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故事：《神女为奴后，全城跪求她归位》（卷Ⅲ）第三十章：空城余生

天没亮透，娄珩就醒了。

百工斋的屋顶还是那间屋顶，窗纸还是那层窗纸。

他躺在木板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半盏茶的工夫，坐起来穿上靛蓝布衫。肩胛的伤口不流血了，布条硬邦邦的，像贴着块树皮。

他推开门，晨光从朔门街的屋顶上铺下来，早市正开，鱼丸面摊子的白汽腾了半条街。

他站门口看了一会儿。

屋檐下两盏红灯笼还挂着，纸面褪成了粉白色，穗子缠在竹竿上。他搬了条凳踩上去摘下来，绳结一圈一圈解开，没有扯。灯笼搁在案角，和那块没雕完的木料并排放着。

"娄师傅，回来啦？"郑大娘端着一碟桂花糕站在巷口，"昨天傍晚就看见你了，没敢过来打扰。"

"嗯。"

"吃了吗？"

"没。"

郑大娘把桂花糕搁在案上，看了他一眼。"瘦了不少。"她的目光扫过屋里，灶台墙面上那张褪色的红"囍"字纸角翘起一道。"那姑娘……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没有。"

郑大娘没再问，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补了一句："后院那株茉莉花我隔两天浇一回水。没旱死。"

"看见了。"

"那就行。"

郑大娘走了。娄珩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那碟桂花糕吃了。

吃完之后他起身，把案角那两盏褪色的灯笼叠好收进橱柜底层，又烧了一锅水，淘米下锅。粥煮好之后他去后院劈了趟柴。

斧头落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声音沉闷干脆。汗顺着额头淌下来，滴在木茬上，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

早市散了，他锁了门出街。

从朔门街走到五马街，脚步不快。五马街比一个月前热闹了，街口多了好几个香烛摊子，往神女祠方向去的人流排着队。香炉里的烟浓得化不开，整扇门都罩在灰白色的雾里。祠里的金身塑像在香火里模糊了轮廓，他看了两息，转身要走。

旁边两个摆摊的人在说话。

"你听说了没？瓯江下游这几天捞上来好几条翻肚皮的鱼，肚皮是黑的。"

"水脏了呗。"

"煮出来的汤是浑的，喝一口就吐了，铁锈味。船家说江心那一带的浪跟别处不一样，翻上来的时候带着股热气。"

第一个摊主往神女祠努努嘴："庙里那位镇得住就行。"

"镇不住呢？"

第二个摊主没接话。娄珩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心。那两道黑痕正在极轻地搏动，像两条搁浅的鱼感应到了远处的水在变。

他收回手，往回走。路过米摊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斤新米，蹲在摊后的老头抬头看见他："娄师傅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哦——"老头看了看他身后，"回头来我这儿拉边角料，烧火用。"

"好。"

娄珩拎着米袋回了百工斋。

米倒进缸里的时候，缸底还搁着一只碗，碗底结着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沈清月走之前淘好的那碗米，水早就干了，米饼干缩着，缩成了一块发黄的硬饼。

他伸手把它抠出来，搁在灶台上。硬的，敲着碗沿会响。他看了它一会儿。它不该没霉的。他看了一眼，没有往下想。

下午他去了一趟江边。朔门码头附近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渔船正常地来去，网撒下去又收上来。

他蹲下把手伸进水里——凉，正常的水温。但他多泡了一会儿，感觉到了水底下有一层极细微的温热在动，像有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他抽回手，甩了甩水。

晚饭煮了一锅饭，炒了半颗白菜。

案上两副碗筷只摆了一副。他吃完洗了碗，走到后院墙角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株茉莉花。又长了两片新叶，嫩绿绿的，在晚风里翻着面。

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最小的那片，叶面凉凉的，很薄。站起来的时候西边天的颜色不太对。

日头落下去之后那层红没有散，和普通晚霞不一样，暗沉沉的，泛着铁锈色，云层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住了。瓯江方向从暮色的缝隙里透过来一丝潮气，比鱼腥更沉，比铁锈更涩。

"娄师傅——"巷口传来郑大娘的喊声，"灶上卤了块豆腐，给你端来？"

"不用了，吃过了。"

"那留着明早。"

他没有再推。

郑大娘的脚步声远了，巷口静下来。他站在院子里，手垂着。胸口的挂坠贴着皮肤，凉了一会儿，慢慢被体温焐热。他把它攥在手里，指腹按着那道裂纹。裂纹边缘的金色细线在暮光里比白天更明显了一些，像一道正在缓缓愈合的伤口。

他蹲下来，弯腰把茉莉花盆底下一片枯叶子捡了，丢进灶膛。

余烬暗红，枯叶子落进去卷了一下，烧成了灰。他起身走到门口，把半扇门板合上了。

朔门街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光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狗在巷子深处叫了两声又静了，远处谁家的院墙后面有孩子在笑。

娄珩站在合了一半的门板后面，看着街上那些光。灶台上那块干缩的米饼搁在碗沿旁边，硬邦邦的，边缘泛着一点暗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

城在。人空。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动，早晚会翻上来。他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那东西翻上来的时候，她会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