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儿子都成了亿万富翁
1983年,鲁西南的雪来得特别早。
腊月二十二那天,天才蒙蒙亮,赵桂英就醒了。她翻了个身,摸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周传礼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堂屋里有轻微的脚步声,还有锅碗碰撞的动静,但很轻,像怕吵醒了谁。
赵桂英躺在炕上,看着黑黢黢的房梁出神。房梁上吊着一只篮子,篮子里铺着一层干草,那是秋天时她放的几个干丝瓜,准备留种用的。现在那只篮子还在,丝瓜也在,可家里的粮食已经见底了。
她侧过头去看炕上并排睡着的四个孩子。
老大建国缩在最里头,被子蒙着半张脸,只露出发黄的脑门。老四建华贴着建国,嘴里含着拇指,小脸冻得红扑扑的。老二建军横在中间,一只胳膊搭在老三建新的肚子上,睡得四仰八叉。建新仰面躺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屋外传来周传礼轻微的咳嗽声,然后是他压着嗓子唤鸡的声音:“咕咕咕……来来来……”
赵桂英披上棉袄,轻手轻脚地下了炕。她把孩子们身上的被子掖了掖,又顺手把建军滑落的胳膊放回去,这才出了堂屋。
雪停了。天是灰蒙蒙的,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院墙上、柴垛上、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都挂着一层冰碴子。赵桂英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慢慢散掉。
灶房里,周传礼蹲在灶火前。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深得像沟。锅里煮着一锅稀粥,说是粥,其实不过是一瓢水里抓了一把地瓜干,再撒了把玉米面。黄里透灰,稀得能照见人影。
“你没去借?”赵桂英问。
周传礼用烧火棍拨了拨灶洞里的火,没抬头:“去了你弟家一趟。他说他家里也紧了,给了半袋小米。我搁在门后头了。”
赵桂英看见门后果然立着一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但那么小,装不下一斤米。她没说什么,蹲下来帮着往灶里添柴。那柴是秋天在河滩上捡的枯杨树枝,烧起来噼噼啪啪响,冒出的烟呛得人眼睛发酸。
“传礼,”赵桂英盯着灶洞里的火,声音很轻,“老郭家那边,你去回了没有?”
周传礼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地拨着柴,半晌才说:“没有。”
“为啥不回?”
“回了,这个年怎么过?”
赵桂英没再说话。她知道,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很多遍了。每次问,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每次听到这个答案,她心里那口气就往下沉一点。
四个孩子陆续醒了。赵桂英把粥盛到碗里,一碗一碗地端上桌。碗是粗瓷碗,有大有小,有几个边沿缺了口。最好的那只碗给了建华,因为最小;第二好的给了建新。建国和建军用的都是带豁口的。
建国接过碗没喝,先看了看两个弟弟,然后低头喝了一小口,放下了:“娘,我不饿,给老三老四喝吧。”
“不饿你也得喝。”赵桂英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今天你要去镇上,不喝点东西顶不住。”
建国不说话了。他确实要去镇上——昨天周传礼跟他说,让他去西街的砖窑上问问,看还招不招临工。十六岁的建国已经算半个大人了,虽然个子还没完全长起来,但干活卖力,嘴巴也甜。赵桂英不愿意他去,但家里这个光景,也不容她多说什么。
建军和建新已经把粥喝完了。建军抹了抹嘴,冲赵桂英笑:“娘,好喝。”他一边笑,一边把碗里剩下的几粒米渣用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建新没说话。他五岁了,比一般五岁的孩子矮半头,脸颊凹陷,只有一双眼睛又黑又大。他喝完粥,把碗稳稳地放在桌上,然后跳下凳子,走到赵桂英跟前,扯了扯她的衣角。
“娘,我昨天看见后街的小玲拿着一块饽饽。”他的声音很小,说得很认真,“我问她哪来的,她说她大姨给的。娘,我为啥没有大姨?”
赵桂英蹲下来,把他的小手攥在掌心里:“你有。你大姨在很远的地方,来不了。”
“那她什么时候来?”
“等春天吧。春天暖和了,她就来了。”
建新点点头,又仰起脸问:“那她能带饽饽来吗?”
赵桂英的喉咙堵得慌。她摸了摸建新的头:“能。到时候娘给你蒸白面饽饽,不用等大姨。”
建新的眼睛亮了一下,忽然又暗下去,小声说:“娘骗人。家里没有白面。”
赵桂英别过脸去,装作往灶里添柴。灶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发红的灰烬。
周传礼从里屋出来,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对建国说:“走了。跟人家说话客气点。”
建国应了一声,穿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袄,跟在周传礼后头出了门。赵桂英送他们到院门口,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往村东走,在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周传礼走路有些驼,身子微微前倾。建国跟在他后面,个子已经快到他的肩膀了。
赵桂英刚要转身,就看见不远处来了一个人。是村里的媒人蔡婶。蔡婶四十来岁,裹着一件崭新的绿头巾,走起路来腰扭来扭去,老远就笑:“桂英啊,忙不忙?”
赵桂英心里一紧。这个蔡婶,不是一般的串门。她在周庄是出了名的能说会道,专管保媒拉纤的事。前些日子,她跟赵桂英提过两回“那件事”。赵桂英每次都含糊过去了。可今天这一大早的就来了,怕是不好应付。
“蔡婶,这大清早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赵桂英脸上挂着笑。
蔡婶自来熟地跨进院子,眼睛往屋里瞟了瞟,压低声音:“桂英,上回我说的那事,你们商量得咋样了?人家那边又托人过来问了。老郭家两口子是真着急了,说这个月要是定不下来,他们就去别处寻了。”
赵桂英的脸一下子僵了。她看了看屋里,把蔡婶拉到院子角落,背对着门。
“蔡婶,不瞒你说,这事我跟传礼没商量好。孩子他爹是个犟脾气,上回我提了一嘴,他脸都黑了,三天没理我。”
“这事儿啊,得慢慢来。”蔡婶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拍了拍赵桂英的手,“我也知道你们难。可你看,你们家四个男娃,最小的才三岁,光养活一张嘴都费劲。老郭家说了,他们不要小的,也不要大的,就要个四五岁的,养得熟。人家两口子都在城里上班,双职工,正式工作,家里有暖气、有电视,孩子过去就是享福。”
赵桂英咬着嘴唇,不说话。
蔡婶叹了口气,又压低嗓子:“桂英,咱俩也不是外人,我多说一句,你别不乐意。现在是饿死还是送走,哪个轻哪个重?你四个儿子,说句不好听的,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哪个都养不活。送出去一个,兴许能救下三个。你好好想想吧。”
赵桂英没送蔡婶。她自己走回屋里,坐在门槛上,愣愣地看着院子里的雪。
建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铁皮哨子,嘟嘟地吹了两声。那哨子已经锈了,声音喑哑低沉。建新还是玩得高兴,在院子里跑圈,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建军也出来了,蹲在墙根,用手拨弄一只冻死的蚂蚱。他抬起头来看赵桂英,笑得傻乎乎的:“娘,不哭。”
赵桂英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水。她赶紧擦了擦,冲建军笑了笑:“没哭。风大,迷了眼。”
中午,周传礼和建国从镇上回来。周传礼空着手,建国手里多了一个纸包。赵桂英接过来一看,是两个白面烧饼,还是温的。
“哪来的?”赵桂英问。
“砖窑上一个师傅给的。”建国说,“他没吃,让我带回来。”
“你吃了没有?”
“吃了。”建国应得干脆,但赵桂英看到他的嘴角有些发青,嘴唇干裂。
赵桂英没多问,把烧饼掰成四块,给四个孩子一人一块。建华已经醒了,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捧着一小块烧饼,啃得小心翼翼。
轮到赵桂英自己,她没吃。她说不饿。周传礼也没吃。他就坐在门口,一口一口地抽烟袋。那烟锅里的烟叶是夏天存的,早就干透了,抽起来有股苦味。
天擦黑的时候,赵桂英把周传礼叫到了里屋。两个孩子在外头玩,建国带着建华在煤油灯下认字。
赵桂英坐在床沿上,声音压得很低:“传礼,蔡婶今天又来了。老郭家那边,催了。”
周传礼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桂英,再借借看。我明天去镇南找你表舅。他手里应该有几个钱。”
“找过了。”赵桂英说,“上个月你去的时候,你忘了?我表舅说了,他自己的日子都过不下去。”
“那去粮站找老王,我帮他家修过墙……”
“传礼。”赵桂英打断他,“你心里清楚,能借的都借遍了。现在村里谁见了你不躲着走?”
周传礼不说话了。他坐在凳子上,身子缩成一团,烟锅里的火早就灭了,他还在空吸。
过了很久,他开口:“那你的意思呢?”
