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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一女子5年救400条毒蛇后,她身上怪事频传,至今难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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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秋萍第二次在村口那条溪沟边上发现被网缠住的竹叶青时,雨下得正紧。她蹲在湿漉漉的石头上,弯腰把那张废弃的捕蛇网从蛇身上一层一层地解下来。网线勒得很深,缠了三四圈,蛇的鳞片在挣扎中翻了几片,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皮肉。蛇头昂着,三角形的轮廓在雨幕里微微晃动,信子快速吞吐着,但没有朝她咬过来。

她解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动作放慢了,把网线从蛇腹下轻轻抽出来。那蛇在她掌心里挣了一下,滑脱出去,沿着溪沟边的石缝游走了,消失在那一丛青苔和蕨草之间。她在雨里蹲着没动,看着那条蛇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滴在她面前的石面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

那是她救的第二条。第一条是半年前在自家后院柴堆底下发现的,一条受了伤的烙铁头,尾巴被老鼠夹子夹住了,半截垂在外头。她拿铁钳把夹子撬开的时候那蛇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定定的,然后扭过身游走了。她当时没多想,觉得那不过是一条误入院子的蛇,放了就放了。

但后来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村子附近捕蛇的人越来越多,那些网和夹子明目张胆地设在山脚和溪边的草丛里,有时候她下山的路上一弯腰就能看见一条被缠住的小蛇在网眼里挣扎。她顺手解了,又解了,越解越多。最开始是一个月一两条,后来是一星期就能碰上好几条。捕蛇网是那种细密的尼龙线织的,一旦缠上越挣越紧,蛇在网里挣扎到脱力之后就会僵在那里,等待被收网的人拿走。

她动手解网的时候动作越来越熟练。怎么用指尖顺着网线的走向把缠结一点点挑开,怎么让蛇在解的过程中不至于因为受惊而二次受伤,她都摸出了门道。那些蛇被解开之后大多在原地盘一小会儿,然后慢慢往草丛深处游走了。没有一条回头咬她的。

头一年她没数过自己救了多少条。后来她丈夫陈勇发现她口袋里总是揣着一把折叠小剪刀和一截备用的细绳,问了一嘴,她说了。陈勇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你别弄到自己手上。"她点了点头,把剪刀和绳子收进了柜子的抽屉里。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她去山上采蕨菜,在一条山涧旁边发现了一窝刚孵出来的蝮蛇幼崽,五六条,在涧边的碎石缝里钻来钻去。旁边有一根用来打蛇的长竹竿斜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大概是哪个村里人路过的时候搁在那儿的。她看了一会儿那几根细得像草茎一样的小蛇在石头缝里的影子,然后把那根竹竿拿起来远远地丢进了涧水下游的灌木丛里,让水把它冲走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碰见了隔壁村的沈老五。沈老五是专门收蛇的,用蛇泡酒和做药材,在这一带做了好些年了。他看见何秋萍从山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把蕨菜,擦肩而过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秋萍嫂子,你今年采蕨菜不赶早的话,山涧那边别去,那边我下了几张新网。"

何秋萍的脚步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沈老五一眼,他肩上挎着一只空布袋,正往山涧方向走。她开口了,声音不高:"沈老五,那边那一窝刚孵出来的,你收了也卖不了几个钱。多等两年再收。"

沈老五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琢磨她这话的意思。他咧了一下嘴,笑了一声,说那也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何秋萍站在山路上看着他拐进了竹林那条岔路,然后继续沿着下山的道走了。那只布袋的影子和说话声被竹林挡去之后,山路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坡上往下灌的声音和远处某处溪水淌过的声响。

她救蛇这件事传开之后,村里人对她的态度慢慢起了变化。起初只是些背后嘀嘀咕咕的议论,说何秋萍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尽跟那些冷血东西打交道。后来议论的内容越来越具体,有人在井台边洗菜的时候说她身上有一股蛇腥味,远在三步开外都能闻见。还有人传她走夜路的时候脚下的草丛会自动往两边分开,像有东西在替她开路。

