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年喝喜酒睡伴娘边上,第二天她妈端碗:说说情况,合适就定亲
喂,醒醒。
陈望安是被一根手指戳醒的。脑袋像被人劈开了似的疼,嗓子眼发干,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入目是一片大红色——大红被面,大红枕巾,窗户上还贴着褪了色的双喜字。
这是哪儿?
他撑着胳膊肘想坐起来,手掌却按到了一团柔软的东西。低头一看,一只白净的手被他压在掌心底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圆圆的,没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陈望安顺着那只手往上看,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一个女人躺在他旁边。准确地说,是个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扎着红头绳。她侧身朝里躺着,呼吸均匀,身上盖着同一床大红被子,露出一截白嫩的脖颈。
陈望安像被烫着了一样弹开手,后背“咣”地撞上了床头木板。这一声响动把那姑娘也惊醒了,她翻过身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跟陈望安对了个正着。
两个人都愣住了。
姑娘的眼睛很大,双眼皮,瞳仁黑亮黑亮的。她愣了两秒钟,然后猛地坐起来,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陈望安也慌了。他二十三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得好好的,白衬衫的扣子一颗没少,裤子也完完整整地套在腿上,只是皱巴巴的,像是被揉搓过。
他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吐匀,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端着一只白瓷碗站在门口。碗里的白粥冒着热气,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搁了一碟咸菜。妇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不怒自威,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望安身上,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看穿。
“醒了?”妇女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迈步走进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陈望安。
“小伙子,”她说,“说说情况,合适就定亲。”
陈望安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旁边裹着被子的姑娘先急了。
“妈!你说什么呢!”
“你闭嘴。”妇女看都没看女儿一眼,目光始终盯着陈望安,“我在跟这个小伙子说话。”
陈望安使劲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开口:“大、大娘,我叫陈望安,我是……我是来喝喜酒的。”
“我知道你是来喝喜酒的。”妇女不紧不慢地说,“昨天老赵家嫁闺女,你是男方那边的客人,对不?”
“对对对。”陈望安连连点头,“我是新郎赵建国的工友,从县城过来的。”
“嗯。”妇女点点头,“那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从酒桌上喝到我闺女床上的?”
这句话问得陈望安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他拼命回忆昨天晚上的事情,但脑袋里的记忆像被剪碎的胶片,东一段西一段,怎么也拼不完整。
他记得赵建国结婚,摆了二十桌流水席,场面很热闹。他跟着几个工友从县城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赶过来,随了二十块钱的份子钱,被安排在主桌旁边的偏桌上。酒是本地酿的米酒,入口甜丝丝的,后劲却大得很。他本来不想多喝,但同桌的几个本地人一个劲儿地劝酒,说什么“远来是客”“不喝就是看不起人”,他推脱不过,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后来的事就记不太清了。恍惚间好像是有人扶着他往外走,说是给他安排了住的地方。他依稀记得自己歪歪扭扭地走过一条黑漆漆的巷子,然后进了一扇门,爬了几级台阶,看到一张床就倒了下去,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把这些断断续续的片段说出来,对面的妇女始终面无表情地听着,倒是旁边裹着被子的姑娘先开了口。
“昨晚上是我舅妈让我过来帮忙收拾屋子的。”姑娘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这间房本来就是我家闲置的老屋,舅妈说隔壁赵家办喜事,客人多住不下,借我家这间房给客人住一晚。我过来收拾床铺的时候,他已经在床上了。”
姑娘说着,脸红得更厉害了:“我本来想走的,但是……但是外头雨下得太大了,巷子里全是水,我走不了。我又不敢去隔壁叫我妈,怕人家看见了说闲话。我想着他喝醉了睡那么死,我就在这边上将就一晚,等天亮了再悄悄走,谁知道……”
“谁知道你妈一大早就过来了。”陈望安苦笑着接上了话。
妇女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那碗白粥,用勺子搅了搅,推到了陈望安面前。
“先吃饭。”
陈望安不敢动。
“吃。”妇女的语气不容拒绝。
陈望安只好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煮化了,入口绵软,荷包蛋的火候也刚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但他此刻什么滋味也尝不出来,只觉得每一口都像是在嚼蜡。
他喝了小半碗粥,实在喝不下去了,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妇女。
“大娘,昨天晚上的事情,确实是我的错。我喝多了酒,没搞清楚状况就睡到您家来了,给您和您闺女添了这么大的麻烦。”他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开口,“您说要定亲,这个事我……”
“怎么,你不愿意?”妇女的语气没有波澜,但目光锐利了几分。
“不是不愿意。”陈望安赶紧解释,“我就是觉得,这么大的事情,不能这么草率。我和您闺女连名字都还不知道,互相都不了解,这……”
“我叫林秀梅。”妇女打断了他的话,“我闺女叫苏念。我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但名节对一个姑娘来说,比命都重要。你们俩在一间屋里过了一夜,不管有没有发生什么,被人知道了,我闺女的名声就毁了。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陈望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当然懂。一九八七年,在这个闽南的小镇上,一个姑娘家的名声确实比什么都重要。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只要被人知道她和陌生男人同处一室过了一夜,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
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个叫苏念的姑娘。苏念已经不裹被子了,她穿好了外套坐在床沿上,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低着头不说话,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陈望安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大娘,我愿意。”他咬了咬牙,“但我得先回趟县城,跟我家里人说一声,把工作上的事情安排一下。您给我几天时间,成不成?”
林秀梅看了他半天,缓缓点了点头。
“行,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后,你带着你家里人过来,咱们当面把事情定下来。你要是三天不来,”她的语气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我就去你们厂里找你。”
陈望安从苏家的老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昨夜那场雨把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门框上方贴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的门神,一个穿着红衣的秦琼,一个绿衣的尉迟恭,两张脸都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
他在原地站了足足有两分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大步朝镇口的汽车站走去。
三个小时后,陈望安回到了县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厂里。今天是周一,他这个装配车间的副组长已经旷了半天工,车间主任老周的脸色估计不会太好看。
果然,他刚走进车间大门,老周就夹着一个本子迎面走来,劈头就是一句:“陈望安,你上午跑哪儿去了?赵建国的婚礼不是昨天吗?你喝一顿喜酒喝到天上去了?”
“周主任,对不住,有点事情耽搁了。”陈望安赔了个笑,“我下午把活补上,保证不耽误生产进度。”
老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这狼狈的样子惊到了,皱起眉头说了句“下不为例”,转身走了。
陈望安松了一口气,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下来。面前的台面上摆着一台拆了一半的柴油发动机,各种零件分门别类地摆了一排,但他的手却没有动,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一样,直愣愣地坐在那里。
“望安,怎么了?”旁边的工友老刘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赵建国的婚礼上出啥事了?”
“没事。”陈望安摇了摇头。
“没事你这一脸见鬼的表情?不会是……”老刘嘿嘿笑了两声,凑得更近了,“被哪个姑娘看上了?”
陈望安猛地转过头看着他,把老刘吓了一跳。
“我去,真被我说中了?”
陈望安没有回答。他拿起扳手,开始拧发动机上的螺栓,但拧了两下又停下了。他放下扳手,站起来,朝车间外面走去。
“你干嘛去?”老刘在后面喊。
“请个假。”
陈望安出了厂门,沿着县城的大街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楼,墙体已经斑驳,二楼阳台的铁栏杆上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一楼的门面是一间小小的裁缝铺,玻璃橱窗上贴着“陈记缝纫”四个红字,有一角已经翘了起来。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各色布料,一台老式缝纫机摆在正中间,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低头缝一件衣服。听到铃铛响,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温和的脸。
“怎么这个点回来了?”陈母放下手里的活计,有些意外地看着儿子,“不是说你上午就回来了吗?”
“妈。”陈望安在缝纫机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说完的时候,陈母手里的针线已经停了很久。
“你……你在人家姑娘床上睡了一夜?”陈母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
“那姑娘的妈妈说要定亲?”
“是。”
陈母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把针线放在缝纫机的台面上,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从里面闩上了。然后她走回来,重新坐下,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
“望安,你跟妈说实话,你对那个姑娘,到底是什么想法?”
陈望安低下了头。这个问题他也在问自己。他对苏念没有任何了解,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正经说过。但今天早上那一幕刻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她坐在床沿上低头不语的样子,两条乌黑的麻花辫,通红的耳根,还有她替自己解围时说的那几句话。
她完全可以趁他睡着的时候悄悄离开,甚至可以反过来指责他闯进她家。但她没有。她选择了留下来,冒着名声受损的风险,就为了帮他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解释清楚。
“妈,我觉得……那是个好姑娘。”
陈母看着儿子的表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行,妈知道了。”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叫你爸回来,咱们商量商量。”
当天晚上,陈望安的父亲陈德厚从建筑工地上被叫了回来。陈德厚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常年在外干活,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粗糙。他听完事情的经过后,没有说话,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凉茶,然后看了儿子一眼。
“你自己惹的事,你自己要担。”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这是做人的本分。”
“我知道,爸。”陈望安点了点头。
“苏家那边的意思,是要你三天之内给个答复?”
“是。”
陈德厚放下茶缸子,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站起身来:“那明天就去。不拖。”
陈母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你着什么急?总得准备准备,这是去提亲,不是去买菜。”
“准备什么准备?”陈德厚难得地顶了妻子一句,“人家姑娘的名声要紧,早一天定下来,人家早一天安心。准备的东西,后头补上就是了。”
陈母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进了里屋,翻出一个铁皮的饼干盒子,从里面数出一些钞票,又找出一块压在箱底的红色绸布,开始盘算着明天要带些什么东西上门。
陈望安坐在外屋的凳子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惶恐有,茫然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踏实感。就像在湍急的河里扑腾了半天,忽然踩到了一块坚实的石头。
第二天一早,陈家三口坐上了最早的一班车,往苏家所在的小镇赶去。
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甘蔗田,风一吹,绿浪翻涌,空气里带着一股清甜的草木气息。陈望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忽然想起了昨天清晨那个被雨水泡烂的门神。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回忆起门神旁边墙壁上的裂纹,墙角冒出来的青苔,还有门缝里渗出来的那股淡淡的粥香。
班车在镇口停下的时候,陈望安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领着父母穿过那条青石板路,找到了苏家的老屋。黑漆木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三下。
来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面皮白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个教书的先生。
“你找谁?”男人打量着他,语气客气但带着审视。
“我找林秀梅,林大娘。”陈望安说,“我是陈望安,前天早上……”
“哦,是你。”男人恍然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进来吧,秀梅在里头。”
陈家三口跟着男人穿过一个小院子,进了堂屋。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林秀梅正坐在桌边择菜,看到他们进来,站起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目光在陈家三口身上过了一遍。
“坐。”她指了指长凳,语气比前天缓和了不少。
陈家三口落了座,陈母把提来的东西放在桌角——两瓶白酒,一条烟,一盒糕点,还有那块用红绸布包着的布料。林秀梅扫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头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说:“当家的,你去叫念念过来。”
男人点了点头,出了堂屋,不一会儿就带着苏念走了进来。苏念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两条麻花辫比前天梳得更紧了,低眉顺眼地跟在父亲身后,在八仙桌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陈望安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她身上。苏念大概也感觉到了,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立刻低下头去,耳朵尖又红了。
“既然人都到齐了,”林秀梅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那就说说吧。”
陈母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堂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大嫂!大嫂不好了!”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汗,一进门就抓住了林秀梅的胳膊:“赵家那边出事了!”
