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底,深圳大铲湾,腾讯总部园区“企鹅岛”第一次向公众打开大门。
三座圆形的建筑悬浮在海岸线上,像被风吹来的三朵云。底层全部架空,地面还给城市。海风从楼底自由穿过,人在下面走,抬头能看见天空和草坡,而不是大堂的旋转门。
这是马岩松领衔的MAD建筑事务所的作品。过去十年,他做过哈尔滨大剧院的雪原浮岛、朝阳公园广场的山水巨石、云洞图书馆的礁石长廊。但这一次不一样——他把“漂浮”这套语言,带进了一家科技公司的总部。
上万名腾讯员工已经入驻。未来这里将容纳八万人办公。
但比八万人更让我好奇的,是另一个数字:园区约80%的工位面向海景,按设计要求,优先分配给一线员工,而不是高管。
一家科技巨头,把最好的风景留给了写代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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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化腾凌晨两三点还在改方案
马岩松说,他跟Pony聊方案,经常是凌晨两三点。
“白天我不知道他几点起床,反正一过半夜就能逮着他。我们俩发信息聊一两个小时,全是细节。什么比例、线条,特别细的东西他都聊。”
马化腾对这座岛的投入,超出了大多数甲方的范畴。规划文件里“地块”两个字,被他改成了“街坊”——听起来就是人能进去逛的那种感觉。原来规划中有一栋高层,批都批了,就差盖了。马化腾看着说“有点堵、不舒展”,大家一商量,取消了。
马岩松说:“我真是没见过这种情况。一般建筑师还得跟甲方打半天架,我都没想过能把楼扒掉,人家自己就扒了。”
他心里一直有个目标:给深圳留下点什么。
这种共识,让方案推进异常顺利。云楼做成抬升形态,底下市民可以来。从传统开发商的角度看,把楼抬起来是牺牲面积,损失很大。但腾讯接受了。到了后面的4号地块,整个开始做公园了——公园里有商业、有游戏中心、有大草坪搞室外演唱会。这完全是城市功能,而且是在腾讯的地块内,不是在海边的公共地块。
马岩松说:“Pony在深圳起家,这么大一个岛放在深圳,他其实是想让这个岛跟深圳真正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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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工位看海,优先给一线员工
园区里最打动人的,不是那些曲线和材料,而是一些很具体的决策。
约80%的工位面向海景。按设计要求,这些位置优先分配给一线员工,而不是高管。在绝大多数写字楼里,最好的风景属于老板办公室。在这里,风景属于写代码的人。
云楼底部8米通高完全架空,海风可以自由穿过建筑群。外立面的金属构件内藏自动通风器,风在看不见的地方完成交换。云海3栋的外墙上,有贝壳状的遮阳构件,既能提供阴影,又能引导自然通风。
“绿毯”是覆盖整个地块的大地景观——起伏的草坡、疏朗的林地、开阔的草坪。与传统科技园的硬质广场逻辑彻底区别。这里没有那种让你觉得自己很渺小的大台阶,有的是你可以躺下来的草地。
还有防鸟撞玻璃、无障碍贯穿全岛规划。这些细节加起来,传达了一个信息:这家公司想让你在这里生活,而不是仅仅上下班。
马岩松说:“你看腾讯这个楼,不太容易拍全,很难说哪是正面、哪是主要的,就是一种融进去的感觉。整个岛强调的是一种生活感,而不是上下班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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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来了,但马岩松不怕
2026年,AI几乎成了所有行业的默认叙事。建筑行业也不例外——AI辅助出图、参数化生成、自动化施工图,每一个环节都在被效率革命重新定义。
马岩松的态度比大多数人想象得更开放:他不恐惧,也不狂热,而是用一种近乎旁观者的清醒审视它。
他说AI在创意出图方面确实能提高效率,但建筑真正的成本不在概念阶段,那只需要几个月,而在后面漫长的深化和落地,可能要数年。AI对这部分“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他甚至想和AI科学家合作开发一个新工具:建筑师有了创意和理念以后,可以直接输入到工厂进行机械化制造,再到现场组装,跳过传统流程中耗时的深化设计、施工图、各专业协调。这样能省掉两年时间。
但他对年轻建筑师用AI的态度,出乎意料的严厉:“提高效率这件事,在以创意为竞争力的市场里,搞不好会自己搞死自己。年轻人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为了让自己更没价值?”
