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04年2月,成都国美为了打响“空调大战”,在没征得格力同意的情况下,把一款零售价1680元的空调挂机直降到1000元。格力要求停止低价销售,国美不理;格力停止供货,国美全国清理格力库存。董明珠撂下狠话:“国美一天不接受格力的价格原则,格力就坚决不在国美卖场设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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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专家预言:离开国美,格力必死无疑。结果呢?格力自建渠道,2005年销量1200万台,超过LG成为全球冠军。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只要掌握了流量话语权的地方,就是平台。国美是平台,苏宁是平台,沃尔玛家乐福是平台,购物中心也是平台。它们和今天的电商平台干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掌握流量,拿捏商户。
2026年8月8日,钟睒睒第四次坐在央视《对话》的镜头前,把对电商平台的批评升级到了一个新高度:电商平台是“板上钉钉的中间商”,“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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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他第一次开炮。
2024年11月,他点名批评某电商价格体系“对中国品牌和产业是一种巨大伤害”;
2025年1月,他在朋友圈把“四大电商平台”骂作“中国经济的绞肉机、中小经营户的周扒皮”;
2025年4月,他说“全国的农民兄弟及整个传统产业都在为互联网平台打工”。
一年多来,他从情绪化的炮轰走到了机制性的定性。这一次,他不再骂“周扒皮”,而是指出平台用算法逐单调价、干预流量分配,本质上就是传统中间商——只不过戴着“技术公司”的帽子。
这话从一个首富嘴里蹦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他手里攥着5000家一级经销商、300万个终端网点,电商占比死死摁在5%以下。他有资格说这话,也不怕得罪人。
这场炮轰也引发了巨大争议。吴晓波隔天发文,说钟睒睒“十句里有七八句他认同,但核心三点不敢苟同”:敌我对立的视角错了,实体与电商的二元对立错了,零和博弈的思维也错了。
8月13日,《人民日报》“人民锐评”栏目刊发《钟睒睒关于平台言论引争议,读懂背后真问题》,定调:站实体也好,站平台也罢,不站消费者的都将站不住;电商平台与线下实体,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
《人民日报》没有说钟睒睒错,也没有替平台辩护。它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把讨论从“打不打平台”拉回到“平台该干什么”。
撰文|子 健
编辑| 行 者
来源| 子 健 商 业 洞 察
01
被低估的“公共基础设施”
2021年12月,国家发改委等九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动平台经济规范健康持续发展的若干意见》,给平台经济下了定义:以互联网平台为主要载体,以数据为关键生产要素,以新一代信息技术为核心驱动力的新型经济形态。
你仔细咂摸,2026年1月人民网《光明论坛》刊发的《夯实平台经济发展制度基石》一文,已经把话挑明了:平台经济“是我国数字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正因如此,市场监管总局与中央网信办联合发布《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监督管理办法》,目的就是“为维护网络交易秩序,为保护网络交易各方主体合法权益”筑牢制度根基。
但问题在于,平台具备了公共基础设施的属性,却没有承担与之匹配的公共责任。
电网是公共基础设施,电价政府核定,透明、恒定、可预期。证券交易所是公共基础设施,按千分率收费,规则公开,谁都能查。
那我们的电商平台呢?
