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头落下去的时候,李福生听见了一声脆响,像是竹节被劈开的声音,又掺着点什么闷闷的、滑腻的动静。三月的日头毒辣辣地照在后脖颈上,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蜇得那些陈年旧伤疤又痒又疼。他没来得及多想,锄刃已经嵌进了田埂边的红土里,而那截断掉的蛇头还在泥土里扭动,空张着嘴,毒牙上挂着一滴亮晶晶的东西,说不清是涎水还是血。
蛇身子翻腾得更厉害了,两段都有三米来长的大半截,在刚翻过的水田里搅起浑浊的泥浪。水稻秧才插下去十来天,嫩生生的,被压折了一片。李福生往后退了两步,握着锄头柄的手心全是汗,锄头木柄被攥得发烫,那股子热顺着掌纹往心里钻。他盯着那截还在痉挛的蛇身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它不再动弹了,才松开手,一屁股坐在田埂上。
田埂那边,几个路过的大嗓门婆娘已经嚷开了。
"李福生!你疯啦!那是一条蛇!"
"眼镜王蛇啊!你没看见它脖子扁起来?你当是草绳子呢!"
"快走快走,别叫毒气喷着……"
人声远了。李福生坐在田埂上,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红泥的解放鞋,鞋帮子裂了口,大脚趾头露在外面。他开始发抖,先是手,然后肩膀,最后全身都筛糠似的抖起来。他想起二十九年前,也是这样毒辣辣的日头底下,他扛着锄头去村东头的自留地锄草,他媳妇怀胎八个月,挺着个大肚子非要跟着去,说要给他送凉茶。那天他也看见了一条蛇,一条青竹蛇,盘在田埂边的草窠里,他媳妇没看见,一脚踩上去……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满眼的红,和他媳妇最后那句"孩子,保住孩子"。孩子是保住了,在县医院保温箱里待了二十三天,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但到底是活下来了。他媳妇没挺过来,蛇毒攻心,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凉了。村里人都说李福生命硬,克妻。他自己也信了。
蛇身不再翻腾了,静静地横在浑浊的泥水里,像一截被遗弃的旧麻绳。李福生慢慢站起来,弯腰把两截蛇尸捡起来,蛇皮粗粝冰凉,沾着泥浆子,沉甸甸的。他拎着蛇走到田边的白杨树下,用锄头挖了个坑埋了,土压实,又用脚踩了踩。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三间瓦房还是当年结婚时翻修的,瓦片缺了不少,下雨天东屋漏西屋也漏。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倒是越发茂盛了,年年结一树酸得倒牙的石榴,没人摘,烂在枝头上,招来成群的苍蝇。李福生推开堂屋的门,屋里黑漆漆的,他伸手摸到灯绳拉了一下,灯泡亮了,昏黄的光线照出屋里的一切: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靠墙的条案上供着他媳妇的黑白照片,照片前头搁着一碟子去年晒的干辣椒。三十年了,这碟子干辣椒他每年换一次,他媳妇生前爱吃辣椒。
他闺女李雪是五年前嫁出去的,嫁到了省城,女婿在银行上班,听说是个什么经理。李雪一年回来看他一回,腊月二十八来,正月初三走,雷打不动。回来的那几天,父女俩也没多少话说,一个在灶房忙活,一个在院里劈柴,吃饭的时候对面坐着,碗筷响得比话多。李雪有时候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又咽回去了。她恨他吗?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知道从小到大,这个当爹的没抱过她一回,没送她上过一天学,她发烧到四十度,他也是把她往村卫生所一扔,自己扛着锄头下地去了。村里人都说李福生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她知道他不是闷,他是不想看她。每次他眼睛落在她脸上,总是飞快地移开,像是被烫着了似的。后来她长大了,才慢慢琢磨过来,他看的不是她,是她那张和她妈一模一样的脸。
天彻底黑了。李福生在灶房里摸黑煮了碗面,蹲在门槛上吸溜吸溜地吃。面里卧了个荷包蛋,这是多年的老习惯,他媳妇怀身子的时候就好这一口,他给她做了三个月,后来她走了,他给自己做,一做就是二十九年。面汤有点咸了,他咂咂嘴,想起白天那条眼镜王蛇,想起它断成两截还在翻腾的身子,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端着碗的手哆嗦了一下,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面条汤汤水水洒了一地,那只荷包蛋滚到门槛外边去了,沾了灰。
他没去捡。就那么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在夜风里哗哗地响。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把树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像条蛇。
李雪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例会。手机震了三下,她瞄了一眼屏幕,是她二叔打来的。二叔轻易不打电话,李雪心里咯噔一下,跟主管比了个手势,悄悄溜出会议室接起来。
"雪儿啊,你爹出事了。"二叔的声音又急又粗,"今天在地里砍了条眼镜王蛇,三米多长,砍成两截了。人是没事,就是……就是回来就有点不对劲了,这两天门也不出,饭也不吃,我今早去看他,坐在堂屋里发呆,喊他也不应。"