赵桂英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来那句在心里憋了太久的话:“把建军和建新都送走。一个去郭家,一个去济南老陈家。蔡婶说老陈家还有个名额。”
周传礼猛地抬起头来,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两个?!”
“一个也是送,两个也是送。老陈家条件比郭家还好,蔡婶说,济南那边就想要个四五岁的男孩,建新正好合适。”
“不行。”周传礼站起来,来来回回地在屋里走,“绝对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赵桂英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又猛地压下来,“你告诉我怎么办?家里一粒粮都没有了。明天早上孩子们吃什么?后天呢?今年冬天还长着呢,怎么过?传礼,我没有法子了。”
周传礼站住了。他背对着赵桂英,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赵桂英看到他抬起手,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知道你没有法子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老牛,“可是桂英,孩子也是人呐。送一个,就像把我一截肠子拽出去。送两个,我还活不活?”
赵桂英走到他身后,额头抵着他的背。她感觉自己的泪把周传礼的棉袄都洇湿了一片。
“你以为我愿意吗?”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是传礼,你让我看着他们饿死吗?昨天半夜,建新跟我说,娘,我饿得肚子疼。我除了给他灌一碗凉水,我还能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得给他。我连一口糊糊都变不出来。”
她说着说着,身子往下滑。周传礼转过身来扶住她。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支撑着,站在黑黢黢的里屋里。
这天夜里,赵桂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她就躺在孩子们旁边,眼睛闭着,意识却清醒得像一把刀。她能感觉到建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腿蹬在她腰上。她伸手去摸了摸。那只小腿细得跟麻秆一样,一点肉都没有。她的手指顺着往上摸,摸到了建新的肋骨,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像搓衣板。
她的眼泪就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第二天早上,赵桂英起得格外早。天还没亮,她就点上了煤油灯,开始和面。家里没有白面,只有一点杂面。她加了两倍的水,把面团揉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把面团切成面条,放在案板上晾着。
周传礼起来看到,问:“这面哪来的?”
赵桂英说:“你那天借的小米还有一把,我用碾子碾碎了掺进去的。”
“你……这是干什么?”
“给孩子们做顿手擀面。”赵桂英说,“建军和建新,最后一顿了。”
周传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身出了门,在院子里蹲下,把头埋进膝盖里。
早上的这顿面,四个孩子都吃得很香。建国和建军吃出了声音,吸溜吸溜的。建新把面吃得干干净净,还端着碗把汤也喝了。建华碗里的没吃完,剩下的一小口被建军抢过去倒进了自己碗里。
赵桂英没吃。她就坐在旁边,看着孩子们吃。周传礼坐在另一头,面前放着一碗面,筷子都没动。
吃过了饭,赵桂英开始给建军和建新收拾。说是收拾,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两个孩子各换了一件干净衣裳。建军那件是去年做的棉袄,蓝色,袖口已经接了两次。建新那件是建国的旧衣服改的,灰褐色,领子磨得起了毛。赵桂英又找了个旧布包,把建新的一双布鞋、建军的一条秋裤塞进去,都是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净的。
建华跟在赵桂英身后走来走去,问:“娘,二哥三哥要去哪里?”
“去串亲戚。”赵桂英说。
“什么亲戚?我怎么没去过?”
“远房亲戚。等你长大了,也能去。”
“哦。”建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建国从外头回来,看见这阵势,脸色就变了。他走到赵桂英身边,低声说:“娘,你真要把老二老三送走?”
赵桂英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大人的事,你别管。”
“娘……”建国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他看了看院子里的周传礼,又看了看赵桂英手里的布包,忽然转身跑了出去。
快到晌午的时候,一辆驴车停在了周家门口。赶车的正是蔡婶的丈夫老蔡,后头跟着两个男人。一个四十来岁,戴着灰呢帽子,是郭家来的人,姓郭,建军的养父。另一个年轻些,穿着件半新的藏青棉袄,是济南陈家的本家侄子,替陈家来接孩子的,姓陈。
赵桂英把建军和建新领到院子中间。雪已经不下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光,照在两个孩子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细长的。
建军看着院子里多出来的陌生人和驴车,有点害怕,躲在赵桂英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建新则睁着那双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问:“娘,是不是他们要带我们走?”
赵桂英没说话。她蹲下来,先给建军整了整衣领,又给建新系了系鞋带。那鞋带是两根不同的颜色,一根黑的,一根灰的。她把它们打了个紧紧的蝴蝶结。
“建新,你听娘说。”她的声音尽量平静,“你现在要跟这位陈叔去济南。济南是大城市,有公共汽车,有大楼。你去了要听话,人家问你叫什么,你就说你叫周建新。记住了吗?”
建新看着她,眼睛眨了眨:“那我还回来吗?”
“回来。”赵桂英说,“当然回来。等你长大了就回来。”
“那娘跟我一起去吗?”
赵桂英的眼泪差一点就下来了。她强忍着,挤出一个笑:“娘有事去不了。你自己去,要乖,要听话。”
建新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上面两个蝴蝶结一只歪着,一只正着。
旁边的建军忽然哭了起来。他拽着赵桂英的衣袖,使劲地拽:“娘,我不去,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娘,我不吃饭了,我不吃面了,你别不要我……”
赵桂英把他揽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好孩子,好孩子,娘没有不要你。娘让你去郭叔家过好日子。郭叔家有白面馒头,有肉,你想吃多少有多少。”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跟娘在一起……”建军哭得撕心裂肺。
周传礼站在大门外,脸冲着墙,一动也不动。他的手指死死地抠着墙缝里的土,指节都白了。
建国跑了回来。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他藏在枕头下面的两块玻璃球。那是他小时候捡的,花花绿绿的,他当宝贝一样存了好几年。
他把玻璃球塞到建军和建新手里,一人一块,说:“拿着。到了新家,想大哥了就看这个。”
建新把玻璃球紧紧地攥在手里。建军却把玻璃球摔在了地上,玻璃球掉进雪地里,砸出一个小坑。
“我不要!”他哭喊着,“我要回家!我要在家!”
郭家来的人走上前,弯下腰对建军说:“孩子,别哭了。跟叔回家,叔家里有个大电视,能看小人儿。还有你姨给你包了酸菜馅的饺子。”
建军还在哭,但哭声小了一些。他被郭叔抱了起来,往驴车上放。他的腿乱蹬,鞋掉了一只。赵桂英弯腰把鞋捡起来,递过去。
建新没有哭。他自己走到驴车旁,回头看了一眼赵桂英。那个眼神赵桂英一辈子都忘不了。五岁的孩子,眼神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娘,我会想你的。”他说。
赵桂英站在门口,看着驴车在泥泞的村路上渐行渐远。两个孩子的脑袋在车斗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小点,消失了。
她突然跑起来。她追着驴车跑,跑过了村口的磨盘,跑过了那排杨树,跑过了村东的矮桥。车已经看不见了,她还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冬天的风灌进她的肺里,火辣辣地疼。
周传礼追上来,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体抖得厉害,像风里的树叶。
“桂英,回家吧。”
“我不回。”她的声音尖利而破碎,“我要把孩子追回来。我不送了。就是饿死,我们一家子也死在一起。”
“桂英……”
“你别拉我!”她挣开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走了没几步,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了雪地里。
她趴在雪里,脸埋进冰凉的雪中。雪化了,混着眼泪,糊了一脸。她挣扎着坐起来,看见天边的太阳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那天晚上,赵桂英发起了高烧。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不停地喊建新的名字,又喊建军。建国一直守在旁边,用湿毛巾给她敷额头。建华躺在炕角,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周传礼坐在堂屋里,整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他走进里屋,对赵桂英说:“郭家留了五十块钱,陈家给了三百斤粮票。钱和粮票都在这儿。”