堂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事?你慢慢说。”林秀梅皱起了眉头。
那女人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声音都在发抖:“赵建国……赵建国昨天晚上跑了!”
“跑了?”林秀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什么叫跑了?”
“就是跑了!结婚第二天人就没了!新娘子今天早上起来,床上是空的,桌上留了张纸条,上面就写了一句话——‘我对不住你,这个婚我不能结’。新娘子当场就晕过去了,赵家现在乱成了一锅粥,他爹气得把桌子都掀了!”
堂屋里一片死寂。
陈望安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赵建国是他的工友,平时看着老实本分,谁也没想到会在新婚第二天做出这种事情来。
“新娘子现在怎么样了?”苏念忽然开口问道。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透着真切的焦急。
“醒了,醒了。就是一直在哭,谁劝都不听。”那女人叹了口气,“你说这叫什么事啊,结婚这么大的事,说跑就跑了,让人家姑娘以后怎么办?”
林秀梅沉默了几秒钟,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陈望安身上。
“你认识赵建国?”
“认识。”陈望安点了点头,“他是我们厂里钳工车间的,跟我住一个宿舍楼。”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陈望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结婚之前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说是要带新娘子回老家住几天,我们谁也没想到他会……”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想起来了——赵建国在婚礼的前一天,曾经跟他单独说过一句话。
那天晚上,赵建国拉着他到院子里抽烟,两个人蹲在葡萄架底下,赵建国闷着头抽了半支烟,忽然说了一句让他莫名其妙的话。
“望安,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谁在活?”
当时陈望安以为他是在说结婚的事情,就随口回了一句:“当然是为了自己活。”
赵建国听了,笑了一声,把烟头摁灭在脚底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你比我强”。
现在想起来,那话里的意思全变了。
陈望安犹豫了一下,把这件事说了出来。林秀梅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赵建国,怕不是早就存了这个心思。”她转头看了苏念一眼,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陈家三口,“今天我们家这边出了点状况,定亲的事情咱们改天再谈。你们大老远跑一趟也不容易,先在镇上住一晚,明天再说。”
陈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被陈德厚拉了拉袖子,忍住了。
当天晚上,陈家三口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小旅馆里住了下来。旅馆的房间不大,墙上糊着旧报纸,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窗户外面是一条安静的小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白光。
陈望安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赵建国那张写满了苦闷的脸,一会儿是苏念低头不语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林秀梅那双像是能把人看透的眼睛。
他索性坐起来,披了件衣服,推开房门走到了走廊上。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正对着旅馆后面的那条小河。陈望安走过去,趴在窗台上,看着河面上的月光发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谁在压抑着哭泣。
陈望安顺着声音看过去,河对岸的一棵榕树下,蹲着一个人影。月光照在那个人身上,照出了两条麻花辫和白的确良衬衫。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下楼,沿着河岸跑了过去。
苏念蹲在榕树底下,肩膀一抖一抖的,听到脚步声猛地把头抬起来,脸上全是泪痕。看到是陈望安,她慌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来就想走。
“等一下。”陈望安叫住了她。
苏念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是因为赵建国的事情在哭?”陈望安试探着问了一句,问完之后就觉得自己问得挺蠢的。
果然,苏念转过头来,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我是在替雪梅姐难过。”
“雪梅姐?”
“就是赵建国的新娘子,周雪梅。”苏念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姐姐,比我大三岁。人特别好,从小就对谁都和和气气的。赵建国来提亲的时候,雪梅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亲手给自己绣了一套嫁衣,整整绣了三个月,手指头扎了不知道多少个针眼。”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结果……结果就成了这样。那个赵建国,他怎么能这么狠心?”
陈望安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工友做得挺失败的。赵建国跟他一个宿舍楼住了两年,他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对方心里压着这么大的事。
“你也别太难过了,”他斟酌着开口,“人各有命,也许赵建国他有自己的苦衷……”
“什么苦衷不能提前说?”苏念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结婚这么大的事,要是不愿意就直说,为什么要等到把人家姑娘接进门了才跑?他知不知道这样会让雪梅姐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陈望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苏念说完这些话,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光了,靠在榕树上,低着头不再说话。河面上吹来一阵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红肿的眼睛。
陈望安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冲动。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好几次,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苏念先开了口,声音平静了很多:“陈望安,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前天早上,我妈说定亲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特别不情愿?”
陈望安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地点了点头:“是。”
苏念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生气,反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释然:“我猜也是。换了我,我也会不情愿。两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就因为睡了一间屋子过了一夜,就要绑在一起过一辈子,搁谁身上谁能愿意?”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陈望安,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
“什么?”陈望安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改主意了。”苏念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明天你家里人还愿意谈定亲的事,我不会再推脱了。”
陈望安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刚才我跟你说雪梅姐的事情的时候,你没有说那些假惺惺的安慰话,也没有替赵建国找借口。你站在那里,像根木头一样,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苏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在月光下格外真实,“至少你是一个不会骗人的老实人。这年头,找个老实人比什么都强。”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白的确良衬衫在月光下像一片淡淡的云,沿着河岸飘远了。
陈望安站在榕树底下,半天没有动弹。
河对岸的小旅馆里,二楼的某扇窗户后面,林秀梅放下了窗帘,转过身,对坐在床边的丈夫说了一句:“念念刚才去河边了,陈家的那个小子也跟过去了。”
苏念的父亲苏国良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慢悠悠地开口:“你觉得陈家这小子怎么样?”
林秀梅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上来。人看着老实,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他眼睛里。”
“什么东西?”
“我也说不清。”林秀梅摇了摇头,“就是那种……好像心里头装着挺多事,但一个字都不往外说的感觉。”
苏国良重新戴上眼镜,笑了一声:“那不跟你年轻时候一样?”
林秀梅瞪了丈夫一眼,但没反驳。
第二天上午,陈家三口准时出现在了苏家的堂屋里。这一次,堂屋里的气氛比昨天轻松了不少。八仙桌上摆了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苏国良坐在主位上,招呼着陈德厚喝茶,两个中年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和收成,场面倒是不冷。
林秀梅把陈母拉到了一旁,两个女人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地往陈望安和苏念的方向瞟一眼。
陈望安和苏念坐在八仙桌的两侧,中间隔了半张桌子。苏念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编成了一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脑后,比起昨天精神了不少。她低着头喝茶,偶尔抬起头来看陈望安一眼,目光碰上了就飞快地错开。
“陈望安。”
林秀梅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陈望安赶紧站起来:“大娘,您说。”
“坐下坐下,不用站起来。”林秀梅摆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打量着他,“我昨天托人去你们厂里打听了一下,你在厂里的名声还不错。车间主任说你干活踏实,不偷奸耍滑,工友对你的评价也都挺好的。这些都过关。”
陈望安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是,”林秀梅话锋一转,“有几句话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您说。”
林秀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神色认真起来:“第一,我们家念念是我的心头肉,嫁到你们陈家去,不能受委屈。你们家条件怎么样我不管,但该有的体面必须要有,聘礼可以商量,但礼数不能少。”
“应该的。”陈母在旁边连忙点头。
“第二,”林秀梅竖起两根手指,“念念念过高中,在镇上的供销社有一份正经工作。她嫁过去之后,不能让她整天围着灶台转。她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了再另说,但不能逼她。”
陈望安忍不住看了苏念一眼。苏念低着头,耳根子又红了,但她没有出声反驳,显然是默许了母亲替她谈条件。
“第三,”林秀梅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你这个人的底细,我今天查到了一部分,但没查全。你们陈家什么时候搬到县城的,你爸以前是干什么的,你老家是哪里的,这些事情你还没跟我交代清楚。定亲可以,但这些东西我要一样一样地核实。你要是有一句假话,这个亲事立马作废。”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望安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父亲。陈德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然后缓缓地放下了杯子。
“林家妹子,”陈德厚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我们家的事情,说来话长。你要是想听,我今天就跟你说个明白。”
林秀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你说。”
陈德厚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桌上的茶水冒着热气,茶香在安静的堂屋里弥漫开来。
“我们家祖籍不是县城的。”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我们是从省城搬过来的。”
林秀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省城?那你们怎么跑到这个小地方来了?”
陈德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粗糙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几下,终于开口说了下去。
“十二年前的事了。我们家在省城开了一家五金厂,不大,但是生意不错,在省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后来一个合伙的生意伙伴卷了钱跑了,留下一屁股债,工厂倒了,房子也卖了。我在省城待不下去,就带着老婆孩子来了这边,从头开始。”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陈望安注意到,父亲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指节微微泛白。
林秀梅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卷钱跑了的合伙人呢?”
“没找到。”陈德厚摇了摇头,“报了案,但人早就跑得没影了。后来听说跑去了南方,再也没有消息。”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苏国良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着陈德厚,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陈老哥,”苏国良忽然开口了,语气比之前热络了不少,“你说的那个五金厂,是不是叫德安五金?”
陈德厚猛地抬起头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你怎么知道?”
苏国良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因为当年你厂里的总会计,姓苏,叫苏成海。那是我堂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德厚直愣愣地看着苏国良,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话来:“苏会计是你堂哥?”
“对。”苏国良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直视着陈德厚,“我堂哥在你们家厂里干了五年,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厂子倒了之后他回了老家,在我们面前没少念叨你,说你是个实诚人,做生意从不耍手段,要不是被人坑了,怎么也不至于落到那个地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起来:“陈老哥,我堂哥没看错人。就冲你刚才那番话,这门亲事,我苏国良没意见。”
林秀梅转头瞪了丈夫一眼,但眼神里的冷意明显消融了不少。她重新看向陈德厚,语气缓和了许多:“陈大哥,既然是这么一个情况,那之前的事就不提了。咱们还是说正事——定亲。”
陈母在旁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赶紧从布包里往外掏东西:“这是聘礼的清单,我们昨天晚上在旅馆里连夜拟的,您看看合不合适。”
林秀梅接过清单,展开来细细地看着。苏国良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
苏念坐在矮凳上,全程没有说话。但陈望安注意到,她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都攥白了。
“念念,”林秀梅放下清单,转头看着女儿,“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念身上。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她的脸很红,但说话的声音却很稳:“我听爸妈的。这门亲事,我同意。”
林秀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她站起身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本老黄历,翻了几页,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那天把订婚仪式办了。”
陈母连忙点头:“好好好,就下个月初八。”
苏国良站起来,给陈德厚的杯子里续上了茶,两个男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两个人脸上的笑意却是热的。
陈望安转过头去看苏念,苏念也正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八仙桌上方碰在了一起,谁都没有躲开。
那一刻,陈望安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河边的月光,还有苏念说的那句话——至少你是一个不会骗人的老实人。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苏念,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骗你。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的真相,比欺骗更难以启齿。而他父亲刚才说的那番话里,藏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那个秘密,会在不久的将来,以一种谁也意想不到的方式,把他和苏念的命运彻底绑在一起。
定亲的日子定在了下个月初八,满打满算还有二十来天。林秀梅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当天下午就把亲戚邻居们通知了一圈,不出两天,整个小镇都知道苏家的闺女要许给县城陈家的小伙子了。
消息传开的第三天,周雪梅来了。
苏念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到敲门声,打开门就看见周雪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外套,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但眼睛还是肿的,像是夜里哭了很久。
“雪梅姐!”苏念赶紧把她拉进院子里,“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周雪梅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接过苏念递来的水杯,捧在手里没喝,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念念,听说你要定亲了?”