那些话她不是没听见,只是从不接茬。陈勇有一回闷声闷气地跟她说:"你以后别去碰那些蛇了,村里人整天嚼舌根。"她当时正在灶台前烧火,手里的火钳拨了拨柴火,头也没抬:"它们没害我,我管它们做什么。"

陈勇没再说什么,但那张饭桌上的气压低了好几天。直到他们女儿小雨发烧烧了三天,陈勇半夜背着孩子去镇上医院的时候,何秋萍跟在后头走在山路上的背影把那些日子里的沉默打破了。山路上黑沉沉的,只有手电筒的光圈在前面晃着。她走到一处窄窄的石阶时脚底下忽然滑了一下,腰侧被什么凉而光滑的东西轻轻托了一下又松开了。她低头用手电筒往脚边照了照,什么也没看见,只有石阶边沿的青苔被水汽浸得油亮亮的。她在那个位置站了一瞬,然后继续跟着前面的灯光往前走了。陈勇走在前面几步,什么也没察觉。

那件事她后来没有提过。但那天晚上从医院回来之后,陈勇把厨房里那袋准备做蛇药酒的材料扔进了灶膛里烧了。火舌舔着那袋干透了的蛇蜕和草根药材,噼啪响了一阵,灰烬裹着余温沉在灶膛底层,泛着暗红色的光。何秋萍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袋东西烧完,什么也没说。

小雨病好了之后性格比从前更黏何秋萍了。以前放学回来跑进院子先喊妈,后来成了跑进院子先往她身上贴,把脸埋在她腰间蹭一蹭才肯去写作业。村里有人跟小雨说"你妈身上有蛇味",小雨回了句"你瞎说",说得干脆利落。何秋萍听见了,没有夸她也没有说她,只是那天晚饭多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第三年夏末的一天傍晚,何秋萍在溪沟下游的一片芦苇丛里发现了一条被山洪冲伤的眼镜蛇。蛇的身体中部有一道长而深的伤口,皮肉翻卷着,上面沾满了泥沙和细碎的草叶。它盘在一截被水泡烂的树根上面,头垂着,信子的吞吐比以前慢了许多。何秋萍蹲在离它两步远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家。她拿了半瓶医用酒精、一卷纱布和一小罐家里自制的草药膏回来。蹲在芦苇丛边上,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酒精把伤口周围的泥沙清干净了,又挖了一小块药膏抹在翻开的创面上,然后用纱布轻轻裹了两圈,没有缠紧。

那蛇在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直盘着没动,头微微抬起,看着她的手在它身体旁边来回移动着。信子的吞吐从慢又重新变快了一些,但没有吐信子探她。她做完之后退后了几步,在芦苇丛边蹲了一会儿看着那条蛇慢慢把盘着的身体松开了,沿着水边往芦苇深处游进去,消失在暮色里那片斜斜倾过来的芦苇影子底下。她把用过的棉签和空药罐收进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和草屑,沿着溪沟走回了家。

那条蛇后来没有再出现过。但那一带的芦苇丛里偶尔会有被踩压过的痕迹,像有重物从上面缓缓碾过,蛇形的轨迹从水边延伸到更深的草丛里就淡了。她路过的时候会多看两眼那些痕迹,但从不沿着它们去找。

第四年的时候,沈老五不干了。他把收蛇的网和工具堆在自家院墙底下淋了几场雨之后生了锈,后来被收废品的当铁卖了。他临走之前来何秋萍家坐了一趟,带了一袋从镇上买的橘子和一包茶叶搁在桌上。他坐在桌边喝了一碗茶,说了一句:"秋萍嫂子,我以前觉得你是吃饱了撑的。现在我觉得,你是对的。我收了大半辈子蛇,手底下掐死的蛇不下几千条了,这些年夜里睡觉总梦见那些滑溜溜的东西缠在脚脖子上。你救了四百多条,你夜里睡觉怕是不做这种梦。"

何秋萍正在灶台边烧水,背对着他。她把这几年积攒的记账本翻出来看了看——她没有刻意数过,但每救一条就在日历背后画一道竖线,五个划成一组。那天晚上她数了数那些竖线,四百一十七道。她把数字记在旧台历的背面,又把台历收进了抽屉里。

