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西有座不起眼的小山,今名峨嵋山,又名笔架山。这两个名字是明清以来才有的,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时期,它的名字叫靡笄山。关于这座山的名字以及和它有关的那些历史故事,很值得今天的人们重新审视并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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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晋结怨
司马迁《史记·晋世家》中记载了非常有戏剧性的故事:春秋中期,晋景公派郄克出使齐国,与作为同盟国的鲁国使臣、卫国使臣一起拜见齐顷公。这是一场有关四国交往的重大外交事件,齐顷公却让他的母亲萧同叔子坐在楼上观看。因为郄克有些驼背,而鲁国使臣跛足,卫国使臣恰巧又眇一目,傲慢无礼的齐顷公不知是为了讨好母亲还是有意羞辱对方,竟然派出一个罗锅、一个瘸子和一个独眼龙作为司仪分别接待对方,这场夸张的闹剧令常年在宫中穷极无聊的萧同叔子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惹恼了郄克,离开齐国渡黄河时说了句:“不报齐者,河伯视之!”对着河神发誓必报此仇。
果然,才隔了一年,郄克便率晋军八百辆兵车,气势汹汹杀将过来。齐顷公亲领大军西行迎敌,两军在济南的靡笄山下摆开了阵势。据《左传·成公二年》载:“六月壬申,师至于靡笄之下……齐高固入晋师,桀石以投人,禽之而乘其车,系桑本焉,以徇齐垒,曰:欲勇者贾余馀勇。癸酉,师陈于鞌。”(注,鞌字同“鞍”,即今济北之马鞍山)那个叫高固的齐国将军乘战车闯入晋军阵营,以石投人,擒获敌车后用车拔了棵桑树拖了回来。拖在战车后面的桑树枝子掀起的巨大尘土衬托出他的孔武气势,他甚至叫嚣:“想要获得勇气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购买,我还有很多剩余待售的!”这就是成语“余勇可贾”的来历。
按那时的规矩,双方下了战书,约定好了时间、地点,到第二天,两军移师鞍山(今济北马鞍山)正式开战。
齐顷公不知哪来的自信,竟喊出“余姑翦灭此而朝食”的口号。意思是说,等我干掉这些人后再吃早饭。济南的北马鞍山也成了“灭此朝食”成语的诞生地。
春秋时人们一天就早晚两顿饭,每日辰时(大约七点至九点)早餐,为主餐。餔时(即下午三点至五点)晚餐,又叫飧,《说文解字·食部》:“飧,餔也。”飧字又通餕,《说文解字·新附字》:“餕,食之余也。”估计一般情况下就是将早上做好的饭再热热吃。
齐顷公喊了声“余姑翦灭此而朝食”,然后就“不介马而驰之”,连拖战车的马都没披上铠甲就冲将出去。那气势刚开始还真有点效果:晋军主将郄克中箭,驾车的解张也被箭贯穿了整个手肘。但复仇者的意志力显然要顽强得多。齐军马不被甲、人不早餐,仓促出战,前一天下午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耗殆尽,相持时间一长,估计将士们都有点低血糖了,结果齐军溃败,齐顷公被一路追至华不注山,“三周华不注”。幸亏驾车的逄丑父见机行事,和齐顷公换了衣服,顷公才得以逃脱。被晋军抓获的逄丑父吼道:“自今无有代任其君患者,有一于此,将为戮乎?”我国历史上首个肯为国君奉献生命的忠臣就出自齐国。
这就是春秋史上著名的齐晋鞌(同鞍)之战,这场当时给齐国带来莫大耻辱的战事给后来的山东人留下了一些宝贵的副产品——两个成语和一个忠臣。
三处靡笄山
20世纪70年代末在曲阜师院读书期间,先秦散文《左传》部分曾学过《齐晋鞌之战》。当时手头有本北京大学古代文学教研室编的《先秦文学史参考资料》(中华书局出版),其中有这样一段注释:“靡笄,山名,在济南市附近,或谓即千佛山。”因我来自济南且就住在千佛山下不远,一个外地女生就问我究竟,我自然言之凿凿。那时百业待兴,可供选择的专业书不像现在这么多。这套由先秦直到南北朝时期的文学史参考资料共三种四册,成为喜爱古代文学的同学手头必备,其权威性也是我们这些本科生根本无从质疑的。我们那一代学古代文学的一开始都认定靡笄山就是千佛山,根本没搞清楚“或谓即千佛山”中“或谓”二字的本意究竟是什么。当然,这种说法其来有自,且被清初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三十一所采信,鉴于顾祖禹在历史地理学上的声望,其说影响愈加深远。清中叶毛大瀛《登千佛山》诗云:“春风散层阴,城南乐游骛。矫首靡笄山,苍茫隔烟雾。”显然也把靡笄山和城南的千佛山等同了。
元代于钦编的方志《齐乘》中认为靡笄山是济南北郊的华不注山,这种观点也有很多支持者。如清初诗人董文骥《华不注》开头两句即说:“东岳势欲尽,余勇贾此山。”认为“余勇可贾”的发生地就是在华不注。嘉庆年间冯云鹏《游历山和题壁诗》云:“南瞻泰岱画图悬,北俯靡笄翠接天。”说自己站在千佛山上南可望东岳泰山,北可睹靡笄山。从千佛山北向而望,正对着的就是华不注。
还有第三种观点,靡笄山就是济南西边的“小峨眉”山。据《金史·地理志》载,长清县“有靡笄山”,明末清初顾炎武《山东考古录》中有《辨靡笄》条:“《左传》云:从齐师于莘,云六月壬申,师至於靡笄之下,云癸酉,师陈于鞍……其文自有次第,鞍在华不注之西,而靡笄又在其西,可知。”确实,从文气上看,这个说法比较符合文意。笔者还可从《左传》原文中举出一个为人所忽略的例子为证:大家都知道此战齐国最终一败涂地,迫不得已向晋军求和,“晋人不可,曰:必以萧同叔子为质,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晋国提出了两个议和条件,一是将引发此战的齐顷公之母萧同叔子交给晋国,二是齐国境内的农田必须改成东西向垄耕。关于“尽东其亩”的意图,齐国使者毫不客气地点破了:“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不顾农作本身的特性,只是为了你们的战车可以长驱直入罢了。这就说明那时晋军攻打齐国的行军线路确实如顾炎武所论是由西而来的,而齐都在临淄,齐军必然向东逃,于是形成一条东西向的近乎直线的进军轨迹。假如把千佛山当成靡笄山,则晋军先须由南拐向西北抵达北马鞍山,然后才向东追到华不注,这种情形下提出“尽东其亩”,等同于把耕种的田垄变成阻碍自家战车进军的路障了,显然不合情理。