它同时是商场、裁判、收银台和税务局。它制定规则,它执行规则,它仲裁争议,它还能用算法对每一单单独调价、干预流量分配。
钟睒睒的判据极其锋利:真正的交易平台,费率是恒定的;而现在的电商平台,“每一个生意我都调你的价格,每一单都调价,这就可以100%定性为中间商了”。
他没说“平台不该存在”,他说的是“你是中间商就别装技术公司”。
这个定性不是情绪,是机制。平台戴着“技术公司”的帽子,享受着“市场主体”的自由,却行使着“公用事业”的权力。这是过去二十年平台经济最大的伪装。
这种“换身马甲就收租”的戏码,商业史上演过无数次。2004年国美也披着“现代连锁零售”的外衣,对供应商握有生杀大权。互联网平台的特殊之处不在于“它是新事物”,而在于它的流量权力大到史无前例——国美巅峰时期占全国家电零售近10%的份额,今天头部互联网平台掌握的流量,是国美苏宁时代的几十上百倍。国美只能在一个城市一个城市施压,今天的算法可以同时对数千万商家逐单调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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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要看到另一面:平台也是产业升级的参与者。山东曹县借力电商从低端代工的小作坊,发展为年销售额过130亿元的汉服产业集群;柳州螺蛳粉、景德镇陶瓷、云南鲜花、乡村直播带货,都在“电商+产业带”的模式下完成了品牌化转型。平台不是实体产业的对立面,它的根基始终在实体经济。
02从屠龙到化龙2003年,淘宝诞生,喊出一个激动人心的口号——去中间化。消灭传统经销商的层层加价,让工厂直接对话消费者。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好事。
童话的前半段是真的。中国平台经济从零起步,狂飙到2024年的25.2万亿规模,涉及数千万商家、9亿多消费者。它打破了地域壁垒,让偏远山区的农产品卖向全国,让无数普通人有了创业的可能。
但童话的后半段,没人告诉你。
学界有个词叫“再中介化”——技术先干掉旧中介,然后长出一个用算法、数据和流量入口武装起来的新中介,而且这个新中介比旧中介强势十倍。
旧的经销商要一家一家去谈,新的平台可以用算法同时对数千万商家逐单调价。
旧的经销商受地域限制,新的平台跨领域、跨行业、跨地域无孔不入。
旧的经销商赚的是明面上的差价,新的平台用六层叠加的费用结构把抽成藏在黑箱里——佣金、支付、投流、退货、活动、罚款,商家打开后台,永远算不清自己这单到底能拿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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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睒睒说得直白:“打着‘去中间化’的旗号消灭了传统中间商,自己却成了掌控定价权和流量分配权的‘更强势的中间商’。”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这话俗,但贴切。
03三种权力,一把悬顶之剑
平台经济真正危险的,不是赚了钱,而是掌握了三种本该被分立的权力。
第一种:定价权。
平台可以通过搜索降权、限流、强制跟价,干预商户的自主定价。今年1月《生活服务类平台算法负面清单》出台后,14家头部平台被列入整改,承诺遵守算法要求139项。如果算法没问题,用得着专门搞个“负面清单”来点名吗?
第二种:流量分配权。
不开“自动跟价”,流量直接暴跌;开了跟价,系统不断下调价格匹配最低竞品。卖得越多亏得越多——这就是当下中国数百万中小电商的真实写照。
第三种:规则制定权。
“仅退款”等规则单方面修改,商家连申诉渠道都没有。平台规则变更不需要过渡期,争议处理平台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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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种权力集于一身,不透明、不可议、不可审计。传统中间商做梦都想要这种地位,但他们没那个技术条件。平台做到了——国美当年想做都做不到。
这套机制运转的结果,就是对实体经济的系统性抽血。
04谁在为平台打工?
数字是最冷的,但也最真。
商家端
2025年外卖补贴大战以来,74%的商户客单价下降,80%面临利润下滑。北京市场监管局通报过一个典型案例:一份18元的饺子,商家实收只有1.25元。28元的红烧肉套餐被改价到9.9元,卖1000单亏5000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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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18元的饺子,商家到手1块2毛5。这叫商业?这叫抽血。
产业端
阳江刀剪产量占全国70%,因为平台强制低价,导致成本和售价比正品低20%-30%的产品也敢宣称是阳江刀具。当地已有三成工厂倒闭退出。
劳动者端
外卖骑手被困在算法里,超时扣款、逆行超速成为常态。直到今年3月,四部门联合发文要求算法“说人话”,这事儿才算是摆上台面。
消费端
看起来消费者是受益者?短期是。但商家被逼到“压缩食材品质、降低服务标准”,劣币驱逐良币。“幽灵外卖”遍地开花,食品安全沦为空谈。今年4月,市场监管总局对7家电商平台开出35.97亿元的罚单。
一场没有赢家的游戏:商家亏、骑手累、消费者最终买到劣质品、平台坐收渔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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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睒睒的话糙但理不糙:“全国的农民兄弟及整个传统产业都在为互联网平台打工。”
05钟睒睒对了吗?