第五年春天,福建那边电视台的一个记者来村子附近拍生态纪录片,听说了何秋萍的事,找上门来想做一个采访。她站在院门口跟那个记者聊了十几分钟,说的都是平常话——她为什么救蛇,怎么救的,救完之后那些蛇去了哪里。她没有提什么"怪事",只说蛇也是山里的活物,跟鸟跟兔子一样,能救一条是一条。

那记者临走前在院子外面拍了几张照片。照片里何秋萍站在那棵老龙眼树下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围裙口袋里露出那把折叠剪刀的挂绳。照片后来登在了市里的一份报纸上,标题写的是"福建女子五年救助四百余条毒蛇"。她在报纸上看见自己那张照片的时候愣了一会儿,觉得照片上的人跟自己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好像不太一样——照片上的人嘴角微微弯着,眼角的皱纹比她自己印象中浅一些,像被什么很轻的东西抚平过了。

入夏之后雨水多,山沟里涨了几次水。她有一次沿着溪沟往下走的时候,在一条平日不曾注意的岔沟深处看见了一团蜷着的、灰褐色的影子。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条跟她三年前救过的那条眼镜蛇差不多大的蛇,盘在一处被水冲出来的凹槽里,周围有几条小一些的蛇影散在石缝之间。它昂起头来看着她,信子吞吐的速度不快,但没有后退。

她蹲在离它三四步远的地方,跟它对视了一会儿。那条蛇的头顶有一块浅色的鳞片,跟周围的灰褐色不大一样,像是后来长出来的新鳞,边缘还没有完全跟旧鳞融合在一起。她看见那片浅色鳞片的时候手里的布袋轻轻晃了一下,里面那把折叠剪刀和一小卷纱布在布底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声响。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拿出剪刀来。就在那儿蹲了几分钟,雨水从龙眼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打在她后背上,渗过布衫的棉布在皮肤上留下一小片一小片凉凉的潮意。

那条蛇把昂着的头慢慢放低了一些,重新盘回了凹槽里。蛇身缠绕的弧度比刚才松了一点点,像一只蜷了太久的手掌慢慢展开了一两指。她站起来沿着原路走回去了,走到岔沟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灰褐色的影子还在原处盘着,周围那几缕细小的蛇影已经散开了。

那天傍晚她回到家的时候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从那卷旧台历的背面把那串竖线又重新数了一遍。数完之后她把台历合上,搁进了灶膛旁边的柴堆上面,没有烧它。

窗外的天光正在从亮白转向橘灰。院子里的龙眼树枝叶密密地攒着,把晚霞的光切成许多细碎的亮片漏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地被揉碎了的金箔。她靠着灶台的边沿坐着,口袋里的剪刀挂绳露了一小截在外面,在暮色里晃了一下又不动了。她把那把剪刀从口袋里拿出来搁在灶台面上,刀身的铁灰色被灶膛里残余的暗火映出一点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焐热了一样。

那晚她睡得比平时早一些。夜里的风把龙眼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窗外有什么东西轻轻滑过墙根的声音,细而短,像露水从叶尖滚落的声响被放大了一点点。她在睡梦中微微翻了个身,面朝窗的方向,呼吸匀而长。那只搁在灶台上的剪刀安稳地躺在暗处,刃口的金属在彻底黑透了的厨房里不再反光了,但它的轮廓还在,贴着被油烟和手掌磨光滑了的灶台表面,像一个被反复摩挲了很久的、简单的东西。

那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常早一些。龙眼树刚挂果,青黄的小果子密密地缀在枝头,风吹过的时候整棵树都在轻轻地晃。何秋萍站在树下晾被单,把洗好的被面抖开了搭在竹竿上,四个角拉平了,用夹子固定住。阳光透过龙眼的叶子在她脸上落了许多细碎的亮斑,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转身去井台边把空盆搁下了。

她听见院门外面有脚步声,轻而密的,像什么人在门口来回踱着。她走过去拉开木门闩,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男孩的左脚踝缠着一层临时裹的布条,布条上洇出暗红色的痕迹。女人脸上带着汗,眼神焦急,一开口嗓门有些紧:"请问你是不是何秋萍?我儿子被蛇咬了,村里人让我来找你。"

