?从何说起啊?」
周母被我一噎,顿时结舌。
她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刚才的气势也瞬间耷拉下去。
我俯身,替她将滑落的被角掖好:「夫君还嘱咐我照顾好母亲,母亲若有什么吩咐,儿媳定当尽心尽力。」
她没想到我会如此说,原本要拿捏我的话顿时说不出口了。
下人们只知道我家已没了娘家人,以为我是靠周家怜悯才能嫁给周煜安。
可周母心里却清楚,周煜安将来是要做官的,少不得要同门关照。
娶我是为了我外祖父那满朝的人情。
刚才凶我是因为周煜安私奔理亏,她需要占据先机拿捏住我,以免我闹起来。
现在见我这般回应,一时没了主意。
于是只好尬笑了几声说:
「你不嫉妒芙儿就好,她和煜安从小一块长大,本就感情深厚,若不是......总之,只要你恪守本分,煜安和芙儿是容得下你的。」
我内心冷哼一声。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周家既想要我外祖父的人脉给周煜安的仕途铺路,又不想委屈自己的童养媳。
若真等周煜安中了进士封了官,恐怕我这个名义上的夫人就该下堂了。
我捏着帕子佯装拭泪,声音带上几分委屈和哽咽:
「夫君特意交代,让我好好打理家业,我还满心想着能为母亲分忧,让夫君无后顾之忧。
「可如今看来,母亲没把儿媳当一家人,既帮不上母亲的忙,还惹母亲生气,我看我还是回青州吧!」
说着,我便作势要转身往外走。
「慢着!」周母急声叫住我。
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若真走了,传出去,人人都会知道是周煜安和养妹私奔,把我这个新媳妇气走的。
周家的脸面、周煜安的前程,就全都完了。
她飞快权衡,脸上挤出一点近乎扭曲的和蔼:
「你这孩子气性怎这般大?我不过是一时心急,说了几句重话,你就要走?快回来!」
我脚步顿住,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抽动,像是仍在啜泣。
实则是憋不住笑了。
我不回头,她有点急了,连忙叫道:「周管家!」
「从今日起,府中一应事务,都交由少夫人打理,账册、库房钥匙,全都交给少夫人掌管。
「我身子不好,日后便安心静养,这些琐事,就让少夫人操持吧,别来打扰我了。」
我破涕为笑,转过身,无比恭敬地福身:
「母亲信任,儿媳定当竭尽全力,将家中事务打理得妥妥帖帖,让夫君无后顾之忧,让母亲能安心休养。」
6
她能这么爽快地把掌家权交给我,还要归功于我外祖父的一世清明。
人人都以为,我跟着外祖长大,定也继承了他淡泊名利的性子。
可惜,我是个长歪了的。
7
接过账册的当天下午,我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三本总账,十二本细分账,摞起来有半人高。
我挽起袖子,磨好墨,一头扎了进去。
周管家垂手立在旁边,等着看我面对琐碎账目时手足无措。
我翻得飞快。
周家几代积累,确实丰厚。
雍州城内旺铺十三间,近郊水田八百亩,乡下还有两个庄子,另外库房内存有珠宝字画等三千余件。
现银却不多,账上只余三万两。
难怪周母交权交得痛快。
产业是死的,没周煜安签字的契书,我动不了根本。
可惜,她算漏了一点。
我小时候能帮那么多富哥代写功课,模仿笔迹正是我的拿手好戏。
盘点完资产,我取了一百两银子给自己买了几身新衣,还去醉仙楼大吃了一顿。
好好体验了一把有钱人的生活。
但刚回府就被周母叫了去。
她一脸愠怒,开口就是责问:「听说你支取了一百两银子,干什么了?」
周管家站在床边,一脸看好戏的神色。
这点小事也告状,周家的奴才还真够忠心。
还有这个周母,说是放权给我,结果我拿一分钱她都盯得紧紧的。
我不由得露出嘲讽的神色,嘴里却自责道:
「都是儿媳的错,只因夫君昔日在青州时曾说,成婚后,让我日日穿绫罗绸缎,戴金银珠宝。
「我以为穿戴太过寒酸会丢了周家脸面,故而为自己置办了几身新衣。
「没曾想,这只是夫君随口一说,虽然夫君是读书人,但也不能句句话都当真,儿媳这就去把衣裳都退了。」
我说完毫不犹豫抱着衣裳出门,周母在后面失声尖叫:「你......你回来......」
我还没出大门,就被匆匆追来的下人们拉住了。
「少夫人,你别冲动,周家买了东西怎么可以退呢?那不是打老夫人和少爷的脸吗?」
我不听,抱着衣裳强行要出去。
几个下人拉不住我,纷纷跪在地上磕头。
身后周母被抬着出来,神色焦急万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买吧!买吧!