李雪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她站在写字楼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她深吸一口气:"我马上回来。"
挂掉电话,她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鞋跟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她想起上一次见她爹是春节,他蹲在灶房门口杀鱼,刀在鱼肚子上划开,掏内脏的手势又快又准。她走过去想说句话,他一抬头看见她,手里的刀"铛"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她那张脸,那个眉眼,那个抿着嘴角的神情,活脱脱就是三十年前他媳妇的样子。他当时猛地背过身去,肩膀缩起来,像一只被突然惊扰的老龟。李雪那时候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似的,酸涩涩的疼。
她回到座位收拾东西,跟主管请了三天假。坐高铁要四个钟头,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小时候的事。她八岁那年发高烧,迷迷糊糊中听见他在床边坐着,一宿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她半睁开眼,看见他背对着她坐在床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那时候她不懂,后来回想起来,他是在哭。但等她病好了,他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样子,甚至比之前更疏远,连她吃饭掉了几粒米都要吼她。
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丘,三月底了,油菜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一片连一片。李雪看着那些花,想起她妈的照片上,也是穿着一件黄底碎花的衬衫,站在油菜花地里笑。那是她仅有的关于她妈的印象——一张褪了色的照片,藏在她爹枕头底下,她十岁那年偷翻出来的。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九一年春,油菜花开。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二叔骑着他的三轮摩托在车站等着,见了她就叹气:"雪儿,你爹这回是真不对劲。我跟你说,他砍的那条蛇不对劲,你知道吗,那条蛇盘在田埂上,没动,就趴在那儿。你爹过去抡起锄头就砍,砍完人就蔫了。昨儿村里老周头——就那个以前当过赤脚医生的——去看了看,说你爹这是魂丢了,要叫魂。"
李雪没应声。三月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凉意,她拢了拢外套,跨上三轮摩托的后斗。二叔拧着油门,沿着乡道突突突地往前开,路两边的白杨树刷刷地往后退,嫩绿的新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
到家的时候院门虚掩着。李雪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地上落了一层去年的枯叶子也没扫。灶房的烟囱没冒烟,冷冷清清的。她走到堂屋门口,门半开着,里头光线很暗,她适应了一下才看清她爹坐在八仙桌旁边的长凳上,背驼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条案上那张照片。
"爸。"李雪叫了一声。
李福生慢慢转过头来,眼神空茫茫的,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才聚焦。他的脸灰扑扑的,眼窝陷下去,嘴角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又闭上了。
李雪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这才看清他的手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水面的浮子。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背,皮肤又干又糙,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红泥。李福生的手猛地一缩,像被烫着了,但李雪按得更紧了,他抽了两下没抽动,就由着她按着了。
"爸,我回来了。"李雪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发颤。
李福生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那只手白净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他这双老树皮似的手完全不像是一对父女的手。他看着看着,眼角忽然渗出点水光来,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又被他使劲眨巴眼睛眨了回去。
"饿了吧?"李福生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灶房里有……有面。"
"我不饿。你吃了没?"
