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77年农忙时节,家里耕地无牛,耽误春耕就要荒一季庄稼。我无奈奔赴十里外邻村,找村里唯一养牛的独居女子借牛。谁料我刚说明来意,这位远近闻名的泼辣女汉子直接一把将我拽进屋内,放出惊人条件。我一时手足无措,万万没想到,这次寻常借牛,彻底改写了我的一生命运。
第一章 春耕遇困,家中无牛陷入难题
一九七七年农历三月初七,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鸡叫头遍,我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推开木门一看,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亮他皱成一团的额头。
"爹,咋起这么早?"
父亲没抬头,只是用烟杆敲了敲脚边的土地,声音闷闷的:"东头老赵家的牛昨天傍晚瘸了腿,兽医看了,少说半月下不了地。"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李家洼生产队总共三头耕牛,老赵家那头是最好使的,膘肥体壮,拉犁不喘大气。剩下两头,一头是队里病病歪歪的老黄牛,牙口都快掉光了,另一头是张寡妇家的,可她男人去年走了,她一个女人家自己也靠牛吃饭,春耕时节哪里肯外借。
"那咱家那八亩地咋整?"我问。
父亲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窝深陷下去,像两口枯井:"我正愁这个。"
西屋里传来母亲的咳嗽声,紧接着是她下炕穿鞋的动静。不多时,母亲披着外衣走出来,头发还没梳,就急着插嘴:"他爹,要不你去求求张寡妇?她家那牛壮实,一天就能把咱东洼那三亩地翻完。"
父亲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张寡妇那人你还不知道?去年腊月老李头跟她借牛拉柴火,她开口就要五斤麦子,还只借半天。"
母亲不说话了,转身去灶间生火,木柴碰在锅沿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我那年二十三岁,在村里算壮劳力,可我空有一身力气没有牛,就算把犁背在身上也耕不动八亩地。我们李家洼的规矩,春耕就那么十天半个月的光景,错过了节气,种子下晚了,秋收至少减产三成。去年就是这样,我家比别人家晚种了五天,结果收麦的时候亩产比人家少了快一百斤。
一百斤麦子,够一家人吃两个月的。
正想着,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是隔壁的王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脸上堆着笑:"大强在家没?你叔让我来问问,今儿能不能把你们家那把铁犁借使使?"
我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王婶,犁倒是有,可我家牛都瘫了,犁闲着也是闲着,你拿去用吧。"
王婶把粥碗塞到我手里,眼睛却不住地往牛棚那边瞟:"你家牛真瘫了?我听说老赵家那牛也不行啦?这可咋整,你家八亩地,他家六亩,队里就剩张寡妇那一头能干活的了。"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爹,"我把粥碗放在磨盘上,"十里外刘家沟是不是有户人家养牛?我上回去公社开会,听那边的人说有个女同志自己养了一头大水牛,膘肥体壮,年年春耕都有人去借。"
父亲皱眉想了半天:"你说的是刘翠兰?"
母亲从灶间探出头来:"那个野丫头?我可听说她厉害得很,去年有外村人去偷她家的牛,被她拿扁担追出去二里地,把人家腿都打断了。"
"偷牛该打。"我说,"我是去借,又不是去偷。"
父亲又掏出烟袋,装了一锅子新烟:"你去?你一个人去?人家凭啥借给你?咱们跟刘家沟隔着十里地,往年又没什么来往。"
我咬了咬牙:"不试试咋知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八亩地撂荒。"
母亲从灶间端出一碗野菜糊糊,放在我面前:"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我哪有心思吃饭,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碗。脑子里全是那头大水牛,想着要是能借来,一天耕三亩,三天就能把我家那八亩地翻完,赶在谷雨前把种子下了,秋天就还能有个好收成。
"我这就去。"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十里地,走路一个多时辰就到了,晌午之前能到刘家沟。"
父亲没拦我,只是从炕席底下摸出两毛钱塞到我手里:"万一人家要茶水钱,你拿着。"
我把钱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又找了块粗布包了两个窝窝头,从院墙根下推出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车链子掉了三回,我蹲在地上上了半天才弄好。
母亲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人家要是不借就回来,别跟人吵架。"
我骑上自行车出了村子。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路两边的杨树刚抽出嫩芽,远远看去笼着一层淡绿色的薄烟。地里已经有人开始劳作了,有牵着牛慢慢走着的,也有弯着腰用锄头翻地的。我看着那些牛,眼睛都发直。
骑了大约半个时辰,过了两道土坡,又穿过一片乱葬岗,前头终于出现了村子的轮廓。路边有个放羊的老汉,我跳下车问他:"大爷,刘家沟是前头那个村不?"
老汉眯着眼打量我:"是啊,你找谁?"
"我找养牛的那户,姓刘的,一个女人家。"
老汉把羊鞭往肩上一搭:"找翠兰啊。你顺着这条道走到底,村东头第三家,门口有棵大槐树的就是。"
我道了谢,蹬上自行车继续骑。进村的时候,几个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太太齐刷刷把目光投过来,像看稀罕物件似的。我没敢多看,低着头按照老汉说的,一直骑到村东头。
果然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遮了大半个院子。院墙是土夯的,齐胸高,透过墙头能看见里头搭着个牛棚,一头灰黑色的大水牛正甩着尾巴吃草。
我心里一阵激动,那牛比我想的还要壮实,四条腿像柱子似的,背脊宽得能躺个人上去。
我把自行车靠在墙根上,伸手去推院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就开了。
院子里很干净,扫帚印子一道一道的,东墙根下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垛,西边是个鸡笼,七八只老母鸡正低头啄食。牛棚旁边立着个年轻女人,背对着我,正拿大刷子给牛刷背。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随着刷牛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我清了清嗓子:"请问……这是刘翠兰同志家吗?"
那女人转过身来。
我当时就愣住了。倒不是她长得吓人,而是她那双眼睛太亮了,像两汪井水,直勾勾地看着人,让人有点发毛。她的脸膛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健康小麦色,眉毛又黑又浓,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就是。"她的声音也不像一般姑娘那样细软,带着一股子干脆利落的劲儿,"你谁?"
我赶紧说明来意:"我是李家洼的,叫李志强。我家春耕缺牛,听人说你这里有头大水牛,想跟你借几天使使,该给啥给啥,粮食、钱、工分,都好商量。"
我说完这些话,心里直打鼓。来的一路上我想了无数种说辞,可站到她面前,那些词全忘干净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几句实话。
刘翠兰把刷子往水桶里一丢,水花溅出来打在泥地上。
"李家洼?"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十里地呢,你走着来的?"
"骑自行车。"
"车呢?"
"外头墙根下靠着。"
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我差点没捕捉到。
"进屋说吧。"她转过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院门带上。"
我依言关上院门,跟在后面进了屋。
堂屋里比我想象的要整洁。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上头放着个搪瓷茶缸,墙正中贴着一张年画,是抱着鲤鱼的胖娃娃。椅子有四把,都擦得干干净净。角落里有个木头箱子,箱盖上搁着一面小圆镜和一把缺了齿的梳子。
"坐。"她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去灶间提了把铁壶出来,给我倒了碗热水。
我双手捧着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在对面坐下来,两条胳膊支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既随性又带着点压迫感。
"你家几亩地?"
"八亩。"
"都种啥?"
"三亩麦子,两亩玉米,剩下三亩打算种高粱和豆子。"
她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似乎在盘算什么。
"借牛可以。"
我心里一喜,还没来得及道谢,她就接着说了下去。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刘翠兰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堂屋的门关上了。
屋里的光线暗了几分,她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却更亮了。
"人得先留下。"
第二章 奔走求助,远赴邻村上门借牛
堂屋的门被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把她半边脸映得发白。她站在门板后面看着我,那种直勾勾的眼神像要把人看穿似的。
"人得先留下?"我攥着手里的粗瓷碗,热水烫着掌心也没觉出来疼,"刘同志,我没听明白。"
刘翠兰走回桌子对面坐下来,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齐整,虎口处有厚厚一层老茧。那是常年握农具磨出来的。
"我说得够明白了。"她往椅背上一靠,"牛可以借你用,但你人得先留下。"
我脑子嗡嗡的。这话要是换个情境、换个人说出来,我肯定掉头就走。可她说话那语气,分明不像是在开什么玩笑。
"刘同志,我就一个庄稼汉,你要我留下干啥?我又不会什么手艺,帮不上什么忙。"我把声音尽量放得客气。
刘翠兰歪了歪头,辫子从肩头滑到胸前:"你会耕田不?"
"那是自然。"
"会喂牲口不?"
"我自家养了三年牛,去年老牛病死了。"
"会使犁不?会修农具不?会挑水劈柴不?"
她一连串问下来,我一一答了会。她听着听着嘴角往上翘了翘,那个表情让我后背发凉。
"那不就得了。"她把搪瓷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我这儿缺个干活的人手。你帮我干十天活,牛你牵走,两清。"
我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了一口气。十天?我家那八亩地可等不了十天。
"刘同志,我家的地再等十天节气就过了,麦子不等人啊。"
她放下茶缸,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你说几天合适?"
我飞速盘算了一下。刘家沟到李家洼十里路,我要是每天早上来回跑,一天在路上的时间就得两个多时辰,只剩半天干活。可要是住下来……
"要不这样,"我试探着开口,"你让我先把牛牵回去耕完地,耕完了我立马回来给你干活,干够天数,一个工都不欠你的。"
刘翠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我的额头扫到下巴,像称东西一样在估量我的斤两。
"你觉得我是三岁小孩?"她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支在桌面上,"牛牵走了,你人不回来,我上哪儿找你去?李家洼十里地,我又不认识你家门朝哪开。"
我心里有点发急:"我给你写借条!我拿户口本押给你!"
"我不要借条,也不要户口本。"她坐直了身体,下巴微微抬起来,"我就要人。你留下来干五天活,干完了牛牵走,一天都不多留你。"
五天。我在心里把这个数翻了几个跟斗。五天的话,等我把牛牵回去,地就只能赶着尾巴种,多少要耽误些收成,可总比荒着强。
"五天太长,"我咬了咬牙,"三天。我帮你干三天活,三天后把牛牵回去,秋收完了我再回来补你两天工。"
我等着她跟我讨价还价,没想到她听完直接站了起来。
"三天就三天。"她走到灶间门口,回头朝我摆了摆手,"你等着,我给你弄点吃的。"
我怔在原地。这就答应了?这么痛快?我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全白费了。
灶间里传来她生火的声音,木柴噼啪响着,锅盖被掀起来又扣上,叮叮当当的。我坐在堂屋里,闻到一股杂粮粥的香味从灶间飘出来,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又从灶间探出头来:"你早上吃饭没?"
"吃了,路上啃了两个窝窝头。"
"窝窝头顶什么用。"她把头缩回去,又补了一句,"你坐着别乱翻东西。"
我苦笑了一声。这屋里除了桌椅箱子就是一面破镜子,我想翻也没啥可翻的。
不多时她端了两碗粥出来,黄澄澄的小米掺了红薯块,热气腾腾的。她又从碗柜里端出一碟咸菜疙瘩,切成细丝淋了香油,摆在桌子正中。
"吃吧。"她把筷子递给我,自己先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截咸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香油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刘同志,你家就你一个人?"