「我以后不过问了!」
我这才抱着衣裳回了房。
8
我以受了委屈为由,一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实则是在想,在这个家花一分钱就要被监视,我得尽快把这些钱都变成我的。
只不过,要动这些产业,得找个能一口吃下,又不会多嘴的大买主。
我想到一个人。
外祖父的学生里,有个古怪的人。
她叫宋可青,自称家里是皇商,住在雍州。
分明是个女子,却扮了男装混在男子书院里。
一向克己复礼的外祖父,破天荒地对此没说半个不字。
我觉得她挺神秘的,曾有心想与她交好。
可她独来独往,从不与所谓的同窗厮混。
自然,她也从没照顾过我代写功课的生意。
我们关系实在算不上好。
但眼下,我需要速战速决。
她有钱,且人就在雍州,是最好的人选。
我立刻写了信给她,说我要卖点珠宝字画之类的。
没想到她很快便回信,什么都没问,直接让我带着东西去交易。
这次只是试探,所以我只挑了两件不起眼的玉雕。
几年未见,她还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我掐了一把大腿,开始哭:
「可青啊!我好苦的命......刚成亲夫君就卷钱和情人跑了,家里留了个瘸腿老太太,每日的汤药费花钱如流水,害我不得不变卖家产......」
「别演了。」
宋可青靠在金丝楠木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程雪心,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一清二楚。
「你外祖父给你取名雪心,可惜你却长了一颗黑心。」
我的哭声戛然而止,眼泪还挂在脸颊上。
这就露馅了?
我眨巴了一下眼睛,心提了起来。
生怕好不容易找到的大买主就这样吹了。
但她神色未变,将几张银票推至我面前。
「不过不重要,我愿意跟你合作。
「你还有什么东西,都拿过来,有多少我要多少。」
见了钱,我眼睛一亮。
忍不住数了数。
足足五千两!
我还从来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满脑子都是发财的喜悦。
连她后面说了些什么都没听清,只记得我一直在点头。
9
我哼着歌回到周家。
刚跨进院门,却见周管家沉着一张脸候在影壁前。
「少夫人。」他声音发硬,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我,「您去哪里了?」
有了钱,我越发硬气。
于是挑眉道:「我去哪里需要跟你汇报吗?」
周管家脸色一僵,语气却愈加咄咄逼人:「哼!夫人出去后,库房便丢了两尊玉雕。」
周围洒扫的仆人闻言都停下了动作,在一旁窃窃私语。
「还说是书香门第呢,手脚这么不干净。」
「听说她祖父就是个臭教书的,穷得叮当响,眼皮子浅也是也没什么奇怪的。」
「怪不得少爷都不稀得碰她,要我我也连夜跑了。」
周管家见状,得意地朝我伸出手:
「少夫人,还是把东西交出来吧!否则,让老夫人知道了......」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甩在周管家脸上。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一个清晰的掌印。
满是皱纹的老脸写满了不敢置信,连周围的窃窃私语也瞬间死寂。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上前一步,逼近他。
「周管家,这府里,我是主,你是仆!
「主人的东西怎么处置,何时需要你这个奴仆来指手画脚?
「何况老夫人都说了,以后这个家都归我管,不要再去打扰她,你若还不识趣,那就滚吧!」
他捂着脸,嘴唇翕动,眼神惊怒交加:「你......你......」
我转头看向刚才议论的下人。
他们纷纷惊恐地低下头,但明显都憋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
有意思!
我卖我家的东西,与他们有何干系?