李福生没回答,又把头扭过去看照片了。李雪站起来,看了看条案上那碟干辣椒,辣椒已经发黑了,起码放了有两年没换。她把碟子端起来,说:"我换碟新的。"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李雪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阵,下了两碗面,卧了荷包蛋,又切了把院子里刚抽出来的韭菜撒在面上。她端着面回到堂屋的时候,她爹还坐在那儿没动,但姿势换了,身子微微侧着,像是想站起来又犹豫了。
"吃面。"她把碗搁在八仙桌上,推到他面前。
李福生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他脸上,氤氲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拿起筷子,手还在抖,筷子头戳了半天才夹起一撮面,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李雪坐在他对面,也端起自己那碗面,低头吃了一口。
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吸溜面条的声响。屋外的石榴树上有只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衬得屋里更静。李雪一边吃一边悄悄看他,发现他吃面的样子和从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吃面都是狼吞虎咽的,几口就扒拉完,筷子在碗里搅得哗啦响。今天却是小口小口的,像在品什么滋味似的,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
碗见了底。李福生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忽然开口了:"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妈了。"
李雪一愣。这句话从她爹嘴里说出来,比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罕。三十年了,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提她妈,一个字都不提。小时候她问过一次"妈妈去哪儿了",他当场摔了手里的碗,摔得粉碎,然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从那以后她再没问过。
李福生说完那句话就垂下头去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耸动着。李雪坐在对面,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胸口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
"我昨天……砍了条蛇。"李福生忽然又说,声音闷闷的,"眼镜王蛇,三米多长,我一锄头下去,把它砍成两截了。"
"二叔跟我说了。"
"它……它就在那儿趴着,没动。"李福生的声音开始发颤,"盘在田埂上,跟我那年看见的青竹蛇一样,盘在那儿,没动。你妈踩上去的时候它也没动,等我跑过去它才……才咬的。"
李雪的手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我老想,要是我那天没让你妈去地里,要是我走在前头,要是我早看见那条蛇……"李福生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我砍那条蛇的时候,我心里想的全是你妈,我想把它砍成两截,我想把它砍碎,我想……我想有什么用呢,你妈回不来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是在说话了,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一口气,粗粝、滚烫、支离破碎。李雪看见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两下,然后整个人佝偻下去,伏在八仙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像一头被闷在井底的困兽终于找到了出口。
李雪放下筷子,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她站在那儿,看着伏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的老头子,这个她恨了三十年、怕了三十年的父亲,此刻缩在那儿,小得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放在他后背上,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能摸到他脊梁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爸。"李雪叫了一声,嗓子眼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她蹲下来,把脸埋在他胳膊上,闻到他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泥土和汗水的味道。她想起小时候发烧那次,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她想让他抱抱她,但他只是把手伸过来,在她额头上搁了一下就拿开了,他怕她看见他在哭。
伏在桌上的李福生慢慢止住了哭声,但肩膀还在细微地抖。李雪感觉到他的手动了动,摸索着,像是想找到什么。她伸手过去,握住了那只粗糙干裂的大手。那手握得很紧,紧得她指节都疼了,但她没抽开。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了,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透过窗纸投进来,被昏黄的灯光拉得长长的,摇摇晃晃。条案上那张照片里的女人还在笑着,穿一件黄底碎花的衬衫,站在油菜花地里。她的笑容干干净净的,像那时候三月的阳光。