赵桂英看着房梁,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进耳朵里。
“粮票和钱都收好。我死了也别动。”她说。
周传礼点了点头,把东西用油纸包好,塞进了墙角的瓦罐里。
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赵桂英几乎没有怎么说话。她照常做饭、喂鸡、洗衣裳,但声音很少。建国和建华都变得小心翼翼的,不怎么闹腾。建华也不再问二哥三哥什么时候回来了。
正月十五过后,建国又去了砖窑。周传礼去了趟菏泽,说托人找个活儿干。赵桂英一个人带着建华在家。她开始更卖力地干活。屋后的菜园子被她翻了又翻,每一寸土都整得细碎。她撒了菠菜籽、种了萝卜,又搭了架子点了几沟豆角。晚上,她在煤油灯下编篮子、纳鞋底,拿到集上去卖。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往前磨。建华的个头在春天里长了一截。他开始懂事了,每天放学回家就帮赵桂英打水、喂鸡、扫院子。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爱哭闹,变得寡言少语,偶尔在院子里发呆,望着村口的方向。
第二章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鲁西南的夏天来得猛烈,太阳像火盆一样扣在头顶上,晒得地皮发烫。赵桂英地里的豆角结得稠密,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摘,赶在日头毒起来之前用架子车拉到集上去卖。
她卖菜从不吆喝,只是坐在路边,把豆角一把一把地码得整整齐齐。买主来了,她也不多话,称好了分量,收了钱,找零。有人嫌她的菜贵,她就说:“你尝尝,这豆角嫩得很,一掰就断。”那人掰了一根,果然嫩得出水,就买了。
一个夏天下来,赵桂英攒了六块多钱。她把钱缝在贴身的内衣里,一分不花。周传礼在菏泽跟着一个建筑队当小工,一个月能挣二十来块。他每隔两个星期回来一趟,把钱交给赵桂英。赵桂英就记在一张纸上,记完了,把钱放进瓦罐。
“这钱攒着,将来有用。”她说。
周传礼知道她的心思,也不多问。这些年,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关于建军和建新的事,谁都不再提。可又谁都在想。就像屋里那根房梁,横在头上,看得见摸不着,就是一直压着。
建军和建新走后的第一个夏天,郭家托人捎了个口信来,说建军在城里挺好的,胖了,爱笑了,就是刚去那阵子老闹,现在好多了。赵桂英听了,一个劲儿地说好,转过身去擦眼睛。
陈家那边倒没有消息。赵桂英想问,又不敢问。她怕听到不好的,也怕听到好的。不管是好是坏,孩子都不是她的了。
那年秋天,建华考上了镇上最好的初中。学校离家有十几里路,得住校。赵桂英给建华做了两身新衣裳,都是自己买布裁的。她不会用缝纫机,就一针一针地缝,缝了十几个晚上。
建华开学那天,周传礼借了辆自行车送他。赵桂英送到村口,建华走了一截又跑回来,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她:“娘,这是我在学校门口捡的,给你。”
赵桂英摊开掌心一看,是一粒红纽扣,塑料的,颜色鲜亮。她笑了笑,把扣子攥紧了。
“好,娘收着。”
建华走后,家里就剩赵桂英一个人了。周传礼在菏泽做工,半个月回来一次。建国在县城砖窑上,有时一个多月才回来。赵桂英一个人喂鸡、种菜、编篮子。她的篮子越编越好,在集上有了名气,后来逢五逢十的大集,还有人专门去她的摊位找。
日子不算好,但比前几年强些了。至少,米缸里有米了,面瓮里有面了。赵桂英还是不舍得吃好的,每顿都是杂面馒头加一锅大白菜。村里人都说,周家婆媳俩是吃草也能活的人。
赵桂英偶尔会梦到建军和建新。梦里建军还是七岁的样子,流着口水叫她娘。建新还是五岁,牵着她的衣角。醒来后她就盯着房梁看,一直看到天亮。
这个秘密像一根针,扎在肉里,不拔出来就一直隐隐作痛。但真要去拔,又怕带出太多的血。
日子就这么熬着。又过了两年,建国在县城站住了脚。他凭着力气和脑子,在砖窑上从小工干成了带班的,后来又跟着一个建筑队去了市里。建国长得快,个子蹿得比周传礼还高半头。他越发像年轻时的周传礼了,方脸,厚嘴唇,眼睛不大但透着精光。
建国回家的次数不多,每次回来,他都先去柴房看一眼,看柴够不够烧。然后去水缸旁挑两担水,把缸加满。再然后,才坐下来跟赵桂英说话。说的都是工地上的事:哪家老板发了财,哪个工友摔断了腿,哪里的活儿挣钱多。赵桂英就听着,偶尔问一句:“你自己当心点。”
“放心吧娘,我皮实。”
这是建国的口头禅。他总是说“我皮实”。赵桂英知道,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他吃了多少苦,自己不说,家里人就当不知道。可赵桂英怎么会不知道呢?她注意到建国的手越来越粗糙,手背上的冻疮留下了一块块暗红色的印子。她注意到建国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问他怎么回事,他就说扭了一下,没事。
有一年冬天,建国从工地上回来,嘴唇冻得发紫,十个脚趾头在鞋里冻得粘在一起。赵桂英给他用雪搓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那天晚上,赵桂英坐在灶火旁,给建国烤棉鞋。棉鞋湿透了,冒着白气。赵桂英就看着那白气发呆。
传礼不在家的时候,建国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赵桂英有时候觉得,这个儿子像她,也像传礼,但又不完全像。他身上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老成,像棵过早被压弯了的小树,看着让人心疼。
建华在学校也不消停。他成绩好,但脾气大。班里同学笑他穿得破,他就直接跟人打架。有一次把一个同学的门牙打掉了,学校让叫家长。赵桂英走了十几里地去镇上,在老师办公室站了一下午,一口一个好话。回家的路上,建华跟在后面,一句话不说。
走到村口,赵桂英停下来,回头看建华:“你打得过人家吗?”
建华愣了愣,说:“打不过。”
“打不过还打?”
“他骂我娘。”
赵桂英愣了。过了一会儿,她问:“他骂我什么?”
建华低下头,不说话。赵桂英也不再问。她走在前面,建华走在后面。走到家门口,赵桂英转身对建华说:“以后不要打架了。你好好念书,考出去。你比谁都不差。”
建华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建华变了。他不再跟人打架,也不怎么说话。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宿舍十点熄灯,他就到学校旁边的路灯下面看书。冬天冷,他裹着一件从家里带来的旧棉袄,冻得缩成一团,也不回宿舍。
赵桂英听建华的同学说,建华每顿饭只吃一个馒头,咸菜都是从家里带的,一瓶能吃半个月。赵桂英心疼,每次给建华的生活费都多塞几块。建华不要,说够用。赵桂英就偷偷塞到他书包的夹层里。建华到了学校才发现,下次回来,又把钱塞回赵桂英的针线盒里。
“这孩子,跟他爹一样犟。”赵桂英对周传礼说。
周传礼嘿嘿一笑:“犟不好吗?你当年不也是看中我犟。”
赵桂英瞪了他一眼,没说话。老两口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斗嘴了。日子虽然苦,但苦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慢慢滋长。像是冬天过了河,对岸的柳树开始泛青。
第三章
1993年秋天,周家翻盖了房子。
老屋实在不能住了。夏天漏雨,冬天透风,有一面墙已经裂了指头宽的缝,用一根木头顶着。建国出了大头,周传礼把自己攒的也拿了出来。赵桂英本来不想动那笔钱,建国说,房子不盖,他没脸回家。这话说得赵桂英一阵心酸。
盖房那段时间,周传礼和建国都回来了。村里来了十几个帮工的乡邻。赵桂英每天做三顿饭,锅里的馒头蒸了一屉又一屉。她的手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尤其是手擀面,醒面醒得透,揉面揉得匀,切出来的面条根根筋道。村里的帮工说:“桂英嫂子的面,我吃三碗都不够。”
建国笑着说:“那是,我娘的手艺,在整个周庄数第一。”
赵桂英笑骂:“臭小子,就知道贫嘴。”
那阵子,赵桂英脸上经常带着笑。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就堆起来,像一朵晒干的花。村里人都说,周家婆娘年轻时候可是周庄的俊俏媳妇,现在老了,精神头还足。
房子盖好了,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青砖到顶,红瓦盖顶。院子里打了水泥地,墙根下还留了一小块花坛。赵桂英种了一排鸡冠花和几棵月季。夏天的时候,红的花绿的花开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搬进新房子那天,赵桂英把放在老屋墙角的那只瓦罐也搬了过来。瓦罐上有道裂纹,用麻绳捆着。建国问:“娘,这破罐子还留着干啥?我给你买个新的。”
赵桂英说:“不换。这罐子好。”
她重新把那只瓦罐放在新房子的墙角,用块旧布盖着。
日子还在往前奔。建华考上了菏泽一中。这在当时的周庄是件了不得的事。周传礼走到哪里都有人夸:“你家老四争气啊。”周传礼就笑着给人递烟。他以前不抽烟的,但身上总装着一包烟,给人让。
建华去菏泽上学那天,赵桂英照例送到村口。建华穿着新衣裳,背着个半旧的黄书包。书包里除了书,还装着赵桂英煮的十个鸡蛋。赵桂英说:“路上饿了吃。”
建华说:“娘,我到了学校就给你写信。”
“别写信了,费邮票。你打电话回来,村委会有电话。号码我让建国写在大门上了。”
建华沉默了一下,说:“好。”
他走出去几步,回过头来说:“娘,你别老舍不得花钱。我暑假去打暑假工,能挣钱。”
赵桂英摆摆手:“你就好好读你的书。钱的事不用你管。”
建华走远了。赵桂英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雪的早晨。那一天,她也是这样站在村口,看着两个孩子消失在雪里。那时候他们那么小,连说个再见都不会。现在建华长成半大小子了,走路虎虎生风。
岁月到底还是往前走着的。
建华去菏泽读书后不久,赵桂英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地址是济南。她想一定是建新,但又不敢确定。她拿着信找到村里的代销点,让代销点的老孙给念。老孙戴上老花镜,念得很慢:“娘,我是建新。我在济南上高中了。养父母对我很好。我成绩还行。我想回去看看你和爹,可以吗?”
