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中午孙子对我说奶奶你怎么还不死，死了我爸妈就能换大房子了

“奶奶，你怎么还不死？你死了，我爸妈就能换大房子了。”

八岁的小孙子仰着脸，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的草莓蛋糕真好吃”。他嘴里还含着半块糖，说话时甜丝丝的气息扑在我脸上，这个味道让我想起他三岁时，趴在我腿上啃苹果的模样。

手里的粥碗晃了一下，热汤溅在手背上。我低头看着那片迅速泛红的皮肤，却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嗡嗡响着，全是“大房子”三个字来回翻滚。

“谁告诉你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在刮木板。

“爸爸昨晚跟妈妈说的呀。”小孙子掰着手指数，“说奶奶住的小房间可以改成我的游戏室，爷爷奶奶留下的古董卖了能付首付……”他忽然凑过来，胖乎乎的小手揪着我的袖子，“奶奶你最疼我了，对不对？你死了我会想你的，但妈妈说人老了都要死的。”

我把他推开，动作很轻，他却像受惊的麻雀似的往后跳了一步。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是疑惑——为什么平时对他百依百顺的奶奶，此刻脸色白得像张纸。

那天下午我照常洗碗、拖地、叠衣服。只是经过主卧时，听见儿媳在打电话：“……是啊，妈那边我们提都没提过……小孩子乱说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只剩下含混的笑。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刚收下来的，小孙子的校服。衣服上印着机器猫，领口有点脏，我习惯性地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全是汗味和洗衣液的香气。

晚上躺在床上，我又想起老头子走的那天。也是这张床，他握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老太婆，咱们这老房子虽然小，可窗外那棵梧桐树，是你生儿子那年种的……”

现在梧桐树还在，枝桠伸到三楼窗户前。春天的时候，小孙子还趴在窗台上数叶子，说“奶奶的树比对面的楼都高”。

我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压着存折。三万七千六百块，我攒了六年的退休金。本来想等小孙子考上初中，给他买那个他念叨了一整个暑假的无人机。

现在我把存折往床垫更深处塞了塞，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小盒子。打开来，是孙子去年母亲节送我的“礼物”——一个用彩纸折的歪歪扭扭的戒指，上面用蜡笔写着“奶奶万岁”。

万岁。

我在黑暗里笑出声，眼泪顺着皱纹淌进耳朵里。窗外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响，像在替谁叹气。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五点起床熬粥。小孙子揉着眼睛坐到餐桌前，忽然指着我的脸：“奶奶你眼睛好红。”

“奶奶昨晚没睡好。”

“那你今天睡午觉吧，”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我保证不吵你。”

粥里的胡萝卜切成细小的碎末，因为他上次说“大块的胡萝卜像虫子”。我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吹气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刚长牙的时候，也是这么鼓着嘴，把磨牙饼干啃得满脸都是。

“小宝，”我把凉好的牛奶推过去，“如果奶奶不住在这里，你会想我吗？”

他停下勺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奶奶要去哪儿？妈妈说老人不能一个人住，会摔跤的。”

“就……随便问问。”

“那我肯定想你呀。”他伸手抓了抓我袖子上的线头，“你走了谁给我做胡萝卜粥？妈妈做的都是大块的。”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掌心下的头发又软又细，和十年前抱在怀里的那个婴儿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房产中介。玻璃窗上贴着各种房源信息，最便宜的一套老破小，比我现在的房子还小十平米。

“阿姨，这户型虽然小，但朝南，采光好。”穿西装的年轻人热情地比划着，“而且离您儿子家就两站路，方便互相照应。”

我站在那张户型图前看了很久。图上画着小小的窗户，小小的床，小小的厨房里只能站一个人。

“您要是觉得合适，明天就可以看房。”年轻人又说。

我摇摇头：“我再想想。”

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我买了小孙子最爱吃的基围虾。五十八块钱一斤，我数了数，刚好十二只，一人四只。

推开家门时，听见儿子在客厅训孩子：“……这种话能乱说吗？奶奶听了多伤心！”

小孙子带着哭腔辩解：“可是你明明说了呀！你说要不是奶奶占着房间……”

“闭嘴！”

我站在玄关，听着里面突然安静下来。鞋柜上摆着全家福，小孙子骑在他爸脖子上咧嘴笑，我站在旁边，手里还举着给他买的棉花糖。

虾在塑料袋里扑腾，水珠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弯腰换鞋，发现小孙子的运动鞋歪在一边，鞋带散了。我习惯性地蹲下去系，手指绕过那根洗得发白的蓝色鞋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这声音让我想起老头子，他生前总说我这老膝盖比天气预报还准，一响就要变天。

窗外确实阴下来了。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起灰白的背面，像无数只翻过来的手掌。

我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听见小孙子在房间里喊：“奶奶！我的虾要白灼的！不要红烧！”

“知道啦。”我应着，把虾倒进盆里。十二只虾活蹦乱跳，溅了我一脸水。

我抬手去擦，忽然发现手背上昨天烫红的那片皮肤，已经褪成淡淡的褐色。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就像很多很多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