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灶烟火串起善意与守望

齐利光在“小白春天”爱心厨房准备午饭。人民日报记者 潘俊强摄

齐利光（右三）给患儿家属分享治疗经验和注意事项。李易轩摄

夏日的清晨5点，天蒙蒙亮。位于北京丰台区南三环边上的北京高博博仁医院大院一角已热闹起来。切菜的哒哒声、淘米的哗哗声、锅铲的碰撞声……犹如一首透着人间烟火气的晨曲。

这是“小白春天”爱心厨房，是白血病患者及家属们的“特殊食堂”。

“天南海北的口音在蒸汽中交融，不同地方餐食的香气在灶台上碰撞。”“小白春天”爱心厨房创始人齐利光说，自2017年以来，“小白春天”爱心厨房从蹲在地上用电磁炉做饭的角落，变成拥有规范室内外操作区、专属就餐区的完整空间，“最多的时候，有上百个家庭同时在这个厨房里忙碌。”

这间厨房，用烟火气串联起陌生人之间的善意与守望，书写着一个个关于希望与重生的故事。

“为自己的孩子治病淋过雨，也想为相同遭遇的人撑把伞”

初见齐利光，他正在“小白春天”爱心厨房，洗菜、切菜。

齐利光来自河北邯郸，早年间做过餐饮，家中有两个孩子，生活算得上安稳。不过，在2015年，他的人生被改写。刚刚小升初的小儿子，在当地一次体检中，结果显示不乐观，医生让他“到北京大医院看看”。

“到了北京，医院检查过后，给我们的诊断书上写着白血病。”齐利光说，“那时候对白血病的了解，就像电视上演的那样，得了这个病，好像被判了‘死刑’。”

接下来，齐利光带着小儿子跑遍北京各大医院。一路走下来，齐利光看见了太多令人心碎的画面。

“孩子生病前，我从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一个群体。”齐利光说，一个小孩患白血病，需要长期治疗，父母等家属都得长期在医院照顾，治病花费和生活成本居高不下，“那时候看到这些患儿，还有倾尽所有的家庭，再想想自家13岁的孩子，心里跟刀绞一样。”

“治疗期间，我的小儿子突然心跳暂停，那时候我感觉快撑不下去了。”齐利光说，多亏其他病友的开导和帮助。

高盐高油对普通人没事，对免疫力低的患儿来说，吃错一口，可能要命。“患儿饮食必须少油少盐、低脂高蛋白，还得新鲜卫生。”齐利光说，见不得一丁点不干净，都得自己做饭。可对于异地求医的家庭而言，在北京租房做饭可不容易。北京高博博仁医院周边租房成本高，还有周边居民因有顾虑而排斥不租的情况。“你得苦口婆心地解释，这个病不传染，说破嘴皮子。”齐利光说。

“独自抗病，太孤独太难了。”齐利光回忆，那时候他开始主动组织爱心车队，成立病友互助会，互相帮助和慰藉。有一年中秋节，齐利光拿出2000元，买点月饼、水果，组织大伙儿在异乡简单过个节。谁也不知道明天咋样，可凑在一块儿，大家就觉得还能撑下去。正是这段相互搀扶的日子，在齐利光心里埋下了公益的种子。

2017年，齐利光孩子的治疗画上圆满句号。当大家都以为他会回邯郸时，他却选择留在了北京。在北京高博博仁医院，为齐利光小儿子治疗的专家跟他说，“患儿的命，都是你们做父母的救下来的，患儿家属这个群体太苦太特殊了，特别是为患儿做饭吃难上加难。你干过餐饮，懂行，能不能留下帮帮他们？”

“为自己的孩子治病淋过雨，也想为相同遭遇的人撑把伞。”齐利光没有犹豫，留了下来。于是，北京高博博仁医院腾出一间原来堆杂物的简易房，免了水电费。齐利光和几个病友家属搬来行军床，从家里拿来电磁炉、锅碗瓢盆。2017年8月，“小白春天”爱心厨房开张，主要为以白血病患儿为主的大病家庭提供救助，最开始只有八九家来做饭，后来口口相传，人越来越多。

为啥叫“小白春天”？“得了白血病的人，一开始都是蒙的、绝望的，觉得天都暗了。”齐利光说，可实际上，现在白血病是有办法治愈的，无论孩子还是大人，治好了是重新活一次，不是没希望，会有自己的春天。一颗只想守护自家孩子的初心，就这样化作了守护万千家庭的星火。

“这里不仅有烟火气，也是温暖病友家庭爱的港湾”

