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中国娃：中文告急

为了不让中文掉队，一些在柬中国家庭把中文课重新排进孩子的日程。

记者：时宜

“我家两个小孩从小在柬埔寨长大，因为我和妈妈都会英文，为了锻炼小孩的英文能力，在家与小孩对话都是英文，效果显著。但也导致他们中文能力很弱，学校不教中文，在家也不愿意说中文，逻辑思维与表达能力都很差。两个孩子独处的时候也是讲英文。”

这名中国家长的焦虑，并非个例。

对不少在柬埔寨工作、创业的中国家庭来说，让孩子读国际学校，是一条很自然的选择：英语环境更完整，升学路线更国际化。但几年后，一些家长开始发现，孩子可以用英语学习、交友、翻译，却越来越难用中文完整表达一个复杂想法。

会讲中文不等于学会中文，读写能力成为家长最担心的一环。

目前没有公开统计能说明这种情况在柬中国家庭中的具体比例，但记者采访的多名中国家长和中文教师，都指向相似的困境：孩子不是完全“不会中文”，而是中文读写能力与实际年龄逐渐脱节。

张先生的女儿6岁来到柬埔寨，刚来时一句英文都不会。为了尽快适应国际学校，他给女儿报英文补习，入学面试考了三次才通过。进入学校后，选修课继续选英文，还长期请了一对一美国老师，周末加强。

“英文学习两年后，女儿已经可以陪我们买药、购物，生活上也能帮忙翻译。我当时很骄傲。”张先生说。

如今女儿读四年级，日常中文听说没有太大问题，但认字、拼音和书写明显落后。张先生说，孩子发十几个字的朋友圈可能出现三四个错别字，微信更习惯直接发语音，早年学过的拼音也基本忘了。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孩子连“爸爸”两个字都会写反。稍复杂的中文表达，有时换成英文反而更容易理解。

“以前焦虑她不懂英文，现在反而担心中文。”他说。

中文读写能力跟不上年龄，成为不少海外中国家庭容易忽视的问题。

因此每逢假期，他会带女儿回国补中文，从拼音、识字重新学起，每学期花费五六千元。他给女儿规划的仍是国际路线，不要求中文追上国内同龄学生，但希望至少具备初高中阶段的基础读写和表达能力。

李先生的孩子三年级来到柬埔寨。几年过去，换过几所国际学校，他的焦虑却没有减少：中文落下了，英文和柬文也没有达到最初预期。

“儿子目前已到初中阶段，但中文能力估计只有五年级水平，时不时说两句成语都是错的。”

为了跟上国内学习节奏，家里买过教材、上过网课，但效果有限。现在最现实的办法，是每年寒暑假回国补基础课程，除了语数英，也让孩子接触物理、化学等知识。

相比考试成绩，李先生对中文的要求更实际：“能交流谈判、有基础写作能力、看得懂合同就够了。”

朱女士则更早做了准备。她的3个孩子都在柬埔寨国际学校就读，同样走国际路线，但从小学开始，她就要求孩子每天课后学习中文。她在柬埔寨找到教学国内教材的中文机构。“虽然比不上国内，但对于在国外长大的小孩来说够用了。”

朱女士希望孩子至少能够学到国内高中阶段的教材。在她观察中，身边不少中国家庭也会额外给孩子安排中文课；一些更重视中文的家长，则会直接选择本地华文学校。各取所需。

三个家庭的路径不同，共同点却很明显：没有人愿意为了中文放弃英语，也没有人真正认为“会说中文”就够了。

这也是不少家长后来才发现的问题，英文和中文并不是简单的二选一，但要让两种语言一起抓，家长也必须为此付出额外的时间、金钱和精力。

从补英语到补中文，语言教育成了在柬中国家庭的一道长期选择题。

柬埔寨熊猫教育机构负责人、从业5年的中文老师李女士，过去接触过不少小学到初中阶段的中国学生。她观察到，很多孩子英文很好，也有一定的中文听说能力，真正薄弱的是读写。“有的小学生拼音都学得不扎实，拼也不会拼。”

她还接触过一名初中生，即使家里请家教、上国内老师的网课，孩子自己仍更愿意读英文书、英文小说，对中文学习兴趣很低。

在李女士看来，如果孩子从小在国外长大，长期在英语语言环境里，中文很容易逐渐接近“第二语言”；中途从中国转学来的孩子，因为早期已经建立中文基础，短期内通常更依赖中文，但如果之后缺乏持续训练，同样会慢慢退步。

这种情况也并非柬埔寨独有。针对海外华裔儿童的语言研究显示，家庭语言政策、中文实际使用场景以及持续输入，与孩子中文能力的保持存在密切联系；家庭中能够进行中文口语交流，并不意味着读写能力也会自然同步发展。

对于学校选择，李女士也较为谨慎。以她的从业观察来看，柬埔寨不同学校采用的课程体系、实际执行和师资稳定性存在差异。她建议刚带孩子来柬埔寨的家长，优先考虑办校时间较长、有一定资质和办学积累的学校；经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再选择教学资源相对稳定的中高端国际学校。

采访到最后，几名家长其实都没有找到所谓的“标准答案”。

真正让这些家长焦虑的，不是孩子究竟应该学中文还是英文，而是他们逐渐意识到：语言不会因为父母是中国人，就自然完整地留在孩子身上。

会说中文，是一种家庭语言习惯；能读、能写、能用中文表达复杂想法，则需要长期学习。对在柬埔寨长大的中国孩子来说，这两者之间，隔着的可能正是很多家长后知后觉的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