她抬眼看了看我,嘴里的粥咽下去了才开口:"我爹去年没了,我娘改嫁到外县去了,兄弟姊妹就我一个。"
"那你一个人养这么大一头牛,开春耕地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也得忙。"她把碗往嘴边送,又放下来,"去年春耕那会儿我连着半个月每天只睡四个时辰,天不亮牵着牛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有回实在累极了,在地头的草垛上坐着睡着了,牛都自己走回棚里去了,我醒了找牛找了半个时辰。"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可我能听出来那平淡底下的份量。一个人扛着一个家,春耕秋收、喂牛养鸡、挑水劈柴,样样都得自己来。
"那你今年地都耕完了?"我问。
"东头三亩翻了一遍,西头还有四亩没动。"她拿筷子指了个方向,"我本来想今天歇一天,明天再接着干。你来了正好,下午就帮我翻地去。"
我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她说这话的语气跟刚才谈条件时一模一样,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行。"我点头,"吃了饭就下地。"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又翘了翘,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上回长了几息,然后她把头低下去喝粥,发梢差点垂进碗里。
吃完粥我帮她把碗筷收了,她没推辞,指了指灶间的水盆说碗放那儿就行。我去院子里推自行车,打算先把车挪个不碍事的地方。
她跟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弯腰撑车架的样子,忽然开口:"你这车链条该上油了。"
"嗯,骑了好几年了,舍不得换。"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头我给你找点机油。"她说着转身往牛棚走去,边走边回头冲我招手,"来,我先教你怎么使唤我家大黑。"
我跟着她进了牛棚。那头大水牛见主人进来,把头从食槽里抬起来,湿漉漉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刘翠兰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脑门,那牛就乖顺地把脑袋往她掌心里蹭。
"它叫大黑,今年五岁,正是好使唤的年纪。"她握着牛鼻子上的绳扣给我看,"拉犁的时候别使劲拽它鼻子,它疼了会撂挑子。你要这样——"她做了个轻抖绳子的动作,"轻轻带一下,它就懂了。"
她示范了两遍,然后把绳子递到我手里。
"你来试试。"
我接过绳子,照着样轻轻抖了抖。大黑转过头来用那只大大的牛眼看了我一下,然后慢悠悠地甩了甩尾巴,算是认了我。
"它脾气好。"刘翠兰站在牛棚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比我强多了。"
我听着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她白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倒没多少恼意。
"笑什么笑。"她转过身往外走,"把大黑牵出来,咱们去西头地里。"
我牵着大黑出了牛棚,她已经在院子角落翻出了犁头,扛在肩上就往外走。我紧走几步追上她,伸手去接犁头:"我来扛。"
她没让,下巴朝我身后努了努:"你管好大黑就行。犁头没多重,我扛惯了。"
我没跟她争,牵着牛跟在她后面出了村子。刘家沟的地势比李家洼平坦些,村西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地垅修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她走到一块地头站定,把犁头往地上一放,弯腰系紧了鞋带:"就这儿,四亩。今天下午翻一亩就算你过关。"
我从来没跟女人一块儿耕过地,更没见过女人独自扶犁。她把犁头架好,示意我牵着大黑走到地头,然后自己双手握住犁把,腰微微弓下来,整个人的重心沉在两只脚掌上。
"走吧。"她说。
我轻轻抖了抖绳子,大黑迈开步子往前走。犁铧切开泥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跟在后面,犁把在她手里稳得像焊上去的,一条垄沟从地这头笔直地通到那头,深浅均匀,翻上来的土块碎得像筛过一样。
我牵着牛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她低着头盯着犁沟,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到脸上也顾不上拨,嘴唇微微抿着,鼻尖上沁出一层薄汗。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投在地垄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一趟走到头,她直起腰来喘了口气,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朝我抬了抬下巴:"还行吧?"
"你比我爹犁得还直。"我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她嘴角又翘了翘,这次终于有了几分得意的意思,虽然她紧跟着就把那表情收了回去。"别拍马屁,接着来。"
她转身把犁头调了个方向,我牵着大黑掉头,第二趟往反方向走。这回她没怎么说话,我听见身后犁铧翻土的声音和她的呼吸声混在一起,节奏均匀得像一首歌。
翻到第三趟的时候,她忽然在身后喊了我一声。
"哎。"
我停下脚回过头:"咋?"
她站在犁后面,脸上带着一丝犹豫。这表情在她脸上少见,我一时竟有点不适应。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李志强。"
"李志强。"她把这名字重复了一遍,声音放轻了些,"你成家了没?"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愣才回答:"没有。"
她没再追问,低头重新扶好了犁把:"走吧,天黑之前能翻完两亩。"
那天下午我们一口气翻了将近三亩地。太阳偏西的时候她喊了停,把犁头从地里拔出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大黑也累得不轻,鼻孔一张一合的,嘴角挂着白沫。
我帮着把犁头卸下来,用路边扯的草叶子擦了擦犁铧上的泥。她牵着大黑到地头的沟边喝水,蹲下身用手掬了一捧水浇在牛背上给它降温。
"晚上在我家吃。"她站起身把水珠往裤腿上擦了擦,"村里没有饭馆,你也没处买吃的。"
我张了张嘴想客气两句,她已经牵着牛往村里走了,背影被夕阳染成暖红色,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那天晚上她擀了面条,浇了一勺葱花酱,又从灶膛灰里扒出两个烤红薯。我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吃,她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搁着碗,一口一口地吸着面条。
"你今天干活不错。"她忽然说,"比我预想的强。"
"我从小下地干活的。"
"明儿个接着干,把剩下的一亩翻完,西头那片坡地也整一整。"她说话间已经把碗里的面条吃完了,碗底朝天,一根汤都不剩,"干完三天,大黑你牵走。"
我心里算了算日子。三天之后把牛牵回去,还能赶在清明前后把麦子种下去,虽说晚了几天,总比颗粒无收好得多。
"行。"我把红薯掰开,递了一半给她。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半块红薯,接过去咬了一口。
"甜。"她说。
那晚我就睡在她家堂屋的条凳上。她给我铺了一床薄褥子,摞了两块青砖当枕头,又从箱子里翻出一条半旧的棉被。
"被子有点潮,"她把被子递给我,"你将就一夜。"
"够了够了。"
她转身要往里屋走,走到门框那里又停下来,背着身跟我说了句话,声音比白天轻了好些。
"李志强。"
"嗯?"
"明天早上我要吃煎饼,你会摊不?"
我坐起来看着她,她把半边脸藏在门框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亮亮的。
"会。"
"那行。"她把头缩回去,里屋的门啪嗒一声关上了。
我躺在条凳上,闻着棉被上淡淡的皂荚味,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半天睡不着。院子里偶尔传来大黑打喷嚏的声音,还有鸡在窝里扑腾翅膀的动静。
我心里琢磨着她今天说的那些话,想着她一个人扶犁翻地的样子,想着她站在门框后头问我会不会摊煎饼时那只亮晶晶的眼睛。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灶间里有昨晚剩下的面粉和几根葱,我在案板上和了面糊,又去鸡窝里摸了个鸡蛋打进去。铁锅烧热了抹一层猪油,面糊舀进去用铲子摊开,薄薄的一层在锅底滋啦作响,边缘慢慢卷起来,变成焦黄的颜色。
我摊到第三张的时候,里屋的门开了。
刘翠兰披着外衣走出来,头发还是乱的,睡眼惺忪地站在灶间门口看了我一眼。
"你还真会。"
"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没再说话,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泼了把脸,然后用袖子一擦,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她凑到锅边看了看我摊的煎饼,伸手撕了块边角放进嘴里嚼了嚼。
"盐少了。"
我愣了一下,拿不准她这是嫌弃还是点评。
她又撕了一块,这回没说话,端着那块饼走到院子里蹲着吃去了。
我看着她蹲在院子里的背影,晨光刚照到院墙顶上,她后背那一小块衣裳被光照得发白。大黑在牛棚里哞了一声,她回头朝牛棚那边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应什么,声音含糊糊的。
我把剩下的煎饼一张张叠好放进碗里端出去,她回头接了,两个人就蹲在院子里的磨盘旁边,一口煎饼一口白水地吃着早饭。
"今儿把那片坡地整完,"她咽下最后一口饼,把手指上的油往裤子上擦了擦,"你后天就能牵着大黑回家了。"
"后天?"我算了算日子,"今天是第二天,后天是第三天。"
"对。"
我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本来想着早点回家是好事,可她这么说出来的时候,我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牛棚走去。我端着碗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牛棚昏暗的光线里,大黑低沉的哞叫声又响了一声。
我把碗放下,站起来跟着她走进牛棚。
第三章 初见女子,泼辣果敢与众不同
第三天早上,我又摊了煎饼。
这回我多放了半勺盐,面糊里还掺了一把切碎的老葱叶。锅烧热了,猪油在锅底化开,滋滋冒着细泡,我把面糊倒进去,用铲子背转着圈推成圆形。
刘翠兰这回没等我喊,自己推门出来了。
她今天换了件靛蓝色的褂子,领口那排布扣子有一粒没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领。辫子扎得比前两天紧实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少。
她走到灶间门口闻了闻味道,没说话,直接去水缸边洗脸。水声哗哗的,她拿手掌把脸搓了好几把,然后抬起头甩了甩水珠。
"今天摊得比昨天香。"
"多放了点葱。"
她把脸擦干了走进灶间,凑到锅前看了看我手里那张饼。煎饼边缘起了焦黄的泡,面香和葱香混在一起,从锅沿边上往外冒。
"手还挺巧。"她伸手拽了一小块,吹了两口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了一下,"盐正好了。"
我心口莫名其妙松了半截气。
两个人又蹲在磨盘旁边吃饭。今早她端了一碟腌萝卜出来,切成薄片,酸脆爽口。我夹了两片夹在煎饼里,咬了一大口。
"今天第三天的活,干完你就能走了。"她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
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西头那片坡地昨天整完了,今天把东头那三分菜地翻一翻就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不费什么工夫,一上午的事。"
"那下午呢?"
"下午我跟你一块儿去河里把大黑洗洗,这几天出汗多,该刷一刷了。"
我点了点头,把碗里剩的几口粥喝干净,起身去牛棚牵牛。大黑看见我进来,耳朵动了动,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慢吞吞地从草料槽边挪开步子,主动往棚外走了两步。
"它真认识我了。"我回头对院子里的刘翠兰说。
刘翠兰正在收拾磨盘上的碗筷,听了这话抬头瞥了我一眼:"它还认人呢,比你强。"
这话让我耳根子热了一下。我没敢接茬,牵着大黑出了院门。
菜地在村东头,靠近一条水渠,土是沙壤土,不怎么板结。犁头下去轻轻松松就翻开了,大黑走得也不费劲。我跟在牛屁股后面扶着犁把,她今天没跟着,说是去村里打点酱油。
我一个人扶犁的时候发现,这活儿比前两天累了不止一星半点。前头有人牵着牛拽着绳子,犁走得稳,她又在后头扶着犁把,我只需牵着绳子当好牛头就行。今天绳子和犁把都抓在我一个人手里,前头的大黑走得四平八稳,我在后头却踉踉跄跄跟了好几步才找到平衡。
耕了半亩地的时候,我直起腰来歇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把汗。正想低头继续干,就听见水渠对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我抬头望去,渠对面那片田埂上站着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年纪大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装,腋下夹着个公文包。另一个年轻些,膀大腰圆,穿件背心,露出两条粗胳膊。旁边还跟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手里攥着块手帕,站在那两人身后不敢吭声。
那个干部模样的人朝我这边喊了一声:"哎,你是刘翠兰家的什么人?"
我愣了一下,把犁把松开,走到渠边:"我是她请来帮忙干活的。"
"帮忙干活的?"那干部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你哪个村的?"
"李家洼的。"
"李家洼的跑来刘家沟帮刘翠兰干活?"那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接话,嗓门大得像打雷,"她给你多少工钱?"
我看着这三人的阵势不太对劲,语气客气了些:"没工钱,就是换工。我帮她干三天活,她把她家的牛借我用几天。"
膀大腰圆的男人转头看了看干部,干部皱起了眉头。
"你是说,刘翠兰把牛借给外村人了?"干部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严厉了几分,"这不符合规矩。耕牛是生产队的重要资产,个人哪有权力擅自外借?"
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人是干部,来找刘翠兰麻烦的。
"我借牛也是按照她个人的意思来……"
"她个人的意思?"那干部把公文包夹得更紧了些,"牛是她个人的没错,可春耕时节全村的生产任务摆在那儿,牛要优先保证本村的地种完才能外借。她刘翠兰自家的地种完了没有?"
"种完了。"一个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来。
我回头一看,刘翠兰站在地头上,手里拎着个酱油瓶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珠子却亮得吓人。
她绕过地垄走过来,走到渠边站定,跟对面那三人隔着一道水渠。她个子不矮,可对面那膀大腰圆的男人比她高一个头还多,站在渠对岸像半截铁塔。她仰着脸看人家,气势却一点不输。
"牛是我爹留给我的,"她扬了扬下巴,"不是生产队的。"
干部把公文包拿到胸前抱着,清了清嗓子:"小刘同志,咱们要顾全大局嘛。村里的耕地任务重,你家的牛条件好,是重点劳力,怎么能随随便便借给外村人?"
