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被褥子窸窸窣窣的响动惊醒,一只胳膊从后面搭过来搂住我的腰。我没睁眼,往被窝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咋回来这么晚"。那只胳膊顿了一下,像是没听懂我的话。我迷迷糊糊又补了一句"锅里有剩饭,热热吃"。可那只胳膊非但没松开,反而收紧了几分,手指在我腰上摩挲了一下,指尖冰凉冰凉的。我闭着眼伸手去拍了拍那只手,拍上去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醒了——那手背上的汗毛又长又硬,一绺一绺地扎着我的手心。我丈夫胡老三的手没毛,光滑得像块鹅卵石。我猛地睁开眼翻过身,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一张完全陌生的人脸,黑黢黢的轮廓,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咧开着,一股浑浊的酒气扑面而来。
第1章 那双手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只手搭上我腰的那一刻,粗糙的硬茧扎在我腰窝的皮肤上,又冰又剌人。我穿着秋衣秋裤睡的,那层棉布跟没有一样,那根根倒竖起来的汗毛贴着我腰侧,像一小片刷子磨过去。我当时脑子还没醒全,第一个念头是"老三回来了",正要张嘴让他去热饭,手指碰到他手背的瞬间,心里头"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掉进了井里。
我丈夫胡老三的手我摸了快二十年了。他手粗,但手背光滑,干泥瓦匠的人手指头粗壮,骨节突出,可手背上干干净净的。我闭着眼都能描出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条疤——是盖房的时候砸下来的砖头划的。可我摸到的这只手,手背上一层毛,从手腕一直漫到指节,像一截还没褪毛的羊腿。
我掀开被子翻身的时候,浑身的血往脑袋上冲,耳朵里"嗡"的一声响,像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一下铜锣。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白的、薄的,像一层霜敷在那张脸上。那张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嘴里翻上来的酒气,混着隔夜饭菜馊了的那种酸腐味。他眼睛半睁着,瞳孔在月光底下像两颗泡发了的黑豆,直直地盯着我。
我嗓子眼发紧,喊不出来。手在被窝里胡乱摸索着,想找点什么。枕头底下有把剪刀,是我白天剪鞋样放进去忘了拿出来的。可我的手抖得厉害,摸了三四下才碰到那把冰凉的铁柄。剪刀"唰"一下抽出来的时候,那人像是被那声响惊着了,往后退了半步,膝盖把床沿磕出了"咚"的一声。
"你是谁!"我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又尖又哑,像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
他没答话,往后又退了一步,两只脚在地上找鞋。我借着月光看见他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脏兮兮的秋衣领子。他弯腰穿鞋的时候我看见了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泥巴,后颈窝里黑乎乎的一层汗垢。
"来人啊!"我撕着嗓子喊了一声。隔壁屋灯"啪"亮了,我婆婆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慌慌张张的:"啥事?秀兰?"
那人听到动静更快了,趿拉着鞋就往门口蹿,门帘子被他"呼啦"一掀,冷风"呼"地灌进来,扑了我一脸。我赤着脚追到门口的时候院子门"咣当"一声响,脚步声"咚咚咚"地往外跑,踩得院子里的石子"哗啦哗啦"响。我站在门口只看见月光底下一个黑影子蹿出了院墙豁口,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婆婆披着棉袄跑过来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刀,铁柄被我的掌心捂热了,剪刀尖对着月光方向白亮亮的。她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敞着的院门,嘴唇哆嗦了两下:"秀兰,是不是有贼?"