那天晚上李雪睡在了东屋。那间屋子她出嫁前住了二十多年,墙上还贴着她初中时候的奖状,纸都发黄卷边了。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应该是她爹前几天特意拆洗过。她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屋传来的咳嗽声和翻身声,怎么也睡不着。
半夜里她听见隔壁的门响了一声,然后有脚步窸窸窣窣地穿过堂屋,往院子里去了。她爬起来,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月光底下,她爹光着脚站在石榴树旁边,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在埋。他蹲下去,用手指在树根旁边的土里刨了个坑,把东西放进去,又把土填上,用手掌压实了。
李雪看不清他埋的是什么,但她心里隐约有个预感。第二天一早她起来,趁她爹在灶房烧火煮粥的时候溜到石榴树底下,用手刨开那堆新土。土里埋着一张照片,是她妈那张穿黄碎花衬衫站在油菜花地里的照片,照片背面朝上,李雪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用圆珠笔多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得厉害的人写的:雪儿,爸对不起你。
李雪蹲在石榴树底下,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外套口袋里,又把土填回去拍实了。
早饭吃的是白粥配咸菜。李福生坐在对面,还是那副闷葫芦的模样,但眼神跟昨天不太一样了,不那么空了。他时不时抬眼瞄一下李雪,又飞快地移开,跟以前一样,但李雪留意到他嘴角的线条柔和了些,不像从前绷得那么紧。
"爸。"李雪放下碗,"我请了三天假。"
李福生"嗯"了一声,低头扒粥。
"我想跟你去地里看看。"
李福生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犹豫,最后化成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点了下头:"好。"
三月的田野正是热闹的时候。油菜花开得泼泼洒洒,一片明黄从山脚铺到河边,蜜蜂嗡嗡地飞。水田里的秧苗有半尺高了,嫩绿嫩绿的,风吹过去就起一层浅浅的波纹。李福生走在前面,扛着锄头,步子还是那个老样子,不紧不慢的。李雪跟在后头,穿着双从镇上临时买的胶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田埂上。
走到那块地头的时候,李福生站住了。田埂旁边的白杨树底下有个新翻的土堆,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土堆,像是摸什么活物的脑袋。李雪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见土堆旁边还留着点蛇鳞片的痕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昨天把它埋这儿了。"李福生说,"挖了个坑,埋得挺深的。其实它也没招惹我,就盘在那儿晒太阳。我……我其实不用砍它的。"
李雪没说话,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片被翻过的水田。泥水已经澄清了,能看见水底的泥鳅钻来钻去,秧苗也扶正了一些,但还是有一小片倒伏着没顾上收拾。
"我来扶秧。"李雪说着,挽起裤腿踩进水田里。冰凉的泥水漫过脚踝,她弯下腰,把那些倒伏的秧苗一棵一棵扶正,根部重新按进泥里。泥水溅在她的裤腿上、胳膊上,她也没管。
李福生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也脱了鞋下了水,走到她旁边,默默跟着她一起扶秧。父女俩各占一垄,弯着腰,谁也不说话,只有手在水里拨弄秧苗的哗哗声。太阳照在水面上,晃得人眼花,李雪扶了一会儿直起腰来歇口气,看见她爹还在弯着腰干,后背上洇出一大片汗渍,蓝布褂子贴在脊梁上,印出那一根根凸起的骨头。
"爸,"李雪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你不爱我。"
李福生的手在水里顿了一下,没抬头。
"后来大了点,我想你可能不是不爱我,你是不敢看我。我越长越像我妈,你一看我就想起她来。"李雪的声音有点哑了,"可我还是恨你,恨你从来不抱我,恨你老躲着我。我考上大学那年,通知书寄到家里,你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整个下午,劈完柴又去劈那个老树墩子,劈到天黑也没进屋。二叔后来跟我说,你在院子里偷偷哭了。"
水田里安静极了,只有泥鳅在水底翻了个身,泛起一小圈涟漪。
"我不是故意的。"李福生终于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涩,"我就是……不知道咋跟你处。你越大越像你妈,我一看你就想起她来。我一想起她就想起那天的事,想起我那天为什么没走在前头,为什么让她踩上那条蛇。"
他的手还在水里捏着一棵秧苗,捏得紧紧的,把秧苗的根都捏断了。
"后来你长大了,要嫁人了,我心里头高兴,真的高兴。可我坐在婚礼上,看着你穿白裙子走过来,我脑子里全是你妈穿那件黄碎花衬衫的样子。我高兴不起来。"
李雪站在水田里,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浑浊的泥水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又瞬间被填平。她没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往下淌。
"爸。"她说,"我不恨你了。"
李福生慢慢直起腰来,转过身看着她。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脸上的皱纹被光影切割得深深浅浅的。他张了几次嘴,才挤出一句话来:"雪儿,爸也……爸也不是恨你,爸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也跟你妈似的,哪天就不在了。你小时候发高烧那回,我坐在你床边守了一宿,我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立马跟你妈去了。后来你好了,我更怕了,我不敢跟你太近,我怕我一靠近你,老天爷就把你收走了。"