刘翠兰把手里的酱油瓶子搁在渠边的石头上,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陈会计,我的地昨天就种完了,全村的牛这时候都闲着晒太阳。我借给谁碍着谁的事儿了?"
那个叫陈会计的干部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膀大腰圆的男人替陈会计说话了:"刘翠兰你别不识好歹,陈会计是给你面子才好好跟你讲道理。你一个女人家,把牛借给来路不明的外村男人,传出去好听?"
这话一出口,我明显看见刘翠兰的下颌绷紧了。
她慢慢往前迈了半步,脚尖踩到渠沿上,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她盯着那个男人,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几分:"张铁柱,你再说一遍?"
叫张铁柱的男人梗了梗脖子:"我说你一个女人家,跟外村男人搅和在一起,不怕村里人说闲话?"
刘翠兰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什么东西划破了布面。她弯下腰把酱油瓶子重新拎起来,不紧不慢地拧开了瓶盖,低头闻了闻,又把盖子旋回去。
"张铁柱,"她把酱油瓶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你是不是忘了去年冬天那档子事?"
张铁柱脸色变了变:"啥事?"
"你往我家院墙外头撒尿那回。"
这话一出,渠对面三个人脸色各异。张铁柱涨红了脸,陈会计干咳了一声把头扭向别处,那个瘦小的中年女人用手帕捂住嘴,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挡尴尬。
刘翠兰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去年腊月你喝醉了酒,半夜跑到我家院墙根底下撒尿,被我逮着了。我拿扁担追了你半条街,你摔进水沟里把棉裤弄湿了,一路滴着水跑回家去。这事你媳妇知道不?"
张铁柱的脸红到了耳根子,嘴唇抖了抖想反驳,可他身后那个瘦小的中年女人——我猜那就是他媳妇——果然把眼睛瞪圆了。
"铁柱!"那女人终于出声了,"你去年说棉裤是赶集踩进冰窟窿里弄湿的?"
"不是,媳妇你听我说——"
"张铁柱你回家再跟我交代!"那女人把手帕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铁柱急得跺了跺脚,看了刘翠兰一眼又看了陈会计一眼,最后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追着他媳妇跑了。
水渠对岸只剩下陈会计一个人。他站在原地,公文包抱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脸上写满了尴尬。
刘翠兰把酱油瓶子往我手里一塞,冲着渠那边说:"陈会计,牛是我的,地是我家的,活儿我干完了,借给谁那是我的事。要是大队有文件说个人养的牛不许外借,你把文件拿来我看。没有的话,这事儿就翻篇了。"
陈会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跺了跺脚:"小刘同志,你这个人就是太拗了。"
"我爹教的。"
陈会计摇摇头,转身顺着田埂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意味,然后他快步离开了。
水渠边安静下来。
刘翠兰站了一会儿没动。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的表情晒得一清二楚,她嘴唇抿着,下颌还是绷着的,但肩膀慢慢垮了几分。
我把酱油瓶还给她:"你没事吧?"
她接过来,朝水渠里啐了一口:"跳梁小丑。"
我说:"那个陈会计好像是村干部?你得罪他没事?"
"他最多在年底评工分的时候卡我一卡。"她把酱油瓶夹在胳肢窝底下,弯腰捡了块土坷垃扔进渠水里,咚的一声溅出一圈涟漪,"我刘翠兰又不靠他那几分工分活着。我有牛,有地,有手有脚,他还能把我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又抬了起来,眼睛望着渠对岸那片空荡荡的田埂,整个人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我站在她旁边,忽然觉得这个蹲在地头扔土坷垃的女人跟三天前那个把我拽进屋里谈条件的女人是一个人,又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她凶的时候是真凶,亮出爪子来能把人吓得退三步。可她凶完了之后蹲在那儿,辫子耷拉在胸前,拿土坷垃砸水花的样子,又跟谁家受了委屈的小闺女似的。
"看我干啥?"她发现我在看她,眉毛一挑。
"没看什么。"我赶紧把目光挪开,弯腰去扶犁头,"接着干活了。"
"等等。"她叫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巴掌大小,扁扁的,糖面上还粘着一层薄薄的米粉。
"早上赶集买的。"她把糖往我手心一搁,"你下午不是要走了么,路上吃。"
那块糖躺在我手心里,隔着油纸都透出一股甜丝丝的麦香。我攥着它,手心微微发烫。
"你特意去赶集买的?"
"打酱油顺路。"她已经转身往地那头走了,声音远远飘过来,"赶紧干活,别磨蹭。"
我把糖揣进贴身的衣兜里,跟那块来的时候揣着的两毛钱放在一起。扶起犁把的时候,我嘴里不自觉地咧了一下,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大黑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大牛眼眨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走路了。
我把犁按进土里,跟着大黑的步子往前走。犁铧翻开的土又黑又润,带着一股新鲜的泥土腥气。阳光暖融融地铺在地面上,远处有布谷鸟叫了两声,一声长一声短。
耕到地头转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刘翠兰没走远,蹲在渠边的石头上搓手,酱油瓶子搁在脚边。她低着头,辫子垂在脸侧,不知道在看渠里的水还是看水里的影子。
我转回头,赶着大黑走了下一趟。
中午回去吃饭,她煮了一锅杂粮饭,炒了盘韭菜鸡蛋。菜不多,两个人吃正好。她吃饭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筷子不停往嘴里扒拉,腮帮子鼓鼓的嚼几下就咽。
"下午刷完大黑,你就可以动身了。"她夹了一筷子韭菜,隔着桌子对我说。
我端着饭碗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
"你一个人在家,真的忙得过来?"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声音放得很轻。
她筷子顿了一下。
"过了春耕就不忙了。夏天就是喂牛、锄草、浇地,都是些琐碎活,慢慢干就是了。"
"秋收呢?"
"秋收雇人。"她筷子又开始动了,"去年收麦子的时候请了村里两个半大小子,管三顿饭再给点工钱,两天就干完了。"
"那冬天呢?"
她抬起眼看了看我,嘴角那抹似笑非笑又出来了:"李志强,你打听这么清楚,是想明年春天还来借牛?"
我被她这一堵,差点呛着。她看着我呛得直拍胸脯的样子,嘴角那抹笑终于散开了,露出两排白牙,是真笑了。
"你这个人,"她笑够了把筷子放下,"什么都写在脸上。"
"我写什么了?"
"你自己不知道?"她站起来收碗,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抬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她手上那股皂荚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然后她端着碗筷进了灶间,水声哗哗响起来。
我坐在原地,后脑勺被她拍过的那一片皮肤热热的,半天没缓过来。
下午去河边刷牛的时候,她脱了鞋挽起裤腿站在浅水里,拿大刷子一下一下给大黑刷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她也不躲,弯着腰弓着背,刷子从牛脖子一直刷到牛屁股,大黑舒坦得直甩尾巴。
我蹲在岸上看她刷牛,阳光把河水照得亮闪闪的,水波一圈一圈荡到岸边,漫过她搁在石头上的布鞋。
"你也下来。"她回头冲我喊。
"我不会水。"
"水才到我膝盖,你来不来?"
我犹犹豫豫脱了鞋把裤腿挽到腿弯以上,踩着河底的鹅卵石试探着下了水。水冰冰凉凉的,从脚面漫到小腿肚,激得我一哆嗦。
她把刷子递过来:"给,你来刷。"
我接过来,学着样去刷大黑的脊背。大黑扭过头看了看我,湿漉漉的鼻子里喷出两股水汽,喷了我一脸。
刘翠兰在一边笑得弯了腰,两只手扶着膝盖差点栽进水里。
"它逗你玩呢。"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子,手底下加重了点力道,大黑这才舒服地眯起眼睛,把头扭过去继续喝河水了。
那天下午在水里泡了半个多时辰,我把大黑从脖子到尾巴尖刷了个遍,最后还拿干草把牛身上的水擦了擦。大黑站在岸上甩了甩身子,水珠四溅,我和刘翠兰都被甩了一身。
回去的路上我牵着大黑走在前面,她拎着刷子和酱油瓶跟在后面。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拖在身后,一高一矮,慢慢走着。
进了院子我把大黑拴回牛棚,给它添了满满一槽草料。大黑低头猛吃,耳朵一扇一扇的,顾不上理我。
我拍了拍牛脖子,转身出来。
刘翠兰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个包袱卷,巴掌大小,用蓝布包着系了个结。
"这是啥?"
"几个红薯,还有两块玉米饼子。"她把包袱递过来,"你路上饿了好垫垫。"
我接过包袱,往肩上一搭。自行车靠在墙根下,车链子干涩涩的,她果然给上了机油,摸上去滑溜溜的。
"刘同志,"我推着车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这三天管我吃管我住,活也没干多少,牛我就这么牵走,总觉得亏欠你。"
"亏欠就亏欠。"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抱在胸前,又是那个老姿势,"你要真觉得亏欠,等秋收完了来还工。"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夕阳把她的半边脸照成橘红色,另一半藏在门框的阴影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明暗交界的地方闪着光。
"行。"我说,"秋收完了我来。"
她没再说别的,抬起下巴朝院门方向努了努:"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我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大黑被我拴在车后头跟着。我走两步,它跟两步,蹄子在土路上答答地响。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靠在门框上,那个姿势一直没变。看见我回头,她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朝我摆了摆。
我转回头骑上了车,大黑在后头小跑着跟上来。车轮在土路上颠颠簸簸的,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傍晚河滩上水汽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凉意。
兜里那块麦芽糖硌着腿,硬邦邦的一块,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骑出去老远才想起来,嘴角一直咧着,风灌进嘴里凉飕飕的。
李家洼的炊烟在前头升起来了,灰白色的一缕一缕,从各家各户的房顶上冒出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我加快了蹬车的速度,大黑在后面紧跟着,牛蹄声答答答答响了一路。
第四章 突然拉扯,强硬拽人进屋谈判
我牵着大黑进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纳凉的人,听见牛蹄子响都扭头来看。有人认出了我,远远喊了一声:"志强,你还真把牛借回来了?"
"嗯,借着了。"
"那头啥牛啊?瞧着真壮实!"
"大水牛,刘家沟的。"
我没有停脚,牵着大黑一路往家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父亲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牵着那么大一坨黑影进来,烟袋差点从手里掉了。
"真借着了?"
"借着了。"
父亲站起来走到牛棚边,借着屋里透出来的那点灯光上上下下打量大黑。大黑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扑了他一脸。父亲不躲,伸手摸了摸大黑的脊背,又摸了摸它的腿骨,手指头顺着牛腿往下捋了一遍。
"好牛,真壮实。"父亲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人家咋答应的?"
母亲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她凑过来看了看大黑,又看了看我:"那姑娘好说话不?"
"还行。"我把大黑拴进棚里,添了把干草,"让我帮她干了三天活。"
"三天?"母亲的声音抬高了些,"你帮她干了三天活她才把牛借你?那咱家的地咋整?"
"娘你别急,地明天就能耕。她那儿西头那片坡地难犁,我帮她翻了三亩,她也没亏待我,管了三天的饭。"
母亲还想再问什么,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先让孩子吃饭,有话明儿再说。"
母亲这才收住话头,转身回灶间热饭去了。我进堂屋的时候看见饭桌上扣着两个碗,揭开一看是一碗土豆炖白菜和两个杂面窝窝头,还温乎着。
我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父亲坐在旁边又续了一锅烟。他抽了两口才开口,声音闷闷的:"那姑娘叫啥?"
"刘翠兰。"
"刘家沟的?"
"嗯。"
"家里啥情况?"
"她爹没了,娘改嫁了,就她一个人住。养了头牛,还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还行。"
父亲抽了一口烟,半天没吐出来。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往外渗,在昏黄的灯光下丝丝缕缕的。
"一个人住。"父亲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有点长。
我没接话,低头咬了一大口窝窝头。
第二天一早我就牵了大黑下地。八亩地在村子东头连着片,我先把东洼那三亩麦田翻了,大黑力气足,拉犁跟拉空车似的,我扶着犁把在后头走,垄沟翻得又直又深。
地邻老赵头过来看稀罕,背着手站在地头上看了半晌,啧啧了两声:"志强,你这牛从哪儿弄来的?比我家原来那头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刘家沟借的。"
"刘家沟?就那个自己养牛的小闺女?"老赵头眯着眼想了想,"我听说过她,厉害着呢,你咋借来的?"