走进“小白春天”爱心厨房，最先感受到的是积极向上，还有浓浓的爱心。

“酱油、蚝油等各种调味料又邮寄来了。”接到快递，一名在厨房里干活的患儿家属跟大伙儿说。今年6月初，在网上看到“小白春天”爱心厨房的故事后，调味料企业的工作人员来到北京高博博仁医院，走进“小白春天”爱心厨房，与齐利光谈捐赠的事。齐利光说，“白血病患者因病会比较‘挑剔’，需要吃少添加的调味品。”随后，调味料企业每月邮寄符合患者要求的调味品。不仅有爱心企业，曾经的病友们也陆续邮寄农特产品：内蒙古的羊肉、新疆的大枣、东北的木耳……还有冰箱、储物架甚至绿植，都是病友们一点点攒下的。

在这里，一切都是捐赠的，也都是免费的：米面粮油、调料副食，甚至水电煤气，全部来自社会无偿捐赠。齐利光和病友们感激着，也感动着，9年来，仅小厨房一项，就累计为患儿家庭节省开支约1000万元。

在“小白春天”爱心厨房，每天清晨5点到7点半，大锅里慢火熬煮着营养粥，满院飘香。不仅提供给白血病患者，患者家属也可以在此领粥吃饭。

这碗粥的故事始于新冠疫情最严峻的时期。齐利光回忆，一方面当时周边小店全部关门，找不到吃饭的地方；另一方面患者家属外出再找地方吃饭有感染风险，进而对患者不利。病友们捐锅、捐米，硬是把这锅热气腾腾的粥熬了下来。“当时，每天一睁眼，每人3块钱。”齐利光说，这成了大家共同的“团建项目”。随着社会捐助的增多，早上的粥品也不断升级，加了咸菜、鸡蛋等。每日下午还熬煮五红汤，为患者补气养血。至今，已有12万人次在“小白春天”爱心厨房领过热粥。

“小白春天”爱心厨房守护的远不止胃口。对于患者家庭而言，这里是“病友之家”，是老病友帮扶新病友的接力站。不少患儿家属在自己的孩子做了骨髓移植手术后，还处于排异反应期暂不能回老家，就在“小白春天”爱心厨房做起志愿者，承担为其他患儿做饭的工作。“谁家患儿想吃什么，志愿者们就想着法子做。”齐利光说，“互相搭把手，家属们也能错时歇一歇。”

“这里不仅有烟火气，也是温暖病友家庭爱的港湾。”齐利光说。在灶台边，不同地域的人相互教对方拿手菜；在饭桌上，大家分享求医经验、倾诉心里烦闷、互相打气加油。“我们在厨房里找到了同路人。”一名从黑龙江哈尔滨来的家长说，来这里，少走了不少弯路。

“我们小厨房永远不缺志愿者，受助者也会变成助人者”

“我们小厨房永远不缺志愿者，受助者也会变成助人者，身份的流转令人感动。”齐利光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笃定，在这里，都是助人为乐的故事。

这些志愿者里，既有一边陪孩子治疗一边帮忙的患者家属，也有专职留下来奉献的志愿者。

李广是这里的“全能管家”，也是服务时间最长的专职志愿者之一。7年前，李广带着弟弟来京治病，遇到困难时，“小白春天”爱心厨房的病友们向兄弟俩施以援手，有人分享治病经验，也有人帮忙照看弟弟……

“在经济最困难的时候，是‘小白春天’的病友们东挪西凑，帮我渡过难关。”李广说，“小白春天”就像一个家一样，他是爱心厨房的受益者，要把互帮互助的精神传承下去。

如今，“小白春天”爱心厨房从北京高博博仁医院拓展到北京昌平区、顺义区，今年还在上海开了两家。除了这方小厨房，齐利光还与医院联合发起成立“爱心小家”，把这份温暖从医院延伸到了城市角落，为异地治疗、暂未租房的家庭提供低价或免费的临时居所。“刚来看病的家庭，会先去小家周转几天，再去找房子。”齐利光说，截至目前，已经有6家“爱心小家”运营。

郑莽已在第一家“小白春天”爱心厨房待了5年。他在老家是餐饮店的厨师，不仅是病友们口中的“名厨”，还是北京高博博仁医院附近“爱心小家”的负责人。刚来这里住宿的患儿家属，都会收到郑莽的安慰，“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共渡难关。”帮病友办住院、出院，搬家，能帮的郑莽都会去帮。他走过特别难的路，也想让后来的患儿家属在这儿顺当一点。

一串串微光汇入时代暖流。齐利光感慨，近年来，国家持续提高血液病患者的医保报销比例，全国医保实现了异地联网结算，让就医报销更便捷、更省心。“我们从来不是孤军奋战，有个人善意、社会爱心帮扶，还有国家的支持。”齐利光说。

齐利光和他身后无数志愿者的一锅一灶、一粥一饭证明着，当政策兜底、社会搭手、个人出力，无数个小家的烟火气汇聚成河，那属于“小白们”的春天，就在这一盏盏凌晨5点的灯里，照亮更多困境中的家庭，照亮更多患儿的笑脸。

文/人民日报记者

编辑/刘忠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