赵桂英听完就哭了出来。老孙慌了:“桂英嫂子,这咋了?是不是孩子出事了?”赵桂英摇摇头,把信拿过来,贴在胸口。
她回到家,翻出一张信纸,又找了一支铅笔头。她不会写字,就把纸铺在桌上,想了好久,写了个“可”字。那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字。她看了半天,觉得还不够,又添了一句:“来”。两个字躺在纸上,像两个孤零零的脚印。
周传礼回来后,她给他看了建新的来信。周传礼拿着信看了很久,其实他也不认识几个字。但他知道,那个在信里叫“娘”的孩子,是自己的儿子。
“来就来了。”周传礼说。
可赵桂英又犯了愁:孩子要回来,她该准备什么?家里现在不缺吃穿了,但她总觉得不够。她开始张罗,像过年一样。她泡了豆子,准备做豆腐;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又把院子里养的那只大公鸡杀了,用盐腌了起来。
可等来等去,建新没有回来。
一个月后,又来了封信。信上说,学校临时组织了数学竞赛,他是参赛选手,不能请假。下次放寒假一定回去。赵桂英看完,把两封信折在一起,放进了瓦罐。
那只公鸡腌得久了,赵桂英就每天切一点炒着吃。吃了半个冬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建华从菏泽回来了。周传礼也在家。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个团圆饭。饭桌上摆着赵桂英蒸的糖三角、油炸的丸子、大锅里炖的白菜豆腐。建华一边吃一边说:“娘,你做饭还是这么好吃。我在学校食堂吃什么都觉得没味儿。”
赵桂英说:“那你就多吃点。看你瘦的。”
那天晚上,建华跟赵桂英说起了建新。他说建新给他写了信,两个人早就联系上了。建新在济南过得不错,成绩很好,就是压力大。陈家父母就他一个孩子,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他身上了。
“建新说,他不知道自己该姓什么。”建华的声音很轻,“他说他想回来,又怕回来。怕陈家的父母伤心。”
赵桂英没说话。她想起建新走的那天,自己在雪地里追着车跑。那时候她只想把孩子要回来。可她也知道,陈家养了建新十几年,给他吃给他穿供他读书。这份恩情,比天大。
“你给他写信说,”赵桂英慢慢地说,“两家都是家。爹娘就在这儿。什么时候回来都行。陈家的爹娘也是亲的。让他们也别怕。我们不是去争孩子的。”
建华点了点头。
第四章
1995年,农历七月,天气正热。
周庄的晌午静悄悄的,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赵桂英正蹲在院子里摘韭菜,就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她抬头一看,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站在门口。他穿着白衬衫、蓝裤子,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
赵桂英慢慢站起来。韭菜从她手里撒了一地。
那个年轻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娘。”
这次,赵桂英听清了。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走过去,仰着脸看这个比她还高一头的年轻人。建新长得清秀,像她年轻时的样子。眉毛弯弯的,眼睛又深又亮。只是整个人太瘦了,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建新。”她叫出这个名字,嗓子像被火烤过一样,又干又涩。
建新放下手里的包,抱住了她。赵桂英这才发现,建新长得这么高,肩膀这么宽。可他的胳膊在抖。他一定很紧张。
“回来了。”赵桂英拍着他的背,“回来就好。”
周传礼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愣在门口,锄头靠在身上。建新转过身,叫了声“爹”。周传礼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个“哎”字。他的嘴唇哆嗦着,烟袋锅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那天,赵桂英煮了一锅手擀面。建新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是一只大碗。他低头吃面,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赵桂英坐在旁边看他,不动也不说话。屋子里的吊扇嗡嗡地转,把面汤的热气吹得东倒西歪。
“娘,我对不起你们。”建新忽然说。
“胡说什么。”赵桂英说。
“我想回来,可又不敢。我怕你们不认我。也怕陈家的爹娘难过。我拖了这么久……”
“你能回来,娘就高兴。”赵桂英说,“你什么时候回来,这门都开着。”
建新点点头。他端起碗,把碗里的面汤喝得一干二净。
建新在家待了七天。那七天里,他帮赵桂英干活。他不会干农活,拿锄头的姿势有些笨。赵桂英就笑他:“书念多了,手都软了。”建新也不恼,就笑。他干活很认真,像做学问一样认真。
村里人都来看建新。周庄的乡亲们都知道周家当年送走了两个孩子。现在孩子回来了,长得又精神,大家都说赵桂英有福气。赵桂英就笑着应承,把藏了好久的糖果拿出来分给孩子们吃。
建新走的前一天晚上,跟赵桂英聊了很多。他说陈家父母对他很好,他上学、吃穿,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他说他心里知道,自己欠的不只是周家的恩情,还有陈家的。他说他想清楚了,他有两个爹两个娘。不管在哪里,他都是周家出来的人。
赵桂英听着,只是点头。末了,她对建新说:“陈家爹娘,就是你的亲爹娘。你以后要好好孝顺人家。这边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不用心里过不去。”
建新红着眼睛答应了。
建新走后,建军那边也终于有了消息。
郭家托人来说,建军在菏泽一家家具厂上班了。他脑子慢,但干活踏实。厂子里的老师傅都愿意带他。赵桂英听完,又是高兴又是心酸。她想见建军,但郭家说建军自己还没准备好。赵桂英就说好,不急,什么时候他准备好了再说。
其实建军不是没准备好。他是太老实了。郭家跟他说了身世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晚上。郭家娘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想亲娘,又怕去了亲娘不认他。郭家娘就抱着他说:“傻孩子,你亲娘怎么会不认你?她把你生下来,就是天大的恩情。”
后来郭家给赵桂英捎信,说建军周末有空。赵桂英就连夜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又炖了一锅鸡。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去菏泽的长途车。
那趟车颠簸了两个多小时。赵桂英晕车,吐了一路。但当她看到建军骑着摩托车在车站等她的那一瞬间,所有的难受都像被风吹走了。
建军长成了一个魁梧的汉子。他年轻、壮实,穿着厂服,戴着护袖,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他看到赵桂英从车上下来,立刻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娘,你来了。”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含混,但已经能听清楚了。赵桂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看他,眼泪扑簌簌地掉。
“建军,我的儿……”
建军也哭了。他搂住赵桂英。两个人就这样在车站门口哭了起来。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但谁也没有上前打扰。都看得出来,这是久别重逢的母子。
那天中午,建军带赵桂英去了一家小饭馆。赵桂英点了一碗烩面。建军说:“娘,你吃菜。”他把一盘炒肉片推到赵桂英面前。赵桂英又把肉片夹回他碗里:“你多吃。娘在家天天吃菜,不缺肉。”
建军嘿嘿地笑,埋头吃了起来。他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赵桂英看着他,忽然就笑了。这个画面,她盼了太多年。
吃完饭后,建军带赵桂英去他上班的家具厂转了转。厂子不小,有厂房有仓库。建军在里面是个小工,拿刨刀刨木头。他指着那些木料对赵桂英说:“娘,这些木头到了我手里,我能给刨得光溜溜的。”赵桂英说:“好,你有手艺,将来饿不着。”
建军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娘,我会好好干的。我要挣钱。我要给娘盖房子,买大房子。”
赵桂英笑着拍拍他的脸:“好,娘等着。”
那天从菏泽回来,赵桂英在车上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建军和建新坐在驴车上,朝着她挥手。可是这一次,他们是在笑。笑得那么开心。她醒来的时候,眼角湿湿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日子过得快了。1998年,建国在济南攒够了本钱,跟两个朋友合伙开了一家装修队。他脑子活,嘴巴也甜,接的活越来越好。后来他又开了自己的店,卖建材。再后来,那家建材店变成了连锁店,在济南有了好几家分店。
建新那边也不甘落后。他大专毕业后,跟同学合伙做起了防盗门窗的生意。后来生意做大了,他把业务拓展到了工程装修,成了济南城里小有名气的老板。陈家父母一开始有些担心,后来看建新越做越稳,也就放心了。
建军在菏泽的家具厂干了七八年。他技术好,人缘也好。厂子改制那年,老板不想干了,问建军想不想接手。建军回家商量。郭家爹说,你要是想干,我们支持。赵桂英知道后,把瓦罐里攒了好些年的钱全拿了出来,一共两千多块,让建国带给建军。建军说什么也不要,赵桂英就急了:“你拿着。这是娘给你攒的。娘就知道你早晚用得着。”