"帮她干了三天活。"
老赵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别的意思。我没搭理他,低头赶着大黑走下一趟。
三天半的时间,八亩地全部翻完了。我按着节气把麦种撒下去,又赶着大黑把地耙平。最后一垄耙完的那天下午,我站在地头看着平整整的八亩地,太阳暖融融地照着新翻的土,心里舒坦得像吃了块蜜。
大黑在旁边甩着尾巴吃草,我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脖子。
"大黑,该送你回去了。"
大黑抬起头看了看我,那双大眼睛湿漉漉的,我不确定它听懂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跟父亲说了一声,牵着大黑上了路。母亲追出来往我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还给人家带点东西,不能空着手去。
我走了十里路,到刘家沟的时候将近晌午。
远远地就看见那棵老槐树,枝叶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密了些。院门半敞着,能看见里头的牛棚空了一半,大黑住的那半边没有了牛,显得空落落的。
我牵大黑进了院子,刘翠兰正好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簸箕晒豆子。看见我牵牛进来,她手上的簸箕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豆子倒在院子里的席子上,拿手拨开摊匀了。
"回来了?"
"回来了。"我把大黑牵进牛棚拴好,给它添了水,"地耕完了,大黑好使得很,比我家以前那头牛强多了。"
她把手上的豆皮拍掉,走到牛棚边看了看大黑。大黑把头凑过来蹭她的肩膀,她伸手拍了拍牛的脑门。
"瘦了。"她说。
"没瘦吧?我喂得可足了。"
"瘦了一点点。"她把大黑的耳朵揪了揪,大黑甩了下脑袋从她手底下挣开,低头去喝水了。
我站在牛棚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鸡蛋还在怀里揣着,我掏出来递给她:"我娘让我带给你的,自家鸡下的。"
她低头看了看我手心里的两个鸡蛋,伸手接了。
"进屋坐坐。"
跟着她进了堂屋,屋里跟我上次走的时候一样干净。八仙桌上多了一束野花,插在个玻璃瓶子里,花瓣是淡紫色的,像是从山坡上采的。
她给我倒了碗水,自己也倒了碗,在对面坐下来。
"地都种完了?"
"嗯,全种上了,麦子玉米高粱豆子,一样没落下。"
"那你接下来忙啥?"
"没啥大活儿了,就等着出苗之后锄草间苗,都是些零碎事。"
她端着碗喝水,眼睛透过碗沿上方的热气看着我,目光不太直,而是偏了几分,落在我的肩膀旁边。
"李志强。"
"嗯?"
"你秋收之后忙不忙?"
我心里动了一下。这话她上次说过,说让我秋收之后来还工。可这回她问的方式跟上次不太一样,语气软了些,尾音往上挑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秋收完了就不忙了,冬天地里没活儿。"
她放下碗,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动作我熟悉,她第一次跟我谈借牛条件的时候也这样敲过桌子。
"那你到时候来帮我把北坡那两亩红薯收了,行不行?"
"行。"我答得干脆,"你啥时候收我啥时候来。"
她又端起碗来喝水,把那口热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屋外头刮过一阵风,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了一通,有几个花瓣从半开的窗户里飘进来,落在桌面上。
我伸手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淡紫色的,细碎的纹路在阳光下透出来。
"野菊花。"她看了一眼,"村北山坡上长了一大片。"
"好看。"
她没接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我把花瓣放回桌子上,搓了搓手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地里的活虽然种完了,还得去巡巡水渠。"
她也站起来,没有留我,送我到院门口。我推自行车的时候回头看她,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却不像以前那样抱在胸前,而是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头绞着衣角。
"秋收的时候我托人带话给你。"她说。
"行,你带话就行,我一准来。"
我蹬上自行车骑了出去。骑到村口老槐树那儿的时候,迎面碰上个熟人,是上次在地头跟陈会计一起出现的那个瘦小中年女人,就是张铁柱的媳妇。她挎着个竹篮子朝村里走,认出我之后多看了两眼,还特意回头朝刘翠兰家那个方向望了望。
我没多想,一路骑回了李家洼。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淡。麦苗出了土,一寸多高的时候锄了头遍草,接着玉米也发芽了。我每天下地干活,中午回家吃饭,傍晚收工回家,日子跟往年没什么两样。
可每天晚上躺在炕上,闭了眼,脑子里总转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想着她蹲在水渠边扔土坷垃的样子,想着她刷大黑的时候裤腿湿到膝盖也不在乎的样子,想着她递给我那块麦芽糖的时候抿着嘴没笑出来的样子。
有一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点了煤油灯,把那块麦芽糖从衣兜里掏出来看了看。油纸还包得好好的,我轻轻拆开一角,糖面晶亮亮的,散发出淡淡的麦芽甜香。我没舍得咬,又仔细包好了重新揣回去。
到了六月头上,麦子开始抽穗了。那天下地回来,母亲在院子里乘凉做针线,看见我进门,拍了拍旁边的板凳让我坐下。
"志强,你跟娘说实话。"
我坐下来,把草帽摘了扇风:"啥实话?"
"那个刘家沟的姑娘。"
我心里一紧,脸上强装着若无其事:"她咋了?"
母亲把针线活放下,认认真真看着我,那双眼睛跟我小时候她看我写作业时的眼神一模一样。"你每次从地里回来就往村东头路上瞅,你以为娘没看见?"
"我那是看有没有人来传话。"
"传谁的话?"
我被问住了,耳根子噌一下就热了。母亲看见我的反应,嘴角弯了弯,没再追问,重新拿起针线纳了起来。
"你要是真有心,"她一边穿针一边说,"该去看看人家就去看看,别光等着人家托人带话。"
那天晚上我又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我跟父亲说地里暂时没啥急活,想去刘家沟看看红薯长势,秋收好心里有数。父亲正在劈柴,听见这话斧头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把木柴一劈两半。
"去吧。"他没抬头。
我又骑上那辆链条上过油之后的自行车,蹬起来顺畅多了,十里路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进村的时候我又碰见那个放羊的老汉。老汉这次主动跟我搭话了:"小伙子又来了?找翠兰?"
"嗯,找她问点事。"
老汉朝我挤挤眼睛,那意思我假装没看懂。
到了院门口,我照旧把自行车靠在墙根上。院门关着,里头传出来剁东西的声响,笃笃笃笃的,节奏很稳。
我伸手敲了敲门。
笃笃声停了,脚步声走到门口,门从里头拉开。她站在门里边,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把菜刀。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瞬,然后菜刀往下放了放。
"你咋来了?"
"路过,顺道看看。"
她拿刀背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侧身让了让:"进来。"
我跨进院子,她在我身后把院门又关上了。我注意到她关门的时候栓子插了两道,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多插了一道。
"屋里坐。"她转身进了堂屋,刀搁在案板上,上面是半盆切好的南瓜块。
我跟着进去,刚在椅子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见外头院门被人拍响了。
拍门的力道很大,砰砰砰三声,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刘翠兰脸上那点放松的表情瞬间收了回去。她走到窗口朝外头看了一眼,我看见她的肩膀绷了一下。
"谁?"我站起来。
"你不用管。"她转身往门口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沉。我跟着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门外站着两个女人,一个年纪大些的,一个年轻的,都是刘家沟本村的面孔。那个年长的女人叉着腰,另外那个年轻的手里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韭菜。
刘翠兰把门拉开一条缝,只露出半张脸:"刘婶,有事?"
年长的女人往前凑了一步:"翠兰,你屋里是不是有个外村男人?"
这话一问出口,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刘翠兰把门又拉开了些,整个人挡在门框中间:"刘婶你有话直说。"
"直说是吧?"那个叫刘婶的女人往前又走了一步,下巴朝院里扬了扬,"有人看见今早有个年轻男人骑车进了你家院门,进了就没出来。翠兰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家,往屋里藏男人,传出去好听?"
刘翠兰的身子纹丝没动。
"刘婶,我屋里有没有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爹不在了,我是你本家的长辈,我有责任看着你不出丑。"
那年轻些的女人在旁边帮腔:"翠兰姐,刘婶也是为你好,村头张奶奶都听见有人说闲话了,你可不能——"
"不能什么?"刘翠兰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个调子。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尖跨过门槛踩到了院外的地上,整个人站到了那两个女人面前。
那个年轻女人被她这气势一冲,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刘翠兰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李志强,你出来。"
我怔了怔,抬脚走了出去。
我站在她身后,比她高了半个头,院子里三个女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刘翠兰侧了侧身子,胳膊忽然伸过来,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手劲,比第一次拽我进屋的时候还大了几分。五个手指头扣得紧紧的,像铁钳子箍上来一样,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道。她把我往她身边拽了半步,两个人几乎肩并着肩站在院门口。
"看见了?"她冲着刘婶扬了扬下巴,"人在这儿。我把话给你们说明白了,这是我刘翠兰请来的帮手,不是你们传的那种乱七八糟的事。今天谁在我院门口嚼舌根子,明天我就上谁家门口坐着去,你们信不信?"
刘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刘翠兰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去年你家猪圈塌了,是我帮你家把那头跑出去的猪追回来的。前年你风湿犯了下不了地,我给你家送了半个月的红薯。刘婶,这些事儿你没忘吧?"
刘婶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巴张张合合,到底没说出一个字来。
那个年轻女人拽了拽刘婶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啥。刘婶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年轻女人赶紧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口。
刘翠兰还攥着我的手腕。
她没松手,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两个女人走远了,巷子口空荡荡的只剩下阳光和尘土。她的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地贴着我的腕骨。
"刘翠兰。"我轻声喊她。
她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猛地松开了手。我腕子上留下一圈红印子,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上门框,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起伏了两下。院子里安静得只听见老槐树上的蝉鸣声,没完没了地叫着。
"你刚才故意的?"我问她。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恼意、有倔强、还有一点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混在里面。
"进来说。"她转身进了院子,这次没有回堂屋,而是直接走进了灶间。
我跟进去,她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肩膀还微微绷着。她伸手去拿案板上的菜刀,拿起来又放下了,手指头在案板边上搭着没动。
"刘翠兰,"我站在灶间门口,"刚才那俩女的回去肯定还要传话。"
"让她们传。"
"传多了对你名声不好。"
她猛地转过身来,眼圈是红的,但脸上一点哭相都没有,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跟头一回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志强,"她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知不知道你今儿走了,她们会怎么说?她们会说刘翠兰跟外村男人在屋里干了见不得人的事。你在外头听不见,我在这儿得天天听。"
我被她这话堵得胸口发紧。她说得对,我一个男人,从刘家沟一走,什么闲话都落不到我头上,所有的舌头根子都会对着她。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出来,比我自己想象的要稳。
刘翠兰靠在灶台边上,围裙上的面粉蹭了一手,她也没去擦。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她看起来跟平时那个泼辣果敢的刘翠兰判若两人。
"你进屋来。"她说着转身推开灶间通往后院的小门,径直走了进去。
我跟着她穿过小门进了后院。后院不大,种着一畦葱和一架豆角,藤蔓爬满了竹竿架子,开着浅紫色的小花。墙根下堆着些旧木料和瓦罐,东边角落里一个鸡窝,几只在里面蹲着。
她走到豆角架子底下站定,回过头来看着我。风吹过来,豆角叶子哗哗响,她站在那片晃动的绿影子里,脸上的表情被光影切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李志强,你老实跟我说。"
"你说。"
她咬了咬嘴唇,那两片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松开来又变红。
"你心里头对我有没有那个意思?"
风又吹了一阵,豆角叶子和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她没去拨。
我看着她站在豆角架子底下的样子,围裙上还沾着白花花的面粉,头发有点散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问出这句话之后整个人站得笔直,下巴却微微往下收了收,不像平时那样仰着。
我把胸口里憋了好几个月的那个答案说了出来。
"有。"
第五章 开出条件,借牛必先留下做人情
我说完那个字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只听见风吹豆角叶子的声响。
刘翠兰站在豆角架子底下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靠在身后的竹竿架子上,竹竿被她靠得一晃,上面的豆角藤蔓跟着抖了抖,几片叶子落在她肩头。
她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我以为她会笑,或者她会跟我生气,或者她像平时那样扔出一句厉害话来。可她就那么靠着,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两只手在围裙两侧攥了攥又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眼圈还是红的,但她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以前都不一样,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眼睛眯了一点,整个人从那种剑拔弩张的架势里松了下来。
"你说的是真的?"她问。
"我李志强不说假话。"
她伸手把肩上的豆角叶子摘掉,捏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扔进旁边的菜地里。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些,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灶间的烟火气和后院的泥土味道混在一起的味。
"那你知道今天这事儿出了之后,刘家沟会有多少人嚼舌头?"