"是个男的。"我说。声音终于稳了一些,可握剪刀的手还在抖。"他上了我的床。"
婆婆的脸色在月光底下"唰"地白了。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屋里拽,手心全是汗。"进屋说,外面冷。"我被拽进屋坐在床沿上,剪刀放在枕头上,月光照在刀刃上泛着冷光。隔壁院子里的狗"汪汪"叫了几声,把我手里那块捂热的铁柄从掌心捞走了。婆婆抖着手拉亮了灯,灯绳扯了三回才扯着,灯泡"嗡"了一下亮了,昏黄的光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影子"唰"一下全缩回了脚下。
我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还在抖,在黄灯泡底下白惨惨的,虎口上还留着剪刀柄硌出来的红印子。婆婆蹲在我面前扳着我的脸左看右看,手在我身上胡乱摸了一遍,"他碰你哪儿了?伤着你没?"
"没有,我刚醒就把他撵跑了。"我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娘,给老三打电话。"
婆婆"哎"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堂屋拿电话。我听见她翻箱倒柜找电话本的声响,还有她"喂喂喂"的声音传过来,"老三你赶紧回来,家里出事了"。我坐在床沿上把秋衣往上撩了撩,腰侧那一片皮肤上仿佛还留着那只手的感觉——粗糙的汗毛、冰凉的指尖、贴上来的时候那一下停顿。我伸手搓了搓那块皮,搓得泛红了也没把那种感觉搓掉。
窗外的月亮还在,白惨惨地挂在天上。村里静悄悄的,隔壁狗的叫声已经停了。那个人跑出院墙豁口之后往哪个方向去了我不知道,但他踩碎的几颗石子还散在院子里,天亮了我才看清它们躺在月光底下,像一小串白眼睛。
第2章 院子里那串脚印
胡老三从工地上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开着一辆二手皮卡冲进村口,刹车"吱"地一声响,我听见车门"砰"一关,然后是"咚咚咚"的脚步从院子里踩进来。他掀开门帘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工地的迷彩服,袖口卷着,胳膊上沾着水泥灰。
"人呢?"他嗓门大,喘着粗气,"人在哪儿?"
我从床沿站起来。他冲过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水泥灰蹭了我一脸。他胳膊箍得紧,勒得我后肩疼,但他身上那股汗味和水泥味让我一下子踏实了。我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了句"跑了"。他松开我,上下看了我三遍,"伤着没有?"
"没有。"
他转身掀开帘子冲到院子里去,我跟出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看那些脚印。天已经亮了,东边泛了鱼肚白,院子里的石子地上印着清清楚楚的一串脚印——从院墙豁口的方向过来,穿过院子,在屋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折回去了。胡老三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手指点着其中一个脚印比划了一下。
"左脚掌大,右脚掌浅,这个人右脚不利索。"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我站在屋檐底下缩着肩膀想了半天。"没看清脸。黑乎乎的,下巴上有胡子,酒气很大。穿灰棉袄。"
"本地口音?"
"没说话。一个字都没说。"
胡老三"嗯"了一声,走进屋里打电话。他在堂屋里转了两圈,声音压低了几分,估计是在给村支书打电话。我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地上那串脚印,天越来越亮了,脚印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楚。有一双脚印在门口那块地方多停留了一会儿,脚尖冲着门的方向,位置正好是我下床扑过去追的那一段。
院里那棵枣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隔壁院的狗又开始叫了,有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大概是闻着动静过来看热闹了。我站在枣树底下抱着胳膊仰头看天,天从鱼肚白慢慢变成淡蓝色,再慢慢透出一层浅橘色的光,太阳要出来了。我攥着秋衣的袖子,那层棉布在我掌心被搓出了褶子,再也展不平了。
胡老三打完电话出来,站在我身后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支书说报警。派出所的人一会儿来。"
我点了点头。他手心搭在我肩膀上一动不动地站着,两个人站在枣树底下看太阳从东边的房顶后面一点点升上来,金光把院子里的石子路照得亮晃晃的,那串脚印还在原地,深浅不一的,像谁用笔在地上画了一排注脚。报警以后他大概会被找到,可把那个人找到以后呢?他上了我的床,那只手搭在我腰上,我睡梦中叫了丈夫的名字,他停了一下——是犹豫了吗?还是根本没打算做别的什么?没人知道。
他大概也喝多了,迷糊着摸错了门。可我越想越觉得不对。院墙豁口他知道,那说明他来过。屋里两间房,他偏偏摸进了我睡的那间。这村不大,谁家有男人谁家没有,住久了谁都心里有数。他喝了酒、借着酒劲、从院墙豁口摸进来、摸上了我的床。如果他摸对了门,是不是就认了?