他的批评分三层:
道德批判:“四大电商平台是中国经济的绞肉机、中小经营户的周扒皮。”——情绪到位,但过于修辞化。
机制批判:“电商平台是特殊中间商,逐单调价。”——这才是真正精准的定性。
价值批判:“卷价格不卷质量,是对社会生产力破坏最大的一种。”——这是对产业方向的灵魂拷问。
但他也有盲区。他站在农夫山泉的立场上说话,电商占比不到5%,线下有5000家经销商、300万个终端网点,有底气说“不上平台也能活”。但对那些纯电商品牌、农产品直营户、白牌工厂来说,“不进平台等死,进平台找死”才是真实的两难。
他喊出了“限制平台的权力”,但没有给出小商家如何在平台内生存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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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平台经济并非一无是处。它打破了地域壁垒,创造了数千万灵活就业,让偏远地区的农产品卖向全国。问题不在平台本身,而在平台的权力不受制约。
商业史上,国美苏宁时代,格力可以撤出;购物中心时代,商户可以不入驻。但当今天的平台流量比过去任何“平台”都大时,单靠某个董明珠的“硬气”已经不够——这就需要政策居间的调控,否则就会生长出吃人骨头还觉得正常的巨兽。
062026,风向变了
如果说2020年是“防止资本无序扩张”,2021年是“为资本设置红绿灯”,那么2026年就是“规则全面落地”之年。
这一年的监管动作密度空前。
1月,《生活服务类平台算法负面清单》出台,14家头部平台被列入整改。
2月,《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全面施行,禁止平台强制商家降价、限制跨平台定价。
3月,四部门联合发文,要求算法必须经过劳动者协商。
4月,市场监管总局对7家电商平台开出35.97亿元罚单。
6月,七部门联合发文,要求平台向中小企业开放技术、数据、算力。
7月,携程因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被罚没51.79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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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动作共同指向一件事:平台从“市场主体”被重新识别为“准公共基础设施”,必须承担与之匹配的公共责任。
《人民日报》“人民锐评”说得更透:守成没有出路,平台应当少一些“收租”思维、多一些赋能意识,做产业升级的参与者和良性生态的共建者。
07把权力关进笼子,把方向对准赋能
平台经济不是要被消灭,而是要被“归位”。
费率要透明恒定。参照证券交易所的千分率收费模式,把平台对商家的综合费率透明化。禁止“六层叠加”的黑箱收费,禁止单方面调价。商家打开后台,能算出自己这单到底能拿多少钱——这不是奢求,这是底线。
算法要可审计。建立算法备案审查、定价逻辑可解释性验证、第三方机构算法审计的三维监管框架。核心定价参数区间必须公开。“仅平台自己看得懂”的算法时代,必须结束。
定价权要归还商家。禁止强制跟价、禁止“全网最低价”胁迫、禁止单方面改价。红线已经画了,关键是执行。
劳动者要有议价权。订单分配规则、收入计算和抽成比例、工作时长与休息权利、配送时间预估、考核和奖惩——这五项核心事项必须经由劳动者代表协商。平台不能再一个人说了算。
平台要承担公共责任。既然具备了公共基础设施属性,就要把技术、数据、算力真正开放给中小企业。
但限制权力不是目的,赋能实体才是。人民日报说得明白:从存量博弈转向增量开拓是题中之义。平台应当把资源投向产品创新、数字化供应链重塑、AI技术赋能、跨境出海等更有潜力的赛道,而不是在存量博弈中彼此消耗。
山东曹县的汉服、柳州螺蛳粉、云南鲜花——这些“电商+产业带”的成功样本证明:当平台从“收租者”变成“赋能者”,创造的增量价值远超抽取的“数字地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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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屠龙少年必须归位
二十年前,平台是屠龙少年。它用刀刃般的效率,劈开了传统流通体系的铁幕,让工厂直达消费者,让千万普通人有了创业的可能。
但屠龙少年长出了鳞片。当他掌握了定价权、流量分配权、规则制定权这三种本该分立的权力;当他用算法对数千万商家逐单调价,当一份18元的饺子商家只收到1块2毛5;当他把数百万骑手困在算法的牢笼里——他就成了他曾经杀死的那条龙。
钟睒睒的炮轰,不过是在这件皇帝的新衣上捅了个洞。
2026年,监管的铁腕终于落下。35.97亿、51.79亿的罚单,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平台经济正在走入“强监管下的再平衡”:从“包容审慎”到“规范与发展并重”,从“流量中介”到“产业基础设施”,从“拼价格”到“拼质量、拼创新”。
《人民日报》“人民锐评”给出了最终的坐标:站实体也好,站平台也罢,不站消费者的都将站不住。
屠龙少年必须归位。但这不是要消灭平台,而是要让平台从“收租者”变回“赋能者”。
未来的平台经济,不会再有大开大合的狂奔,但会有更坚实的地基。那些能把技术、数据、算力真正开放给中小企业,能让曹县汉服、柳州螺蛳粉这样的产业带借力升级,能保障骑手、快递员、网约车司机尊严,能让商家有合理利润、让消费者拿到优质商品的平台,将获得下一个十年的门票。
而那些继续躲在“技术”外衣后面、用算法榨取全产业链的平台——钟睒睒的炮轰只是开始,《人民日报》的定调才是警钟,监管的罚单才是常态。
如果不归位,他就会被自己曾经杀死的龙的同类,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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