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瓦格纳拖着行李箱走进慕尼黑大学附属医院外科楼的走廊时,值班护士长英格丽德正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那种混合着同情和好奇的笑容:“哎呀,马克,你总算回来了!中国怎么样?没被传染什么怪病吧?”
马克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摘下眼镜擦了擦。从浦东机场到法兰克福的十一个小时航程,再加上从法兰克福转机回慕尼黑的两个小时等待,他已经连续奔波了近二十个小时,整个人累得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但英格丽德的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神经末梢上,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挺好的。”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比我想象的好很多。”
英格丽德挑了挑眉毛,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就‘挺好的’?我可是听说那边连自来水都不能喝,街上到处是偷东西的小偷,晚上根本不敢出门。你居然还敢带孩子去?”
马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但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只是笑了笑:“回头再说,我先去办公室放东西。”
推开办公室的门,同事彼得·克莱因正坐在电脑前写病历。看到马克进来,彼得摘下耳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嘿,伙计,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中国之行如何?有没有遇到什么奇葩事?”
“奇葩事倒是没有,惊喜倒是不少。”马克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伸了个懒腰,“彼得,我跟你说实话,这次旅行彻底颠覆了我之前的认知。”
“哦?”彼得明显来了兴趣,转过椅子正对着他,“怎么个颠覆法?说来听听。”
马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像是在组织语言:“你知道我们之前看的那些报道对吧?什么空气污染严重、基础设施落后、人民生活困苦之类的。我到了那里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什么意思?”
“上海的地铁线路全都配有屏蔽门,车厢干净整洁。高铁时速三百多公里,行驶得十分平稳。手机支付普及到什么程度呢?我全程没有掏过一次现金,连路边卖烤红薯的老大爷都挂着收款二维码。”
彼得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怀疑:“你确定你去的是中国,不是什么平行宇宙?”
马克笑了,他就知道会是这个反应。事实上,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他自己大概也不会相信。
三个月前,当他第一次向家人提出暑假想去中国旅行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劝阻。
“中国?”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马克,你没发烧吧?你知道那边有多危险吗?新闻上天天说这个那个的,你还要带着孩子去?”
父亲的态度稍微委婉一些,但本质是一样的:“儿子,我理解你想出去走走,但能不能换个地方?日本也行啊,至少离我们近一点。”
就连一向开明的妻子安娜也面露难色:“马克,我们连中文都不会说,到了那边万一迷路了怎么办?而且我听说中国的互联网是封闭的,我们用不了谷歌地图,到时候连导航都成问题。”
马克理解他们的担忧。毕竟在过去几十年里,西方媒体对中国的报道几乎全部集中在负面新闻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些信息像水滴石穿一样,在人们的潜意识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但马克是个外科医生,他的职业训练告诉他:在做出判断之前,必须先收集足够的信息。所以他开始上网查找资料,阅读那些真正去过中国的外国游客写的游记和博客。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些游记里描述的景象,和西方媒体描绘的中国简直判若两个世界。他们说中国的高铁网络覆盖全国,四通八达;说移动支付无处不在,出门只需要一部手机;说大城市的基础设施堪比甚至超过欧美;说中国的社会治安好到女性可以深夜独自在街上行走而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这些不会是政府雇的水军写的吧?”安娜看了一眼他正在阅读的文章,狐疑地问。
“有可能,但也不一定。”马克沉思着说,“如果全都是假的,那这些文章之间的细节怎么会这么一致?而且你看评论区,很多外国游客都在分享类似的经历。”
他做了一个决定:亲自去看看。
现在,三个月后的今天,马克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
办公室里,彼得还在等着他的下文。马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递给彼得:“你自己看吧。”
彼得接过手机,第一张照片是上海外滩的夜景。陆家嘴的高楼群灯火通明,东方明珠塔和金茂大厦在夜空中熠熠生辉,黄浦江上游船穿梭,两岸的建筑倒映在水面上,美得不像真实的世界。
“这是上海?”彼得瞪大了眼睛。
“这是从我住的酒店房间拍出去的。酒店在南京东路,一晚上才八百块人民币,折合欧元一百出头。同等档次的酒店在慕尼黑至少要两百欧。”
彼得继续往下滑。第二张照片是磁悬浮列车内部的照片,车厢宽敞明亮,座椅整洁如新,前方显示屏上赫然显示着“时速301公里”。第三张是杭州西湖的日落,金色的余晖洒在湖面上,远处山峦起伏,近处荷叶田田。第四张是一个热闹的夜市,各种小吃摊位一字排开,热气腾腾,人群熙熙攘攘。
“这些都是你拍的?”彼得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千真万确。”马克收回手机,“彼得,很多消息是经过筛选的。媒体让我们对那里形成了落后、封闭、危险的固有印象,但实际上,它在很多方面发展得超乎想象。”
彼得沉默了半晌,最后说了一句:“看来我真的应该自己去看看。”
马克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是啊,每个人都应该亲自去看看。但问题是,有多少人愿意迈出这一步呢?