我打了个哆嗦,把胳膊抱得更紧了。肩膀在晨风里微微缩着。胡老三的手掌在我肩膀上捏了一下,"进屋吧,外面冷。"他拉着我往屋里走,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串脚印,然后弯腰把一块碎石子踢进了墙根底下,石子滚了两滚停住了。
派出所的人九点多来的。两个穿制服的年轻男人蹲在院子里拍脚印照片,又进屋看了看床铺和门帘,问了我几遍"看清了没有"、"长什么样"、"什么口音",我说"没看清、没说话、不知道"。他们做了笔录就走了,走之前说"有消息通知你们"。
胡老三送他们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名片,是派出所的报警回执。他把那张纸叠好压在了电视柜底下。我坐在沙发上抱着热水杯看着他把名片塞进去,杯子里的水慢慢凉了,我忘了喝。
"老三,"我叫他。"那个人——"
"嗯?"
"他会不会还来?"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伸手把我手里的水杯拿过去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糙糙的、热乎乎的,跟昨晚那只冰凉粗糙的手完全不一样。"他敢再来试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重,可我听得出来他是真敢。我低头看着他把我的手窝在掌心里的样子,手指头的骨节微微泛白,像攥着一件不能碎了的东西。
第3章 村里的议论
事情传得比我预想的快。派出所的车在村里停了不到一小时,消息就从村头飞到了村尾。到了下午我去村口小卖部打酱油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孙大嫂用那种"我全知道了"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压着嗓子问了一句"秀兰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她把酱油瓶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像在摸一只受了惊的猫。
回去的路上碰见了三个人,两个在路边嗑瓜子的人看见我走过来就收了声,等我走过去又"嗡嗡"地响起来。还有一个是隔壁院子的刘嫂,她跑过来拉住我胳膊问长问短的,眼珠子在我身上转来转去,嘴上说着"你吓坏了吧",那眼神里有没有别的我说不清。胡老三让我这几天别出门了,可一个人待在家里更难受,那间屋子、那张床、那扇门帘子,全都跟昨晚一样。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帘,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放昨夜的片段——那只搭上来的手、那双在月光底下的眼睛、那股浑浊的酒气。我使劲甩了甩头,站起来把门帘掀到一边用挂钩挂好,再进来的时候那股被堵着的感觉才散了一点。
晚上胡老三把院墙豁口用砖砌上了。他蹲在那儿一块一块地垒,我站在屋里隔着窗玻璃看他。路灯的光照着他弯腰的背影,他把最后一块砖嵌进去拍实,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那面补好的墙看了一会儿,像在检查活干得牢不牢。他转身进屋的时候脸上都是汗,手里攥着砌刀,刀口上沾着湿水泥。
"好了。"他说。
我从厨房端了碗水给他,他接过去仰头灌了半碗,碗沿上沾了一圈水泥灰。"老三,"我站在灶台前面,"你听村里人说了没有?"