"知道。"
"你怕不怕?"
"不怕。"
"你不怕我怕。"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但低了几分,"我一个人在刘家沟过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我跟你不一样,你一个外村男人,今天来了明天走了,闲话落不到你头上,落下的是我。"
我被她这话说得心里揪了一下。
"那你说咋办?"我看着她,"你让我做啥我就做啥。"
她又往前走了半步,离我只有一步之遥了。她的眼睛抬起来看着我,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映着从豆角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一闪一闪的。
"李志强,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你今天来刘家沟,是光给我送红薯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看我?"
风把豆角架子上那些浅紫色的小花吹落了几朵,飘飘摇摇地落在我和她之间的地面上。我看着她的眼睛,把心里头那些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自己想来的。从上回把大黑送回来那天回去之后我就想来了。我天天想找个由头,天天想着你家北坡那两亩红薯,想着秋收还早得很,等不到那时候。"
她听着我说完,嘴角一点点翘起来了。
"那你下次来就不用找由头了。"
"那我来干啥?"
"来吃饭。"她转过身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回头朝我一扬下巴,"今天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我把南瓜炖了,再贴几个饼子。"
她进灶间去了,锅碗瓢盆响起来,叮叮当当的。我站在后院愣了一下,然后跟着她进了灶间。
她已经把菜刀拿起来了,案板上的南瓜块被切成整齐的小方块,她手起刀落,动作麻利得很。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油开始冒烟。
"你坐着去,"她没回头,"别在这儿碍事。"
"我给你烧火。"
"你会烧?"
"我在家天天烧。"
她把刀放下,看了我一眼,侧身指了指灶膛前的小凳子:"坐那儿。火别太大,南瓜要慢炖。"
我坐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把细柴,火苗舔上来,锅里的油滋滋响。她把南瓜块倒进去翻炒,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清脆的声响,香味很快就漫出来了。
"你娘知道你来不?"
"知道。"
"她咋说?"
"她说让我来看看。"
她炒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声音放轻了些:"你娘……知道我是谁?"
"知道。上回你到我家牵牛,她见过你。"
"她咋说我?"
"她说你人不错。"
她没再问,把葱花撒进锅里,又舀了两勺水进去,盖上锅盖闷上了。她拍了拍手上的葱皮,转过身来靠着灶台,跟我面对面。灶膛的火光把她下半张脸映成暖红色,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
"李志强,我跟你把话说明白。"
"你说。"
"我这个人,从小到大没靠过谁。我爹走得早,我娘改嫁之后我一个人活了快十年,村里有人帮过我,也有人踩过我,我都记着呢。我不怕吃苦,不怕干活,也不怕人家说闲话。可我怕一件事。"
"怕啥?"
"怕我费了心思对人好,人家转头就不要了。"
火在灶膛里噼啪响了一声,一块木柴塌下来,溅出几点火星。
"我刘翠兰不是那种随随便便跟人处对象的人。你今天说了那个字,我就当真了。你要是回头觉得刘家沟远、觉得我脾气不好、觉得一个人过日子苦,你趁早跟我说,我刘翠兰不拦你。可你要是不走,那你就得认认真真留下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的眼睛,目光落在灶膛的火光上,嘴唇抿成一条线。灶间里弥漫着南瓜炖煮的甜香气,水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白蒙蒙地飘在她脸前。
"我没想走。"我说。
"那好。"她终于把目光从灶火上移开,落在我脸上,"那今儿个我把话说全了。我刘翠兰嫁人,有两条规矩。头一条,男方不能嫌弃我干活多,结了婚家里的地还是一样要种,牛还是一样要喂,活儿一样不能少。第二条——"
她顿了顿,我等着她往下说。
"第二条,男方要是娶了我,就得在刘家沟安家。我爹留给我的房子、地、牛,我一样都不带去别人家,我得守着这些东西过日子。"
灶膛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在刘家沟安家,那意味着我得离开李家洼、离开爹娘和两个妹妹,到一个陌生的村子里来落户。
"你爹娘那边,"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我不勉强。你要是觉得为难,今天这话你当我没说过,吃完饭你就回去,以后咱们该咋样还咋样,牛你秋收用完了我来牵就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锅盖把手的那只手指节发白了。
"我没说为难。"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她比我矮了大半个头,我低头看着她,"我爹娘那边我去说。只要他们同意,我就来刘家沟安家。"
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哄她的。
"你真舍得下你们李家洼?"
"李家洼有八亩地,有你那三头牛壮实?"
她被我这话逗得嘴角抽了一下,想绷住没绷住,最后还是弯了。
"油嘴滑舌。"
"实话。"
她把锅盖掀开,拿铲子翻了翻里面的南瓜,汤汁收得差不多了,金黄色的南瓜块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扑了一脸。她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粗瓷碗,把南瓜盛出来,又转身去案板上揉面团贴饼子。
她揉面的时候我蹲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暖暖地烘着我的脸。她一下一下揉着面团,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又松开,动作带着一股用惯了的利落劲儿。
"刘翠兰。"我喊她。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两条,我都能答应。"
她揉面的动作没停,但我看见她耳朵尖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她没回头,声音平平的:"答应了不算数,得做到了才算。"
"那你就等着看我做到。"
她把面团拍在案板上啪啪响了两声,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太听清,好像是"行"又好像是"嗯"。
那天中午我们吃了南瓜炖菜配贴饼子,她贴饼子手艺好,饼子贴在锅沿上烤出一层焦黄的硬壳,咬一口外酥里软,蘸着南瓜汤汁吃,满嘴都是甜香。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了碗筷,她擦了桌子,我从院里拎了两桶水把水缸添满了。她站在堂屋门口看我挑水进来倒进水缸里,那眼神跟第一天看我蹲在磨盘旁边吃饭的时候不一样了,柔和了些,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你啥时候回去?"她问。
"太阳落山之前回去就成,路不远。"
"那你今儿下午别闲着,帮我把后院那堆旧木料劈了,冬天烧火用。"
"行。"
我去后院干活,她回灶间收拾。劈了一个多时辰的木料,劈好的柴火码了半墙高,太阳偏西的时候她端着一碗凉茶出来递给我。
"歇歇。"
我接过碗喝了一大口,凉茶里放了薄荷叶子,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胸口,痛快得很。我坐在柴火垛上喘气,她也在旁边的青石板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仰头看着天。
"你爹娘那边,"她忽然开口,"你打算咋跟他们说?"
我手里转着那只空碗,想了想:"回去就跟我爹娘老实说。我爹那人嘴笨心不笨,他看人一眼就知道深浅。他见过你,心里头有数。"
"那我等着你的信。"
"最多三五天,我来给你回话。"
她伸手把碗从我手里拿过去,站起身来往灶间走。走到灶间门口她又停下脚,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话。
"李志强,你今儿要是哄我,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话。可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我不哄你。"我看着她的背影,"我李志强说话算话。"
她没再应声,推门进了灶间。
那天傍晚我骑自行车回李家洼,大黑这次没跟着我,我一个人蹬着车在土路上飞驰。夕阳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橘红色,杨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上,一截一截地从车轮底下滑过去。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母亲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衣裳,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咋样?"
"娘,我有话跟你说。"
母亲把衣裳摞在胳膊上,看了我一眼,朝堂屋里努了努嘴:"进去说。"
堂屋里父亲正坐在椅子上卷旱烟,看见我进来把烟纸搁在膝盖上。母亲把衣裳放在炕上,也在桌子边坐下来,两个人四只眼睛齐刷刷看着我。
我在他们对面坐下,把心里头转了一路的话说出来了。
"爹,娘,我想娶刘家沟那个刘翠兰。"
母亲没说话,父亲把烟纸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她咋说?"父亲问。
"她说她愿意,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
"让我去刘家沟安家落户。"
这话一出,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母亲看了看父亲,父亲看了看我,煤油灯的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划了一根点了烟,抽了两口才开口:"那姑娘,我见过一面。人长得利索,干活是把好手,眼神正,不躲不闪的。"
"爹你也觉得她好?"
"我没说她不好。"父亲把烟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丝丝散开,"我就是问你,你舍得下咱家这八亩地?舍得下你娘和你俩妹子?"
母亲在旁边接了一句:"咱家是穷,可好歹是自个儿的家。你去了刘家沟,那叫入赘。"
"娘,她没说让我入赘。她就是不想离开她爹留给她的房子和牛,她让我过去安家,咱们在那边过日子,逢年过节我回来看你们,地你们种不过来我回来帮着种,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
父亲抽完了一锅烟,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被岁月磨得粗糙的眼睛里映着灯光的碎影。
"李志强,你今年二十三了,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你娘跟我还能干几年活,地里的庄稼长一年收一年,日子就是这个过法。你要是觉得那姑娘值得你走十里路去安家,那你就去。你爹我没啥大本事,可我不拦着自己儿子奔好日子去。"
母亲听着听着眼睛红了,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那姑娘性子烈,"母亲说,"你以后让着她点。"
"她对我好着呢。"我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站在豆角架子底下的模样,跟我说那两条规矩的时候目光落在灶火上的模样,递给我凉茶的时候手指尖碰到我掌心的那点温热的触感。
三天之后我又骑上自行车去了刘家沟。
这回我没在村口停顿,一路骑到她家院门口。院门开着,她在院子里给鸡撒食,看见我进来,手里攥着的玉米粒哗啦一声全撒地上了。
她看着我走到她面前站定,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爹娘同意了。"我说,"我来刘家沟安家。"
她站在那里,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洒了她一身金色的碎光。她站着站着,眼圈又红了,这次她没忍住,两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尖,滴在脚下的泥地里。
她抬手抹了一把,想把眼泪擦掉,却越抹越多,最后她干脆不擦了,就那么流着泪朝我笑。
"李志强你这个傻子。"
"咋又傻了?"
"十里地呢,你跑过来就为说这一句话?"
"那你让我跑几趟?"
她没回答,转过身快步进了堂屋,推开里屋的门进去了,把门关上半天没出来。我站在院子里,听着里屋传来拧鼻涕的声音,没敢进去。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她出来的时候眼睛还肿着,但脸上洗过了,干干净净的,就是鼻头红红的。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仰着脸看着我,那张脸被泪水洗过之后亮亮的,像雨后晒过太阳的叶子。
"那咱们啥时候办?"她问。
"你说啥时候就啥时候。"
"八月十五,"她想了想,"中秋好记。"
"行,八月十五。"
她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又是那股熟悉的力道,不容分说地把我拽进了堂屋,然后把堂屋的门从里头关上了。
屋里光线暗下来,她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攥着我的腕子没松开。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是藏了两盏小灯。
"李志强,我把话再说一遍。"
"你说。"
"你今儿进了这个门,往后就是我刘翠兰的男人了。你要是敢反悔——"
"我不反悔。"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慢慢松开了我的手腕,后退了半步,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我身后桌子上那束野菊花上面,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你去跟陈会计说一声,让他给你办户口迁移的手续。"
"我明天就去。"
她从门板上直起身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束野菊花闻了闻,回头看了我一眼。
"八月十五,"她轻声说,"还有两个月呢。"
"两个月过得快。"
"是么?"她把花插回瓶子里,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我,"那从今天开始,你隔三天来一趟。"
"来干啥?"
"来吃饭。"她说着这话的时候没笑,但眼睛里全是笑意,"我做饭,你吃。吃完了帮我干活。把这两个月过完了,八月十五刚好够你把刘家沟的路都走熟了。"
我看着她站在桌边微微仰着下巴的样子,跟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我不太会形容的东西,软软的,暖暖的,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火被灰盖着,表面看不出来,拨开之后底下通红一片。
"隔三天来一趟,我一趟都不落。"我说。
第六章 左右为难,进退两难满心纠结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陈会计了。
刘家沟大队部设在村中央那排旧瓦房里,三间房并排,墙上刷着白灰,门楣上钉了块木牌子,写着"刘家沟生产大队"几个字。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陈会计正趴在办公桌上对账本,戴着副老花镜,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陈会计,我是李志强,李家洼的。上回在水渠边上见过。"
陈会计从老花镜上头抬起眼看了我一下,认出我之后把眼镜摘了,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我知道你。什么事?"