思绪回到三个月前。
那是四月的一个周末,慕尼黑的春天姗姗来迟,樱花刚刚绽放。马克一家四口坐在花园里吃早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桌布上,斑驳陆离。
“爸爸,我们暑假去哪里玩?”十岁的儿子卢卡斯一边往面包上抹果酱,一边问道。
“还没定呢。”马克啜了一口咖啡,“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去有恐龙化石的地方!”卢卡斯兴奋地说,“我们班上汤姆说他去过一个地方,有超级大的恐龙骨架,还能亲手摸化石!”
“那是自然历史博物馆吧?伦敦就有。”安娜说。
“可是伦敦我们去过了呀。”卢卡斯撅起嘴,“我想去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马克看着儿子失望的表情,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不……我们去中国?”
话音刚落,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娜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惊讶地看着他:“马克,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是认真的。”马克放下咖啡杯,“你看,卢卡斯最近在学校学了关于长城的内容,不是很感兴趣吗?而且我一直想去看看兵马俑。既然暑假有时间,为什么不利用起来呢?”
“可是……”安娜欲言又止,“你不觉得那边……不太安全吗?”
“哪里不安全?你指的是什么?”
安娜咬了咬嘴唇:“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一种感觉。你知道的,还有污染什么的……我总觉得不是一个适合旅游的地方。”
“这些都是我们从新闻上看到的。”马克耐心地说,“但新闻更偏向报道坏消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实际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
安娜沉默了。
马克继续说:“我最近看了很多去过中国的游客写的游记,他们的描述和我们从媒体上看到的完全不同。他们说中国的城市非常现代化,治安非常好,人民也很友善。我觉得我们应该亲自去验证一下,而不是盲目相信媒体的说法。”
“可是语言问题……”
“现在有翻译软件,很方便的。而且很多中国人都会说英语,尤其是年轻人。”
“那签证呢?听说中国的签证很难办。”
“我查过了,只要有正当理由,材料齐全,一般都能通过。而且现在中国对很多国家实行了免签政策,德国公民可以免签入境停留15天。”
安娜看起来还是有些犹豫,但马克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动摇。
“安娜,你想想,如果我们一辈子都不去亲眼看看,那我们永远只能活在别人给我们描绘的世界里。我不想这样。我想让卢卡斯看到一个真实的世界,而不是被媒体过滤过的版本。”
最终,安娜点了点头:“好吧,那就试试看。不过你要答应我,如果感觉不对,我们就马上回来。”
“成交。”
接下来的两个月,马克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准备。他下载了微信和支付宝,研究了如何使用这些应用进行支付和通讯。他购买了转换插头和移动WiFi设备,确保在中国也能正常上网。他还学习了一些简单的中文短语,比如“你好”、“谢谢”、“多少钱”和“厕所在哪里”。
与此同时,来自亲友的“忠告”从未间断。
“马克,你真的要去中国?”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充满了担忧,“我听说那边的空气特别差,你得买最好的口罩戴上。”
“妈,我会注意的。”
“还有,千万别吃路边摊的东西,卫生条件肯定不行。吃饭一定要去大饭店。”
“好的,我知道了。”
“对了,晚上千万不要出门,听说那边治安很差,抢劫的事情时有发生。”
“妈,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挂掉电话,马克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母亲是出于关心,但这些关心建立在一套完全错误的认知基础上。他想反驳,但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因为他自己也没有亲眼见过。
出发前一天晚上,马克失眠了。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安娜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各种念头。他做的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万一那些游记真的是假的呢?万一到了那边真的遇到麻烦怎么办?语言不通、文化不同、制度迥异,他们会不会寸步难行?