建军接下了那个家具厂。头两年很艰难,订单少,工人发不下工资。建军就把自己家的房子抵了,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郭家爹把自己的退休金也拿了出来。那两年是建军最苦的时候。他学会了喝酒,有时候喝完酒就一个人坐在车间里哭。
赵桂英听说后,专门去菏泽住了一阵子。她给建军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她没读过书,但她知道,只要人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她每天在饭桌上跟建军说:“慢慢来。你爹以前在土里刨食,不也把你们四个养大了?你比他有本事。”
建军就笑。那段时间,赵桂英的陪伴起了大作用。军心稳了,厂子也渐渐好起来。到了2003年,建军的家具厂已经扭亏为盈。他给赵桂英买了一条金项链。赵桂英收下了,但从来不戴。她说:“等哪天真享福了再戴。”
建华在北京读完了大学,留在了深圳。他进了一家投行,起早贪黑地干。赵桂英不知道投行是什么,只知道建华很忙,忙得很少回来。有次过年回来,赵桂英发现建华头发掉得厉害,就天天用生姜煮水给他洗头。建华说:“娘,这没科学依据。”赵桂英不管,说:“你试试,反正洗不死人。”建华就由着她。
洗了一个假期,建华的头发没多长,但母子俩说了很多话。建华讲他在深圳的工作,讲他怎么熬夜写报告,怎么跟人谈判,怎么签下一单几百万的生意。赵桂英听不太懂,但她记住了一件事:“儿子在外头很累。”
“别太拼了。钱挣不完,人累坏了可不成。”赵桂英说。
建华笑着说:“娘,我拼这几年,就是为了以后不累。等我在深圳站稳了,接你过去享福。”
赵桂英还是那句话:“我哪儿也不去。你们好就好。”
四个儿子就这样各奔东西了。老大在济南,老二在菏泽,老三在济南,老四在深圳。说来也巧,老大和老三在同一个城市,但忙起来一年也见不上几面。
周传礼的身体从2003年开始就不行了。那场急性肺炎把老头的底子彻底淘空了。他走路上楼都喘,冬天更严重。赵桂英就不让他出门了。每天清早,赵桂英去菜地里摘菜,周传礼就坐在家门口,晒着太阳,听收音机。
赵桂英知道,传礼心里有事。他虽然不说,但她看得出来。尤其是建军和建新回来的时候,传礼的眼神不一样。他会格外高兴,又格外沉默。有几次,赵桂英半夜醒来,发现周传礼不在身边。她披衣服起来,看见传礼坐在院子里,一个人抽烟。
“怎么了?睡不着?”
“没事。就是想起点事。”
“别想那么多了。孩子们都好好的。”
周传礼猛吸一口烟,闷声说:“是啊,都好好的。”说完,他用脚把烟头踩灭,站起身,往屋里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高粱。
赵桂英没有追问。她知道,传礼想的是那两纸协议。
那个写满字的瓦罐,像一口井,把这些年的秘密都沉在底下。谁都不去动它。但赵桂英知道,早晚有一天,这口井要揭开。她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来了之后,又该如何收场。
第五章
2009年秋天的一个傍晚,赵桂英从菜地里回来,看见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小轿车。那车锃亮锃亮的,在夕阳下闪着光。她走近了,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赵桂英愣了一下,才认出是建新。
建新又变了。他胖了一些,脸上有肉了,整个人透着一股成功人士的沉稳。他摘了眼镜,换了副无框的,看起来更精神了。
“娘,我回来了。”他笑着说。
那天晚上,建新没有走。他坐在院子里,陪赵桂英剥玉米。他剥得慢,手指又细又白。赵桂英就笑他:“大小伙子了,连个玉米都剥不利索。”建新就不好意思地笑。
吃饭的时候,赵桂英问起了陈家父母。建新说,他们在济南过得很好,就是年纪大了,住不惯城里的高楼,建新就在郊区给他们买了套带院子的房子。他每周都去看他们。
“娘,有句话我想跟你说。”建新忽然认真起来。
赵桂英放下筷子:“你说。”
“我现在的生意,一年能挣个几百万。”建新的声音很平,“我也给陈家爹娘买了房子安顿了。我就在想,该把你和爹也接过去了。我欠他们的,也欠你们的。养我的恩情还不完,生我的恩情也还不完。”
赵桂英沉默了一会儿。她拿起筷子,敲了敲建新的碗沿,说:“吃你的饭,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我跟你爹在这里住得好好的,哪儿也不去。”
建新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天深夜,赵桂英起来上厕所,看见建新站在院子里打电话。他的声音很轻,但夜里太静了,赵桂英还是听见了。他在跟一个人汇报工作,说哪个项目要上会,哪个投资要追加,说到最后,忽然叹了口气,说:“我有时候真不知道这些拼了命挣的钱是为了什么。”
赵桂英回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忽然觉得,建新这个儿子,她越来越不熟悉了。他有钱,有事业,有头脑,可他心里也有很深的黑洞。那个黑洞里装着的,是五岁那年的记忆,是那种被舍弃的委屈。
第二天早上,赵桂英给建新做了一碗面。建新吃得很香。赵桂英说:“建新,娘不会说话。娘就希望你好好的。钱多钱少,够花就行。人这一辈子,图个心安。”
建新抬起头,看了赵桂英很久。然后他笑了:“娘,你放心吧。我没事。”
他走的时候,赵桂英又站在村口。建新从车窗里伸出手,跟她挥了挥。车拐过村东的矮桥,消失在柏油路尽头。赵桂英站了很久。太阳刚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个孤独的惊叹号。
再后来,建华也结婚了。婚礼在深圳办的,赵桂英坐了飞机去。那是她第一次坐飞机。她紧张得手心出汗,但看到窗外的云海时,她又安静了下来。那云海白得刺眼,像极了83年那场大雪。她想起那个雪天的早晨,她追着驴车跑,跌倒在雪地里。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可你看,她现在坐上了飞机,要去深圳参加儿子的婚礼。
婚礼办得很隆重。建华的妻子是他在香港大学读硕士时的同学,一个广州姑娘,大方得体。赵桂英穿着建华给她订做的旗袍,坐在主位上,见人就笑。周传礼身体不好,没来。建国、建军、建新全到了。四个兄弟站在一起拍合照,赵桂英在台下看着,觉得像做梦一样。
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建华带赵桂英去了海边。十月的深圳还很热。赵桂英脱了鞋,光脚踩在沙滩上。海水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凉丝丝的。她看着远处的轮船,对建华说:“这海真大。”
建华说:“娘,以后我每年都带你来。”
赵桂英摇摇头:“我来一次就知足了。太远,折腾。你在那边过得好,比让我看海强。”
建华没说话。他蹲下去,捡了一个贝壳递给赵桂英:“娘,这个带回去吧。”
赵桂英接过来。那是一只小小的贝壳,上面有淡粉色的条纹。她把它握在掌心,说:“好。”
2011年,周传礼的身体已经很差了。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偶尔起来坐一会儿,也是闭着眼打盹。赵桂英伺候他,事无巨细。那两年,她几乎没出过远门。几个儿子要给她请保姆,她不要。她说:“你爹这脾气,别人伺候不了。”
其实周传礼的脾气已经没多少了。他变得很安静,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有时候他看着房梁发呆,有时候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那棵树上结的石榴一年比一年大,红灯笼似的挂满枝头。
周传礼走的那天是农历十月初八。上午他还坐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天,说:“又要下雪了。”赵桂英说:“下雪好,地里缺墒。”周传礼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中午吃完饭,他说他想睡一会儿。赵桂英给他盖好被子,去院子里收衣裳。收完衣裳回来,就发现他已经走了。
赵桂英在床边站了很长时间。她的脑子像被抽空了,一片空白。然后她慢慢地弯下腰,给周传礼掖了掖被角。那个动作她做过几百遍,早就成了习惯。
四个儿子回来奔丧。这一次,人齐了。建新、建军、建华,都从外地赶回来了。建国最先进的门,一看到周传礼的遗像,扑通就跪下了。建军跟在后面,哭成了泪人。建新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流。建华没有哭,他忙着招呼来吊唁的乡亲。
赵桂英一直很平静。她甚至还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丧事:给传礼擦身子,换寿衣,请人搭灵棚。直到晚上,所有人都散了,她才走到周传礼的棺材旁,坐下来。
“传礼,”她轻声说,“你走得太急了。我还有话没跟你说呢。”
她打开墙角的瓦罐,从里面掏出那个油纸包。油纸包已经旧得发脆,她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那张纸取出来。那是1983年的那个协议,上面按着周传礼和赵桂英的红指印。三十多年了,那红色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像两滴干涸的血。
赵桂英用指腹轻轻摸了摸周传礼的指印。然后她把纸重新包好,放了回去。
“等儿子们都齐了,我再给他们看。”她说,像是在跟传礼商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六章
周传礼走了以后,赵桂英的日子一下子空了起来。她不再种地了,地都租给了本家侄子。菜园子也小了许多,只留几垄自己爱吃的菜。鸡还养着,但只剩下三只。两条狗也走了一条,剩下那条黄狗年纪大了,整天趴在院门口,来人也不叫。
儿子们轮着接她去城里住。开始她不去。后来有一年冬天,她摔了一跤,崴了脚,不方便走动。建国知道了,硬把她接到济南住了两个月。