当了有钱人家的奴才就觉得这家也是自己的了。
捏着他们卖身契,让他们沦为奴籍的周家,他们还效忠上了。
原本还想着将卖身契还给他们,再给一笔遣散费,让他们各自归家。
既然这么喜欢当奴才,那就统统发卖了吧!
几十个奴仆也值不少钱呢!
此时,门房的小厮突然飞快地跑过来。
一边喊着,「少爷来信了!」
10
我心中一紧。
说好的短则三月,他不会这么快就回来了吧?
我伸手去接,却被他略过。
信直接交到了周管家手里。
周管家霎时扬眉吐气,朝我投来一个得意的眼神。
「少爷的信一向是老夫人亲自过目,少夫人若想看,那便去求老夫人吧!」
我翻了个白眼,跟着去了周母房里。
周母欢喜地展开信,可还没看几行,脸色就难看起来。
「母亲,发生什么事了?」
我趁机接过信一看。
这一看差点没让我笑出声。
周煜安和周芙在扬州惹了事,现下需要一万两银子疏通。
他出门时没带那么多钱,让家里赶紧兑了银票给他寄到扬州。
周母抓着我的手说:「雪心,家里还有三万两现银,你赶快换了银票给我儿寄过去。」
我赶紧点了点头。
那三万两银子我还正愁没机会换成银票呢。
我换了钱便往西市去,到了那边的民信局,买个信封,再用蜡印封缄,谁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所以我中间又去了一家丧葬用品店,买了几张天地钱庄的银票。
老板说下面的钱不值钱,于是我买的都是面值一百万两一张的大额银票。
万不能叫他委屈了。
寄完信,我又写了一封寄给宋可青,让她尽快来周家收货。
想了想,提笔又写了一封信。
然后便揣着三万两银票回了周家。
11
「母亲,母亲,大事不好了!」
我抬脚扑进周母房里。
「方才我寄完信正好看见夫君又来信了,我就直接收了,没想到夫君说,他把咱家田产和祖宅全都卖了。」
周母正在喝药,一个不慎直接灌进了气管。
她咳嗽了好一会儿才接过信查看。
信里说扬州之事另有转机,现需周家变卖家产,举家迁至扬州,他已与雍州宋家签了字契,对方不日就会上门收货。
不过最后强调道:
【此事事关我仕途前程,不可细说,总之是好事一桩,我已在扬州置办家宅,母亲与夫人不必忧心,只管跟着镖局前往扬州即可。】
我佯装忧心,而周母只皱眉一瞬便又展开。
「慌什么?我儿不是说了吗,好事一桩。」
说罢,她仔细看了看信,确认上面的字迹的确是周煜安的,便彻底放下心来。
她吩咐下人收拾行李,可话音刚落,就有下人来报,宋家来收宅子了。
12
宋可青身后跟着几个干练的伙计,径直到了周母面前。
「老夫人不用收拾了,这是令郎亲笔签下的买卖契书,十三间铺面、八百亩水田、两个庄子,以及这处祖宅连同其中所有陈设物件,已尽数售予在下。请老夫人过目。」
周母颤声道:「这宅子里的一切,都卖了?」
「是。」宋可青语气平静无波,「按照契书,宅内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连同您身下这张雕花拔步床,都已是在下之物。」
周母瞬间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我忙道:「母亲,夫君说此事事关他的仕途前程,其中内情不可细说,是不是他在扬州出了什么事啊?」
周母一愣,露出茫然的神情。
此时门外又传来仆人通报,威远镖局受托护送周家老夫人去扬州,此时已等在门外了。
周母思忖再三,最后只得道:「我儿这样做,必有他的道理,走吧!」
我把她扶上马车。
家里的奴仆在后面战战兢兢。
「那我们呢?」
「我们怎么走啊?」
可威远镖局没有接到护送奴仆的单子。
周母拽着我,说她有几个用惯了的下人,让我带上他们一起,其他人随意处置即可。
我点点头说:「母亲先行一步,我将下人处置好了便来与您汇合。」
周家几十口下人此刻都眼巴巴地看着我。
「少夫人,我们怎么去啊?」
「坐马车吗?」
「这一路可不太平,还是得找个镖局护送。」
我笑着看向他们:「你们嘛......自有人牙子来收,怎么走得人牙子说了算。」
「什么?」
「什么人牙子?」
几十口人慌作一团。
「我可是老夫人的心腹,你敢卖我!」
「老夫人最喜欢我给她捏肩了,让她知道了,没你好果子吃!」
我没理会他们的哭喊,径直穿过庭院,出了后门。
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我钻进马车,拿起里面的锦盒打开,一沓银票静静地躺在手心。
我数了数,足足五百万两。
「走吧!」
马车滚动,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把老娘还给周煜安是我最大的善意。
请威远镖局走一趟可不便宜。
我都没货到付款。
他该知足。
13
扬州不能去,青州也不能回。
我计划去富庶的豫州,先买个宅子住下,然后买几百亩良田,再买几个商铺,从此过上收租的日子。
我靠在车壁上,展望美好的未来。
透过摆动的车帘往外看去。
好像有什么不对。
这不是往豫州的方向!