他放下碗。"听了。你别管他们说啥。"
"他们说啥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剩下的半碗水喝完。"他们爱说啥说啥。你管他们干什么。"他把碗放在灶台上,走过来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弹得轻轻巧巧的。"你好好睡你的觉,别的我挡。"
我伸手摸了摸被他弹过的地方,那块皮肤上留着他指尖的粗糙触感,又暖又燥。他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手伸过来拢了一下我的头发,然后转身去院子了,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最后停在院门口点了一根烟。我站在厨房里隔着一扇窗看着他背对着院门抽烟的背影,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睡着之前想的是他砌那面墙的时候,蹲在地上搬砖头,后腰的衣裳蹭上去一截,露出腰带上那一小片晒成褐色的皮。那皮糙糙的厚实实的,跟昨晚那只手完全不同。我使劲想那只手的触感,却发现那个感觉已经开始变模糊了。只剩那种冰凉粗糙的剐蹭感,像一层没擦干净的灰。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晚了,胡老三已经去工地了。桌上留着一碗粥和两个煮鸡蛋,粥还是温的,蛋壳剥了一半放在碟子里。我坐在桌边喝粥的时候听见院门外有人在说话,是刘嫂和孙大嫂的声音,隔着墙"嗡嗡"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种"咬耳朵"的调子。我把粥喝完了,把鸡蛋吃了,然后把碗筷收到厨房洗了。经过那面新砌的墙的时候我伸手摸了摸砖面,水泥还没干透,指腹上沾了薄薄一层灰。那层灰蹭在我手指上,浅灰色的,用清水一冲就没了。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砖缝里多出来的那点水泥,它硬邦邦地嵌在那里,跟墙长在一起了。
第4章 院墙外面的眼睛
砌了墙的第四天傍晚,我又看见了那个人。天刚擦黑,村里各家各户的灯陆陆续续亮了,我端着洗菜盆去院子倒水。院墙比之前高了一截,还砌了水泥,可墙根底下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越过墙头伸进来,投下来一大片影影绰绰的阴。
我弯腰把水泼在墙根底下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墙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猛地抬起头,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晃着,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飘飘悠悠地打了个旋。可我看见那个蹲在树杈间的轮廓了,黑黢黢的,缩着肩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只蹲在树上待捕食的大猫。他的脸在枝叶间被切成碎块——半只眼睛、半边鼻子、一截下巴,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他嘴角那一块上,干裂的嘴唇微微咧着,露出一排灰黄色的牙齿。
我倒退了一步,洗菜盆"当"一声脱手砸在地上翻了两个滚。那个影子被声响惊了一下,"唰"地从树杈上缩了下去,枝叶"哗啦啦"一阵响,然后安静了。我冲进屋里把门"砰"地关上抵住门闩,后背贴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胡老三回来的时候我把菜盆捡回来了,蹲在水池边上刷着盆底那层泥,手指头还在抖。他看了一眼洗菜盆又看了一眼我的脸,"又来了?"
我"嗯"了一声,把盆底刷了三遍才放下水龙头。"老槐树上。蹲着看的。"
他这次没打电话给派出所。他扛了把梯子架在院墙上爬上去看了一眼,下来说"树枝断了,有人踩过"。他没再多说什么,去柴房拿了一把斧头。我站在屋檐底下看着他抡起斧头砍那棵槐树,斧刃劈进树干"咔"一下、"咔"一下,声音闷而沉,在傍晚的村庄里像一下一下敲在鼓面上。月光照着他的后背,他每抡一下斧子肩膀那块肌肉就鼓起来一下,汗从后颈淌下来把迷彩服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深色。树被砍倒了,歪在院墙外面"轰隆"一声砸在地上,枝丫碎了一地,断口处露出白生生的木头芯子,在月光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拎着斧头站在那棵树前面喘气,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屋里隔着门帘看他,他的轮廓在月光底下显得又高又壮,那把斧头的刃口上还沾着湿木屑。"他再敢来,我连他一起劈。"他声音不大,可那话说出来的时候咬字很重,像把钉子一颗一颗摁进木板里。
那天晚上睡觉前他把堂屋的灯留着没关,门帘掀着,一束光从堂屋照进卧室在地板上画了一块方方正正的亮块。他躺在我旁边侧着身面朝门口的方向,一只手搭在被面上,手心朝上像随时要抓什么东西。我躺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茬子支棱着,耳廓在灯光底下微微发红。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后背,他睡着了,呼吸均匀,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