在那两个月里,赵桂英见识了建国一家的生活。建国住在济南东部一个高档小区里,复式的房子,装修得富丽堂皇。赵桂英住在楼下的客房。每天早上,建国的媳妇给她做早饭,然后开着车送孩子上学。建国白天去公司,晚上回来陪她吃饭。看起来,这个家什么都不缺。
可赵桂英就是住不惯。楼上楼下的格局,她得扶着扶手才敢走。邻居之间也不串门,关上门各过各的。赵桂英说,在老家,她端着饭碗就能去邻居家串门,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建国就笑:“娘,城里就这样。你慢慢就习惯了。”
赵桂英没说话。她心里清楚,她这辈子都习惯不了。她不习惯进门换鞋,不习惯用抽水马桶,不习惯冰箱里拿出来的凉水果。她习惯闻泥土的味道,习惯听鸡打鸣,习惯在院子里抬头就能看见天。
她在建国家住了一个多月,吵着要回去。建国没办法,就送她回了周庄。她一下车,看见自家的大门,整个人都松快了。那条老黄狗摇着尾巴扑上来,在她腿边转圈。赵桂英蹲下来,摸摸狗头,笑着说:“还是咱家好。”
黄狗叫了两声,算是回应。
从那儿以后,儿子们就不太提接她去城里的事了。他们知道,娘不是享不了福,是她的根太深了,扎在那片土里,拔不出来。
建军离得最近,回来得最多。他每次回来,都给赵桂英带菏泽的酱牛肉。赵桂英说:“你厂子不忙啊?”建军说:“再忙也得看娘。”赵桂英就骂他:“跟谁学的贫嘴。”骂完又笑。
建军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现在当了老板,手下管着百来号人,说话还是慢慢的,但利索多了。他只要一回周庄,就穿上旧衣服去地里转,看看庄稼,跟乡里乡亲打打招呼。村里人都说,周家老二发了财也没忘本。
建华回来得少,但每次打电话都能聊很久。赵桂英耳朵有点背了,但建华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认真。她对着电话说:“别不舍得吃,深圳那边的天热,多喝水。”建华在电话那头笑:“娘,你知道深圳多少度吗?”“我管你多少度,热了就得喝水。”建华就笑得更厉害了。
建新也经常打电话。他比建华还忙,但隔三差五就托人捎东西回来。有时是一箱水果,有时是一箱海鲜,有时是几盒茶叶。赵桂英都收着,自己吃不了,就分给左邻右舍。邻居说:“桂英嫂子有福气。”赵桂英就笑:“都是儿子们孝顺。”
村里人不知道的是,这四个所谓的“亿万富翁”儿子,小时候也曾饿得在炕上打滚,也曾因为穷被送走,也曾在大雪天里光着脚追着驴车跑。这些事,赵桂英跟谁都不说。有些记忆,埋着比挖出来好。
但秘密不可能永远埋着。
2016年清明,赵桂英决定要说了。
那天早上,她给周传礼上了坟。墓地是赵桂英亲自选的,在村南的一片高岗上,能看见周庄的全景。赵桂英给传礼烧了纸,摆上他爱吃的几样菜,然后坐在坟前说了一会儿话。说完了,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家走。
走了没几步,她回过头,看着那座新坟说:“传礼,我准备说了。你同意的话,今晚给我托个梦。”
那天晚上,赵桂英没有梦到周传礼。她梦到了1983年的那场雪。在梦里,她追着驴车跑,跑过了磨盘,跑过了杨树林,跑到了矮桥上。桥下的河结着冰,驴车从桥上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追不动了,站在桥头看着驴车远去。
醒来之后,她就给四个儿子打了电话。
第七章
电话打出去之后,赵桂英就开始忙活。
她把屋里的地扫了又扫,桌椅擦了又擦。又去集上买了几斤排骨,预备做儿子们爱吃的炖菜。那几天,她干什么都有点走神。有一次淘米的时候,米从锅里溢出来,糊了一炉子。她手忙脚乱地收拾,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最先回来的是建军。他骑着摩托车来的。那辆车跟他一样,敦敦实实的。他把车支在院子里,进了屋喊了声“娘”。赵桂英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吃了吗?”她问。
“吃了。娘,出啥事了?电话里你不肯说,我这一路都提心吊胆的。”建军一脸紧张。
“没什么大事。”赵桂英说,“等他们都回来了再说。”
建军还要问,看赵桂英的脸色,就把话咽了回去。他挽起袖子:“那我帮你做饭。”
第二个到的是建新。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子开进村口的时候,压得路上的石子乱飞。建军站在门口看见,笑着迎上去:“老三,换车了?”
建新从车上下来,拍拍军装袖子:“去年换的。你咋不换?你那个厂子一年不少挣吧?”
建军笑笑:“我习惯骑摩托了。方便。”
建新也不多问,跟着往院里走。赵桂英看见他,说:“来了?”建新应了声,又问了一遍建军问过的问题。赵桂英还是那句话:“等老大老四回来再说。”
建国是傍晚到的。他开着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从济南一路开过来,脸上带着疲色。但他一进院就笑了起来:“娘,今天什么好日子?把我们都召回来了。”
赵桂英说:“都回来了好。你歇会儿,等建华到了就开饭。”
建华是第二天一早到的。他坐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到济南,又让朋友开车送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其他三个兄弟正围在院子里喝茶。看见建华,建国招了招手:“老四来了。就等你了。”
建华笑了笑,走到赵桂英面前,说:“娘,我回来了。”
赵桂英看着他,点了点头:“好。人都齐了。”
那天上午,赵桂英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四个儿子围坐在那张老式方桌旁。那是周传礼当年亲手打的桌子,已经用了三十多年,桌面被擦得发亮。赵桂英坐在最里面,背靠着墙。墙上挂着周传礼的遗像。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赵桂英才开口:“今天把你们都叫回来,是有一件事,得跟你们说说。”
四个儿子都放下了筷子。
赵桂英站起来,走到墙角,掀开那块旧布,露出那只瓦罐。瓦罐上的裂纹还在,麻绳已经换过几回了。她把瓦罐抱到桌上,从里面掏出那个油纸包。
“你们打开看看。”她说。
建新接过去,把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摞泛黄的纸。他先看了第一张,愣住了。然后又看第二张、第三张。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其他三个兄弟围过来一起看。看完之后,屋里静得可怕。
“这是……过继协议。”建国先开口,声音干涩。
“对。”赵桂英说,“当年把建军和建新送走的时候,你爹跟人家签了协议。这事建军建新都知道。”
建军和建新点了点头。
“但是这份,是另一个协议。”赵桂英指着第三张纸,“你们往后翻。”
那张纸上写着:待孩子成年后,过继关系自动解除。孩子有权选择回生父母身边。此协议一经签订,永不反悔。下面有周传礼和赵桂英的指印,还有郭家和陈家家长的指印。
四个儿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赵桂英坐回凳子上,慢慢地说了起来。她说1983年那会儿,家里是真揭不开锅了。周传礼去郭家和陈家商量,人家一开始不同意放人。后来周传礼在两家门口跪了很久,说了很多好话。他说孩子过去了,就是人家的孩子,他绝对不去抢。但他就求一个念想,求一个“等孩子长大了,让他自己选”的机会。郭家老头心软了,陈家男人也是通情达理的,这才按了手印。
“你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建军和建新。”赵桂英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临死前还在念,说当年把你们一拆两半,是不是这辈子就合不拢了。他走了,没看到你们今天都出息了。这是他的遗憾。”
她顿了顿,又说:“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们恨我们,也不是要你们可怜我们。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你们得知道。你们的爹,他从来不想把你们推出去。他是被日子逼到了墙角,拿自己的膝盖去求人家。你们也别怪他。”
屋里静了很久。
忽然,建军站起来,走到赵桂英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他抱着赵桂英的腿,哭了出来:“娘,我不怪你。我谁也不怪。我知道,我知道爹疼我。他知道我爱吃糖,每次去菏泽赶集,都给我带一块糖。我也知道,我走了以后,他每年过小年都给我留一碗饺子。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建新也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靠着墙,仰起头,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淌进脖子里。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他从小到大,从没像今天这样哭过。他想起五岁那年,自己坐在驴车上,手里攥着一块花花绿绿的玻璃球。那玻璃球是大哥塞给他的。他一路都在看那个玻璃球,以为坐一趟车,到别人的家里玩几天,就又能回来了。
结果那一走,就是十几年。
建国和建华也站了起来。他们走到赵桂英跟前,一起跪下了。兄弟四个,像四根柱子,围在赵桂英面前。
赵桂英伸出手,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先摸建国,再摸建军,然后是建新,最后是建华。她的手粗糙,温热,像是在抚摸四个年幼的儿子。
“起来吧,都起来。”她说,“你们现在都有本事了,比爹娘有出息。这就是最好的事。我知足,你爹也知足。”
儿子们不起来。
建华抬起头,对赵桂英说:“娘,爹走了。以后我们四个养你。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建新说:“娘,我在济南有房子,你随时去住。你要是不爱去城里,我就把家里的房子再翻新一遍,给你修个院子,种花种菜。”