我连忙抱紧了怀里的银票,扬声问车夫:
「这好像不是去豫州的路,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车夫是个面目普通的中年汉子,闻言头也没回,只闷声道:「没走错,夫人,这是去京城的路。」
「去京城?」
我心头骤紧,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车夫是我自己找的,我分明交代的是去豫州。
「为何要去京城?我要去的是豫州。」
车夫道:「是我家主人要你去京城。」
「你家主人是谁?」
「我家主人是清河公主。」
幸好不是要抢我的钱......
14
坏消息:我被拐到京城了。
好消息:白送一个宅子。
宋可青......不!清河公主,此人心机深沉,但好在出手大方。
她将我拐到京城倒也没叫我做什么别的,只是经常拿一些信件来让我模仿。
直到有一次,她让我写的内容极其大逆不道。
几天后,太子谋逆被贬为庶人,终身圈禁。
我终于想起,第一次与她交易时,她说:「你的本事用来帮那些男人疏通仕途,还不如帮本公主夺权!」
只是当时被金钱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注意她说了什么。
我抖着手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公主拦住我,无比诚恳地向我表达她的政治抱负:
「我知道你自小看尽世间百态,早已对这不公的世道不满。
「或许在你看来,我在用尽肮脏的手段争权夺利,和那些肮脏的人没什么区别,但要改变这不公的世道,就得先掌握权力。」
她执起我的手,再抬眼时,已眼含热泪:
「跟着我走这条路很难,或许会死,或许会脏手,但你我的手脏了,却能换来一片干净的天地。」
我打了个寒战。
她比我还会演。
太无耻了。
这可是要杀头的事。
我抓紧了包袱准备开溜。
她变了脸色。
「程雪心,你可想清楚了,你已经成为本公主的刀了,而且还见过血了,除了跟着本公主一条道走到黑,你已别无选择!」
我脚步一顿,咬牙切齿地转身。
「你不知道这种事有多危险吗?」
「得加钱啊!」
15
我开始游走在朝堂之间,为公主游说拉拢百官。
他们许多人,都曾是我外祖父的学生。
我以「故人之后」的身份递帖拜访,他们总会念及当年师恩,予我一份薄面。
许多人不愿站队,无非是怕站错队。
如今有了我的穿针引线,他们相信大部分人会站在公主一边,因此少了顾虑。
许多原本态度暧昧,乃至抵触公主的文臣都纷纷投入公主门下。
短短两年时间,公主便已权倾朝野。
水涨船高,作为公主府的第一幕僚,我亦跟着威风起来。
朝中大小事,我基本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今年科举的进士名单一出,吏部侍郎就将名单呈了上来。
这批人虽已有了做官的资格,但要封官还得候缺。
有些人很快就能得到授封,而有些人一等就是好几年,还不一定能分到肥缺。
这其中除了运气以外,更多的还是要靠走关系。
于是每年科考前后,这些学子们都会四处拜门,寻找自己想要投靠的人。
恰逢明日裴侍郎生辰宴,想要攀附公主的学子都会去赴宴。
要入公主门下,都得先过我的眼。
原本我对裴侍郎的生辰宴没什么兴趣。
想着改天再一一接见那些学子也不迟。
但他呈上来的名单中特意用红笔圈了几个名字,那些人都曾在我外祖父门下求学。
他觉得这些都是同门,可以特殊关照。
但我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周煜安。
16
犹豫半晌,我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裴府。
毕竟他现在还是我的夫君。
我突然赴宴,裴侍郎受宠若惊。
他刚想上前迎接,却听一声怒喝:「程雪心!」
周煜安一看见我便怒从心起。
他迅速从人群中挤出来,指着我骂道:「你这个贱人,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裴侍郎脸都吓绿了,连忙上前拨开他。
「周生!不得无礼!」
周煜安没注意到裴侍郎的神情有异,以为是他是不了解内情,于是开口解释道:
「裴大人,您莫要被她骗了,这女人是我周家贱妇,两年前私自卖了我家田产祖宅,卷走我全部家财,和野男人跑了。
「她害我母亲颠沛流离而死,害我妹妹沦落风尘,更害得我仕途蹉跎,此等毒妇,论罪当诛!