苏念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嗯,下个月初八。”
“男方……是哪家的?”
“县城里的,姓陈,叫陈望安。就是赵建国结婚那天来喝喜酒的,住在我家老屋里,让我妈撞见了。”苏念没有隐瞒,把事情的原委简单说了一遍。
周雪梅听完,眼神变得很复杂。她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但又咽了回去。
苏念注意到了她的异常:“雪梅姐,你怎么了?”
“念念。”周雪梅放下水杯,双手抓住了苏念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掌心却全是汗,“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赵建国走了以后,我翻了他的东西。他的抽屉里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我把锁撬开,里面有一封信。”周雪梅的声音开始发抖,“信上写的东西,跟你的那个陈望安有关。”
苏念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什么信?”
周雪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给了苏念。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横格纸,已经有些泛黄了,上面的字迹潦草凌乱,像是写信的人情绪很激动。
苏念展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越看,她的手指就攥得越紧。
信是赵建国写给一个叫“老秦”的人的,但从内容上看,这封信并没有寄出去,更像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信里反反复复地提到一件事——赵建国的父亲,和十二年前省城德安五金厂倒闭的事情有关。
苏念看到一半,手就开始抖了。
信中写得很隐晦,但她还是拼凑出了大致的意思:赵建国的父亲赵大江,当年是德安五金厂对面一家五金店的老板,和那个卷款跑路的合伙人关系密切,甚至有可能在其中扮演了什么不光彩的角色。赵建国偶然间发现了这件事,一直不敢告诉任何人,但心里头压着这块大石头,越压越重,终于在结婚的那天晚上崩溃了。
而信的最后一段,清清楚楚地写着——
“陈望安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他不会放过我们赵家的。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雪梅。我只能走。”
苏念把信纸折好,还给周雪梅,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雪梅姐,这封信还有谁看过?”
“没有,只有我一个人。”周雪梅咬着嘴唇,“我看完之后就来找你了。念念,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苏念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衣服被吹得哗啦啦响,一件白衬衫的袖子翻卷起来,像一只拼命挥舞的手。
“先不要告诉任何人。”苏念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坚定,“尤其不能让我妈知道。她要是知道了,这门亲事肯定成不了。”
“可是……”周雪梅急了,“念念,你嫁过去之后,万一陈望安知道了真相,迁怒到你身上怎么办?”
“他不会。”苏念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笃定,“雪梅姐,我见过他。他虽然看着木讷,但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再说了,他爸爸的厂子是别人害的,跟他有什么关系?跟赵建国又有什么关系?赵建国他自己想不开,把上一辈的事情背在自己身上,那是他的事。我不能因为这个,就放弃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周雪梅看着她,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念念,你真的一点都不怕?”
苏念伸手帮周雪梅擦了擦眼泪,轻轻笑了一下:“怕。怎么不怕?但是怕也没用。日子总要过的,人总要往前看的。雪梅姐,你也是。”
周雪梅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当天晚上,苏念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照在墙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她在想那封信。在想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陈望安。
想了很久,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先不说。
不是因为想瞒着他,而是因为这件事太大了,大得超出了她能处理的范围。她要等到订婚之后,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到了那个时候,不管他做出什么反应,她都认。
下定了决心之后,苏念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大河边上,河对岸站着陈望安,隔着滔滔的河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她想喊他,但声音被风吹散了,怎么都传不过去。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订婚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苏家的院子里摆了三桌酒席,来的都是两家的近亲和关系最近的邻居。院子里的石榴树正好开了花,红艳艳的,衬得满院子喜气洋洋。
陈望安穿了一件新做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站在堂屋门口,按照林秀梅的要求,一个一个地给苏家的长辈敬茶。
“这是你三舅公。”林秀梅在旁边引着。
“三舅公好,请喝茶。”陈望安双手捧着茶杯,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三舅公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脸上全是褶子,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到陈望安手里:“好好好,后生可畏,好好待念念。”
“谢谢三舅公。”
“这是你二姨。”
“二姨好,请喝茶。”
一圈敬下来,陈望安的手都有点酸了。但当他看到苏念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所有的疲惫一瞬间都消失了。
苏念穿了一件红底白花的的确良衬衫,下面是黑色的长裤和一双黑布鞋,头发没有编辫子,而是用一根红头绳扎成了一个低马尾,耳边别了一朵红色的绢花。她化了淡妆,眉毛描过,嘴唇上抹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明媚了许多。
她走到陈望安面前,两个人并肩站着,按照规矩给双方父母敬了茶,又互相鞠了一躬。周围的亲戚们鼓起了掌,有人起哄喊着“亲一个”,被林秀梅一眼瞪了回去。
陈望安看着苏念,苏念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的时候,苏念忽然低下头,抿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石榴花一样,红艳艳的,好看极了。
陈望安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跳得很厉害。他在心里想,这辈子要是都能看到这个笑容,值了。
酒席吃到一半的时候,林秀梅忽然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走到了院子中央。
“各位亲戚朋友,今天是我闺女苏念和县城陈家小伙子陈望安定亲的好日子,感谢大家赏脸来捧场。”她的声音洪亮清晰,把院子里嘈杂的人声都压了下去,“趁今天这个机会,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大家都知道,我这个人做事一向讲究规矩。”林秀梅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陈望安身上,“望安这个孩子,我这段时间观察下来,人不错,踏实,本分,是个能过日子的人。把念念交给他,我放心。”
陈望安赶紧站起来,想说点什么,被林秀梅摆手制止了。
“但是,”林秀梅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光人好还不够。我苏家的闺女嫁过去,不能没有保障。所以我和陈家商量过了,订婚后,望安先在县城把房子的事情定下来。不管是单位分的房子还是自己买,总得有个像样的住处。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陈母在旁边连忙接话,“我们家已经在托人打听了,厂里明年有一批福利房,以望安的工龄和表现,应该能排得上号。”
林秀梅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但她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有一件事。订婚之后,念念就搬到县城去住。”
这句话一出来,连苏念自己都吓了一跳:“妈?”
“你听我说完。”林秀梅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让你现在就跟他住到一起去。是让你辞了供销社的工作,到县城去找一份新工作。你在镇上待了这么多年,该出去看看了。”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了解自己的母亲,林秀梅一旦做出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望安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林秀梅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仔细一想,这个安排确实有她的道理——苏念到了县城,两个人就能经常见面,彼此了解得更多,也为将来的婚事做准备。
“县城那边的工作,我来想办法。”陈望安开口了,声音很稳,“我们厂里有时候会招临时工,待遇不算好,但转正的机会大。要是厂里进不去,县城还有供销社,有百货大楼,总能找到合适的。”
林秀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
酒席散了之后,陈望安和苏念两个人被长辈们“安排”到院子外面去散步。说是散步,其实就是给他们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
两个人沿着镇上的青石板路慢慢走着,谁都没有先开口。傍晚的风很软,吹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围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边。
最后还是苏念先开了口:“你紧张不紧张?”
“紧张。”陈望安老实承认。
苏念轻轻笑了一声:“我也紧张。”
她走在陈望安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路上偶尔有邻居经过,看到他们俩就笑着打声招呼,苏念红着脸一一回应,声音比平时软了好几个度。
走到河边的时候,陈望安忽然停了下来。
“苏念。”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看着苏念,“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但是有一句话,我想在今天跟你说清楚。”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心跳忽然加快了。
“我陈望安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但是我做过的事,每一件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愿意嫁给我,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我跟你保证,从今往后,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说完这句话,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苏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袖子。
“走吧,”她说,声音有些发颤,但脸上带着笑,“我妈说了,天黑了就得回去。”
陈望安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沿着河边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了两道紧紧挨着的暗色轮廓。
在他们的身后,隔着一条河的对岸,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他们。
那双眼睛的主人蹲在榕树的阴影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胡茬。如果陈望安回头看一眼,他也许能认出来——那个人是赵建国。
赵建国没有走远。他跑到了隔壁县的一个工地上搬了几天砖,身上带的钱花得差不多了,实在待不下去了,就趁着夜色偷偷摸了回来。他不敢回家,不敢见周雪梅,甚至不敢在白天露面。他就像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昼伏夜出,靠偷别人家院子里晾的吃食过日子。
今天苏家办订亲宴,他在河对岸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陈望安,看到了苏念,看到了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客人。他看到了那些笑容和祝福,看到了那些他本应该拥有却亲手推开了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陈望安和苏念沿着河边散步,看到苏念拉住了陈望安的袖子,看到两个人在夕阳下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赵建国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响。
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越来越重了。
订婚之后,苏念辞掉了镇上供销社的工作,收拾了两个大编织袋的行李,跟着陈望安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车窗外还是那片熟悉的甘蔗田,但苏念的心境跟上次完全不同了。上次她是跟着母亲去县城买东西,当天去当天回,心里头想的全是采购清单上的东西。这一次她是去安家的,前路茫茫,说不忐忑那是假的。
陈望安坐在她旁边,帮她抱着一个装满了杂物的网兜,里头有搪瓷盆、暖水壶、一面小圆镜,还有林秀梅硬塞进去的一罐腌萝卜。网兜很沉,勒得他手指发白,但他一声不吭地抱着,像抱着一件易碎的宝贝。
“沉不沉?放地上吧。”苏念伸手想去接。
“不沉。”陈望安躲开了她的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妈妈做的腌萝卜,闻着就香。”
苏念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人说好听话的本事实在是太差了,但偏偏每一句都让人觉得踏实。
班车在县城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陈望安拎着两个大编织袋,苏念抱着网兜和一个小包袱,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站。县城的街道比镇上宽得多,两边是四五层高的楼房,一楼都是店铺,有卖衣服的、卖五金的、卖糖果糕点的,喇叭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苏念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在镇上长大,来县城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眼前的一切对她来说既新鲜又陌生。
陈望安领着她穿过了两条大街,拐进了一条叫柳树巷的小巷子。巷子不宽,两边都是老式的居民楼,墙体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看着倒是有几分幽静。
“到了。”陈望安在一栋四层的灰色楼前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厂里的宿舍楼,我住三楼,单间,不大,你先将就着住。等厂里的福利房批下来,咱们就能搬新家了。”
苏念抬头看了看这栋楼。楼体有些旧了,阳台上的铁栏杆锈迹斑斑,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每层楼的窗台上都摆着花盆,种着吊兰或者太阳花,看着挺有生活气息的。
“走吧,上楼。”
陈望安拎着编织袋走在前面,苏念跟在后面。楼梯间里光线有些暗,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走到三楼的时候,迎面下来一个端着洗衣盆的女人,三十来岁,烫着卷发,看到陈望安领着一个姑娘上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哟,望安,这是你对象?”女人放下洗衣盆,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苏念,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热情和审视。
“刘姐,这是苏念。”陈望安侧身介绍了一句,耳朵又红了。
“苏念,好名字,听着就文气。”刘姐啧啧了两声,伸手拍了拍陈望安的肩膀,“行啊你小子,不声不响地拐回来这么标致的一个姑娘,平时看你闷声不响的,没想到还挺有本事。”
“刘姐,你少说两句。”陈望安脸上的颜色已经快要跟他手里那个网兜里的红暖水壶媲美了。
苏念倒是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刘姐好”。刘姐笑得更欢了,连声说着“好好好”,端着洗衣盆下楼去了,脚步声还没走远,就听到她在楼下跟人嚷嚷开了:“老李家的,你猜怎么着,三楼陈望安带对象回来了……”
苏念和陈望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陈望安的单间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上的油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原木的颜色。他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苏念先进去。
房间不大,目测也就十五六个平方。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木板床,床边是一张掉了漆的写字台,写字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书,最上面一本是机械制图手册。墙角立着一个帆布衣柜,旁边是一个洗脸盆架,架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洗得干干净净的。
房间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地面扫得一尘不染,窗户玻璃也擦得透亮,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都是亮堂的。
苏念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象过很多次陈望安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但真正看到了,还是觉得跟想象中不太一样。这间屋子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朴素、干净、不花哨,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认真。
“地方小,你先凑合着住。”陈望安把编织袋放在墙角,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我在老刘那边打了个招呼,他跟人合住一间,我搬过去跟他挤几天。这间屋子你先住着,等我找到合适的房子再说。”
“你搬出去?”苏念转过身看着他。
“嗯,楼上还有一间空屋子,我跟厂里申请了,应该这两天就能批下来。”陈望安解释道,“你现在住这儿,我住楼上,这样也方便照顾你。省得……省得别人说闲话。”
他说最后半句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苏念心里明白,他是怕她刚来县城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住着害怕,又不想让人在背后嚼舌根。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个装着腌萝卜的罐子从网兜里拿出来,放在了窗台上。
“这个放这儿,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就过来拿。”
陈望安看着窗台上那个玻璃罐子,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苏念的到来很快就传遍了整栋宿舍楼。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县城机械厂的职工和家属,彼此都认识,谁家有个风吹草动,不出半天整栋楼都知道了。更何况陈望安平时在厂里人缘不错,大家都替他高兴。
当天晚上,左邻右舍自发地凑了一桌子菜,在楼下的院子里给苏念办了个简单的接风宴。刘姐端来了红烧肉,老李家的端来了糖醋排骨,楼上的张师傅拎来了一瓶珍藏了两年没舍得喝的汾酒,连平时最小气的会计老吴都破天荒地买了一只烧鸡。
菜摆了满满一大桌,十来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头顶上扯了一根电线,挂着一盏灯泡,昏黄的灯光照着一张张质朴的笑脸。
“苏念妹子,你别嫌弃,我们这儿条件比不上你们镇上,但这些街坊邻居都是实在人。”刘姐率先端起了酒杯,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以后有什么难处就开口,别跟我们客气!”