建军说:“我在菏泽也给你准备了房间。你去了就住那,离医院近,看病方便。”
建国说:“别争了。娘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反正不管住哪儿,我们都得管。”
赵桂英笑了。她抹了抹眼睛,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周庄住着。这房子是你爹盖的,石榴树是你爹种的。我走了,他该找不着我了。”
她这么一说,四个儿子又沉默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院子里很安静。建国搬了把椅子坐在石榴树下,看蚂蚁上树。建军蹲在墙角拔草。建新站在门口抽烟。建华坐在堂屋里,陪赵桂英说话。
赵桂英拿出了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截红头绳、一个弹弓、几只玻璃球、几枚铜钱、一条断了线的木珠子项链。都是儿子们小时候的东西。她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他们看。
“这是你小时候玩的弹弓。”她对建国说,“你八岁那年用榆树杈做的,把人家西院你三奶奶的窗户纸打破了。你爹追着你要打,你藏到麦秸垛里,半夜才出来。”
建国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笑了一下。
“这个玻璃球,是建新的。”赵桂英拿起那颗花花绿绿的球,“当年你走的时候,你大哥给了你一颗。后来你走了,你大哥又在地上捡到一颗,是建军扔的。他就都收起来了。”
建新接过那颗玻璃球,攥在手心里。那球已经旧了,花色的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透明的玻璃。他忽然感到手心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三十多年前传了过来。
建新扭头看向建国。建国也正看着他。两兄弟的目光碰在一起,谁也没说话。但他们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赵桂英留四个儿子在家住。建国把车里的帐篷拿了出来,要睡在院子里。建军说:“我睡西屋。”建新说:“我跟老大睡帐篷。”建华说:“我睡东屋,陪娘。”
那天夜里,赵桂英躺在东屋的床上,听着院子里老大和老三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还有建军在西屋传来的细微鼾声。建华就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呼吸均匀。
赵桂英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窗外的月光。月是下弦月,细细的,像一片柳叶。她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她刚嫁到周庄时,也是这样的月亮。那时候周传礼是个健壮的小伙子,晚上不睡觉,蹲在院子里搓麻绳。她就在旁边看。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两间土房和一身力气。后来有了孩子,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穷是穷了点,但一家人总在一起。可后来,人算不如天算,日子像一条河,把她的孩子冲到了不同的地方。
她想着这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第八章
赵桂英还是住在周庄。
2017年春天,四个儿子确实动手翻修了老房子。他们请了当地最好的施工队,扒了旧墙,重新打了地基。赵桂英开始时不同意,说房子还能住。后来四个儿子轮流来劝,说房子太旧了,冬天冷夏天潮,住着受罪。他们不缺钱,就当是给娘买件新衣裳。赵桂英拗不过,只好同意了。
新房子盖了一年多,是座漂漂亮亮的农家小院。砖墙灰瓦,木门铜锁,进门有影壁,院里铺了青石板。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厨房、卫生间都是新式的,用起来方便。但赵桂英还是把那张旧方桌留了下来,放在新堂屋里。又把周传礼的遗像挂在正中间。
村里人都说,周家这回可真是翻身了。赵桂英就笑,不接话。
搬进新屋那天,赵桂英把那只瓦罐又放到了新房的墙角。瓦罐上的裂纹依然在,麻绳又换了一根新的。她拍拍瓦罐上的灰,对着周传礼的遗像说:“传礼,新房你还没住过呢。你来看看,亮堂吧。”
照片里的周传礼还是那副模样,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天晚上,赵桂英一个人坐在新院子里。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腥气。她抬头看天,天上是密密麻麻的星子,一颗挨着一颗,亮得刺眼。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周传礼刚盖起第一间土房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满天星。周传礼说:“桂英,等咱有钱了,盖个砖瓦房。”赵桂英说:“我就想有个不漏雨的屋顶。”周传礼说:“会有的。”
现在都有了。可她最想一起分享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儿子们还是常回来。尤其到了农忙时节,建国和建军就回来帮着收麦子、打场。其实赵桂英现在已经不种多少地了,但门口的几分麦子,她坚持要种。她说:“什么都不干,人就废了。”儿子们劝不动,只好跟着干。那几个身价亿万的老板,赤着脚在麦田里割麦子,汗流浃背,谁也没说一个苦字。
村里人都说,赵桂英的四个儿子,是周庄最好的儿子。
赵桂英听了,心里头舒展。但她一直有一个没完成的心愿。
2018年夏天,建军打来电话,说郭家爹的身体不太好了,肺气肿,住了院。赵桂英听说后,让建国开车送她去菏泽。她带着两篮子土鸡蛋和自己蒸的馒头,去看了郭家爹。
郭家爹躺在病床上,瘦得剩一把骨头。看见赵桂英进来,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赵桂英连忙按住他:“老哥,你别动。我就是来看看你。”
郭家爹说:“桂英妹子,是我该去看你啊。这些年,建军跟着我,吃苦了。”
赵桂英说:“不苦。你把他养大,还教他手艺。他是你半个儿子,也是我半个儿子。我们两家,是一家人。”
郭家爹听了,眼圈就红了。他拉着赵桂英的手,说:“桂英,当年你男人来我家,一进门就跪下了。他那么大的个子,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他说他不是卖儿子,是让儿子去活路。老哥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真的汉子。你告诉建军,让他别忘了他爹。他爹是个好人呐。”
赵桂英握着郭家爹的手,一个劲儿地点头。
从医院出来,赵桂英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建军扶着她,说:“娘,上车吧。”赵桂英说:“等等。”她站在那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想透。
那天回去的路上,赵桂英一句话也没说。
几个月后,郭家爹走了。建军以孝子身份送了终,哭得很伤心。赵桂英也去了,给郭家爹磕了三个头。她把周传礼生前的烟袋锅子放在了郭家爹的棺材里。她说:“老哥,传礼在那边没烟抽。这个你带给他。”
郭家娘说:“妹子,你是个有心的人。”
赵桂英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年冬天,赵桂英在院子里扫雪的时候,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她放下扫帚,扶住墙,缓了好一会儿。建军的媳妇正好回来,看见了,赶紧把她扶进屋,打电话叫了车,送到菏泽市人民医院。医生说,是心绞痛,血管堵了,得放支架。
四个儿子全都赶了回来。建华从深圳飞回来,在手术室外等了六个小时。建新推掉了所有会议。建国和建军更是寸步不离。
手术很顺利。赵桂英醒来的时候,看见四个儿子围在床边,一张张疲惫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建新赶紧把水端过来,用棉签蘸着,润了润她的嘴唇。
“别说话,好好歇着。”建国说。
赵桂英摇摇头。她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床头的柜子。建华打开抽屉,里面是赵桂英的手机。那是一个很老旧的按键机,键盘上的数字都磨没了。赵桂英按了一个“1”键,又按了一个“2”键。
建国和建新的手机先后响了起来。
赵桂英笑了。那笑容虚弱,但满足。她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她想儿子了。她一个一个地打给他们。四个儿子,一个也不缺。
第九章
出院之后,赵桂英被儿子们强制留在菏泽养病。建军在家里收拾出了最大最亮堂的房间,给赵桂英住。建军媳妇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好吃的。赵桂英待了半个月,就闹着要回周庄。
“菏泽好是好,就是没鸡叫。我睡不着。”她说。
儿子们没办法,只好送她回去。但这次,他们给赵桂英请了个保姆,是村里的一位本家侄媳妇,叫小兰。小兰勤快、话少,做饭也香。赵桂英开始不乐意,说:“我又不是不能动。”后来看小兰实在乖巧,也就默认了。
小兰住在赵桂英家隔壁,每天过来做饭、打扫、陪她说话。赵桂英身体恢复得不错,但心口时不时还疼一下。小兰就学着量血压、配药,把赵桂英照顾得很周到。
赵桂英还是闲不住。菜园子里的活,她不让别人插手,非要自己种。小兰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她拔草、松土。赵桂英动作慢了许多,有时候弯腰久了,得扶着墙直起身。但她还是乐此不疲。
“人得活动。一躺下,人就完了。”这是她常说的话。