「她今日必是来为她的奸夫疏通关节、图谋官职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不甘:「虽然她是程夫子的外孙女,但她心思歹毒,有辱门风,各位同门千万别因师生之情而让她利用了!」
说完这句话,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原本他娶我就是为了让我帮他走动关系。
现在我人就在裴侍郎的生辰宴上,却不能为他所用。
他恨得咬牙切齿,只能给我贴上最恶毒的标签把我毁了。
裴侍郎冷汗都快浸湿后背的官服了。
他刚想说周煜安定是认错人了,结果就听见我笑着喊了一声「夫君」。
他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17
「夫君。」我委屈道:「当初分明是你让我打理家业,正好有人出价高,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所以我就卖了,我何错之有啊?」
周煜安被我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我,手指都在抖:「你......你强词夺理!我让你打理,没让你变卖祖产!那是祖宅!是祖田!」
「可是,」我眨了眨眼,泪珠要落不落,「家里现银不够了呀!母亲又需贵重药材将养,我不卖产业,哪里来的钱呢?若非你和妹妹私奔......」
我适时停住,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周围的宾客一听见「私奔」二字,眼神瞬间瞪得像铜铃,一个个都竖着耳朵开始偷听。
周煜安又急又怒:「你休要胡说!我只是和芙儿外出游历!再者,你卖了田地为何带着银子跑了?」
我委屈道:「那些银子可都给母亲治病花光了!后来我想去扬州找你们连盘缠都没有,若不是宋公子相救,我早就死了。」
他涨红了脸:「胡说!你分明是有了奸夫,说不定那宋公子就是你的奸夫,你二人狼狈为奸,早有预谋!」
他转身从宾客中找出刑部侍郎,郑重一拜:「李大人明鉴,毒妇程雪心与奸夫勾结夺我家产,害我家破人亡,请大人立刻将他二人关进大牢。」
李大人正磕着瓜子听得入迷,突然被他一点名,吓得瓜子都掉了。
他干咳一声:「周进士,此乃裴府寿宴,非公堂之上!你有冤情,当按律递状,岂可在此喧哗妄言?
「再者,你口口声声说程......呃,这位夫人与人通奸,谋夺你家产,可有真凭实据?」
他冷哼一声:「那奸夫便是证据!
「她一个女人在京城何处立足?与何人同居?她今日又是来为谁的前程奔走?」
他越说越觉得证据确凿。
「只需要将那宋公子捉拿归案,一切便会真相大白!