何秋萍侧过身让她们进来,把院门推开了些。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孩的脚踝,布条缠得紧,但没有打结勒死。她蹲下来用手托住男孩的小腿,轻轻把布条松开看了伤口。两个细小的齿痕,间距不大,周围的皮肤有一圈浅淡的红晕,看着像是咬了没多久。男孩咬着嘴唇没哭,但身子微微发着抖。

"什么样的蛇?"她抬头问那女人。

"没看清楚。他在田埂上玩,跑回来的时候只说被草里的东西咬了一口。"

何秋萍站起来去灶房里拿出她那只旧竹篮,里面装着几瓶常备的草药膏和一卷干净的纱布。她在灶台上把几种药膏按比例调了一点,用干净的竹片搅匀了。那女人抱着孩子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嘴唇翕动着,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何秋萍把调好的药膏端过去,蹲下来重新处理了伤口。她把伤口周围的皮肤用烧过的凉开水冲洗了一下,用干净的棉布吸干,然后拿竹片挑了药膏薄薄地敷了一层,最后用纱布松松地裹了两圈。做完之后她把竹片洗干净收回了篮子里,站起来看了那女人一眼:"先别让他走远路。明天早上要是肿褪了就没大碍了。要是肿得更厉害,得去镇上医院。"

女人连声说着谢谢,从口袋里掏出钱来要塞给她,何秋萍摆了摆手,把她伸过来的手轻轻推了回去。"不用给钱。回去给孩子煮碗绿豆汤,清热解毒的。"

女人愣了一下,把钱收回了口袋里。她抱着孩子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那男孩趴在她妈肩膀上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何秋萍。他把脸从母亲肩窝里抬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何秋萍朝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眨了眨眼,又把脸埋回母亲肩膀上了。

她们走了以后何秋萍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阳光把门前那条土路晒得发白,路边几丛艾草的叶子在热气里微微卷着。她把院门虚掩上了,转身去井台边把刚才没用完的药膏倒进了灶膛旁的瓦罐里盖好,然后坐在井台边的矮凳上歇了一口气。

那个孩子的事在村里传了两天,传法倒是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她原本以为又会生出些新的闲话,类似于"她碰过蛇的东西还能治蛇咬"之类半真半假的议论。但第二天傍晚她路过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几个坐在石墩上乘凉的大婶叫住了她。领头的那个张婶端了一碗凉粉递过来,说"秋萍你吃一碗,天热"。她接过来坐着吃了,张婶坐在她旁边摇着蒲扇,其他几个人也没刻意挪开。她低头吃那碗凉粉的时候听见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和谁家新孵的小鸡,没有人提起蛇,也没有人提起村里那些旧传。她喝完了最后一口凉粉汤把碗还给张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了。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陈勇比平时多盛了一碗饭。他低头扒饭的时候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今早有人来家里问你在不在,说他们家孩子前两天被蛇咬了找你治的。"

何秋萍正给小雨添汤,勺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嗯,来过。"

陈勇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搁下,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找什么东西。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村里人现在不说你了。"

"我知道。"她把菜碗收起来摞在一起端去灶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头,"你听说了?"

"张婶中午来家里坐了会儿,带着那碗凉粉。"陈勇把空碗端起来跟着她走进灶房,站在她旁边把碗搁进了水槽里。"她说秋萍是个心善的。说那小孩脚踝敷了她给的药膏,第二天肿就消了,连大夫都没看。"

何秋萍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碗面。水声哗哗的,她低着头没接话。水冲完了她把碗翻了个面搁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陈勇站在她旁边还没走,灶房里那盏灯把他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一高一矮的,中间隔了大约半个拳头的距离。

"秋萍,"陈勇说,"你救的那些蛇,它们是不是也认得你?"