窗外那棵被砍倒的槐树横在院墙外面,断口朝天的白色木头芯子在月光下明晃晃的。砍了它,那个人就失去了那棵能支撑他翻墙的树。他再想进来就只能走正门了,可正门有门闩、有锁、还有胡老三那把放在门后面的斧头。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耳朵里还回响着他砍树那几下"咔咔"的声响。一斧一斧地砍在那棵树上,也像一斧一斧地砍在我心里那个被吓破了的角上。
第5章 镇上派出所的电话
第五天上午,镇上的派出所打来了电话。接电话的是胡老三,他"喂"了一声之后听了对方说了好一会儿,嗓门慢慢扬起来:"抓到了?在哪儿抓的?"他又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绷着慢慢松下来了一些,挂了电话回头跟我说"人抓到了,镇上一家小旅馆门口,醉醺醺的还在晃悠,巡逻的认出来了。是隔壁村的,姓马,叫马二柱,四十出头,光棍一个,以前在附近打过零工"。
我听完那个名字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马二柱。这个人我好像有点印象。去年收稻子的时候好像来过我们这片帮过几天工,帮谁家我记不清了,但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又瘦又黑的,走路有点跛,不怎么说话。可我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那天晚上月光底下的那张脸被酒精和黑暗扭曲得支离破碎,跟白天的马二柱大概不是同一张脸。
"派出所说,他喝了酒乱窜,不认路,那晚上走错了院门。"胡老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说他以为是他姐夫家。"
"他姐家在哪儿?"
"村东头第三家,刘老栓家。"
村东头第三家,那是我家的位置。刘老栓家是村西头的,隔着大半个村子。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沙发垫子的边角,攥得布料起了皱。"你信吗?"
胡老三站在茶几前面看了我一会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在手机壳边沿上无意识地刮着,"信不信的反正人抓着了,他说他认错门了,派出所那边教育一顿就放了。还能关他咋的?他又没真——"他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看了我一眼没再继续。
我没说话。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伸手搭在我膝盖上。"秀兰,你放心,他不敢再来了。"
"他说了走错门你就信了?"我转过头看着他,"他那天晚上从院墙豁口摸进来,穿过院子,绕过了你的工具箱,进了咱们这间屋。他要是走错了门,怎么不开灯看一眼再往床上爬?他为什么知道这间屋睡的是个女人?"胡老三的手指在我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紧了。"秀兰——"
"他姐夫家在村西头,他走了大半个村子才走到咱们家。他要是真走错了,中间那么多院门他怎么不进去?"我站起来走到堂屋里,门帘被我掀起来的动静很大,"啪"一声打在门框上又弹回去。"我不信。"
我站在堂屋中间,胡老三跟出来站在我身后。他的手搭在我后腰上,掌心贴着那块之前被那只冰凉的手贴过的地方,暖的、厚的,像一块刚烤过的砖把寒气隔在了外面。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没什么毛,光滑的,手心攥着一张被自己捏得皱巴巴的纸巾。
"我去趟派出所。"我说。
"干啥?"
"我要看看他长什么样。"
胡老三看了我一会儿,从鞋柜上拿了车钥匙。"我送你去。"
派出所里那个马二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铐没戴,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缩着肩膀,脑袋耷拉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我看见了那张脸。那晚上月光底下那张被醉酒和黑暗扭曲的脸,白天看起来其实很普通——瘦长脸、塌鼻梁、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几根胡子,眼睛浑浊的、躲闪的,像一只被从洞里掏出来的老鼠。他看见我的时候慌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肩膀缩得更紧了。
"你认识我吗?"我站在他面前问。他摇了摇头,嘴唇嗫嚅了两下没发出声音。派出所的人把他带进里屋去问话了,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胡老三在门口等着我。我走出去坐进车里,车窗外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亮晃晃的,我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看见我的时候害怕了。"我说。
胡老三发动了车。"那就对了。以后见着你他都得躲着走。"
"他要是没害怕呢?"