苏念端着酒杯站起来,眼睛有些发酸。她从小在镇上长大,街坊邻居虽然也都认识,但像这样热情地给一个陌生人办接风宴的场面,她还是头一回经历。
“谢谢各位叔叔婶婶、哥哥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脸上带着笑,“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以后要麻烦大家的地方还多着呢。这杯酒我先干了,算是给大家赔个不是。”
她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个干净,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还是硬撑着咽了下去。周围的邻居们一阵叫好,气氛更热闹了。
陈望安坐在苏念旁边,看着她被辣得皱成一团的脸,忍不住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喝不了就别喝,没人逼你。”
“谁说我没喝?”苏念红着眼睛瞪了他一眼,那模样凶巴巴的,却让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大家的话题也从苏念身上转到了各种家长里短。张师傅说厂里最近接了一批大订单,下个月开始要加班加点地赶工。老李家的抱怨着自家的儿子不省心,在县城一中念书念得稀里糊涂,整天就知道踢球。刘姐则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跟大家分享她最新打听到的“内部消息”。
“你们听说了没有?咱们厂明年可能要搞改革,说是要裁一批人。”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的气氛顿时沉重了几分。在座的男人们大多是厂里的职工,裁人两个字对他们来说,意味着饭碗不稳了。
“听谁说的?”张师傅放下筷子,眉头皱了起来。
“我家那口子听厂办的小周说的,说是上头来了文件,要求县属企业精减人员,咱们厂在名单里头。”刘姐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最近厂里风声紧得很。”
陈望安没有说话,端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口。他前几天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但没有太放在心上。他在厂里干了六年,从学徒做到装配车间的副组长,技术过硬,表现也好,按理说怎么裁也不该裁到他头上。
但刘姐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他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听说这次裁人,优先裁临时工和刚转正的。技术好的老师傅尽量不动,但是年轻人可就不好说了。”
苏念敏锐地感觉到陈望安的情绪变化,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衣角。陈望安转过头来,看到苏念眼神里的关切,挤出了一个笑容,冲她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但他心里清楚,如果真的按照刘姐说的标准,他虽然不算最危险的那一批,但也绝对算不上安全。厂里的老资格太多了,比他工龄长、资历深的人一抓一大把,真要论资排辈裁人的话,他还真不一定能站得稳。
接风宴散了之后,陈望安帮着苏念把屋子收拾好,又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苏念的行李不多,除了衣服和日用品之外,最占地方的就是一摞书。那些书什么类型的都有,有高中的课本,有几本小说,甚至还有一本翻得很旧的会计学基础。
“你对会计感兴趣?”陈望安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做满了笔记,字迹工工整整的。
“在供销社上班的时候自学的。”苏念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帆布衣柜里,头也不回地说,“我觉得会计这门手艺走到哪儿都用得上,就自己买书看了看。后来供销社的老会计退休了,我就兼着做了半年的账,做得还行。”
陈望安看着她弯腰整理行李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即将要跟自己过一辈子的姑娘了解得还远远不够。他知道她心地好,知道她性子直,却不知道她还这么努力,在镇上的供销社里不声不响地学了一门手艺。
“明天我去帮你问问百货大楼和供销社那边招不招人。”他把书放回桌上,认真地说,“你有会计的底子,应该好找工作。”
苏念直起腰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行,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望安摇了摇头,顿了顿又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念的脸红了一下,转过头去继续整理东西,没再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她弯腰的背影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陈望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早点休息”,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他沿着走廊往楼上走,走到四楼的楼梯口时,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探头一看,是厂办的小周跑得气喘吁吁的,一看到他就扯着嗓子喊:“望安哥!不好了!厂里出事了!”
“什么事?”陈望安的心猛地一沉。
“仓库那边……仓库那边着火了!”
陈望安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楼下跑。他跑出宿舍楼大门的时候,看到西北方向的天空被一片橘红色的火光映得透亮,浓烟滚滚地往上翻涌,空气里已经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他拔腿就往厂区方向跑,身后传来苏念的声音:“陈望安!你小心点!”
他顾不上回头,只来得及举起手朝后挥了一下,脚下跑得更快了。
等他跑到厂区门口的时候,火势已经很大了。着火的是厂区西北角的三号仓库,火焰从屋顶上窜出来,足有两三丈高,火星子被风吹得四处飘散,落在旁边的屋顶上和树冠上,随时可能引发更大的火灾。
厂里的工人们已经自发地组织起来了,有人从消防池里打水,有人抱着灭火器往火场里冲,有人在扯水龙带,场面混乱但又有一种紧急关头的秩序感。车间主任老周站在一辆板车上,扯着嗓子指挥着,声音已经喊哑了。
“陈望安!你来得正好!”老周一看到他就喊了起来,“仓库里头还有两吨柴油!再不把火灭了,整个厂子都要炸!”
陈望安只觉得后背一阵冰凉。三号仓库是厂里存放生产物资的地方,里头堆着各种原料、油料和半成品,要是真的炸了,别说厂房了,方圆几百米的居民区都得遭殃。
“消防队呢?”他冲到老周面前喊道。
“打了电话了!至少还要二十分钟才能到!”老周的眼睛通红,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急的,“这二十分钟咱们得自己扛过去!”
陈望安咬了咬牙,一把脱掉外套,从一个工友手里抢过一个水桶,把整桶水从头浇到脚,然后把湿透的衣服裹在头上,就要往火场里冲。
“你干什么去?”老周一把拽住他。
“柴油桶在最里面那间!外头的火暂时还烧不到,得趁现在把油桶滚出来!”陈望安甩开老周的手,“你让人往我身上继续浇水,给我开路!”
“你疯了!”老周吼道,“那是两吨柴油!烧起来你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不把它弄出来,大家都得完蛋!”陈望安吼了回去,声音比老周还大。
周围的工友们都愣住了。火光映在陈望安的脸上,那张平时看着木讷老实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给他浇水!”老周咬了咬牙,转身朝后面喊道,“拿桶来!往死里浇!”
几个工友提着水桶围上来,把水一桶接一桶地往陈望安身上浇。冰凉的井水浇透了衣服,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下一秒他就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冲进了浓烟滚滚的仓库大门。
火在他头顶上烧着,房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随时都要塌下来。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他只能凭着记忆往最里面的隔间摸过去。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了一把墙壁,手掌被烫得生疼,但他顾不上看,咬着牙继续往里冲。
柴油桶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四个大铁桶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桶身上已经蒙了一层灰,暂时还算安全。陈望安冲到油桶跟前,用尽全身力气把一个油桶推倒在地,然后半蹲着身子,推着油桶往外滚。
一个、两个、三个。
滚到第三个的时候,他的力气已经快要用光了。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肺里吸满了滚烫的烟气,每呼吸一口都像是有火在烧。他咬着牙把第三个油桶推出了仓库大门,外面的工友们一拥而上把油桶接走,然后他转身又冲了进去。
第四个油桶最重,而且位置最靠里,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推倒,然后半跪在地上,用肩膀顶着油桶,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头顶上的房梁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嘎吱声,紧接着,一块燃烧着的木板从天花板上脱落下来,带着一团火焰直直地朝他砸了下来。
陈望安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滚,木板砸在地上,火星四溅,有一团火苗溅到了他的裤腿上,瞬间就烧了起来。他顾不上扑灭腿上的火,咬着牙继续推着油桶往外滚。
五米、三米、一米——
当他连人带桶从仓库大门里滚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工友们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有人冲上来扑灭了他裤腿上的火,有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有人拍着他的后背,说着什么话,但他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被烟熏得漆黑,头发烧焦了一半,手掌上全是水泡,裤腿烧得只剩半截,露出下面被烫得通红的小腿。
但他活着。四个油桶都弄出来了。厂子保住了。
消防队赶到之后,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把火势控制住了。三号仓库烧毁了大半,但好在旁边的厂房和居民区都没有受到波及,除了几个救火的工人受了些轻伤之外,没有人员死亡。
厂长连夜从家里赶过来,看着一片狼藉的火灾现场,脸色铁青。但在听完老周汇报了救火经过之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陈望安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望安同志,你是厂里的功臣。”
陈望安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劲,只能坐在原地摆了摆手:“厂长,这是应该的。”
厂长直起腰来,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工人,大声宣布:“明天全厂开表彰大会!陈望安同志记大功一次,奖励现金三百块!”