他翻了个身,告诉自己:明天就要出发了,想再多也没用。反正就九天时间,就算是踩雷,也不会踩得太惨。
事实证明,他踩到的不是雷,而是惊喜。
七月十二日,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走出机舱的那一刻,一股湿热的气流扑面而来。马克深吸了一口气,意外地发现空气并没有想象中的刺鼻味道。事实上,除了湿度比慕尼黑高很多之外,这里的空气质量似乎还不错。
过关的过程出奇地顺利。海关官员穿着整洁的制服,态度专业而友善。在核实了他们的护照信息后,官员微笑着用英语说了一句:“Welcome to Shanghai.”然后在护照上盖下了入境章。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这就完了?”安娜有些不敢相信,“我还以为会被盘问半天呢。”
“我也以为。”马克笑着说,“看来我们的担心有点多余。”
取了行李,他们按照事先查好的路线,前往磁悬浮列车站。从浦东机场到市区,坐磁悬浮只需要八分钟,时速最高可达431公里。这个数据在出发前马克就已经知道,但当列车真正启动加速时,他还是被深深地震撼了。
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列车本身却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前方的电子屏上,时速数字不断攀升:200、250、300、350……最终稳定在430公里每小时。
“爸爸,我们是不是在飞?”卢卡斯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是飞,是贴地飞行。”马克笑着回答。
安娜握住他的手,轻声惊叹眼前的速度。马克心里暗自感慨,德国曾经是高铁技术的先驱,两相比较之下差距明显,但他没有把这番话说出口。
八分钟后,列车准时抵达龙阳路站。换乘地铁时,马克再次被震撼到了。上海地铁站的规模宏大,设施崭新,标识清晰易懂。站台上方的电子显示屏实时显示着下一班列车的到达时间和拥挤程度,车厢内的空调温度适宜,每个站点都用中英双语广播。
更让他惊讶的是,几乎所有人都在用手机刷码进站。没有人排队买票,没有人翻找零钱,一切都那么流畅自然。
“在中国,手机就是钱包。”马克对安娜说,“你看,他们连公交卡都不用,直接扫二维码就行。”
“这也太方便了吧。”安娜感叹道,“我们还在用纸质的车票和硬币,这里已经完全数字化了。”
从地铁站出来,他们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第一站——南京东路。
走出地铁口的瞬间,马克愣住了。
宽阔的步行街上人潮涌动,两侧的建筑既有百年历史的老字号,也有现代时尚的购物中心。霓虹灯招牌层层叠叠,红黄蓝绿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各类美食的香气,烤肉串、煎饼果子、奶茶小吃,扑面而来。
“天啊……”安娜喃喃自语。
“怎么了?”
“我没想到会这么……繁华。”安娜环顾四周,眼神满是惊奇,“这些商铺,灯火,来往的人群,热闹程度不输柏林的库达姆大街。”
马克点了点头。他想起出发前母亲叮嘱他的话:“晚上千万不要出门。”而现在,时间是晚上八点半,南京东路上人流如织,男女老少往来穿梭,处处一派安宁祥和。
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小餐馆吃晚饭。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到有外国客人进来,热情地用英语打招呼:“Hello! Welcome! Please sit down!”
菜单配有实拍图片,点菜并不困难。马克点了清蒸鲈鱼、宫保鸡丁、蒜蓉空心菜和三碗米饭。老板记下菜品,又问道:“Spicy or not spicy?”
“A little spicy is fine.”马克说。
老板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进了厨房。
等餐的时候,马克注意到邻桌一对年轻情侣,扫码点餐,手机直接完成支付,全程没有现金。
“太神奇了。”马克低声对安娜说,“从点餐到结账,全部一部手机搞定。”
“确实方便。”安娜若有所思地说。
菜很快端上桌。清蒸鲈鱼鲜美入味,宫保鸡丁辣度恰到好处,蒜蓉空心菜清爽可口。卢卡斯大口吃着,含糊地夸赞味道很棒。
吃完饭结账,马克掏出钱包准备拿现金,老板摆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收款二维码:“WeChat Pay? Alipay?”
