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封面报道与一本杂志的命运

1996年，我受命担任《南风窗》副总编、副社长，1997年又被任命为总编辑，开始全面负责从采编到经营和管理的工作。

《南风窗》1985年4月创刊，最初在广州市委大院里一间废弃的传达室办公，里外两间小房子，一共十几平方米。最初的定位是，一本以“四新四桥”为宗旨的新闻性、社会性、综合性杂志。

“四新四桥”指的是：反映新事物、宣传新观念、揭示新趋势、促进新潮流，做政治与经济的桥梁、领导与群众的桥梁、理论与实践的桥梁，以及几代人之间的桥梁。

我主持《南风窗》工作后，全身心投入，杂志发行量有所上升，但并不明显。事后看，原因在于并没有真正切中时代的关切。当时我给杂志确立的定位是“成功型潮流型学习型杂志”，就印在刊名上。这个定位延续了最初的“四新”宗旨，也增加了面对年轻职场人群的内容。虽然新闻性、社会性的属性还有，但并不强烈，有一点“温吞水”的味道。尽管我非常努力，非常辛苦，杂志面貌也有改善，但没有上一个大台阶。

1998年3月，年近七旬的朱镕基成为共和国第五任总理。3月19日，在他就任总理后的首次记者招待会上，面对中外记者，他说出了那番慷慨之言——“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将勇往直前，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个瞬间，对我的震撼是难以言表的。“地雷阵”“万丈深渊”的说法，让我突然意识到，中国的经济和社会发展开始进入一个深水区。如果说过去的发展是所有人、所有地方都受益，只是先后有不同，多少有差别，今后的发展将触及更深层次的问题，牵涉各种利益关系的调整。

我顿悟了——《南风窗》必须全力拥抱这个既充满活力又矛盾交织的大时代，与之同频共振，同气相求，时代的命运就是我们的命运，时代的问题就是我们应该求索的问题。这才是一本新闻性、社会性杂志应该驶入的主航道。

我当即决定，下一期杂志封面就做朱总理，并安排资深编辑赵洁来写。

一是因为她本身是作家，文笔细腻，擅长写人物；

二是因为她的男友在《澳门日报》广州办事处当记者，而港澳媒体对朱总理的报道有一些内地读者不太知晓的细节。

我还说，不要做任何个人发挥，全部采用公开的、可信赖的信源上已有的素材，整合起来即可。我相信，这样的文章，读者是需要的。

这就是《南风窗》1998年5月号（注：4月下旬出版）的封面文章——《朱镕基：把心交给中国》，作者署名肖霄，是赵洁的笔名。文章占了差不多5个整版，还配了两个附录，一个是《朱镕基言论》，一个是《国际评说朱镕基》。

文章这样开头：

他说：我到上海当了几年市长，头发掉了不少，到北京当了几年副总理，头发白了不少。我宁愿把头发掉光，也要把中国经济搞上去。

他说：要在三年内令国有大中型企业大多数摆脱困境……

他常用一段古语以作今鉴：“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

他还说：“不要再挪用农业资金、损害农民利益，谁再这样干，我就砍谁的头。”

文章的四个小标题分别是：铁腕征服上海滩；男儿落下英雄泪；记者会笑谈风云；道是无情却有情。

文章这样收尾——

朱镕基，一个把全副身心交给中国人民，公正严明，有魄力懂经济的实干家，未来五年他将成为中国经济改革进程中的关键人物，全中国乃至全世界正对他拭目以待。

我预料到这篇文章会受欢迎，但没想到那么受欢迎。

杂志发行的第一天上午，我回到杂志社的时间比平常晚一点，一到办公室，发行部同事就跑过来说，因为零售渠道一直要求补货，杂志社给每个同事发的样刊都被先“征用”了，连我的二三十本样刊也只留下了几本。

这期杂志对我，对我们全体采编人员，都是一次最好的办刊教育。它让我们感受到了时势的力量，人民的关切，读者的期盼。我们不用再主观地去想这个定位那个定位，社会的要求、读者的需求就在那里，只看你是不是听到了，听到之后是不是去全情拥抱。

几个月后，《南风窗》刊名上的“成功型潮流型学习型杂志”改成了“聚焦政经 相约成功”，又过了一段时间，改成了“一份有责任感的政经杂志”。作为市场上第一份明确以政经为定位的杂志，《南风窗》赢得了读者的强力支持，开始了一段发行量节节上升的难忘时光。

1998年是《南风窗》二次创业的关键一年。因为新闻性、时代感的增强，2001年9月我们开始进行半月刊的试刊，2002年正式改为半月刊（注：2008年起改为双周刊）。《南风窗》与时代同呼吸、共命运、直面问题、理性求索的基本气质，从此牢牢确立，直到今天。

2004年，我离开《南风窗》，到上海参与创办《第一财经日报》。

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打算把《第一财经日报》办成一张投资理财类报纸，而是希望办一张权威主流、专业负责，和中国经济的未来相匹配，和《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等世界级报纸相对应的大报。

我在发刊词《探求无尽的生命力》中写到，“作为一张主流大报，我们推崇商业的力量，关注商业力量的伟大进军，记录资本与财富的运动过程；但我们深知，尽管时代的标志是商业，但商业的精神绝不只是时尚和金钱。我们把商业看成一种责任。”

有一段时间，我们报头上的口号就是“对时代负责”。

20多年来，《第一财经日报》作为中国财经商业报纸的领航者之一，广受社会各界的认同与尊重。我觉得与其始终坚持社会责任和专业主义是分不开的。

从《南风窗》到第一财经，我在国有机构媒体工作过25年。这25年，如果让我说出一个对我最重要的办刊办报时刻，那就是1998年3月19日的总理记者招待会。

那一天，通过一个人的声音，我听到了一个时代的声音。那声音，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我。

2015年，我辞别第一财经，创办秦朔朋友圈。今天，我只是千万自媒体中的一员，但责任于我，依然须臾不敢忘却。秦朔朋友圈的英文是Chin@ Moments，寓意就是“记录中国时刻，推动商业文明”。位卑未敢忘忧国，1998年时我的想法，2004年时我的想法，2015年时我的想法，今天我的想法，一脉贯通。

感念和感恩这个时代。1998年春天那个被时代“击中”的时刻，永在我心。

也谨以这篇短文，缅怀朱总理。

No.7040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秦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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