三百块。在平均月工资不到一百块的一九八七年,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工友们一阵欢呼,有人把陈望安从地上架起来,要把他举起来抛。但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里挤了进来,一把推开了架着陈望安的工友,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是苏念。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套,头发散着,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显然是听到消息后从床上爬起来就跑过来的。她看着陈望安焦黑的头发、满是水泡的手掌和烫得通红的小腿,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事。
她伸出手,轻轻地捧住了陈望安满是黑灰的脸,用袖子一点一点地擦掉他脸上的烟尘,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被弄脏了的珍贵瓷器。
“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陈望安一个人能听到,“你说不会让我受半点委屈。你要是烧死了,我还找谁说委屈去?”
陈望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苏念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手掌上的水泡不疼了,腿上的烫伤也不疼了,浑身上下只剩下一股暖洋洋的、让人想哭的冲动。
周围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然后掌声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片,在火光未熄的夜空中回荡了很久很久。
大火过后的第三天,厂里召开了表彰大会。陈望安胸戴大红花站在主席台上,厂长亲自给他颁发了奖状和三百块钱的奖金。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掌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苏念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他局促不安地站在台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样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三百块钱的奖金,陈望安分文未动,全部交给了苏念。
“这是咱们以后买房子的钱,”他把那个厚实的信封塞到苏念手里,认真地说,“你保管着。”
苏念接过信封,低头看了看封口上火红的公章,又抬头看了看陈望安还缠着纱布的手掌,心头一阵阵地发酸。但她没有推辞,而是把信封仔细地收进了自己缝的那个布钱包里,拉好拉链,放进了贴身的衣兜。
“行,”她说,“我替你存着。”
表彰大会开完没几天,厂里的裁人风声就变成了现实。第一批名单贴出来的时候,整栋宿舍楼都炸了锅。
名单上二十多个名字,其中有七八个是跟陈望安同一批进厂的年轻人。他们站在公告栏前面,有人骂娘,有人叹气,有人转身就走,连工位上的东西都没收拾。
陈望安的名字不在名单上。全厂的人都不意外——一个刚从火场里滚出四个油桶救了整座厂子的人,要是被裁了,厂长能被唾沫星子淹死。
但陈望安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看到公告栏前那些失魂落魄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跟他一样,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没了这份工作,一家老小的生计就成了问题。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这事跟苏念说了。苏念端着饭碗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说:“我今天去百货大楼问过了,他们会计科缺一个人,让我下周一去面试。”
陈望安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你去找工作了?”
“嗯,”苏念点了点头,“总不能一直等着你养我。再说了,现在这情况,多一个人挣钱总是好的。”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陈望安知道,她一个刚来县城没几天的姑娘,一个人摸到百货大楼去打听招工的事,不知道鼓了多大的勇气。
面试那天苏念起了个大早,把那件白的确良衬衫熨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上面一个褶子都找不到。她把头发编成了两条利落的麻花辫,辫梢扎了深蓝色的头绳,对着那面小圆镜照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了一口气出了门。
百货大楼在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是一栋四层高的灰色建筑,一楼卖副食百货,二楼卖服装布料,三楼是办公室。苏念按照门卫的指引上了三楼,敲开了会计科的门。
面试她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吴,是会计科的科长。吴科长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不急不缓,问了她几个专业问题——记账凭证怎么填,科目汇总表怎么做,银行存款余额调节表怎么编。
苏念一一答了,答得不快,但条理清晰。吴科长又让她当场做了一套账目处理的试题,她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科目都对得工工整整。
吴科长看完了她的答卷,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你在供销社做过半年会计?”
“是的,兼着做的。”
“自学的?”
“自学的。”
吴科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行,明天来上班。试用期一个月,工资四十五块,转正后六十。有意见吗?”
苏念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没有意见”,然后站起来朝吴科长鞠了一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的腿都是软的。她扶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了,才下了楼。
走出百货大楼大门的那一刻,她抬头看了看头顶上那块巨大的招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盖了红章的报到单,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
她找到工作了。在县城里,凭自己的本事。
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消息告诉陈望安,脚步轻快地往厂区方向走去。路过一个街角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个小摊,上面零零散散地放着一些五金零件。
那个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是陈望安的父亲,陈德厚。
苏念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站在街对面,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陈德厚蹲在路边,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把螺丝、螺母、垫片一样一样地摆整齐,然后抬起头来,用沙哑的嗓音朝路过的人喊一声:“五金零件,便宜卖了。”
没有人停下来。
陈德厚也不急,就那么蹲着,偶尔喝一口搪瓷缸子里已经凉透了的茶水,然后继续摆弄他的那堆零件。
苏念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她没有走过去,因为她知道,像陈德厚这样的男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都重。如果让他知道未来的儿媳妇看到了自己蹲在街边摆摊的样子,他的脸上挂不住。
她悄悄地转过身,绕了一条远路,回了宿舍楼。
晚上陈望安回来的时候,苏念把找到工作的消息告诉了他。陈望安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连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那兴奋劲儿比他自己拿了三百块奖金的时候还夸张。
苏念看着他高兴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白天看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你爸了。”
陈望安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收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他最近工地上的活不多了,闲不住,就摆了个摊。”
苏念在心里头默默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望安,我今天在百货大楼听到一个消息。他们四楼有一个铺面要往外租,位置不算最好,但人流量还行,一个月租金五十块。”
陈望安看着她,不太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你爸做过五金生意,懂行,手里又有货源。”苏念认真地看着他,“与其在街边摆摊,不如租个正经的铺面,把招牌重新立起来。”
陈望安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在他的认知里,父亲就是在工地上干活的,偶尔摆摆摊补贴家用,仅此而已。但苏念说的没错——他父亲曾经是开五金厂的,是做生意的人,论起五金这一行,整个县城也找不出几个比他更懂的人。
“可是……哪来的本钱?”他迟疑了一下。
苏念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个布钱包,拉开拉链,把里面厚厚的一沓钱取了出来。三百块,是他救火得的奖金,一分没动。
“这个,”她把钱放在桌上,“再加上我这几个月的工资,够了。”
陈望安看着桌上那沓钱,又看了看苏念认真的表情,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他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你自己的工资自己留着花,想说这是我们以后买房子的钱。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苏念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堵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苏念不是在替他做主,更不是在施舍。她是真的把他的家人当成了自己的家人,把他的父亲的难处当成了自己的难处来想法子。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我明天就跟我爸说。”
苏念笑了一下,把钱推到他面前:“这本来就是你的钱,你拿主意。”
第二天,陈望安带着苏念一起回了趟家,把事情跟陈德厚说了。陈德厚坐在那把老旧的藤椅上,半天没说话。
陈母在旁边急得直拽他的袖子:“老陈,你倒是说句话啊!孩子们一片心意,你——”
“我知道。”陈德厚抬起手,打断了妻子的话。他抬起头来看着苏念,那双被风霜打磨了几十年的眼睛里,有一些苏念读不太懂的东西。
“念念,”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你刚来我们家,按理说应该是我们照顾你,结果反过来让你替我们操心了。”
苏念摇了摇头:“陈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德厚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走进里屋,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各样的五金样品——各种型号的螺丝、螺母、合页、锁具、门把手,每一样都用油纸包得好好的,虽然放了十几年,但保存得当,一点锈迹都没有。
“这些东西,是我当年开厂的时候留下的样品。”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摸过那些零件的粗糙手指却微微发颤,“十二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碰它们了。”
他拿起一个黄铜的门把手,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陈望安和苏念。
“行。老子就再试一回。”
陈德厚的五金店很快就开起来了。铺面就租在百货大楼的四楼,面积不大,二十来个平方,但位置还算不错,正好在楼梯口旁边,上楼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
开业那天,苏念从会计科请了一个小时的假,上楼来帮忙。她站在店门口,看着陈德厚把一块簇新的木头招牌挂上去,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德安五金”。
那是他当年在省城的厂名,隔了十二年,终于又挂了起来。
开业头一个星期,生意不温不火。每天零零散散地来几个客人,有的买几个螺丝,有的买一把门锁,一天下来也就挣个几块钱,刨去租金,基本不剩什么。
陈德厚倒是不急。他说做生意就是这样,开头都是熬出来的,熬过了最难的阶段,名声做出去了,客源就稳定了。
苏念相信他说的话。但她还是想帮一把。她在会计科的工作不算太忙,每天下班后就跑到四楼的店里,帮着整理货物,招呼客人。她嘴甜,记性好,来过一次的客人第二次来她就能叫出人家的姓,还能记住人家上次买了什么。
慢慢地,店里的回头客多了起来。很多人专门跑来找“那个扎辫子的姑娘”买东西,买完了还要聊上几句家常。苏念也不嫌烦,一边卖东西一边跟人聊天,不知不觉间就把百货大楼里其他店铺的老板都混熟了。
那些老板们平时需要什么五金配件,以前都是跑到城郊的五金市场去买,来回要折腾小半天。现在百货大楼里就有了一家五金店,方便得很,渐渐地都成了德安五金的固定客户。
等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德安五金的月营业额已经超过了两千块,刨去租金和进货成本,净赚了将近五百块。这个数字让陈德厚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在工地上干一个月的活,累死累活也才挣一百多块钱。
那天晚上,陈德厚破天荒地买了一瓶好酒,把陈望安和苏念叫到家里来吃饭。饭桌上,他给苏念倒了一杯酒,然后端着自己的杯子站起来,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念念,这杯酒,我敬你。”
苏念赶紧站起来:“陈叔,您这是做什么,应该是我敬您才对——”
“不,你听我说。”陈德厚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我这个老头子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你这个丫头,我服。有眼光,有魄力,还有情有义。望安能娶到你,是我们陈家的福气。”
他说完,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苏念红着眼睛把酒喝了,辣得直咳嗽。陈望安在旁边给她拍着后背,一脸心疼地埋怨他爸:“爸,你让她喝那么多干嘛?”
陈德厚难得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跟着颤。
那是苏念来到陈家之后,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外人了。
然而,所有的平静都在赵建国回来的那一天被打破了。
那年腊月初八,天冷得厉害,路边的水洼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苏念下班后照例去了四楼的店里帮忙,正蹲在货架前面整理新到的一批门锁,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请问……陈望安在吗?”
苏念转过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店门口。他穿着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军大衣,头发又长又乱,脸上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看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的。
苏念站起身来,看了他好几秒钟,才勉强认出来:“你……你是赵建国?”
赵建国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件让苏念措手不及的事。他双腿一弯,直直地跪在了店门口的水泥地上。
“苏念,我对不住你们。”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我有事要告诉你们。关于你家陈望安他爸的事。”
苏念手里的门锁“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赵建国,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强烈的预感——十二年前那场毁了陈家的风暴,真相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
腊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头顶上的日光灯管轻轻摇晃。赵建国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底下硌着碎石子,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直挺挺地跪着,眼睛看着地面,不敢抬头。
陈德厚站在货架旁边,手里握着那个黄铜门把手,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他盯着跪在门口的赵建国,目光像是要把这个人看穿。
“你起来说话。”陈德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
“陈叔,我没脸起来。”赵建国的嗓子像是被烟熏火燎过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沙哑,“我是来还债的。我爹欠你们陈家的债,我来还。”
陈德厚走到门口,把赵建国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手劲儿很大,赵建国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撞到门框上。陈德厚把他按在店里唯一的一张板凳上,然后自己也在旁边的货箱上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赵建国。
赵建国接过去,手抖得连火都点不着。陈德厚帮他点着了,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雾。
“从头说。”陈德厚的声音沉沉的,“你爹赵大江,当年到底是什么角色?”