他转过头看着我。"秀兰。"
"嗯?"
"他要是再敢来,我让他比现在更害怕。"
车开起来的时候我睁开眼看着窗外的路,路两边是刚刚绿起来的杨树,嫩叶子在风里翻着灰白色的背面,一浪一浪的像水波。那个马二柱坐在派出所长椅上的样子缩成了一团,可那天晚上他的手搭在我腰上的时候,是伸得直直的、稳稳的、往前探着的。一个喝醉了的、走错了门的人,会有那样的手吗?我给不了自己答案,只能把这个问题掖进心里最里面,用胡老三搭在我肩膀上那只温暖的、粗糙的、干净的手把它盖住。
第6章 那串汗毛
马二柱在派出所关了一晚上就放了。理由很简单——他没造成实际伤害,我身上没有伤,他没说一句话就走了,所有指控都站不住脚。听人说他在派出所里哭了,蹲在墙角抱着脑袋说他就是喝多了记不清了。胡老三回来后坐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咔咔"地劈下去,柴火一块一块地裂开,他一句话没说劈了一整个下午。我坐在屋檐下看着他劈柴的背影,他后背的那件蓝布褂子被汗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梁骨上,一条一条的深色纹路。他把最后一块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气息还没完全平下来。
"派出所那边就这么算了?"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他们说他没造成实质伤害。就酒驾乱闯,算是扰乱治安,教育了一顿放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可那只手在我腰上留下的感觉还在,像一道看不见的印子。我想起那双在月光底下半睁着的眼睛、那股浑浊的酒气、还有手背上那一层硬硬的汗毛。然后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当时迷迷糊糊的没在意,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搭上来的时候,停顿了。
那只手搭在我腰上,我闭着眼说了句"咋回来这么晚"。他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可他停住了。他为什么要停?如果他走错了门、认错了人、迷迷糊糊摸上来的,他应该直接继续才对。可他停了,像在辨认,像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人认错了?确认自己找对了?他停的那一下里发生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老三,"我开口,"那天晚上,我叫了你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说'咋回来这么晚,锅里有剩饭'。他停了一下才把那只手收了回去。然后他翻过身来看着我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不是在睡觉,他是醒着的。"
胡老三的手指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那把斧头柄,手背上的青筋"突"地跳了一下。"你确定?"
"我确定。他看了我好几秒,然后才下床跑的。"
我们两个坐在屋檐底下谁也没再说话。院子里的光从头顶慢慢往西偏,枣树的影子从墙根移到了院子中间,在我们脚边投下一片细碎的凉。胡老三把斧头放在脚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很烫,骨节粗粗的、硬硬的,像一把捏住了就再不会松开的锁。我感觉到他手心里那层薄薄的汗,湿滑的,却一点都没松开过。
那天晚上他主动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卧室门口,就坐在那椅子上,靠着门框闭着眼。我说"你进来睡",他摇了摇头,"我在这儿坐着就行,你踏实睡。"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把椅子翘起来靠着墙,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脑袋微微歪着。他在那儿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儿,脖子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鼾声。我轻手轻脚地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毯子搭上他肩膀的时候他动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鼻梁上。他的脸在睡着的时候比白天显得年轻一些,嘴角微微向下耷着。我伸手碰了碰他的眉毛,他皱了皱鼻子,像一只被吵到了的猫。我笑了,那是我好些天来第一次笑,嘴角弯起来的那一下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第7章 隔壁村的流言
那件事之后又过了小半个月,风言风语开始在两个村子之间流传。版本有好几个,每一个都被人添了一笔再讲出去,越传越离谱。刘嫂来我家串门那回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压着嗓子说"秀兰你知不知道外面咋说的",我正给孩子喂饭,勺子举在半空问她"咋说"。
"有人说那个马二柱半夜溜进你家不是第一次了,说之前就有人看见他在你家院墙外面转悠。"她"呸"地吐了一片瓜子壳,"还有人说你俩本来就不清不楚的,那天晚上是你——"
她话没说完,胡老三端着碗从厨房出来了,碗搁在茶几上的时候"咚"一声响,惊得刘嫂的瓜子从指缝里"哗啦"漏了几颗。胡老三站在那儿看着她,表情看不出什么,嘴角平平的。"刘嫂,你这些话从哪儿听来的?"