「那个宋公子在何处?」
18
「宋公子?呃......还是别找她了吧......」
见我态度模糊,他越发觉得自己猜中了,咬着后槽牙非要把宋公子揪出来。
裴侍郎一听见「宋公子」便低头沉思起来。
清河公主的母族便是雍州皇商宋家。
他略一思索,拍了拍周煜安的肩道:「周生,今日是我的寿宴,这些事还是改日再说吧!」
周煜安已经完全气急了,他猛地看向裴侍郎:
「您是有意回护吗?莫非您也知晓内情?您知道宋公子是谁?」
「呃......这......」裴侍郎抹了把汗,低声在他耳边道:「宋公子绝非什么奸夫,你还是别追究了。」
这话听在周煜安耳朵里,就是心虚和护短。
碍于裴侍郎的身份,他不该再揪着不放,但又心有不甘。
恰在此时,内侍高声叫道:「公主到!」
众人惊愕望去。
只见清河公主缓步而来。
「扑通、扑通......」
满园宾客,无论官职大小,瞬间跪倒一片。
在场的学子们均面露喜色,如果能在公主面前露脸,那今天这趟就没白来。
而周煜安更是惊喜交加。
因为他认出清河公主竟是曾经的同窗宋可青。
他立刻往前跪了一步,抬起头道:「公主,您可还记得我?」
公主微微一笑:「当然,你是周煜安。」
他欣喜若狂,几乎有点失仪了。
裴侍郎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角,他却轻蔑地瞥了一眼裴侍郎。
「公主,我要状告程雪心与雍州宋姓商人通奸谋夺我家产,裴大人与李大人还想包庇二人,请公主为我做主!」
19
在周煜安眼里,在场这些大小官员虽是同门,但毕竟年岁相差太大,并未真正同窗过。
而清河公主不一样,她与周煜安同年进入程家私塾,是确确实实一起上过课的,感情自然不一般。
原本今日碍于裴侍郎的身份,他就要吃个闷亏了。
可是老天开眼,竟然让他遇见了公主驾到,并且公主还是他的同窗。
这下他要一雪前耻,将这些贱 人统统踩在脚下泄愤。
他得意地抬眼看我,却不由得一愣。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只有我站着。
他错愕之后,随即又露出邪恶的笑容,大概是以为我不懂礼数。
于是对公主道:「这个贱妇程雪心见了公主竟然不跪,让臣为您教训教训她。」
说罢,他起身扬手就要向我脸上扇过来。
可他刚举起手,自己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个巴掌。
「好大的狗胆!竟敢对程司言不敬!」
公主身边的掌事嬷嬷,专职便是替公主教训人。
因此练得一手巧劲,扇巴掌自有一套技巧,务必要扇得够疼,伤得够重。
平日里公主待人温和仁义,她难得施展一次才华,今日可算是逮到机会了。
程司言是公主的心腹,有见之不跪的特权,对程司言不敬就是对公主不敬。
周煜安被扇懵了。
「什......什么程司言?」
20
嬷嬷口中的程司言,是公主为我谋的官职。
虽只是六品,却是公主府心腹,掌文书机要,等闲官员见了也得客气三分。
周煜安捂着脸,耳朵嗡嗡作响,眼睛里充满了惊疑和混乱。
「不!公主怎么会给她封官?公主一定是被蒙蔽了!」
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公主!您还记得吗?当年在程家私塾,她偷偷替人代写功课,被夫子责罚过,她从小就品行不端,您千万不要信她!
「何况她与那宋公子勾结是事实!只要找到宋公子对质,一切便能水落石出,请公主召宋公子前来,他一定就在京城!」
「好啊!」公主挑了挑眉,旋身在主座上坐下,「本宫就在此处,你要如何对质?」
周煜安没听懂:「请公主召宋公子前来对质!」
我忍不住捂脸道:「周煜安你瞎吗?宋公子不就在你面前坐着了吗!」
周煜安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满园宾客看向周煜安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吃瓜变成了怜悯。
连裴侍郎都忍不住撇过头,不忍再看。
「本宫的母妃出自雍州皇商宋家。」公主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当年游学程夫子门下,为图方便,便以『宋可青』之名,着男装入学,此事,父皇默许。」
「两年前周家老夫人病重,周夫人拿着你的亲笔契书将周家资产尽数卖给了本宫。」
她抬眸,目光如箭般射向周煜安:「你方才说本宫与程司言通奸?」
周煜安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半晌蹦出两个字:「不是!」
「那你可还要告程司言?」
他咬了咬牙,低头道:「不告了!」
他说完便想退下。
「慢着!」
21
他惊讶地停住。
我踱至他面前冷笑一声:「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
「你母亲由威远镖局平安送至扬州,人交到你手中才病逝,你说我害死了你母亲,倒不如说是你嫌她瘫痪拖累了你,于是任其自生自灭?」