马克打开支付宝扫码,输入金额确认付款,整个过程不过十秒钟。
“搞定。”马克晃了晃手机。
“就这么简单?”安娜有些难以置信。
“就这么简单。”
走出餐馆,他们沿着南京东路往外滩漫步。黄浦江边晚风习习,驱散白日的燥热。对岸陆家嘴灯火璀璨,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依次矗立,构成一幅震撼的城市画卷。
“爸爸,那些楼好高!”卢卡斯仰着头,嘴巴张得圆圆的。
马克也抬头仰望,632米的上海中心直入夜空,站在脚下,人会生出强烈的渺小感。他们在外滩观景台停留许久,看着江面游船往来,灯火变幻。马克拍下照片,录下一段视频发给母亲。
没过多久,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
“马克!那是上海吗?也太漂亮了!”母亲的声音满是惊讶。
“是的,妈,我现在就在外滩。”
“可是……新闻上不是说……”
“妈,新闻呈现的只是一部分视角,有空你可以亲自过来看看。”马克打断她。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也许我真的应该去看看。”
挂掉电话,马克心绪复杂。他为母亲想法的松动感到欣慰,也感慨长久以来信息带来的偏见。倘若不是亲身到访,自己或许也会一直被固有印象困住。
第二天,他们动身前往杭州。
上海虹桥站登上高铁,时速稳定三百多公里,四十五分钟便抵达杭州东站。车厢宽敞舒适,WiFi信号稳定,行驶全程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安娜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连连感慨。马克心里不由得想到德国本土出行的现状,却没有当众谈及。二等座票价折合欧元不到十块,性价比令他印象深刻。
杭州,素有人间天堂的美誉。西湖碧水澄澈,堤边垂柳依依,远山如黛。他们租了一艘小船游湖。船夫五十多岁,英语不算流利,靠着简单词汇加上手势和他们聊天。
“这个湖,很老很老了。”船夫指向湖面,又望向远处的雷峰塔,“那个塔,有一个很美的爱情故事。”
“是什么故事?”卢卡斯好奇追问。
船夫断断续续讲起白蛇传,故事讲得支离破碎,卢卡斯却听得津津有味。
“爸爸,这个故事好浪漫。”
“是啊。中国流传很多动人传说,就像我们欧洲的骑士童话。”马克摸摸儿子的头。
在杭州的两天,他们还逛了灵隐寺、龙井村与河坊街。一路上本地人对外国游客十分友善。一次在河坊街迷路,一位年轻姑娘主动上前用英语询问,一路把他们送到目的地。
“非常感谢,你太热心了。”马克感激道。
“不客气,欢迎来中国!”女孩笑着回答。
回到上海,马克想去体验更本土化的市井生活,他选中了田子坊周边的老弄堂。石库门老房子错落排布,狭窄巷道纵横,晾衣杆横跨半空,挂满晾晒的衣物。
踏入弄堂,仿佛进入另一个时空。外滩的喧嚣繁华在此消散,老人们坐在家门口闲谈,孩童追逐嬉闹,电动车缓缓穿行巷道。
一位老太太坐在门口剥毛豆,看见一家三口驻足观望,笑着招手,示意他们进屋小坐。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书法,老人给他们倒上两杯清茶。借助翻译软件,两人慢慢交谈。老人今年八十岁,在这里住了六十年,儿女搬进新式小区,她却舍不得离开故土。
“这里是我的家,我的根。”翻译软件传出老人的话语,“我在这里成家,养育孩子,装满回忆。”
“您会担心这片老房子被拆掉吗?”马克问道。
老人摇摇头,比划着手势,说政府在修缮保护老建筑,不会拆迁。
临走时马克想要给钱表达谢意,老人连连摆手拒绝,拍一拍他的肩膀,用中文说道:“欢迎来中国。”
走出弄堂,马克久久不能平静。无数报道描绘着这个国家,却很少倾听普通老百姓真实的生活。正是这些平凡普通人,让他真切感受到这片土地的温度。
接下来的几天,马克继续体验当地日常。
他逛了本地菜市场,蔬果生鲜琳琅满目,物价实惠。他坐过夜晚的公交,车上依旧有不少下班的年轻人,秩序井然,看不出半点危险。
他还到访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硬件条件比不上慕尼黑的大医院,但设施齐全,药品充足,就诊流程简单。最让他意外的是挂号费,折合欧元不到两欧。
他向一位会英语的年轻医生请教:“这样的基层医疗体系,是如何维持运转的?”