刘嫂被那一声碗响镇住了,把瓜子袋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讪笑了一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传到我这儿我就随口一说。"她拍拍衣服上的瓜子碎屑就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嗒嗒嗒"地响远,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勺子还举着,碗里的米糊凉了一层。胡老三在刘嫂坐过的地方坐下来,把那袋没吃完的瓜子拢了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看着我。"你别听她瞎说。"
"我没听。"我把勺子放进碗里,碗底"嗒"一声轻响。"她说的那些话,从哪儿传出来的?"
"不知道。大概是从马二柱那边。"他站起来拿了抹布把刘嫂弄在茶几上的瓜子碎屑擦了,"那些人闲着没事干,嚼两天舌头就过去了。"
可我明显觉得村口小卖部的孙大嫂再看我的时候,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那种从"受惊者"变成"八卦中心"的微妙转变,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我身上,拍不掉,用水也冲不走。我走在村道上有人跟我打招呼的方式跟以前一样,可他们嘴角那点翘起来的弧度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我去镇上买菜的时候碰见了马二柱的嫂子。那个女人在卖菜的摊子后面站着,看见我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招呼我。我挑了两把青菜放到称上,她称的时候手有点抖,秤砣晃了两下才稳住。"你……你没事吧?"她问了一句。
"没事。"我说。
她低着头把菜装进塑料袋里递过来,手指碰到我手背的时候飞快地缩了回去。"二柱那个人,喝了酒就不成人形。他爹妈走得早,没人管他,他在家待不住就到处乱跑。他不是存心的,你……你别跟他计较。"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含在嘴里没嚼烂就咽下去了。
我接过塑料袋转身走了。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太阳刺眼,我眯了眯眼。那些流言蜚语就像水上的油花,刮不干净,只能等它们自己慢慢散掉。或者等下一件新鲜事出来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开。
晚上回去我跟胡老三说了菜市场碰到马二柱嫂子的事。他坐在院子里剔牙,听完之后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折断成两截扔进花坛。"她来跟你说这些干啥?替她兄弟求情?"
"她大概是心里过不去。"
"她过不去关你什么事。"他把折成两截的牙签又掰成了四截,一截一截地扔进土里,"那个马二柱灌了一斤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他嫂子替他道歉有什么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可手上掰牙签的力气很大,四截断茬参差不齐的。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他手里剩下的那截碎牙签拿走扔了。他的手指空了就顺势握住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摩挲着,一圈一圈的。我低头看着他的手,粗短的指甲,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泥印子,手背光滑的,一根倒毛都没有。
"老三,"我靠在他肩膀上,"那个马二柱以后还会不会再喝酒?"