"我来办户口迁移手续。我想把户口从李家洼迁到刘家沟来,在这儿安家。"
陈会计没说话,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慢慢地咽下去,然后把缸子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
"迁到刘家沟?你一个李家洼的人,跑刘家沟来安家?上谁家安?"
"刘翠兰家。"
陈会计的眉毛抬了一下。他重新把老花镜戴上,像是要看得更清楚些似的,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跟刘翠兰什么关系?"
"我们要结婚,八月十五办。"
陈会计把老花镜又摘了,放在账本上,两只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比我矮了大半个头,但那股子干部的气派没矮。
"小同志,刘翠兰是我们刘家沟的人,她在村里有房子有地有牛,这些都登记在册的。你一个外村的男同志突然要迁进来落户,这需要大队上会讨论,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那要多久?"
"这不好说。你得先回李家洼开个迁出证明,然后我们这边要开会研究,还要看有没有宅基地指标。快的话个把月,慢的话就不好讲了。"
个把月,那得到七月底八月初,离八月十五没差多少了。我心里算了算,觉得时间虽然紧但还来得及。
"那我回去开证明。"
陈会计点了点头,我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李志强。"
"嗯?"
"你是个好小伙子,但你得知道,刘翠兰那个丫头在刘家沟名声不太好。她性子太硬,得罪过不少人。你跟她结了婚,以后在村里头办事,怕是会受不少气。"
我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着陈会计,把他的话在心里转了一圈。
"陈会计,我是跟她过日子,不是跟村里人过日子。"
陈会计摆摆手,没再说什么,低头重新拨算盘去了。
我从大队部出来,骑上自行车往回赶。路上下起了小雨,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蹬着车在泥泞的土路上往前赶,心里头琢磨着迁户口的事。
到家的时候雨还没停,母亲在屋檐底下收衣裳,看见我淋着雨回来赶紧喊我进去换干衣裳。我擦干了头发换了件褂子,父亲从地里回来,把锄头靠在墙根底下。
"办得咋样?"
"陈会计说要先开迁出证明,还得大队开会讨论。"
父亲蹲在屋檐底下点了一锅烟,吸了一口,雨水顺着瓦檐滴下来,落在他面前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志强,你过来坐。"
我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雨水溅到脚面上凉飕飕的。
"你走了之后,咱家的地咋办?"父亲没有看我,眼睛望着院子里被雨水打得低垂的玉米叶子,"八亩地,我一个人种不完。你娘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俩妹妹还小,帮不上大忙。"
这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口上。我之前光想着刘翠兰那边,想着去刘家沟安家的事,可家里的八亩地确实是个绕不过去的问题。我走了,爹一个人扛犁拉耙,那得多累。
"爹,我隔三差五回来帮忙。"
"隔三差五?"父亲把烟灰弹了弹,"刘家沟到李家洼十里地,你来回走一趟就俩时辰。农忙的时候地里的活不等人,你跑得过来?"
我没接上话。
母亲从屋里端了碗姜汤出来递给我,站在屋檐底下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我。
"要不咱家把地包出去几亩?"母亲试探着开口,"包给老赵头家种,分点粮食就行。"
父亲闷声抽了两口烟:"包出去?那咱家吃啥?你当老赵头是开善堂的?他种了咱家的地,到头来分给咱的粮食还不够塞牙缝。"
院子里的雨越下越密,啪啪地打在瓦片上和树叶上,嘈杂得让人心慌。我把姜汤喝完了,碗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爹,"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紧,"我嫁过去之后,逢农忙我就回来,两头跑。牛我也可以赶过来帮咱家耕地,刘翠兰那头不是不讲理的人。"
父亲没应声,烟抽完了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他站起来转过身往堂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把地里的活安排好了再走。"
我看着他佝偻着背走进堂屋的背影,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那几天我在地里头没日没夜地干活。玉米地锄完了草又培了土,麦田的排水渠挖深了一截,地头的篱笆也重新扎了。我把我能想到的活儿全干了,像是要把往后几年欠的活都提前干完似的。
第三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母亲在灶间做饭,两个妹妹在院子里跳皮筋。我坐在磨盘上歇脚,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二妹跳着跳着停下来跑到我面前,仰着个小脸问我:"哥,你是不是要去那个有牛的女人家住了?"
"谁跟你说的?"
"娘说的。娘说哥要去刘家沟当女婿了。"
小妹也跑过来拽着我的袖子:"哥你走了谁带我去赶集?"
我把俩妹妹拢到跟前,一人头上揉了一把:"哥又不是不回来了,赶集的时候哥骑自行车来接你们。"
二妹撇撇嘴:"那你啥时候回来?"
"过两天就回来。"
"过两天是几天?"
我被问住了,正不知道怎么答,母亲从灶间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别缠你哥了,让他歇会儿。"
俩妹妹跑开了,我坐在磨盘上看着她们跳绳的背影,想着往后这个院子里少了一个人,爹娘和妹妹们吃饭的时候桌子上空一把椅子,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想了很久。窗户外面月亮升起来了,亮晃晃的,照得炕席上白花花一片。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又松开。
第四天我去刘家沟。
天热起来了,一路上蝉叫得震天响,骑到刘家沟的时候后背的褂子全湿透了。我把车靠在老槐树底下,推开院门进去。
刘翠兰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我进来把手里湿漉漉的褂子往绳上搭好,撩起围裙擦了擦手。
"吃饭没?"
"没呢。"
"灶上留着,我去给你热。"
她转身往灶间走,我跟在后面进去。她把锅盖掀开,端出一碗小米粥和两个煮鸡蛋,摆在灶台上让我吃。我坐在灶间的小凳子上喝粥,她靠着水缸站着看我吃,也不说话。
"刘翠兰。"
"嗯?"
"我家那边,我爹娘舍不得我走。"
她靠着水缸的姿势没动,但下巴收了收。
"我知道。"
"八亩地呢,我走了就剩我爹一个人种。"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灶台边,在我对面的另一个小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李志强,你说实话。"
"嗯?"
"你是不是心里头后悔了。"
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灶台上那碗凉了的粥,没看我。
"不是。"我把粥碗放下,看着她,"我没后悔。我就是想着两头都顾上,可有时候觉得顾不过来。"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头映着灶间窗户外头透进来的光。
"你爹娘要是实在不同意,你就回李家洼,别为难。"
"那你呢?"
"我?"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头带着点苦的意思,"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了,不差再多过几年。"
我把粥碗往灶台上一搁,伸手攥住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被我突然握住,微微往后缩了一下就停住了,没有挣开。
"刘翠兰,我没说我不来。我就是心里头有点堵,觉得对不起我爹娘。你给我点时间,等我把家里头的活安顿好,户口迁过来,八月十五那一天我一准站你面前。"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另一只手伸过来盖在我的手背上。
"你要觉得两头都想要,那你就两头都顾着。地里的活我跟你一块儿干,你家的地我陪你去种,你爹娘我替你孝顺。我刘翠兰不是那种结了婚就不让你管家里的人。"
她掌心干燥而温热,盖在我手背上的触感沉沉的,踏实得像一块土。
"你说话算话?"我问。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我想了想,她确实没对我食言过。从借牛到干活到放我走,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最后都做到了。
"那等秋收完了,我把咱两家地都收完了,然后咱们过好日子。"
她抽回手去,白了我一眼:"谁跟你咱两家。"
"你刚才说的。"
"我那是说帮你家,谁说跟你一家了。"
"你刚才明明说的是'咱'。"
她耳根子红了一下,站起来把灶台上的碗端走了,水龙头哗哗响着冲碗,她背对着我说:"八月十五之前你要是把户口迁过来,那就算一家。"
"我肯定迁过来。"
她把碗擦干了放回碗柜里,转过身的时候那点红已经从耳根褪到脖子根了,但脸上表情绷得跟平时一样。
"你还不回去?地里的活干完了?"
"没干完,我下午回去接着干。"
"那你还坐着?"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着水缸,仰着脸看我。灶间小,两个人站着中间隔不了半尺远,我能看见她睫毛上沾了一点点水汽,不知道是洗菜溅的还是在灶台上烘出来的汗。
"刘翠兰。"
"你又干啥?"
"八月十五快了。"
她没说话,朝我挥挥手。我被她推着出了灶间,到院子里推自行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灶间门口,围裙带子在身后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
回到家之后我又连着干了半个月的活。地里的玉米蹿到一人高了,我去上肥、锄草,又帮父亲修了修猪圈的顶棚。俩妹妹的学费我提前攒够了交到母亲手里,又去镇上买了半袋白面和一桶菜油搬回家。
父亲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开了口:"志强,你迁户口的证明开了没有?"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还没呢,想等把地里的活忙完再去。"
父亲把碗放下,拿筷子头敲了敲桌子:"你明天就去开。"
"爹?"
"你当我看不出来?"父亲看了我一眼,"你这些天跟牛似的在地里打转,是想把明年后年的活都干完。地里哪有个完的时候?你该走就走,别拖拖拉拉的。"
母亲在旁边没吭声,低头扒着碗里的饭,拿筷子把米粒一粒一粒夹起来往嘴里送。
"可是我走了你们——"
"你走了咱家地还在,饿不死。"父亲把碗端起来又放下,"你娘跟我年轻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俩闺女大了也能干点活了。你要是真放不下,秋收的时候回来帮两天忙就成,其他的你别管了。"
父亲说完站起来端着碗进了灶间。我坐在桌子边,看着母亲红着眼眶把碗收走,俩妹妹低着头扒饭不敢出声。
那天夜里我听见隔壁屋里母亲低低的说话声和父亲闷闷的应声,隔着一道土墙传过来,听不清说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自行车去了公社,把迁出证明开出来了。那纸证明拿在手里薄薄一片,盖着红印章,我折好了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往回骑的路上我绕道去了刘家沟。
院门半开着,她正在院子里给大黑梳毛。大黑舒坦得四腿微曲趴在地上,她坐在小板凳上拿着篦子一下一下顺着牛毛梳。看见我进来,她把篦子放下。
"开出来了?"
我掏出那张纸给她看:"开出来了,回头给陈会计送去,等他们大队讨论完了就能办迁入。"
她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手指头顺着那张纸的折痕抚了一下,然后把纸折好还给我。
"你爹娘那边,真的没事?"
"我爹昨晚让我来办的。"
她看着我的眼神软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牛毛,走到我面前,比我矮了半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见我的眼睛。
"那从现在开始,你隔天来一趟。"
"隔天?"
"对。"她伸手把我褂子领子上沾的一根草屑摘掉了,那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几百遍一样,"隔天来一趟,你家的活我帮你干一半,我家的活你帮我干一半。两个人的活两个人扛,比一个人轻。"
夏天的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我站在那一片摇晃的光影里头,伸手握住了她还搭在我领口边上的那只手。
她没抽回去。
第七章 应允相守,意外定下半生缘分
我把那张盖着红印章的迁出证明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第二天就去了刘家沟大队部。
陈会计这回没在拨算盘,他坐在办公室门口抽烟,看见我进来把烟掐了,示意我坐。我把证明掏出来双手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两遍,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登记簿。
"李志强,李家洼三队,二十三岁,未婚。"他一边念一边往簿子上写,笔尖沙沙响,"迁入原因——结婚落户,迁入地址——刘家沟村刘翠兰户。"
他放下笔看了看我:"你确定?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写上去就改不了了。"
"确定。"
陈会计把登记簿合上,钢笔帽扣紧,站起身把簿子放回后面的柜子里锁好。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上次不太一样了,多了点长辈看晚辈的意思。
"大队后天晚上开会讨论你的迁入申请。到时候你也来,让村里人认识认识你。"
"行,我准时到。"
从大队部出来我去了刘翠兰家。她正在堂屋里缝东西,针线笸箩搁在桌上,手里拿着的是一件蓝布褂子,袖口那里破了个口子,她一针一线仔细地缝着。
"陈会计怎么说?"她没抬头,针在布上穿梭。
"后天晚上开会讨论,让我也去。"
"那天我在村口等你。"
"不用,我自己认得路。"
她这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针尖停在半空:"我没说带路,我说我在村口等你。"
我站在门口愣了愣,然后明白了她什么意思。那天晚上村里人都要来看我这个外村女婿,她要在村口跟我一块儿走进去,让所有人看见她刘翠兰的男人跟她站在一起。
"行。"
她把缝好的褂子抖开看了看,袖口那个破洞被补得密密实实,针脚比母亲纳的鞋底还匀溜。她把褂子叠好放在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后天来的时候穿干净点。"
"我只有那两件褂子。"
"我知道。"她走到箱子边打开箱盖翻了一阵,从底下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新褂子,料子粗布但颜色染得匀称,领口袖口都滚了边。
"我上个月赶集扯的布,让裁缝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我看着那件褂子,嗓子眼有点发紧。她把褂子抖开了举着,让我把胳膊伸进去。我乖乖配合她穿上,袖口长短正好,肩宽也合适,像是量过尺寸做的。
"你咋知道我肩膀多宽?"