赵建国低着头,烟夹在指间,烟灰掉在了他的手背上,烫出了一个红印子,他也没有躲。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勇气。店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敲在人的心上。
“我爸跟那个卷款跑路的人,叫孙麻子的,是拜把子兄弟。”赵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德安五金厂对面那家五金店,表面上是孙麻子开的,其实真正的东家是我爸。那家店就是用来盯着你们厂子动向的。”
陈德厚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落了一小截在裤子上,他没有去掸。
“孙麻子卷走的货款,一共八万六千块钱。”赵建国咬着牙往下说,“这笔钱本来是要打给广东那边的钢材供应商的。孙麻子伪造了一份付款凭证,把钱转到了他在福建开的一个假账户里,然后人就不见了。我爸……我爸帮他开了那个假账户。”
“你爸拿了多少?”陈德厚问。
赵建国闭了一下眼睛:“两万。”
陈德厚手里的烟被他掐灭了。他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所有人站了一会儿。窗外是灰蒙蒙的县城天空,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在寒风里匆匆走过。
“你继续。”他头也不回地说。
“孙麻子跑了之后,我爸也慌了一阵子,怕事情败露。但后来他发现你报了案也没用,孙麻子已经跑到了境外,根本抓不回来,他就慢慢放了心,把那两万块钱分了好几笔存进了不同的信用社,一直藏到现在。”赵建国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然后抬起头来,眼睛通红,“陈叔,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要是有一个字的假话,出门让车撞死。”
苏念站在柜台后面,一直没说话。她看着赵建国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心里头百感交集。这个人做了错事,但他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他是替自己的父亲来赎罪的。他本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在新婚之夜逃跑,选择了在外面流落半年,选择了跪在这个五金店里把一切都说出来。
“你爹现在在哪儿?”陈德厚转过身来。
“在家里。”赵建国苦笑了一声,“去年中了风,半边身子瘫了,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回去看过他一次,他看到我就哭,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我听不太清,但我能猜到——他在念叨那些老账。”
陈德厚沉默了很长时间。店里的暖气管道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墙上的挂钟又走了好几圈。
“赵建国,”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你回去吧。告诉你爹,他的事,我陈德厚记着。但他瘫了,动不了了,我找他算账也没意思。至于孙麻子——”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被磨了十二年的刀,终于出了鞘。
“孙麻子还活着。我托人打听过,他这几年在南方混得风生水起,换了名字,开了公司,人模狗样的,以为谁都不认识他了。”陈德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地址,我已经拿到了。”
赵建国猛地抬起头来:“陈叔,你想干什么?”
“你放心,我不犯法。”陈德厚淡淡地说,“但欠我的钱,欠我的债,欠我这十二年的日子,我会一笔一笔地要回来。不是用拳头,是用脑子。”
赵建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起身来,朝陈德厚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等等。”陈德厚叫住了他。
赵建国回过头来。
“你媳妇周雪梅,这半年一直在等你。”陈德厚的声音软了下来,“她没有改嫁,也没有回娘家。她就住在你们结婚的那间屋子里,把她那间裁缝铺搬到了临街的窗口,一边做活一边守着。镇上的人都劝她别等了,她不听。”
赵建国的身子晃了一下,连忙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
“你欠的债,不光是我们陈家的。”陈德厚看着他说,“你媳妇那笔债,你也该去还了。”
赵建国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转过身,大步朝楼梯口走去。军大衣的下摆在寒风里飘起来,像一面破旧的旗。
赵建国走了之后,陈望安从货架后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一直站在那儿,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爸,”他开口了,声音很干,“孙麻子的事,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说了也没用。”陈德厚坐回货箱上,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但这次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来回地转,“你那时候还小,知道了除了多一个人睡不着觉,还能干什么?”
“那现在呢?”陈望安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来,目光和父亲平齐,“现在我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陈德厚看着儿子,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他在儿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冲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被生活磨砺出来的沉稳。
“你想跟我一起去?”陈德厚问。
“不是跟你一起去,”陈望安一字一句地说,“是我替你去。”
陈德厚的眉头皱了起来。
“爸,你听我说完。”陈望安按住父亲的手,“你现在有店了,生意刚起来,你走了店就得关门。苏念和我妈管不了进货的事,那些老客户不能晾着。再说了,你去跟孙麻子面对面,万一控制不住情绪动了手,有理也变成没理了。我去,我去跟他讲道理,讲法律,讲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要是还钱,一切都好说。他要是不还,我就走正规途径,找律师,打官司。咱们不用拳头,用脑子,这是你刚才自己说的。”
陈德厚盯着儿子看了很久,目光复杂。他转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苏念,苏念冲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很坚定。
“让他去吧,陈叔。”苏念说,“他这个人,您还不了解吗?不会乱来的。”
陈德厚把手里那根烟塞回烟盒里,站起身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行。但是有一条——不管孙麻子说什么,你都不能动手。你要是动手,就不是我儿子。”
“我答应你。”陈望安说。
那天晚上,陈望安和苏念坐在宿舍楼的天台上,裹着同一条毯子,看着县城的万家灯火。
天台上的风很冷,但毯子里很暖和。苏念靠在陈望安的肩膀上,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机油味,那是他在车间里待了一整天留下的味道,不好闻,但她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闻到这个味道就安心。
“你真的要去南方找那个孙麻子?”苏念问。
“嗯。”
“什么时候走?”
“过了年就走。厂里春节期间放假,我有十来天的假,够用了。”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把一样东西塞进了陈望安的手里。陈望安低头一看,是一张存折。
“这是我这几个月的工资,加上你上次给的三百块钱,一共存了六百多。”苏念的声音很轻,“你带上。出门在外,身上没钱不行。”
陈望安握着那张存折,存折的封面还带着苏念的体温。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毯子里,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苏念偏过头看他。
“没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我上辈子大概是做了不少好事。”
苏念轻轻地笑了一声,把毯子又往他那边扯了扯,两个人靠得更紧了一些。头顶上是深冬的夜空,星星稀稀拉拉的,只有几颗最亮的还在闪着光。
“等你回来,”苏念忽然说,“咱们就把证领了吧。”
陈望安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不愿意?”苏念斜了他一眼。
“愿意愿意愿意!”陈望安连说了三个愿意,声音大得楼下的刘姐推开窗户朝上喊了一嗓子:“大半夜的喊什么呢!让不让人睡觉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捂住了嘴,在毯子底下无声地笑成了一团。
过了年,正月初六,陈望安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他带了一个帆布包,里头装了两件换洗的衣服、一袋干粮、一本全国地图册,还有苏念给他的那张存折。存折被他用塑料袋包了三层,贴身藏在衣服最里面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又转了一趟长途汽车,最后在一个叫安海的地方停了下来。安海是南方沿海的一个小城,这几年因为改革开放的缘故发展得很快,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新建的厂房和楼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海水的咸腥味和水泥的粉尘味。
陈望安按照父亲给的地址,找到了安海城东的一片新建的商业区。那里有一条街,两边全是卖建材和五金的商铺,招牌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亮。他在街上来回走了两趟,终于在一家叫“顺发商贸”的店铺门口停下了脚步。
店铺的门面很大,少说也有两百个平方,里面灯光明亮,货架上摆满了各种五金产品,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店员正在忙碌地接待客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在那个年代,能开上桑塔纳的都不是一般人。
陈望安站在街对面,看着店铺门口挂着的营业执照,上面法人代表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孙长顺。
孙麻子,大名孙长顺。他把脸上的麻子治好了,名字改了,身份洗白了,在这个靠海的小城里摇身一变,成了民营企业家。
陈望安深吸了一口气,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迈步走进了顺发商贸的大门。
一个穿着西装套裙的女店员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先生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我找你们老板,”陈望安说,“孙长顺。”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你告诉他,就说省城德安五金厂的老朋友来找他了。”
女店员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了里面的办公室。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先生,孙总请您进去。”
陈望安穿过摆满了货物的店面,推开那扇写着“总经理办公室”的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装修得很气派。红木办公桌,真皮老板椅,墙上挂着山水字画,角落里摆着一棵发财树,叶子油绿油绿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手腕上露出一块金表,看起来保养得很好,只有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暴露了他的真实年龄。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麻子了,但陈望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父亲给他看过照片,那些照片他在火车上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在心里刻得更深了一些。
孙长顺也在打量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陈望安身上扫了一遍,从他的旧棉袄到他脚上那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你是陈德厚的什么人?”孙长顺开口了,声音圆滑得像抹了油。
“儿子。”陈望安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坐得很稳,背挺得很直。
孙长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往后靠进老板椅里,吐出一口烟雾,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你爸这几年还好吗?”
“托您的福,还活着。”陈望安的声音不冷不热。
孙长顺笑了,笑得很假,像是在脸上挂了一张面具:“小伙子,你这话说的,好像你爸过得不好是我的错似的。”
“孙长顺,”陈望安直呼其名,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我是来替我爸收一笔账。”
孙长顺的笑容收了收,但没有完全消失。他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说:“什么账?我怎么不记得我欠你们家钱?”
“十二年前,德安五金厂有一笔八万六千块的货款,被你伪造付款凭证转到了福建的一个假账户里。”陈望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个假账户,是你和赵大江合谋开的。钱转走之后你跑了,德安五金厂资金链断裂,第二天就倒闭了。我爸卖了房子卖了厂子还债,带着全家人从省城搬到了县城,在工地上搬了十二年的砖。”
他停下来,盯着孙长顺的眼睛:“这笔账,你认不认?”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墙上的空调嗡嗡地吹着热风,发财树的叶子轻轻晃动。孙长顺把烟掐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穿之后的恼怒。
“你这些话说出去,谁会信?”他冷笑了一声,“都过去十二年了,什么证据都没有,你空口白牙地就来跟我要八万六千块?小伙子,你是不是看多了小说?”
“谁说我没有证据?”陈望安不紧不慢地说。
孙长顺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望安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打开。他的手指按在信封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孙长顺。
“这里面有你当年伪造的付款凭证的复印件,有赵大江的证词记录,还有你在福建那个假账户的开户资料。这些东西是这十二年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每一份都有据可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个老狐狸,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就会被对方抓住把柄反咬一口。
孙长顺盯着桌上的信封,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然后忽然笑了。
“你爸倒是挺有耐心,攒了十二年的东西。”他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姿态放松了下来,但陈望安注意到他的脚尖在桌子底下不自觉地抖动,“行,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报警?告我?你要是有把握赢官司,就不会一个人跑到这儿来找我了。”
陈望安心里一紧。孙长顺说的没错——父亲手里的证据虽然不少,但毕竟过去了十二年,很多关键的材料已经找不到了,真要打起官司来,胜算并不大。
“我来找你,是想给你一个机会。”陈望安说,“把钱还了,这笔账一笔勾销。利息可以不算,但本金八万六千块,一分都不能少。”
“八万六?”孙长顺失笑了一声,“你知道十二年前的八万六搁到现在值多少钱吗?你让我还八万六,你这是在给我机会?”