何秋萍把水龙头关掉了。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穿过龙眼树叶子的簌簌声响。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面对着他。陈勇站在灶台旁边,两手垂在身侧,他的背影被那盏灯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门槛外面去了。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不知道它们认不认得。但我给那些蛇上药的时候,它们没有咬过我。"

陈勇站在那里,没有再追问了。他伸手把她围裙带子系的那个松散了的结重新紧了紧,手指绕过她腰侧的时候动作不算熟练但力道适中。然后他转身走出灶房去厅堂看电视了。何秋萍站在灶台前面摸了摸那个被重新系紧了的带子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些被药草和剪刀手柄磨出来的薄茧,然后把灶台上的灯关了。

小雨放暑假之后天天在院子里追着鸡跑来跑去,有时候蹲在龙眼树底下用小棍子挖蚂蚁窝。有一回她挖着挖着忽然喊了一声:"妈!这儿有蛇!"何秋萍从灶房里快步走出来的时候小雨正蹲在原地没动,手指着墙根那丛薄荷底下。她走近了弯腰看,是一条手指粗细的小青蛇,鳞片泛着浅翠色的光,盘在一片薄荷叶子的阴影里。它看见人来了也没动,只是头微微抬起探了探空气,又把头放回去了。

何秋萍蹲在小雨旁边,指了指那条小青蛇:"你看,它没咬你。它只是在这儿待着。"小雨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那条蛇,那蛇也从薄荷叶子底下看着她,一小一大的两个脑袋隔了两尺多的距离,各自安静地待着。后来那条蛇慢慢松开盘着的身体,沿着墙根游进了花坛后面的砖缝里,尾巴尖从砖缝边缘消失前轻轻勾了一下,像一道滑过去的水痕。

小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跑到何秋萍身边仰头问她:"妈,你跟它们说话吗?"

何秋萍把她手背上沾的一小片薄荷叶拈下来扔了。"不说。"

"那它们怎么不咬你?"

何秋萍把女儿裤腿上的草叶子摘下来,拍了拍灰。"大概它们知道我不会害它们。"

小雨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去追那只刚从门口溜进来的花猫了。何秋萍蹲在墙根那丛薄荷旁边,伸手把被刚才那条小青蛇压过的叶片轻轻拨正了。叶面上还留着一道细细的、银亮的湿痕,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水润的光泽。她看了那道痕迹两眼,然后站起来去灶房继续切瓜了。

那年秋天的时候,村东头那口老井的井台塌了一角。村里的劳力一起动手修,挖开井台周边的土重新砌石头的时候,在井壁外侧的土层里发现了一条小臂粗细的蛇蜕。完整的,从头部到尾部一截没断,覆在井壁的砖面上,被泥土压了大半,露出来的那一段灰褐色的鳞纹还清晰可辨。有人喊了何秋萍去看,她蹲在井台边沿把那条蛇蜕轻轻揭了下来。蛇蜕在她手里展开来,薄而韧,在日光下透着一层半透明的、琥珀色的亮光。她把它轻轻折了两折包进一块干布里带回了家,搁在灶房窗台上那盆草药的旁边。

后来村里有人来她家借药膏的时候看见了窗台上那条被叠好的蛇蜕,问了一句那是啥。她说老井底下翻出来的,晒干了能当药材。那人听了也没再多问,接了药膏走了。蛇蜕搁在窗台上晒了几个下午的太阳之后变得更加薄脆了,边缘微微卷起来,像一片被风干的旧书页。何秋萍把它收进了一只旧的铁皮盒子里面,跟那把折叠剪刀和一些零碎的药草干品放在一处。铁盒子搁在灶房碗柜的顶层,盖子虚掩着,里面的东西安安静静地待着。

入冬之后山里的蛇活动渐渐少了。何秋萍去溪沟那边走动的次数也少了,偶尔路过的时候还会朝芦苇丛那边看一眼,但那些被踩压过的痕迹已经被新的落叶和枯草覆盖了,看不见了。她把那件蓝布棉袄换上了,围裙口袋里的剪刀移到外套口袋里,每天早晨出门的时候摸一下口袋确认剪刀还在,再关好院门往溪沟那边走一段。

那段路现在走得比从前快了。路面上的碎石和树根的位置她都记得,闭着眼也能绕过去。走到岔沟口的时候她会站一下,往里面看一眼。凹槽里的积水已经浅了,露出了槽底的碎石和干枯的蕨草根,上面覆了一层暗绿色的薄苔。那里现在空着,但石壁上的那道浅色痕迹还在,像一条被水流冲刷了很久之后留在石头表面的暗纹。