她绕到我面前把前襟的布扣子一粒一粒系好,手指头在我肩膀上比划了一下:"那天你劈柴的时候我站在后头看了一眼,记了个大概。"
系到领口那粒扣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我脖子旁边的衣领上抚平了一褶,然后退后半步端详了两眼。
"正好。"
"你啥时候扯的布?"
"上回你说八月十五那个事之后。"她转过身把针线笸箩收起来,背对着我,"我想着到时候总得穿得体面些。"
屋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蝉鸣声灌进来,又响又密。
"刘翠兰。"
"嗯?"
"你把自个儿攒的布给我做了衣裳,你八月十五穿啥?"
她把针线笸箩放进柜子里关好,转过身来看着我。她脸上那个表情我后来记了一辈子,嘴唇微微弯着,眼睛里有光,下巴还是微微仰着那个惯常的倔强弧度,但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我自有我的。你管好你自个儿的衣裳就行。"
那天下午我穿着那件新褂子在她家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大黑在牛棚里伸长脖子看了看我,打了一个响鼻。
开会那天下了一场小雨,傍晚的时候雨停了,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土腥味。我换上那件蓝褂子,仔细把领口的扣子系好,在院子里父亲的旧镜子面前照了照。
母亲进来看了看我,伸手把我的衣领正了正:"精神着呢。"
"娘,我走了。"
"路上慢点。"
我骑上车出发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西边天际烧着一片橘红的晚霞,把路两边的杨树叶子照得透亮。骑到刘家沟村口的时候暮色四合,远远就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影。
她换了件碎花的褂子,头发重新梳过了,两条辫子编得比平时细密,末尾系着红头绳。站在暮色里,整个人像一株被晚霞染过边沿的庄稼。
我跳下车推着走过去,她迎上来两步,上下看了我一眼,嘴角抿着没咧开,但眼睛里清清楚楚写着满意的意思。
"衣裳合身。"
"你做得好。"
"走吧。"她转身跟我并排往村里走,路上碰见几个收工回家的村民,有人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刘翠兰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步子迈得稳稳当当。
大队部那间瓦房里坐了七八个人,陈会计坐在正中间,旁边是生产队长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党员。其余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刘家沟各家的当家人。
陈会计看见我们进来,咳嗽了一声:"来,坐。"
我坐在陈会计对面的一条条凳上,刘翠兰没坐,站在我身侧。屋里几个人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我手心有点出汗,但脸上尽量绷着没露怯。
陈会计把登记簿翻开,把我的情况念了一遍:"李家洼李志强,二十三岁,未婚,申请迁入刘家沟落户,与刘翠兰同志结婚,户址为刘翠兰家。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先开口的是生产队长,一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坐在陈会计左手边。他打量了我两眼:"小伙子,你迁过来之后,地怎么种?刘翠兰那几亩地加上你的,你可有把握种好?"
"队长同志,我从小在地里长大的,犁耙锄头样样会使。地的事您放心,收多少粮食我拿产量说话。"
队长点了点头,又问:"你李家洼那边的地呢?不管了?"
"管。农忙的时候我两头跑,地不能荒着。"
那个老党员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小伙子,刘翠兰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能干姑娘,可她性子也出了名的硬。你跟她过日子,能处得来?"
这话问出来,屋里几个人都笑了两声,没什么恶意,就是那种长辈打趣晚辈的调调。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刘翠兰在旁边先开了口。
"刘叔,我俩处不处得来是我们俩的事。他要是跟我处不来,我把他撵出去就是,不劳您操心。"
屋里笑得更响了。老党员摆摆手,笑得胡子都抖起来:"好好好,我不问了,你们俩自己处。"
陈会计把登记簿往前推了推,拿出一盒印泥打开盖:"那就这么定了。李志强,你在迁入登记上按个手印,回头公社那边批下来就生效。"
我站起身走过去,大拇指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按在登记簿上那个名字旁边。红色的指印清清楚楚落在白纸上,我的名字跟刘翠兰的名字隔着一栏纸,中间写着"夫妻"两个字。
陈会计把登记簿合上,朝我点了点头:"行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刘家沟的人了。"
屋里几个人站起来跟我握手,队长的手掌又大又糙,握得我手骨发疼,但他脸上带笑。老党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对翠兰"。陈会计最后把登记簿锁进柜子里,转身跟我握了手。
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天全黑了,村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刘翠兰走在我旁边,两个人默默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走到她家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伸手推开了门。院子里黑漆漆的,老槐树的黑影罩了大半个院子,牛棚那边传来大黑咀嚼草料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回头看着我。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线,照在她半边脸上。
"李志强,你按了手印了。"
"嗯。"
"从今儿起你就是刘家沟的人了。"
"我知道。"
"你后悔不?"
我看着她站在月光底下的模样,碎花褂子的领口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衬衣领子,红头绳在辫梢上微微晃动。我心里头那些天来积攒的纠结、担心、对爹娘的不舍,在这个瞬间忽然都松了下来。
"不后悔。"我说,"一辈子都不后悔。"
她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拽进了院子。这回她没把我拽进堂屋,而是拽着我在院子里磨盘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来。她坐在我旁边,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叶影在地上晃着,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李志强。"
"嗯?"
"按了手印就是一家人了。往后你有啥事要跟我商量,别一个人闷着。"
"那你呢?你有啥事也跟我说。"
她侧过头来看着我,月光把她的侧脸轮廓勾画得清清楚楚,鼻梁挺挺的,嘴唇微微弯着。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你知道的。"
"我第一天就领教了。"
她伸手拍了我胳膊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跟那天拍我后脑勺一样。拍完了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指头绞着碎花褂子的边角。
"以后我要是发火,你别跟我吵,我发完了就好了。"
"行,你发火我就蹲墙角去。"
"蹲墙角干啥?"
"等火灭了再出来。"
她被我这话逗得终于笑了出来,在月光底下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她拿手背挡着嘴,眼睛里还汪着点笑出来的水光。
"八月十五还有二十多天。"她收了笑,声音放轻了。
"快了。"
"二十多天呢。"
"那就一天一天过。"
她没再说话,两个人坐在磨盘旁边的条凳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和树影。大黑又打了个响鼻,鸡窝里传出一声低低的咕咕声,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过了许久她站起身说进屋吧,夜里凉。我跟着她进了堂屋,她给我铺了那条蓝底白花的褥子,还是青砖枕头,还是那条半旧的棉被。
"被子我前些天晒过了,"她蹲在地上把褥角抻平,"不潮了。"
"上次也不潮。"
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转身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她停了步子,背对着我,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轻轻的。
"李志强。"
"嗯?"
"你今天穿那件褂子,好看。"
她说完就闪进里屋去了,门啪嗒关上,我听见闩门的声音响了一下。
我站在堂屋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蓝褂子,伸手摸了摸前襟那排布扣子。料子粗糙的触感贴在指尖上,带着崭新的浆洗过的挺括。
我把褂子小心地脱下来叠好放在条凳上,躺下去盖了棉被。棉被果然晒过,蓬松松的裹在身上,一股太阳的味道。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堂屋的地面上铺了一小块白亮亮的方形。我盯着那块光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棉被裹紧了些。
八月十五越来越近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隔天就往刘家沟跑。有时候是上午去帮她干半天活,有时候是傍晚去吃了晚饭再回来。她做饭的手艺一天比一天合我的口味,每回去灶台上都变着花样,红薯饼、南瓜粥、韭菜盒子、杂粮面条,偶尔还能吃到一顿带荤腥的。
半个月下来我的裤腰带松了一个扣眼。
有天中午她在院子里晒豆子,我蹲在旁边挑豆子里的土坷垃,两个人埋头干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八月十五那天你爹娘来不来?"她问。
"来。我跟我爹说了,他说那天一早带着我娘和俩妹妹过来。"
"那得准备一桌菜。"她把簸箕里的豆子倒进麻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娘爱吃啥?"
"她啥都吃,不挑。"
"那俩妹妹呢?"
"二妹爱吃甜的,小妹爱吃鸡蛋。"
她站起来往灶间走,边走边数着手指头:"那我提前蒸一锅枣糕,再腌几个咸蛋,你娘那边我炖只鸡,你爹喝点酒不?"
"喝,他爱喝高粱酒。"
"那我赶集去打两斤。"
她在灶间门口停住脚回头看了看我,阳光把她的脸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一层薄汗。她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种笃定的坦然,像是已经把往后几十年的日子都盘算好了。
"李志强。"
"嗯?"
"八月十五那天你早点来。"
"多早?"
"天亮了就来。"
"行,天一亮我就来。"
那时候离八月十五还有五天。
那五天我在地里把最后一点该干的活都收了尾,玉米地的草锄完了第三遍,麦田边的排水沟又加深了一道。父亲看着我忙前忙后,有一天傍晚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忽然对我说了一句话。
"志强,你八月十五那天穿那件新褂子去。"
"爹你知道那件褂子?"
"你娘跟我说的。"父亲把锄头靠在墙根,弯腰洗了把手,"那姑娘给你做的,你穿着体面。"
我看着他弯腰洗手的样子,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大片,洗过的手往裤子上擦了两下,转身往堂屋走。
"爹。"
他停了步,没回头。
"我结了婚也常回来看你们。"
"嗯。"他应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八月十四那天晚上我一宿没怎么睡着。天还没亮透我就爬起来了,穿上那件蓝布新褂子,把头发用梳子蘸水梳整齐了。母亲在灶间忙了一早上,烙了满满一篮子油饼让我带过去。
"你骑着车先走,"母亲把篮子挎在我车把上,"我跟你爹他们晚点儿坐拖拉机过去。"
"行。"
我推着车出院门的时候,母亲追出来又帮我把领口那粒扣子重新系了一遍,然后退后一步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笑着的。
"去吧。"
我蹬上车出了村子。八月清晨的风凉丝丝的,路两边的庄稼地一片连着一片,玉米棒子已经饱鼓鼓地垂下来了,麦田泛着金灿灿的颜色。我蹬着车飞快地走,十里路好像比平时短了一半。
到刘家沟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金黄色的光铺满了村道。老槐树底下她已经在等着了,换了件新的红底碎花褂子,两条辫子盘在脑后挽了个髻,发髻边别了一朵不知从哪儿摘的粉红色月季花。
她站在晨光里朝我笑。
我跳下车来走到她面前,她看着我的眼神跟三个月前那个一把把我拽进屋里的女子判若两人,可又分明是同一个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下巴还是习惯性地微微抬着,可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里多了一整片春天的暖意。
"来了?"
"来了。"
她把那朵月季花从发髻上摘下来,别在了我褂子的前襟扣眼里。
"好看。"她说。
"衣裳好看还是花好看?"