“那你的意思是,一分不还?”
孙长顺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陈望安面前。他比陈望安矮半个头,但气势上一点都不弱。他伸手拍了拍陈望安的肩膀,脸上挂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居高临下的笑容。
“小伙子,我给你一句忠告。回去告诉你爸,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一把年纪的人了,别折腾了。你们现在在县城过日子,我在这儿做我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挺好的。你要是非要较这个真,”他的笑容没变,但语气冷了下来,“吃亏的是你们自己。”
陈望安看着他,看着这张保养得白白净净的脸,看着这副志得意满的嘴脸,心里头那把压了又压的火终于窜了上来。
但他没有发作。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你不能动手。他还想起苏念说的话——他这个人,不会乱来的。
他把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收回了帆布包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被孙长顺拍过的肩膀,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
“行,我知道了。”
他说完这四个字,拎着帆布包,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出了顺发商贸的大门,走进了安海城带着咸腥味的海风里。
他没有回旅馆,而是找了一家公共电话亭,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喂,谁啊?大半夜的——”
“老秦,是我,陈望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老秦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望安?你小子怎么跑南方去了?这都几点了你还——”
“老秦,你听我说。”陈望安打断了他,“你在省城那家报社当记者,对不对?”
“对啊,怎么了?”
“我要曝光一个人。十二年前卷款跑路的诈骗犯,现在在安海洗白了身份,开了公司当了老板。证据我手里有,证人也有。你们报社敢不敢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老秦似乎在点烟,话筒里传来打火机咔嚓咔嚓的响声,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吐气。
“你小子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种陈年旧案,牵扯到的人物关系复杂得很,搞不好要得罪人的——”
“你就说敢不敢登。”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秦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再是那个睡意朦胧的室友,而是一个真正的记者。
“你把材料寄过来。我看看再说。”
“三天之内,你收到材料给我回电话。”陈望安把安海旅馆的地址和电话报给了老秦,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走出电话亭,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咸湿的气息。不远处的码头上,渔船的灯火在海面上摇曳,像一颗颗飘在水上的星星。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大步朝旅馆走去。夜风掀起他的衣角,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不知道老秦敢不敢登那篇报道。他也不知道孙长顺接下来会做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不是十二年前那个只能跟着父亲从省城搬到县城的小男孩了。
这一次,他要替父亲把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回来。
陈望安离开安海的第三天,孙长顺就动手了。
他没有直接冲陈望安来,而是绕了一个弯子——他派人去了县城,找到了百货大楼的经理。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第二天苏念就被叫到了经理办公室。经理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平时对苏念挺客气的,但那天他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说话也吞吞吐吐的。
“小苏啊,是这样的,最近商场效益不太好,总部要求各个科室精减人员……”马经理的眼睛始终不敢看苏念,“你试用期还没满,按照规定,我们就不跟你续签合同了。”
苏念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钟。她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性,但没想到会是这一种。她的试用期表现怎么样,全科室的人都有目共睹,吴科长上周还在会上表扬了她,说她的账做得比老会计还细。现在忽然说试用期不通过,这里面一定有鬼。
“马经理,能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吗?”苏念的声音很平静。
马经理的脑门上冒出了一层细汗。他拿出手帕擦了擦,支支吾吾地说:“就是效益不好,没别的原因。你这个月的工资财务会给你结清的,你放心。”
苏念看了他几秒钟,没有再追问。她转身走出了经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桌面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进了纸箱里。算盘、账本、笔筒、那个她用了小半年的搪瓷杯,还有窗台上那盆她从上个月开始养的绿萝。
吴科长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小苏,怎么回事?谁让你走的?”
“马经理说试用期不通过。”苏念冲她笑了笑,“吴姐,这段时间谢谢您的照顾。”
“什么试用期不通过?胡说八道!”吴科长气得脸色发青,转身就要往经理办公室冲,“我去找他理论!”
“吴姐。”苏念拉住了她的袖子,“别去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跟您没关系,跟马经理也没关系。有人在背后使绊子,马经理也是身不由己。”
吴科长转过身来,看着她:“你知道是谁?”
苏念点了点头,但没说是谁。她把纸箱抱在怀里,朝吴科长鞠了一躬,然后走出了她工作了小半年的会计科。
走出百货大楼大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那块巨大的招牌。半年前她站在这里,手里攥着那张报到单,满心欢喜地想要告诉陈望安她找到工作了。半年后她站在同一个位置,怀里抱着一个纸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没有哭。她抱着纸箱,沿着县城的大街走了很久,最后拐进了柳树巷,上了四楼。德安五金的店里,陈德厚正在给一个客人介绍门锁,看到她抱着纸箱进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念念,怎么回事?”
“被辞了。”苏念把纸箱放在柜台上,轻描淡写地说,“说是试用期没过。”
陈德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手里的门锁放下,对那个客人说了句“稍等”,拉着苏念走到了店门外。
“是不是孙麻子那边搞的鬼?”他压低了声音问。
苏念点了点头。
陈德厚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念念,是陈叔连累你了。”
“陈叔,您说什么呢。”苏念摇了摇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不过是一份工作而已,没了再找就是了。我有手有脚的,还能饿死不成?倒是望安那边,您先别告诉他,他在安海办正事,不能分心。”
陈德厚看着面前这个姑娘,看着她怀里抱着的纸箱,看着她脸上那个硬撑出来的笑容,心里头像被人揪了一把。
“好,我不告诉他。”他说,“但是你工作的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念重新找工作的过程比她想象中要艰难得多。她在县城里跑了三天,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供销社、粮站、五金公司、甚至路边的私营店铺。一开始都谈得好好的,对方看了她的履历都说不错,但过了一天再打电话去问,态度就全变了,含含糊糊地说什么“招满了”“不合适”“你再等等”。
苏念心里清楚,孙长顺的手伸得比她想象的要长得多。那个在安海做五金生意的男人,在这座小小的县城里竟然也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不需要亲自出面,只需要打几个电话,就能让苏念在县城里找不到任何一份正经工作。
第三天傍晚,苏念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柳树巷,在楼梯口碰上了刘姐。刘姐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今天又没有好消息,二话不说把她拉进了自己家里,给她盛了一碗热乎乎的面条。
“妹子,你先吃着。”刘姐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县城里找不到,咱们就往外面找。你嫂子我在邻县有个表姐,开了个服装店,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帮你问问。”
苏念端起那碗面条,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不争气的水光憋了回去。
“谢谢刘姐。”她低头吃了一口面,声音有些哑。
刘姐的表姐那边的消息还没来,倒是德安五金店里先来了一个苏念没想到的人。
那天下午,她正在店里帮着整理新到的货,一个穿着深蓝色套装的女人走了进来。女人四十来岁的年纪,短发,不施粉黛,举止干脆利落,进门也不看货,径直走到苏念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
“你就是苏念?”
“我是,请问您是——”
“我叫方敏。”女人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方敏,敏华贸易公司总经理”。
苏念接过名片,有些茫然。她从来没听说过这家公司。
方敏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我听说你在找工作。我的公司需要一个会计,月薪八十,包吃住。你要是有兴趣,明天就来上班。”
苏念愣住了。八十块的月薪,比她之前在百货大楼的工资高了将近一半,还包吃住。这样的待遇在县城里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但正因为太好了,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方总,我能问一下……您是怎么知道我的?”
方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让她的整张脸都柔和了不少。
“你未来的婆婆,陈望安他妈妈,是我表姐。”
苏念张大了嘴。
“你被百货大楼辞了的事,我表姐跟我说了。”方敏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还跟我说了你帮着陈家开五金店的事,说你一个姑娘家,把自己攒的嫁妆钱都拿出来给未来公公做生意了。我当时就想,这个姑娘我得见见。”
苏念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方总,那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方敏打断了她,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和犀利,“有情义的人自然觉得应该,没情义的人有八百个理由说不应该。你能做出那些事来,说明你是有情义的人。我公司里就缺这样的人。”
苏念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名片,名片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受的那些委屈都不算什么了。被孙长顺使绊子丢了工作,跑遍了整个县城找不到活儿干,那些冷脸和拒绝,那些客客气气的敷衍,所有的这些,在面前这个女人说出“有情义”三个字的时候,全都烟消云散了。
“方总,谢谢您。”她抬起头来,眼眶微红,但声音稳稳的,“明天我去报到。”
方敏的敏华贸易公司开在县城东边新开发的工业区里,一栋三层的小楼,一楼是仓库,二楼是办公室,三楼是员工宿舍。公司做的是南北货贸易,从南方进小商品和布料,批发给本地的零售店铺,生意做得不小,在整个县城都算是排得上号的私营企业。
苏念被安排在财务室,和另一个叫小王的女会计一起负责公司的日常账目。她上手很快,不到一个星期就把公司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还发现了几个前任会计留下的账目漏洞,帮公司省下了一笔不小的税款。方敏看了她做的账本,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当月的工资之外多给她发了一个二十块的红包。
苏念在敏华公司干得风生水起的同时,陈望安那边也终于有了进展。
老秦收到了他寄过去的材料后,用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做调查。他找到了当年德安五金厂的几个老员工,核实了赵大江的证词,又通过自己在省城的关系查到了孙长顺在福建那家假账户的部分底档。虽然十二年的时间让很多证据都变得残缺不全,但拼凑起来的大致轮廓已经足够清晰了。
一周之后,一篇题为《十二年前卷款八万六,如今摇身一变成老板》的报道,出现在了省城发行量最大的晚报上。
报道里没有点孙长顺的全名,用的是“孙某”的化名,但里面写到的细节——德安五金厂的倒闭、八万六千块的货款、伪造的付款凭证、福建的假账户——只要认识孙长顺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写的是谁。
报纸出来的第二天,陈望安又去了一趟顺发商贸。
这一次,孙长顺的脸色跟上次完全不同了。那张白胖的脸上没有了从容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气急败坏的焦躁。他的领带歪了,衬衫的袖子胡乱地卷到了胳膊肘,办公桌上摊着那份晚报,旁边还放着一部红色的电话机,话筒歪倒在一边,像是刚刚被人狠狠摔过。
“你小子够狠。”孙长顺盯着陈望安,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你以为登一篇破报道就能把我怎么样?我告诉你,我在安海经营了这么多年,不是一篇报纸文章就能扳倒的!”