2019年,赵桂英过了七十九岁的生日。四个儿子从各地赶回来,给她操办了一场寿宴。寿宴没去城里大酒店,就在周庄老家办的。院子里搭了棚,请了本村的厨子,做了十几桌流水席。来的人里,有周庄的老少乡亲,有菏泽、济南的朋友,还有建军的生意伙伴、建新的客户、建国公司的员工代表、建华在深圳的同事。
赵桂英穿一件暗红色的唐装,坐在正席。她头发花白了,但梳得齐整,脸上带着笑。四个儿子一个一个地过来敬酒。赵桂英不喝酒,就端着茶杯,抿一口,说一句:“好,好。”
那天晚上,送走了客人,赵桂英坐在院子里。儿子们还没走,都在旁边陪着。月亮出来了,圆圆的,亮堂堂的,照得满院通明。
建国忽然说:“娘,你说时间过得真快。我总觉得我还是个孩子。”
赵桂英笑了笑:“可不是。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还觉得你们四个都睡在炕上,要我起来给你们掖被子。”
建新说:“那娘就当我们在炕上。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让你掖。”
其他几个都笑了。那笑声在静夜里传得很远,像水波一样荡开。
那天夜里,赵桂英睡得很踏实。她做了个梦。梦里,周传礼回来了。他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那件蓝棉袄,站在门口朝她招手。她说:“传礼,你上哪儿去了?”周传礼说:“我哪儿也没去。我一直在你旁边。”她又说:“儿子们都回来了。”周传礼说:“我知道。我看见了。”他笑着,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赵桂英低头一看,是一颗玻璃球,花花绿绿的,像新的一样。
她醒来后,发现手心里空空如也。窗外,天光已经透进来了,淡青色的,像是要下一场雨。
赵桂英慢慢坐起来,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已经结满了花苞。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轻声说:“又一年了。”
第十章
2020年初,新冠疫情爆发。赵桂英哪里也没去,就待在周庄。村里封了路,小兰每天来给她送菜送药。四个儿子隔三差五打电话回来,有的要寄口罩,有的要寄酒精,赵桂英说:“我哪儿也不去,要那些干啥?你们自己在外头当心。”
那段时间,赵桂英每天在家看电视。新闻上铺天盖地都是疫情的消息。她看着那些数字,觉得不真实。她活了快八十年,什么灾都见过,可还没见过这样的。整个国家都停下来了。
建华在深圳,公司业务受了影响,天天开会到半夜。建新的工程也停了好几个。建国超市还开着,但供货紧张。建军的家具厂更是停摆了两个多月。儿子们都在经历着各自的难关。
赵桂英不懂这些。她只是每天上香的时候,多磕两个头。
到了夏天,疫情缓解了。儿子们陆续回来了一趟。赵桂英发现,他们都瘦了,也显老了。建国头发白了不少。建新眼袋重了。建军走路膝盖不太好。建华总是揉眼睛。可他们站在她面前时,个个都是笑着的。
“娘,你身体怎么样?”建国问。
“好得很。小兰天天给我量血压,正常。”
“那就好。”建国松了口气。
那天下午,赵桂英坐在堂屋里,四个儿子围着方桌坐了一圈。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觉得尴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石榴树上的蝉鸣。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块亮斑。
赵桂英忽然说:“我昨晚又梦到你爹了。”
“我爹说什么了?”建华问。
“他什么也没说。就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棵石榴树。我跟他说话,他不理。后来我醒了,看窗户,天还黑着。”
“娘,你是想爹了。”建军说。
赵桂英点点头:“想。怎么不想。都走了快十年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谁。
建新站起来,走到院里,摘了一个石榴。那石榴还没熟透,皮是青的,泛着一点红。他拿回来,放在方桌上,说:“等秋天石榴熟了,我回来摘。”
赵桂英笑着说:“好。娘给你留着。”
日子又慢慢往前走。赵桂英的眼睛开始花了。看书看不了几行,就模糊了。但她还能认人,还能做简单的针线。儿子们给她买了老花镜,她戴不惯,说像猴儿。小兰就笑,说婶子你戴上挺好看的。赵桂英就嘟囔:“好看什么,老太婆了。”
她屋里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那是2019年寿宴时拍的。四个儿子站在她身后,儿媳们站在两边,孙子孙女们蹲在前面。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赵桂英每天早起,都要站在照片前看一会儿。
小兰问她看什么。她说:“数数。看看少了谁没有。”
小兰说:“一个不少啊。”
赵桂英就笑:“不少。一个也不少。”
那年秋天,石榴熟了。四个儿子果然都回来了。这次他们没提前约,是各自都惦记着。建国先到的,骑着辆自行车,说自己现在得锻炼身体。建军骑摩托,后座上驮着一桶花生油。建新和建华一个从济南来,一个从深圳飞回来,差不多前后脚到。
四个人站在石榴树下,抬头看那满树的红石榴。那石榴裂开了口,露出里面红彤彤的籽儿,像一张张笑脸。
赵桂英搬了小梯子出来,要上去摘。儿子们不让。建华爬了上去,摘了满满一篮子。其他人就围在树下,一边接石榴一边说笑。
那天中午,赵桂英蒸了一锅大包子。槐花猪肉馅的。四个儿子一人吃了三四个。建国说:“娘,你这手艺,比大饭店的师傅都强。”赵桂英说:“你从小就会哄我。”大家哄堂大笑。
阳光照进院子里,暖洋洋的。石榴树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一家人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些穷苦日子里偶尔泛起的片刻甜意。
赵桂英坐在树下,看着四个儿子打打闹闹。她忽然觉得,这一辈子虽然苦过、痛过、哭过,可现在都值了。孩子们都活成了自己的样子。她这个当娘的,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堂屋里。墙上,周传礼的遗像安安静静地挂着。赵桂英站在照片前,轻声说:“传礼,你看他们回来了。都回来了。你放心。”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石榴的甜香。那香味在屋里弥漫开来,像一场迟到的春天。
赵桂英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儿子们还在说笑。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一个,都向着家的方向。
尾声
2021年初秋,赵桂英的八十岁生日。四个儿子在周庄摆了一场家宴。没有大操大办,就自家人。但菜品精细,酒水考究。建国从济南请了个大厨来掌勺,建新买了上好的海鲜空运回来,建军把自家厂里最好的红木餐桌运来摆在了院子里,建华开了一箱他收藏多年的红酒。
赵桂英坐在桌首。她穿着小兰帮她挑的枣红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着满桌的菜,说:“太浪费了,吃不完。”
“吃不完你明天接着吃。”建国说。
“对,娘吃多少我们都不管。”建新笑。
赵桂英也笑了。她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面是鲜榨的石榴汁。她抿了一口,说:“真甜。”
那天的饭吃得时间长。从中午吃到下午,又从下午吃到傍晚。孩子们都来了,孙子孙女也来了。一院子里的人,吵吵嚷嚷的,像过年。赵桂英坐在中间,看着这一大家子,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天擦黑的时候,有孩子的笑声从门外传进来。赵桂英循声看去,是几个孙辈在门口放小烟花。那烟花哧哧地冒着小火星,亮闪闪的。
赵桂英忽然说:“传礼要是能看见,该多好。”
她身边坐着的建新听见了,伸手握住她的手:“娘,爹看得见。他一直看得见。”
赵桂英转头看了看建新,又看了看围坐在身边的另外三个儿子。她点了点头,说:“嗯。看得见。”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是谁在天上挂了一盏灯。赵桂英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1983年那个下雪的早晨。她追着驴车跑,最后跌倒在雪地里。那时候她哭不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白茫茫的一片。
四十年过去了。她还是住在这个叫周庄的村子里。村口那个石磨还在,虽然早就不用了,但一直没拆。村东的矮桥也还在,只是石板换成了水泥板。村子变了样,人也老了。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那棵老槐树还在,每年春天还发芽。比如她心里那股劲还在,再难的时候也没有真正塌下去。
她想起有一天晚上,小兰问她:“婶子,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她当时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该做的事做完了,该等的人等到了,就行。”
小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赵桂英也没有再多说。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望着满天星斗。星子在深蓝色的天上闪着,一颗一颗,像无数只眼睛。
她轻轻地说:“传礼,我不欠了。”
风从南边吹来,把院门吹得吱呀一响。像是有人在应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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