李雪在水田里走了两步,走到她爹跟前。泥水没过她的小腿,她抬起沾满泥浆的手,抱住了那个瘦骨嶙峋、浑身汗水的老头子。李福生僵了一下,两只手举在半空中,泥水滴答滴答往下落,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落下来,轻轻地放在她后背上,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白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田里的秧苗一排排绿油油的。远处有人在吆喝牛,声音被风拖得又长又远。父女俩在水田里站着,影子投在泛着光的泥水面上,一个高一个矮,贴得很近。
过了好一会儿,李雪松开他,抹了把脸上的泪,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笑了:"完蛋了,这身衣服洗不出来了。"
李福生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不太习惯这个表情,最后嘴角往上提了一点,露出一个生硬的、别扭的、三十年来头一回的笑来。那笑有点丑,嘴角不对称,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但李雪觉得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一个笑。
"回去给你烧水洗。"李福生说,"灶房里还存着你妈那瓶洗发膏,她当年用了一次没用完,我没扔。也不知道过期没有。"
李雪"嗯"了一声,弯下腰继续扶秧。李福生也弯下腰,在她旁边的那垄上扶着。两人的手偶尔在水里碰到一起,谁都没躲开。
太阳慢慢往西走,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在水田上。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油菜花的香气,暖融融的。
那天下午回去之后,李雪在灶房里烧了一大锅水,用那个铝盆子洗了澡。她爹找出来一个绿色玻璃瓶装的洗发膏,盖子都锈住了,拧了半天才拧开,里头的东西还香着,一股老式的桂花味。李雪用了一指尖,搓在头发上,泡沫又细又密。
她洗完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爹在院子里劈柴。老石榴树底下堆了一摞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的。她爹光着膀子,汗珠在脊背上滚,那道道肋骨还是那么明显,但胳膊上的肌肉一使劲就鼓起来,又黑又硬。
"劈这么多柴干嘛?"李雪一边擦头发一边问。
"你明天要走,给你带点腊肉和干笋回去。"李福生头也不抬,斧头落下去,"咔"一声,一个树墩子裂成两半。"城里头买不到正宗的。"
李雪靠在门框上擦头发,看着她爹劈柴的背影。石榴树上那几只麻雀又飞回来了,在枝头跳来跳去。太阳快落山了,把院墙染成橘红色,她爹的影子在地上一伸一缩的,斧头起落间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
"爸,"李雪说,"我下个月还回来。"
李福生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五一?五一放假吧?"
"嗯,五一放三天,我回来。"
"那我把西屋收拾收拾,你那屋顶上的瓦有几片松了,下雨天漏水,我明天上房去修修。"
李雪没再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爹,看他把最后一截树墩子劈开,弯腰抱起劈好的柴,码在墙根底下。他那双沾满泥的脚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湿脚印。石榴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地响,有几片嫩叶子打着旋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没察觉。
那天晚上李雪又睡在东屋,这回她睡得很沉。半夜里她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听见隔壁屋传来均匀的鼾声,跟以前那种翻来覆去的响动完全不同。她翻了个身,嘴角往上翘了翘,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李雪是被灶房里的动静吵醒的。她披了外套出来,看见她爹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苗把整个灶房烤得暖烘烘的。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腊肉片,肥瘦相间,切得薄薄的,旁边是一把洗净的干笋。
"坐。马上好。"李福生头也不回地说。
李雪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看着她爹忙前忙后。他掌勺的姿势很利索,腊肉下锅"滋啦"一声响,香气一下子蹿满了整个灶房。她想起小时候过年,别人家都是一家子围在灶房里忙活,她家就她爹一个人,从早忙到晚,把年夜饭端上桌,两个人对坐着吃,一句话也没有。
"爸,你那时候年夜饭做那么多菜,两个人也吃不完。"李雪忽然说。
李福生正在往锅里撒葱花,手顿了一下:"我想让你吃得好点。"
"我知道。"李雪说,"我现在知道了。"
早饭吃得热热乎乎的。腊肉炒干笋,白粥,还有一碟子拌黄瓜。李雪吃了两碗粥,又夹了好几筷子的腊肉。她爹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也慢慢喝粥,嘴角那个不太熟练的笑又露出来了,比昨天自然了些。
吃过饭李雪去收拾东西。她爹把一大袋子腊肉干笋扎好了口,又往里塞了两瓶自家腌的腐乳,用报纸裹了一层又一层,最后装进一个蛇皮袋里。李雪看着那个蛇皮袋,噗嗤笑了:"爸,我坐高铁呢,拎个蛇皮袋上车,人家以为我逃荒的。"
李福生看了看那个蛇皮袋,又看了看他闺女,摸了摸后脑勺:"那……那换个包?你妈当年有个挎包,蓝布的,还挺新的,你要不要?"