陈望安没有坐下。他站在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孙长顺。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讨论报纸的事。”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来是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报道已经登了,接下来会有更多的记者来找你,你最好做好准备。第二——”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孙长顺面前。那是一份还款协议,上面写着还款金额、还款期限和违约责任,条条款款清清楚,最下面一行是债权人签名栏和债务人签名栏,债权人的位置上,陈德厚已经签好了名字。
“八万六千块本金,分三年还清。你签了这份协议,我就让老秦把后续的报道压下来。你不签,明天省报、市报、电台,所有能发声音的地方,都会知道顺发商贸的孙老板十二年前干过什么事。”
孙长顺盯着那份协议,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打着,脑门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这是在敲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我这是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陈望安说,“你自己选。”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孙长顺的目光在协议和陈望安之间来回游移,那张保养得白白净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恐惧的东西。
他怕的不是那八万六千块钱。他怕的是他花了十二年时间洗白的身份,在一夜之间重新变回那个被人戳脊梁骨的孙麻子。他怕的是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意和人脉,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他怕的是他那个刚考上大学的儿子,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诈骗犯。
“我签。”孙长顺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但我有条件。”
“你说。”
“还款期限从三年改成五年。第一年还一万,后面四年每年还一万九。而且——”他咬了咬牙,“你那边必须保证后续不再有任何报道。”
陈望安想了想,点了点头:“成交。”
他把协议拿回去,在还款期限那一栏做了修改,又重新誊写了一份,递给了孙长顺。孙长顺拿起钢笔,手指微微发抖,在债务人签名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在签名旁边盖了一个鲜红的印子。
陈望安把协议折好,放进了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里。那道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孙老板,合作愉快。”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顺发商贸大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安海的冬雨不大,但密,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陈望安站在街边,仰起头,让雨水淋在脸上,淋了很久。
他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下午,他放学回家,看到母亲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哭,父亲蹲在门口一言不发地抽着烟,院子里堆满了还没来得及搬走的家具。他问妈妈怎么了,妈妈抱着他哭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没事,咱们搬家。”
那时候他十一岁。
现在他二十三岁。十二年的债,终于要回来了。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把装着协议的夹层又裹了一层,确定不会进水之后,大步朝电话亭走去。
他要打的第一个电话,给父亲。
电话接通的时候,陈德厚的声音有些紧张:“怎么样了?”
“签了。”陈望安说,“八万六,五年还清。协议在我手里,盖了公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陈望安能听到父亲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重,很慢,像是压了十二年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好。”陈德厚只说了一个字,那个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爸,还有一个事。苏念工作的事,你别担心了。方敏表姨那边——”
“我知道,念念已经去上班了。”陈德厚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笑意,“那丫头比咱们想的都厉害,在方敏那儿干得风生水起的,方敏昨天还打电话来夸她,说她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
陈望安握着话筒,听着父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苏念的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安海的冬雨还在下着,但他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他挂掉父亲的电话,又拨了第二个号码。这一次打的是敏华贸易公司的总机,转接财务室。
“喂,这里是敏华财务室。”电话那头传来苏念的声音,标准的普通话,带着一点点闽南的尾音,听上去软软糯糯的。
“是我。”陈望安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苏念的声音陡然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黑屋子里忽然点亮了一盏灯:“望安!你那边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签了协议,八万六,五年还清。”
苏念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声音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问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你吃饭了没有?”
陈望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在安海街头的电话亭里,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冬雨,手里握着话筒,笑得像个傻子。
“还没吃。”
“那你赶紧去找个饭馆吃点热的,别省钱。南方的冬天湿冷湿冷的,比咱们那边还难熬,你衣服穿够了没有?我给你织的那件毛衣带了没有?”
“带了。”陈望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的毛衣。那是苏念在他出发前赶了三个晚上织出来的,针脚不太匀称,袖子的长度也不太对,一只袖子比另一只长了一截。但他从上了火车就穿在身上,一直没舍得脱。
“等你回来,”苏念说,“我重新给你织一件。这件织得不好。”
“不用,这件就挺好。”陈望安握紧了话筒,“苏念。”
“嗯?”
“我明天就去买票。后天就能到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听到苏念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怕被风吹散:“好,我等你。”
腊月十六,陈望安回到了县城。
他走下长途汽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站门口的广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烤红薯的小贩缩在炉子旁边烤火。寒风呼呼地刮着,他拢了拢棉袄的领子,拎着帆布包往柳树巷的方向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苏念站在路灯底下,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不停地跺着脚取暖。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团小小的云。
看到他,她跺脚的动作停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对视了好几秒钟。然后苏念迈开步子朝他走过来,越走越快,最后几步几乎是跑着的。她跑到他面前,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把他棉袄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扣上了。
“扣子都不扣好,感冒了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的。
陈望安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看着她认真系扣子的手指,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那点细细的水雾。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伸手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苏念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软了下来。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隔着棉袄和毛衣,隔着衬衫和秋衣,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闷闷的,“去南方这么久,连个电话都不知道多打几个。”
“电话费贵。”陈望安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香味,“省下来的钱给你买了一样东西。”
苏念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什么东西?”
陈望安松开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递到她手里。那是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巴掌大小,盒面上印着一家金店的名字。
苏念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金戒指。款式很简单,一个细细的圈,没有花纹,没有镶钻,在路灯下泛着温和的光。
“我本来想买个带花的,但是钱不够了。”陈望安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又红了,“等以后攒够了钱,再给你换一个好看的——”
“不用换。”苏念打断了他。她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戴在了左手的中指上,然后把手举到路灯底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翘得老高,“这个就很好。我就喜欢这个。”
她放下手,忽然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陈望安觉得自己的脸像是被烙铁烫了一样,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
苏念的脸也红了。她转过身去,把手插回口袋里,低着头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声音里带着怎么都藏不住的笑意。
“走啊,愣在那儿干嘛?你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再不走就凉了。”
陈望安拎起帆布包,大步追了上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了两道紧紧挨在一起的轮廓。
那个冬天的夜晚很冷,但他们的心里都很热。
来年开春的时候,陈德厚拿着那份还款协议去找了律师,正式启动了法律程序。孙长顺签了协议之后倒是没有食言,第一笔一万块的还款在协议约定的日期准时打到了陈德厚的账户上。陈德厚收到钱的那天,在店里坐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张汇款单,攥得单子都皱了。
苏念在敏华贸易公司干得越来越好。方敏对她赞不绝口,不到半年就把她提拔成了财务室的负责人,工资也涨到了一百二十块。苏念把每个月的工资分成了三份,一份寄给镇上的父母,一份存起来做嫁妆,还有一份悄悄地贴补给陈望安——她知道陈望安把大部分工资都攒着准备结婚,平时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给自己买。
陈望安在厂里的表现也越来越突出。那次救火之后,厂长对他刮目相看,把他从装配车间调到了技术科,专门负责新设备的调试和维护。工资涨了不说,年底还评上了先进工作者,照片贴在了厂门口的光荣榜上。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一个人。
赵建国回来了。
他从镇上来到县城,剪了头发,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看起来比上次跪在五金店门口的时候精神了不少。他找到了陈望安,说他跟周雪梅复了婚,两个人在镇上重新开始过日子。周雪梅的裁缝铺生意不错,他在镇上的砖瓦厂找到了一份力气活,日子虽然苦,但总算走上了正轨。
“我爹把当年那两万块钱拿出来了。”赵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羞愧,又像是解脱,“他瘫在床上,话都说不利索,但他让人把钱取出来,让我送到你们家来。他说这是他欠的,还不清了,但能还多少是多少。”
陈望安看着他,看着这个在人生最得意的时候跌进谷底、又在谷底里一点一点爬起来的人,忽然觉得所有的恩恩怨怨,都在这一刻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钱你拿回去。”陈望安说,“你爹欠的是我爸,不是你。你已经够苦了,这钱你留着,跟雪梅姐好好过日子。”
赵建国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朝陈望安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那年五月,厂里的福利房终于批下来了。陈望安分到了一套两居室,五十多个平方,在一栋新建的六层楼里,三楼,朝南,阳台正对着厂区的花坛。虽然不大,但在那个年代,能分到这样的房子已经是很多人羡慕的对象了。
拿到钥匙的那天,陈望安带着苏念去看房子。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脚下的水泥地面还没有铺瓷砖,墙上也没有刷白灰,但阳光从南面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苏念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在每一面墙前面都站了一会儿,用手比划着这里放什么那里放什么,眼睛里全是憧憬的光。
“这里放一张双人床,靠窗,早上太阳能晒到。”她站在卧室里比划着,“这边放一个衣柜,那边放一个梳妆台。梳妆台不用太大的,有个镜子就行。客厅里放一套沙发,颜色要深一点的,耐脏。阳台上我想养几盆花,吊兰最好养,不用怎么打理……”
陈望安靠在门框上,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每一个房间,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苏念。”他叫她。
“嗯?”苏念回过头来。
“咱们结婚吧。”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五月温暖的阳光里绽开,像一朵花在最好的季节里盛放。
“你这算是求婚?”她歪着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陈望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正是这把新房钥匙,递到她面前:“这个,加上那个金戒指,够不够?”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中指上那枚细细的金圈,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把锃亮的钥匙,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开来,惊起了窗外树枝上的一对麻雀。
“够了。”
她伸出手,把钥匙握进了掌心里。
尾声
一九八八年十月,陈望安和苏念在县城机械厂的职工礼堂里举行了婚礼。
婚礼不算隆重,但热闹。厂里的工友们来了大半,柳树巷的街坊邻居们也来了,苏念在敏华公司的同事们坐了两桌,方敏坐在主桌旁边,端着一杯酒,看着台上的新郎新娘,脸上带着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
苏念的娘家人坐了满满一车——林秀梅穿着一件新做的藏青色套装,眼睛红红的,但脸上一直在笑。苏国良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端着酒杯跟陈德厚碰了一下又一下,两个人喝得满脸通红,称兄道弟的,完全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拘谨。
陈德厚喝了不少酒,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满堂的宾客,然后目光落在了新郎新娘身上。
“各位亲朋好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底气很足,“今天是我儿子陈望安和苏念大喜的日子。我这个当爹的,有两句话想说。”
礼堂里安静了下来。
“第一句话,是给我儿子和儿媳妇的。你们两个,从认识那天起就没让我操过心。以后的日子,好好过。不管遇到什么事,记住你们是两口子,是一家人。”
陈望安和苏念并肩站在台上,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地握在一起。
“第二句话,”陈德厚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是给我自己的。十二年了,我们陈家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回来了。店开起来了,债要回来了,儿子结婚了,新房子也有了。我陈德厚这辈子,值了。”
他说完,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眼角的皱纹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陈望安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苏念。苏念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头发盘了起来,耳边别了一朵红色的绢花,跟一年前那个穿着白的确良衬衫、蹲在榕树下哭的姑娘判若两人。
苏念也转过头来看他。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一年前的事。”陈望安说,“在你家老屋里醒过来,你妈端着一碗白粥进来,说‘说说情况,合适就定亲’。那时候我吓得腿都软了。”
苏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以为我不怕?我也怕得要死。”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愿意了?”
苏念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因为那天早上,你喝完粥之后,把碗端起来放回桌上的时候,碗底下面压了五块钱。你怕我妈不肯收,悄悄压在碗底下的。”
陈望安愣了一下,他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五块钱的粥钱,你都没有赖掉。”苏念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那年春天河面上的月光,“我就觉得,这个人,值得嫁。”
台上的司仪拿着话筒喊了起来:“新郎新娘,交杯酒!”
陈望安和苏念端起酒杯,手臂交缠在一起,仰头把酒喝了下去。台下响起了一片欢呼声和掌声,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撒起了花瓣。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礼堂里灯火通明。十月的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吹得桌上的红烛微微摇晃。
陈望安放下酒杯,看着面前这个已经成为自己妻子的姑娘,忽然觉得这一辈子所有的好运气,大概都用在这一刻了。
而他知道,故事还没有结束。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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