有一回她在岔沟口站着的时候,头顶的树枝上忽然有鸟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条晃动了一瞬的枝杈,然后继续沿着溪沟往下游走去。当她走到芦苇丛边缘的时候,脚边有一道极轻的、干燥的摩擦声掠过枯草的表面,短促得像一粒被风吹得卷起来的沙砾擦过了地面的声音。她低头看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只有芦苇的枯秆在风里轻轻碰着,发出细密的、干裂的沙沙声。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沿着溪沟走完了那段路,在溪沟尽头的那块大石头旁边停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上一片被水流托着打转的黄叶转了几圈被泡沉了,才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张婶正在那儿晒萝卜干,看见她了冲她摆了一下手。她点了下头走过去,张婶在背后喊了一声:"秋萍!萝卜干晒好了来拿一捆!"她应了一声好。脚边的土路上被一阵风卷起一小簇干枯的落叶,在她鞋边绕了半个圈之后被风带走了。她跨过那簇落叶继续往前走,口袋里的剪刀被她的体温焐得暖融融的,外壳贴着她的外侧腿,随着脚步轻轻碰着她的裤缝。

第二年初春的时候,村里决定把那条通往山涧的小路重新修一下。去年雨季冲垮了几段路基,石块松动了不少,走起来容易崴脚。村长在喇叭里喊了一声各家出劳力,每家出一个,何秋萍家是陈勇去的。他早上扛着铁锹和镐头出了门,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今天别往溪沟那边去了,那边也有人在修路,乱得很"。她正站在灶台前揉面,点了点头。

陈勇走了之后她把揉好的面盖上湿布醒着,搬了把矮凳坐在灶房门口择豆角。院墙外面偶尔传来几声远山的鸟鸣和山下修路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石声,混在一起被风送过来,听着隔了一层距离。她择完了一把豆角把豆壳收进簸箕里,站起来去井台洗手的时候,看见那棵龙眼树底下新冒了一丛叶片宽大的野草。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丛草是去年没有的,叶子背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灰绿色。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指尖触到那些细绒毛的时候微微痒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去忙别的事了。

修路工期比预计的长了一些。陈勇每天早出晚归,饭量比平时大了不少。何秋萍每天晚上会把灶上留的饭菜热好了等他回来吃,自己坐在桌边陪着他,有时候针线篮搁在手边补一件磨破的衣领,有时候就什么都不做,端着一杯水放在桌角慢慢凉着。有一回陈勇回来晚了半个小时,进门的时候铁锹靠在墙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走过来坐下,低头扒饭的时候忽然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今天在山涧那边挖石头的时候,挖到了一条冬眠刚醒的蛇,半截身子还埋在土里,我看见了没动它,绕过去了。"

何秋萍正在穿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线穿过针眼。她没有抬头看陈勇,只是说:"嗯,那它自己会走的。"陈勇把碗里的饭扒完了,搁下碗筷的时候轻轻舒了口气,那口气的底端藏着一点她自己也没说出来的东西。

春深的时候山涧那边的新路铺好了,比原来的宽了将近一尺,路面用碎石和粗砂夯平了,走起来稳当不少。村里人沿着那条路去山上干活的时候比以前方便了许多。何秋萍有一天午后沿着新路走了一趟,走到岔沟口那一段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路修到这边的时候绕了一个缓弯,避开了那个被旧洪水冲出来的凹槽,凹槽旁边的石壁和碎石都还保持着去年秋天的原样,没有被打扰过的痕迹。她蹲在路边看了看那道弯曲的槽,槽底的积水上浮了一层薄薄的绿色浮萍,几片新落的桃花瓣黏在浮萍表面,被风吹得微微移动着。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在新路拐过山脚之后视野变开阔的地方停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了。

那年的夏天雨水比较均匀,龙眼果结得比往年多,压低了枝头。何秋萍有一天在龙眼树底下仰头看那些正在转黄的果子时,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清而淡,像被雨水洗过的草药和某种地衣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她循着那股气味在树根周围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有几片被压过的落叶叠在一起,边缘微微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地歇过脚。她伸手把那几片落叶拨开了,落叶底下的泥土表面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从树根延伸到墙根的方向,慢慢变淡了,最终隐没在墙角的青苔和碎石缝隙之间。