年轻医生笑了笑:“依靠财政投入和医保体系。当然我们同样面临老龄化、慢性病等诸多难题,我们一直在努力,让普通人看得起病。”
马克脑海中闪过德国医疗资源紧张、排队周期漫长的现实,但他没有当众提起,只是静静听完对方的讲述。
短短九天,走马观花,却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记忆。
离开的清晨,马克站在酒店窗前眺望上海。朝阳洒落在黄浦江,波光粼粼,陆家嘴高楼沐浴在晨光之中。
“我不想走。”卢卡斯抱着枕头嘟囔。
“我也是。”安娜轻轻叹息,时间过得太快。
马克翻看相册,几百张照片,数十段视频,记录下繁华都市、湖光山色,还有市井烟火。他心里清楚,回国之后,等待他的,会是无数质疑的声音。但如今,他手握自己亲眼所见的经历。
飞机升空,上海的轮廓一点点缩小,最终隐没在云层之下。他不知道何时会再次到访,但这片土地,已经深深印在心底。
回到慕尼黑,依旧是熟悉的阴天。走出机场,呼吸家乡微凉的空气。九天旅程像一场梦,相册里的影像,证明一切真实发生过。
七岁的小女儿艾米丽冲上来抱住安娜,外婆站在一旁含笑望着他们。返程车上,母亲迫不及待打听旅途见闻。
“特别好玩!”卢卡斯抢着开口,“那里的火车跑得飞快,美食也很好吃,还有甜甜的奶茶!”
母亲看向马克求证。“确实不虚此行。回头我把照片整理给你看。”马克说道。
到家洗漱休整,第二天就要回归医院上班。哪怕身体疲惫,脑海里还不断回放着在中国的一幕幕画面。
一早,马克提前半小时来到医院。茶水间,彼得已经在喝咖啡。
“嘿,马克,回来啦!”彼得上下打量他,“旅途还顺利?没遇上麻烦吧?”
“一切顺利,体验远超我的预期。”马克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是吗?”彼得挑眉,“听说上海雾霾很严重?”
“我待的那几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马克点开手机,调出外滩拍摄的照片,“你看。”
彼得凑上前,满脸疑惑:“这真的是上海?和新闻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马克继续滑动相册:磁悬浮车厢、地铁站台、弄堂老人、西湖荷叶。彼得一张张翻看,长久沉默。
“这么说,很多报道并不客观?”
“不能说全部都是虚假。”马克斟酌措辞,“环境污染、城乡差距这些现实问题客观存在。只是西方媒体大多聚焦负面,完整的面貌很少被看见,久而久之就形成认知偏差。”
彼得若有所思:“有机会,我也想亲自去看一看。”
午饭时间,食堂不少同事围过来,好奇打听中国的见闻。有人半开玩笑说起流传的各类传闻。
马克没有争辩辩驳,只是展示手机照片:“我在上海、杭州走过很多街巷,并没有传闻里的景象。街边小吃我也多次体验,整体感受不错。当然,每个国家都会存在自身的社会问题。”
看着照片,不少同事面露惊讶,陷入沉思。
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改变固有看法。
周五晚上家庭聚会,舅舅汉斯,一名常年关注国际新闻的工程师,对中国一直抱有很深的成见。
汉斯端着啤酒走过来,带着调侃的语气聊起公共监控、网络相关话题。
马克平静说出自己的见闻:监控设备在欧洲不少大城市同样普及,当地游客日常上网也没有障碍。
汉斯听完并不认同,脸上满是不以为然,冷哼一声,端着酒杯转身走开,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安娜悄悄碰了碰马克的胳膊,示意到此为止。有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一次交谈就可以扭转。
聚会结束,开车回家路上,安娜问道:“这一趟,值得吗?”
“非常值得。”马克毫不犹豫,“如果不亲身踏足,我一辈子都会活在别人筛选出来的信息里。”
“可就算你亲眼所见,依旧有人不愿意相信。”
“那就随他们吧。我没办法改变所有人的想法,至少我自己看见了真实。相信往后,会有越来越多人愿意亲自去认识这个世界,而不是只依赖新闻。”
回到家中,马克打开电脑整理旅途照片,准备写一篇社交平台游记,不为说服谁,只为记录这段难忘经历。
文章末尾,他敲下这样一段话:
“我只用九天走马观花游览中国,不敢说完全读懂这个国家。但我打破了长久以来固有的刻板印象。中国不是天堂,也绝非地狱。它真实、复杂,处在快速变化之中,有难题,也有蓬勃的发展。这里生活着十四亿普通人,他们和我们一样,爱护家人,努力生活,待人友善。或许,这才是最值得记住的部分。”
写完,点击发布。
窗外慕尼黑夜空难得透出几颗星星。马克脑海浮现外滩灯火,西湖晚风,还有弄堂那位慈祥的老人。
不知道这篇帖子会引来怎样的评论,赞同也好,质疑也罢,都已经不重要。
他已经用自己的眼睛,见识过真实的世界。旅行最大的意义,莫过于此。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消息:“马克,我看完你发的照片了,很美。或许明年,我和你爸爸,也想去一趟中国。”
马克微微一笑。
改变,往往就从一个人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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