他从里屋柜子最底下翻出那个蓝布挎包,果然还挺新,边角都没磨破。李雪接过来挎在肩上,大小正合适。她低头看了看挎包,闻到一股樟木箱子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放了樟脑丸还是她妈当年留下的气息。
李福生送她到村口坐二叔的三轮摩托。三月的早晨还有点凉,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子,阳光从东边山头照过来,把一切镀成淡金色。李雪走在前面,她爹跟在后头,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田埂上刚长出来的野花星星点点的,紫的黄的都有。
到了村口,二叔的三轮摩托已经突突突地等着了。李雪把蛇皮袋放进车斗里,转过身来看她爹。李福生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兜里插着,嘴抿得紧紧的,眼角的皱纹又堆起来了,但眼睛里有点亮光。
"爸。"李雪走过去,伸出手。
李福生看了看那只伸过来的手,慢慢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握住了她。这回没抖,握得很稳,掌心干燥温暖,指节粗粗的硌着她的手心。
"五一回来。"李雪说。
"嗯。"
"我给你带个新手机,把你那个老年机换了,好视频通话。"
"嗯。"
"地里的活儿悠着点干,别老蹲着,腰不好。"
"嗯。"
李雪松开手,跨上三轮摩托的后斗。二叔拧了一把油门,摩托突突突地开动了。她回头往后看,她爹还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手举起来挥了一下,动作很生硬,像是头一回做这个姿势。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三轮摩托拐了个弯,老槐树看不见了。李雪坐在车斗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往脑后飘。她把那个蓝布挎包搂在胸前,闻着那股淡淡的桂花香,眼眶又有点热了,但她使劲忍住了。
车开出村子,经过那片水田。她看见那块地里的秧苗已经全部扶正了,绿油油地排着队,风一过就齐刷刷地点头。田埂边那棵白杨树底下,新翻的土堆上冒出了一小丛野草,嫩嫩绿绿的,在风里摇头晃脑。
李雪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她妈穿着黄碎花衬衫站在油菜花地里笑着。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她爹新写的那行字:"雪儿,爸对不起你。"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圆珠笔的笔痕陷进相纸背面,深深的。
她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放回蓝布挎包的内层。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往前开,路两边的白杨树刷刷后退,油菜花一片连着一片从眼前铺过去,黄灿灿的,跟照片上那个春天一模一样。
李雪闭上眼,风吹在脸上暖融融的。她想着五一回来要给她爹带什么,想着一来是带个智能手机教他视频通话,二来是买两件新衣裳,三是把那几片松了的瓦换了,四来……四来有空的话,再去田里扶一回秧。
她睁开眼,看见前面是一片更开阔的田野,天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田野尽头是层层叠叠的山,山里头的雾散了,露出青青翠翠的颜色来。她深深吸了口气,鼻子有点酸,但嘴角翘起来了。
摩托拐上大路,把那个小小的村庄甩在身后。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也不捋,就那么迎着风坐着,蓝布挎包搂在胸前,里头装着那张三十年前的照片,和她爹赔了三十年的那句话。
车开了很远之后,她好像还能闻见那股桂花香,细细的,淡淡的,从包里的某个角落透出来,和风搅在一起,钻进她鼻子里。她想起她娘用那瓶洗发膏的时候应该也是春天,油菜花开着的季节,风暖融融地吹着。她从来没见过她娘梳头的样子,但此刻她觉得她能想象出来——女人坐在院子里石榴树底下,阳光透过叶子在她头发上洒碎金子,桂花味混着刚翻过的泥土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
她吸了吸鼻子,把包搂得更紧了些。
村子里头,李福生还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三轮摩托不见了,他闺女的影子也不见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那儿,手还举在半空中没放下来。过了好半天他放下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上头还留着他闺女握过的温度。
他慢慢往回走,走过田埂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那片水田里的秧苗站得笔直笔直的,风一吹就轻轻摇。田埂边白杨树底下的土堆上,那丛野草又长高了一点,嫩绿的叶子伸展开来,在风里抖着。
他蹲下去,用手碰了碰那丛野草的叶子,草叶子凉凉的,软软的。他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扛起锄头往地里走。
太阳升得更高了,三月的日头暖洋洋的,不毒,照在身上舒舒服服的。田里的水映着天光,一闪一闪的,李福生踩进水田里,弯下腰去,开始给秧苗追肥。他干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棵秧苗旁边的土都轻轻松了松。
干着干着他忽然直起腰来,看了看天,看了看远处那片油菜花地,嘴角那个生硬的、不熟练的笑又浮上来了。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然后重新弯下腰去,慢慢干着。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过金灿灿的油菜花,吹过绿油油的秧苗,吹过白杨树底下那个已经冒了新草的土堆,吹过村子里的老石榴树,吹在正在弯腰干活的老头子身上,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
远远近近的,田野里有人在吆喝,有牛在叫,有鸟在枝头唱着。三月的田野什么都在长,秧苗在长,野草在长,地底下埋着的东西也在悄悄地、慢慢地长。
田埂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棵小小的油菜花苗,黄黄的花苞还没打开,在风里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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