小雨那年秋天开始住校了,镇上的初中离家远,每周五下午回来,周日下午走。她走之前会蹲在龙眼树底下那丛薄荷旁边看一会儿,有时候用小棍子拨一下薄荷叶子的背面,看看底下有没有什么。有一回她蹲在那儿看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站起来拍拍手说了一句"妈,它是不是搬家了"。何秋萍正在把晒干的草药装袋,头也没回:"可能搬了。山里面地方大。"

小雨哦了一声,背着书包走了。何秋萍把装好袋的草药搁进橱柜里,走到那丛薄荷旁边也蹲下来看了看。薄荷的叶子比夏天时候密了一些,有几片新叶的边缘微微卷着,像是被什么重物轻轻压过之后又弹回去留下的细微痕迹。她伸手碰了碰那片卷边的薄荷叶,叶片在她指尖弹了一下,又弹回去了。

那年冬天她救过的那条眼镜蛇没有再出现过,岔沟口的凹槽被新长出来的灌木和杂草渐渐覆盖了,从路边看过去只剩下密密的绿枝条,把背后的石壁和那道浅色的暗纹都遮住了。她有时候路过那一段会下意识地放慢步子往那个方向看一眼,但入冬之后草木枯黄,枝条稀疏了,露出石壁上那一道被水流冲出来的纹理,在灰白色的石头表面上安安静静地弯着,像一条被刻进去的、细长的线。

腊月里陈勇跟她说了一件事,说沈老五离开之后那些年他以前收蛇用的地笼还在山脚那边的几处水洼里搁着,被灌木和野草盖着,一直没人收。他说他想去把那些地笼清一下,免得春天开冻之后又有东西误钻进去缠住了。何秋萍正在灶台前炸丸子,油锅里的丸子被热油裹着翻了个面,滋啦啦地响了一阵。她把手里的漏勺搁在锅沿上,转身看了他一眼:"我跟你一块儿去。"

陈勇点了点头。两个人第二天早上趁着日头还没升高的时候各自背着个空布袋出了门,沿着新修的山路走到山脚那片野水洼附近。那些地笼确实搁了很久了,铁丝架子和网布都被风雨侵蚀得变了色,有的陷在泥里大半截。两个人一个扯一个拽,把那些残破的地笼从灌木和草丛里拖出来,堆在一处空地上。拢共拖出来十来只,多数都已经糟朽了,网线一扯就断。他们最后把那些残骸装进一只大编织袋里,陈勇扛着走下山坡,准备回头扔到村里的垃圾回收点去。

何秋萍走在后面几步,经过最后一处地笼被拖出来的地方时停了一下。那里原先压在地笼底下的一片地面露了出来,泥土颜色比周围深一些,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枯叶和细碎的石末。她蹲下来把那些枯叶拨开了,底下露出几枚浅褐色的小东西,圆圆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那些东西碎开了,里面是空的,蛋壳薄而脆,边缘已经干透了。她把那些碎开的蛋壳拢在一起看了看,外壳的内壁泛着一层均匀的白色膜层,在阳光底下透出浅浅的暗纹。她看了片刻,然后用手边的土把那些碎壳重新埋住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沿着山坡走下去了。

陈勇在前面走了一截路之后停下来回头等她。他把那袋地笼残骸换了只手扛着,阳光下他的肩膀上印着布袋带子压出来的痕印,在粗布衬衫上凹了一道深色的直线。何秋萍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看到几只空蛋壳。陈勇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沿着新路走下了山坡。

回去的路上阳光已经把晨雾晒透了,整片山坡都亮堂堂的。路过岔沟口那段路的时候何秋萍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凹槽的方向,新长出来的灌木已经比人高了,把石壁遮得严严实实的。风穿过那些枝条发出细密而干燥的声响,像翻动许多叠在一起的薄纸片。她把目光收回来,跟上了陈勇的步子。那道藏在新路转角后面的弯槽里的水面上又开始浮起新的浮萍了,薄薄的一层绿意在水面上铺展开来,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着,一片一片的,慢慢地在那一方安静的水面把整个春天重新填满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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