他警告说,大部分建筑的建造方会自己用AI工具,找几个懂点建筑的人放在开发公司里,自己就能弄了,不需要建筑师。现实城市里大部分建筑,比如住宅,本来也没有太多设计。所以他定义的建筑师会越来越收缩,人更少,更偏向艺术和创意。
“这种特殊的、艺术化的东西价值会更重要,但他们能做的事也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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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年轻人的话:小项目也能成代表作
聊到年轻建筑师的处境,马岩松说了一段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生存没那么难。建筑就是几台电脑,几个朋友在那一坐,跟上学差不多。你上学的时候不也自己弄个电脑,还得交学费,自己弄还不用交学费。大不了几个哥们儿不花钱,自己吃吃饭,不会比以前上学时候差。”
他举了自己的例子。MAD最早做“胡同泡泡”的时候,团队也很年轻。他自己做了一个展览,有人看见后说“你这画的东西挺好,在我院里也搞一个”。那个项目很小,就在北京北兵马司32号的小院里。
“我现在甚至觉得它有点像我的代表作。”
他说,年轻人完全可以这样:有大的想法、大的vision,手上有什么就做什么。没有机会就做个展览,别着急。能做一个小项目就把它做好。
“现在谁都在说经济下行,但那些都是走量的。你一个人,两个人,有一个小活就慢慢弄。说不行的人都是公司太大了,原来做小区的大活,现在没有了,只有小改造,他们觉得难受。年轻事务所我觉得完全没问题。”
他还提到一个很多国内建筑师忽略的机会:全球化。除了中国,越南项目特别多,印度、非洲、中东也很多。视野可以放宽一些。
“折腾起来,不要被气氛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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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退后,人才能向前
整篇对话里,马岩松反复回到一个命题:在一个技术至上的时代,人和自然的关系到底该怎样安放?
他把建筑定义为“艺术”,而非“工程”。在他看来,当代城市最大的问题不是缺高楼、缺效率,而是缺精神归属感。他反复对比东西方的自然观——西方的生态意识仍然停留在物理层面,节能、绿色、环保,本质上还是在“利用”自然;而东方传统中,自然是被精神化、美学化的,人和自然是一个整体。
“让今天的建筑退后,退到人和自然之后。”
落到腾讯云楼上,就是那些很具体的空间决策:80%工位看海、底层架空让海风穿过、绿毯取代硬质广场、贝壳状遮阳构件引导通风。
这些东西,AI画不出来。不是因为技术做不到,是因为它不理解什么叫“让建筑退后”。
马岩松说:“AI可以把出图效率提到多高,城市可以把天际线推到多壮观,但如果人在里面只感到上下班,那建筑就什么也不是。”
看完这篇采访,我最强烈的感受不是关于建筑的,是关于选择的。
一家科技公司,可以选择把总部建成炫耀实力的纪念碑,也可以选择把它建成一座没有围墙的公园。它选择了后者。
一个建筑师,可以选择迎合效率、用AI快速出图,也可以选择花几年时间把一个概念磨成实物。他选择了后者。
一群年轻人,可以选择抱怨经济下行、机会太少,也可以选择像马岩松说的那样——“折腾起来,不要被气氛影响。”
企鹅岛不是完美的。马岩松自己也说,材料细节、板弄脏了、接缝不平,还得一直调、一直修。但它的方向是对的。
它告诉你:最好的风景,应该留给干活的人。最好的建筑,是让你感觉自由的建筑。
你去过企鹅岛吗?你最想在哪个工位看海?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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