关于三处靡笄山的看法现归纳如下:因为《左传》明确记载晋军是两天之内从靡笄山经过北马鞍山再到华不注山的,则靡笄山和华不注不可能是同一座山。因为“尽东其亩”一句证明,晋军是从西向东进发而抵达华不注山的,则千佛山也不可能是靡笄山。结论出来了——济西峨嵋山就是春秋时的靡笄山。
实地寻访
峨嵋山原属长清境内,今归槐荫区,有东西两峰,中凹,又名笔架山。据清道光年间《长清县志》载,提督柯公捐建大悲寺三大士祠而易此名,但没指出具体的得名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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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建的 三大士殿
笔者几年前曾专程寻访,初至北麓,不得路径。转至山南,见入山石阶,阶前有石碑一通,保存完好,系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所立《重修峨嵋山关帝庙记》,借午后阳光读之,落款是“甲午科(注,即乾隆三十九年)举人肥城赵东周撰文”。首句云:“峨嵋属长清东境,俗传以山寺法像摹诸蜀中而得名。”我们知道,四川峨眉山是普贤菩萨的道场,估计当初笔架山兴建大悲寺时,普贤菩萨等三大士的法像是按照四川峨眉山的样式塑造的,因此后来直接冒称峨嵋山。这该是峨嵋山得名最直接的实物证据了,而且比成书于道光十五年(1835年)的《长清县志》早了半个多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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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修峨嵋山关帝庙石碑
今夏笔者再访峨嵋山,轻车熟路,径直至南麓登山入口,拄杖而上,石阶尽处为一古建筑群,山门洞开,门上悬一匾额,上书“崇文院”三字,显然是今人重修时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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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院山门
入门左转,得入原大悲寺中,主殿为三大士殿,即普贤、观音、文殊三菩萨,坐北朝南,东西各有配殿。新修建的大殿内并无菩萨像,空旷的大堂上仅有几个穿着中式便装的习武之人在切磋太极推手。大殿东南有一石亭,北侧石柱上镌刻一联,“钟声传三千界内,法雨扬万亿国中”,落款为“施主宋贤”。其中那个“施主”的主字很有趣,是由才、主两字拼合而成的不规范的会意字,好歹还算留有余地,没有直接将财字和主字拼合起来。从制式上考量,其歇山顶构造与标山钟鼓楼一般无二,建造时间也当在清中叶前后,可惜与之相对的西侧鼓楼已圮毁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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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院断碑残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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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院古钟楼
佛、道在此山并行不悖。下院是大悲寺,上院则东为文昌阁,西为碧霞宫,今唯余断壁残垣,其上荒草枯枝,向风摇曳,忽有野鸟掠过。空荡荡的庭前孤零零地立着一块石碑,是《重修靡笄山碧霞宫碑记》,系1913年所立,就像一个寂寞的百岁老人,默默地告诉我们,这里就是靡笄山。
出崇文院,山中草木丰茂,柏荫疏朗。山中冷清,仅遇一闲汉。登顶俯瞰,四围暮色中,闹市渺然,真有隔世之感!西行至一凉亭,望见山下即是城中村;复行至东麓,山临大路,车流不息。缓步下山。记得四十年前曾登蜀中峨眉,虽已印象模糊,但还记得高处甚寒,耳胀头痛若乘飞机然。而此山极小,高不过七十米,两峰不须半日即得游遍。用赵举人碑文中的话说就是“斯山蕞尔,一览可尽”。又,河南汝州郏县亦有山名“小峨眉”,苏东坡墓在焉。
我去年游河北涞源时路过一小山,名摩笄山。据传是战国时代国国君被害,其夫人赵氏为之殉难自杀之处。摩笄、靡笄,音相近,或皆为鸣鸡山之转音。
值得一提的是,逄丑父被俘后,齐顷公曾派军三次闯入晋军大营去营救,都没成功。他不知道郄克被丑父的耿耿忠心所打动,早就放人了。能给国君驾车,逄丑父一定是大夫身份,而且长得也不会很丑。丑父之得名,大概是因丑时(凌晨两点前后)出生的。至于貌丑的丑,古人写作“醜”。还有,大败齐军的晋人最后也放弃交出萧同叔子和“尽东其亩”的两条议和条件,主动撤兵了,比起战国时代的征伐无度,春秋时的人还是比较讲礼数的。
作者:李雁 摄影:李雁 编辑:徐征 校对:李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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