他惊恐地摇着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至于你 妹妹周芙沦落风尘......」我逼近一步,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道:「她是跟着你去的扬州,我倒想问问她是如何沦落的?莫不是你钱财挥霍耗尽,亲手将她,卖进了青楼?」
「不!不是!你胡说!」
周煜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慌乱地避开了我的直视,身体向后蜷缩。
那是心虚到极致的本能反应。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鄙夷的窃窃私语。
那些原本还对他有些许同情或观望的学子官员,此刻看向他的目光,已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唾弃。
我不再看他,转向公主,躬身道:「殿下,此人品性卑劣,不堪为夫,臣要与他和离,请殿下允准。」
「允。」
公主语毕。
他身体一软,瘫倒在地,像一摊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烂泥。
裴侍郎连忙上去查看,他躺在地上,瞳孔涣散地望着天空,已心如死灰。
22
次年春,陛下病逝,公主继承大统。
我成了新帝身边的中书舍人,掌管制诰,参议表章,手中朱笔落下,便是一道政令。
又一年,我代陛下巡视各州,清查吏治,观览民情。
行至扬州那日,我端坐车中,正翻阅着奏章,忽听得前方一阵凄厉的哭喊。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扑倒在我马车前。
一个凶狠的男人追至她身后,粗暴地拽住她的头发,骂骂咧咧道:「小贱蹄子!老子花了银子买来的,还想跑?」
那女子的脸被迫抬起,我与她对视的一霎那,她忽然不动了。
虽然只见过数面,但我还是一眼认出她——周芙。
那男人拖着她要走。
我突然开口:「站住!」
男人被我气势所慑,动作一僵。
待看清我身上的官服时,立刻堆起市侩的假笑:「大人,她是万花楼跑出来的娼 妓,污了您的眼,小的这就拖走,这就拖走......」
我皱眉道:「娼 妓?」
「正是正是,有卖身契为证。」龟公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看都未看那所谓的「卖身契」,只冷声道:
「昭明元年,新帝登基之初,明发天下诏令,取缔娼馆妓院,凡大周女子不得为娼。私设妓寮、逼勒妇女者,依律严惩,首犯秋后问斩,从犯流放三千里。」
那龟公脸色瞬间惨白,腿一软跪倒在地:「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这......这是旧年买的,诏令下来后,小的......小的已经不敢了......」
「旧年买的?」我瞥了一眼随行的扬州刺史,「李大人是读不懂『取缔』二字为何意吗?」
李大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这些女子已是残花败柳,难以嫁人, 除了以色侍人,别无出路啊!」
我冷笑一声:「新律规定, 凡我大周女子皆可分得田地,女子读书、经商、科考、立户, 皆为合法, 你作为一州之父母官,竟连几个女子也安置不了?」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 连连点头:
「下官立刻查封万花楼,将楼内女子妥善安置, 所有涉案人员,必按律严惩!」
那龟公大喊冤枉, 他说除了周芙以外, 其他女子都是自愿的, 他只是想让她们有口饭吃。
甚至还叫来了楼里其他女子来作证。
「大人,经商耕地我们都不懂,若不让我们以色侍人,那就是断了我们最后的生路, 陛下若真为我们好,为何不让我们自己选择?」
我缓步至她面前, 抬起她的脸:「你有的选才叫自愿选择, 被圈养固然一时爽快, 但把路走窄了可就没得选了。」
「陛下禁绝女子为娼, 为的是天下女子都有的选, 若你们非要自甘堕落,不争不抢, 阻碍陛下的政令推行,那便与龟公同罪!」
侍卫上前,将那面如死灰的龟公及其同党拖走。
周芙依旧抖得厉害, 她看着我, 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却最终只是低下头, 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
这时,旁边人群中,一个妇人突然抬起头问道:「这是真的吗?女子可以立户, 可以分田地?」
我看向她,点了点头:「诏令已颁行天下,自然是真的。若有人胆敢违反律法, 无论是朝廷命官还是世家大族, 皆以国法处置!」
那妇人欣喜地道:「太好了,那我家男人死后被强占的田地, 我可以回去拿回来了,以后我的丫头也有饭吃了。」
仪仗再次启动,车轮轱辘向前。
我铺开纸笔,重新撰写今日的奏章。
曾经只为一口饱饭算计, 如今我用笔墨为天下改写公义。
朱笔落下,不是终点。
这人间烟火,总算有了几分值得眷恋的模样。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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