"都好看。"
第八章 岁月回甘,携手相伴圆满闭环
八月十五那天是个大晴天。
刘翠兰天没亮就在灶间忙活了,大黑被我牵到河滩上刷了一遍毛,蹄子擦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挂了一条红布条,门楣上贴了父亲昨晚上写的大红喜字,墨迹还有些潮,是她亲手贴上去的。
上午九点多钟,村口那辆拖拉机的突突声传过来。我放下手里的活跑到院门口张望,果然看见父亲坐在拖拉机斗子里,旁边是母亲和俩妹妹,斗子角落堆着两个麻袋,鼓鼓囊囊的。
拖拉机停稳了,父亲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母亲被二妹扶着下了车,小妹已经撒腿跑进院子去了。
"爹,娘。"我迎上去。
母亲看了看我那件蓝褂子,又看了看门楣上的喜字,伸手在眼角擦了一把,然后笑着推了我肩膀一下:"傻站着干啥,还不让我们进去看看新房。"
我引着爹娘进了院子,刘翠兰听见动静从灶间出来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两只手上湿漉漉的。她站在灶间门口看见我爹娘进来,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略带着腼腆的表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叔,婶子,快进屋坐。"
母亲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闺女,往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刘翠兰被母亲握着手,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坦然。她反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把灶间帘子掀开:"婶子您坐,我熬了小米粥,您先垫垫肚子。"
父亲没进屋,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看了看牛棚里的大黑,又看了看后院那片菜地和柴火垛。他走回堂屋门口的时候脸上表情没变,但我看见他嘴角的皱纹松开了几分。
"院子拾掇得好。"父亲在门槛上坐下来,掏出烟袋装了一锅。
那天中午摆了四桌酒,院子里的磨盘拼上案板当桌子,碗筷都是从邻居家借的。刘翠兰从昨天就开始炖的那只鸡端上来的时候冒着腾腾热气,枣糕切成方块码得整整齐齐,咸蛋切开一半流着红油。陈会计来了,生产队长来了,那个放羊的老汉也来了,院子里头一回这么多人。
刘翠兰端着碗给客人倒酒,碎花褂子的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手腕,倒酒的姿势利落又稳当,酒满而不溢。母亲在旁边帮忙端菜,俩妹妹蹲在院子角落里逗鸡,被老母鸡追得满院子跑。
酒过三巡的时候父亲站起来端着酒碗,清了清嗓子。
"我李老根今儿高兴。"他把酒碗举了举,脸喝得有点红,"志强是我儿子,从小在地里头长大的,没什么大出息,但人老实本分。翠兰这闺女我见过几回,勤快,能干,心眼正。他俩在一块过日子,我放心。"
父亲说完把酒一口闷了,碗底朝下亮了亮。院里响起一阵叫好声。
我端着酒碗站起来,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刘翠兰。她正低着头拿筷子给小妹夹菜,察觉到我的目光,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李志强今天在这儿谢谢各位乡亲。"我把酒碗举高了些,"从今往后我就是刘家沟的人了,地里的活我会好好干,家里的日子我会好好过,翠兰我好好待她。"
刘翠兰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踢得不重,但我看见她耳根子又红了。
那天酒席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爹娘和俩妹妹被拖拉机接走了,母亲临走拉着刘翠兰的手说了老半天话,我站在旁边听见母亲说什么"他睡觉打呼噜""不爱洗脚""吃饭急"之类的话,刘翠兰一一点头应着,表情严肃得像是记什么重要账目。
送走了客人,院子里杯盘狼藉。她弯腰收拾碗筷,我蹲在旁边一块儿收,两个人手脚并用地把桌子擦干净、把碗摞进盆里。她端着一大盆碗筷往灶间走,我跟在后面端第二盆。
"今天累坏了吧?"我问。
"还行。"她把盆搁在灶台上,拧开水龙头冲碗,"比秋收轻松多了。"
我走到她旁边也伸手去洗碗,两个人的手在盆里碰了一下,她没躲,我也没缩。
水流哗哗地冲着碗沿,夕阳从灶间小窗户里照进来,在两个人中间的空气里拉出一道金色的光柱。
"李志强。"
"嗯?"
"今天你爹娘高兴。"
"他们高兴就好。"
她把冲好的碗码进碗柜里,一只一只摞好,背对着我说了句:"往后每年八月十五我都做一桌菜,让你爹娘来吃。"
"行。"
那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她搬了两把椅子放在树下,招呼我坐下来。两个人坐在树荫下面,仰头看着头顶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
"刘翠兰,你还记得三个多月前我头一回来你家借牛不?"
她侧过头来看着我,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白净净的:"咋不记得。你站在院门口那副样子,跟做贼似的。"
"我那是怕你不借。"
"你那天说要借牛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她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胳膊支在膝盖上托着腮,"你看大黑那眼神,跟我爹当年看牛的眼神一样。"
"你爹也爱牛?"
"爱,比爱我娘还爱。"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月光底下轻轻柔柔的,"我爹说过一句话,牛是庄稼人的命。没牛就种不了地,种不了地就活不了人。"
我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拨到耳朵后面去。她没躲,只是把下巴往手心里又搁了搁。
"那你那天把我拽进屋,是早就想好了的?"
"想好了。"她回答得干脆,"那天你推着车在村口问路的时候,我就站在院门口看见了。你蹬车蹬得满头大汗,进了院子说话的时候嗓子都哑了,还硬撑着把话说得规规矩矩的。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实诚。"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实诚人就得用实诚法子留。我要是客客气气跟你说'你帮我干三天活我就借牛给你',你肯定干完了就走,再也不来了。我非得把话说得硬一点,让你记住了,你才会想着回来。"
"你就不怕我不回来?"
"不怕。"她嘴角翘了一下,"你看大黑的眼神,和你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
我被她说得心口热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在晚风里凉丝丝的,被我攥住之后慢慢暖了起来。
"那要是我不答应那两条规矩呢?"
"那你就带着你的大黑回李家洼去,我不拦你。"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盖在我的手背上,"可我赌你会答应。"
"你赌赢了。"
"嗯。"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辫梢扫过我的手臂,"我刘翠兰这辈子没赌过几回,就这一回赢了个大的。"
那晚月亮从树梢升到中天,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说了很多话。她说她小时候跟爹一块儿下地,爹在前面扶犁她在后面牵着牛绳子,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走。她说她爹走的那天她没掉眼泪,把牛棚扫得干干净净,给大黑添了双份草料,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从亮变黑。她说她一个人过年的时候给自己包饺子,煮多了吃不完就冻起来,能吃一个月。
我听着她慢慢说着这些话,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往后过年你包饺子,我跟你一块儿包。"
她没应声,但靠在我肩膀上的脑袋往下沉了沉,整个人的重量都卸了过来。
秋天很快过去了。那年的秋收我和她两个人一起干的,先收完刘家沟的玉米和红薯,又赶回李家洼帮爹娘收了麦子和豆子。两头跑是累,可两个人一块儿扛着麻袋往车上装的时候,谁也没喊过一声苦。
入冬之后我给牛棚加了层厚草帘子,用土坯把透风的墙缝都糊严实了。她坐在灶间里腌了一缸酸菜,又灌了两串香肠挂在房梁上,整个冬天屋里都飘着一股腌菜的咸香味。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清晨推开门一看,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枝条弯了腰。她裹着棉袄拿着扫帚在院子中间扫出一条路来,鼻尖冻得红红的,嘴里哈着白气。
我从屋里端了碗热粥出来递给她,她把扫帚夹在胳肢窝底下,两只手捧着碗喝了一口,冲我笑了一下,眉毛上沾的雪花化成水珠亮晶晶的。
那年的除夕我带着她回了李家洼。母亲提前把炕烧得热热的,灶间里蒸腾着白汽,大铁锅炖了满满一锅猪肉粉条,香味从门缝里钻出去飘了半条巷子。
吃年夜饭的时候全家围在炕桌边上,二妹抢了块带肉的骨头啃得满嘴油,小妹把刘翠兰夹给她的鸡腿藏在碗底下舍不得吃。父亲喝了两盅酒,脸膛红润润的,话比平时多了些。
"志强,"父亲夹了块肉搁到我碗里,"在刘家沟这几个月,过得咋样?"
"好着呢。"
父亲又看了一眼刘翠兰,刘翠兰正低头给小妹剥鸡蛋,剥完了搁在小妹的碗里,抬头时察觉到父亲的目光,笑了笑。
"爹,"刘翠兰头一回这么喊父亲,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您跟娘放心,志强在我那儿吃得好睡得香,活儿我会跟他一块儿干,不会让他受委屈。"
父亲听了这话,端起酒盅又闷了一口,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底下藏着点别的什么。
母亲在旁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嘴里嘟囔着"大喜的日子哭啥",可她自己眼泪也没忍住。
开春的时候她又去镇上扯了新布,这回扯的是大红色的,给我做了一件新棉袄,给自己做了一双新棉鞋。她说头一回跟我过年,不能穿旧的。
二月里地里化冻了,我把大黑从棚里牵出来,她蹲在院子里磨犁铧。两个人赶在惊蛰之前把地翻了一遍,种子洒进湿润的土里,踩实了,又浇了一水。
她站在地头直起腰来擦汗,看着身后那片被翻得齐齐整整的黑土地,忽然开口说了句:"李志强,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这时候你来找我借牛?"
"记得。"
"那时候你站在我家院门口,嘴唇都干裂了,手里攥着俩窝窝头。"
"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记得。"她把擦汗的毛巾搭在肩膀上,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天我就想,这个人要是能留下来就好了。"
春风从田垄上吹过来,带着翻开的泥土那股子腥润的味道。大黑在不远处甩着尾巴啃草芽,远处谁家的牛叫了一声,悠长悠长的。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她比我矮了半头,仰起脸来看我的时候眼睛被风吹得眯了眯。我把她肩上的毛巾拿下来,替她擦了擦额角没擦干净的水珠。
"刘翠兰,那年你把我拽进屋里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
"哪句?"
"'借可以,人得先留下。'"
她一听这话,嘴角弯起来,那笑容跟去年在老槐树底下等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带着点得意、带着点笃定、带着一颗认准了就不回头的心。
"那我留住了没有?"
我看着面前这个人,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被风吹乱了,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可那双眼睛跟一年前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亮。她站在早春的风里,站在一片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前,整个人稳稳当当的,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我把她带进了怀里。
"留住了,"我说,"一辈子都留住了。"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两只手从后面环过来扣住了我的腰。春风吹着两个人,大黑在不远处哞了一声,像是替我们高兴。
远处李家洼的方向有炊烟升起来,刘家沟的房顶上也冒着做饭的烟气,两股烟一东一西,在蓝天底下一高一矮地飘着,慢慢慢慢地融在了一起。
后来很多年,刘家沟的人都说,刘翠兰那丫头,借牛借了个男人回来。
每年春天耕地的时候,大黑老得走不动了,换了小牛,我和她一起牵着牛走在田垄上。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垄沟翻得又深又直,跟那年她一个人扶犁时一个样。
她偶尔回过头来冲我喊一声:"李志强,你走快点儿。"
我就快走几步跟上去,两个人隔着半条田垄并排走着,阳光照在新翻的土上,黑亮黑亮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来了,收了一季又一季的庄稼,吃了一个又一个八月十五的团圆饭。她那两条规矩我从来都记得清清楚楚,一样没落过,一样没忘过。
后来村里有人上门跟我家借牛,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人满头大汗语无伦次的样子,忽然就想起了那年春天我骑着自行车去刘家沟的模样。
我把他让进院子,喊了一声里屋的刘翠兰。
"有人来借牛。"
她掀开帘子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她打量了那个借牛人一眼,那眼神跟当年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借牛可以,"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活干完了就借。"
我站在旁边听着,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十年的熟稔和亲昵,然后就转身回了灶间,擀面杖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了起来。
我站在院子里跟那个借牛人说了条件,他点头如捣蒜,连声道谢。我把牛从棚里牵出来,教他怎么使唤,怎么喂,怎么牵的时候别拽牛鼻子。
他牵着牛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着,跟三十多年前一样。
我走进灶间,她正在擀面条,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干面粉,手里的擀面杖滚得飞快。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围着条碎花围裙,跟我头一回见她时一个款式。
"又借出去啦?"她没抬头。
"借出去了,用两天就还回来。"
"你把牛棚收拾收拾,添点草。"
"嗯。"
我没动,站在她后头看着擀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地转,面条从薄薄的面皮上被切下来,一绺一绺地散在面粉里。
她终于停了手,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看啥?"
"看你。"
"我脸上有花?"
"有。"我伸手把她鼻尖上沾的那一点面粉抹掉了,"好看了一辈子了。"
她抬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
"油嘴滑舌。"
"实话。"
她转回去继续擀面,擀面杖又咕噜咕噜地响起来。阳光从窗户外头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那些白头发的边缘照成了金色的。
我靠在灶间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想着三十多年前那个春天的早上,我骑着自行车蹬了十里土路,推开一扇虚掩的院门,看见一个姑娘拿着大刷子给牛刷背。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双眼睛亮得像井水。
她说你谁。
我说我来借牛。
她说借可以,人得先留下。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往后管了我一辈子。
可我乐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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