"他又不是哑巴,喝不喝他自己说了算。再喝的话再来,我就不是砌墙这么简单了。"他说"不是砌墙这么简单"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波动,可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拇指尖抵着我手背上那根淡青色的血管,像在摸一段脉搏。
第8章 半夜又来
那天晚上我又被惊醒了。不是有声音,是睡梦中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我猛地睁开眼坐起来,月光从窗帘缝透进来照在屋里,衣柜、椅子、床头的台灯——一切都跟睡着之前一模一样,没有陌生人的轮廓、没有杂乱的呼吸声、没有酒气。
可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我侧过头看了看门口那把椅子,空着。胡老三今晚没坐在那儿,他说"我回床上睡,你总得习惯"。他躺在我旁边打着鼾,侧着身,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面垂在床沿上。我借着月光看了他一会儿,他的脸一半埋在枕头里,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而绵长。
我缩回被窝里侧身面朝着他,把脸搁在枕头上离他大概一巴掌远的地方。月光把他耳朵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的,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我把自己的呼吸放轻了,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把心跳压平了。我闭着眼想,那个马二柱大概不会再来了。那棵槐树被砍了,院墙砌高了,派出所教育过了,全村人都知道这事了。他就算喝再多的酒也不敢往这院子里走了——门口有门闩、门后有斧头、院里有个三十多岁的壮劳力。除非他真的不想活了。
可那天晚上我梦见了那双手。梦里那只手搭上来的时候我翻过身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指甲陷进肉里的触感很真实。他干瘦的脖颈在我手心里硌得慌,他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可嘴里发不出声。我掐着他把他按在床上,他像一条被钉住了的鱼一样甩着尾巴,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我的手正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胡老三还在睡,鼾声比之前更响了。我松开被角把手摊平在被面上,被子那一角被攥得皱巴巴的像一块腌过的酸菜。我翻了个身,后背贴着他的后背,隔着两层布感受到了他的体温。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的时候,我的手无意识地伸进了他的被窝里,碰到了他的手背。光滑的、温热的,一根倒毛都没有。我把手指嵌进他指缝里握住了,他睡梦中"嗯"了一声,手指动了动把我的手指拢住了,握得不紧但没松开。
我贴着那片温热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的手还嵌在他指缝里,两个人十指交叉着搭在枕头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两只交握着的手上,我的手背白的、他的手背晒成褐色的,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片颜色不同的树叶,在光里晒着。我低头看了一会儿,把他手指缝里嵌着的那根我的指头抽了出来。他也醒了,眯着眼看了看窗外的光,"几点了?"
"还早。"我说。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我,我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他已经握住了我那只刚抽出来的手。他的手把我整个拳头都包住了,糙糙的、热热的,像一块刚晒过的砖。"昨晚睡得咋样?"
"还行。"我说,"你睡你的。"
他闭着眼"嗯"了一声,握着我的手没松开,很快又发出了均匀的鼾声。晨光一寸寸移过来把他后脑勺上的头发照成了金色,安静得像什么坏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侧躺着看着他重新睡着的脸,把他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的那根拇指用自己另一只手盖住了。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声音都没有。
第9章 风过了
日子久了,再吓人的事也会慢慢从生活中褪色。那棵槐树的茬子在墙根底下被晒干了,白生生的木头芯子变成了灰褐色,裂了几道缝。麻雀在树桩上蹲着"叽叽喳喳"的,在枯树皮上啄几下又飞走了,院子里比之前敞亮了许多,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来,把整个院子都晒得暖烘烘的。
马二柱的名字在村里被提得越来越少了。人们的新鲜事总是接二连三地冒出来——谁家的鸡被偷了、谁家的娃考上了县城的中学、村东头那户人家在翻新房子。那些关于我的猜测和议论像水面上的油花一样,被新的波浪一推就散了,只剩下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影。偶尔有人说起,也是一两句就带过去了,再也没有人追着问"那天晚上到底咋回事"。这让我松了一大口气,可也让我明白了村里人的记性其实没有我想的那么短。
有一次我上镇上去给胡老三买鞋,又路过那个菜市场。卖菜的女人还在那个摊子上,这次她看见我主动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比以前自然多了。我也点了一下头,弯腰挑了一把小葱放到称上。她称完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那天下雨你带伞了没",我说"带了",她说"那就好"。没有什么道歉的话、没有什么试探的眼神,就是一句天气的闲聊,把之前的尴尬全都翻了过去。我拎着葱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的,没有谁多看我一眼。我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妇,来镇上买把小葱回家做饭,跟所有人一样。
回去的路上我骑电动车顺着村道走,田里的稻子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铺到天边,风一吹就翻起一层浅绿色的浪。有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翅膀展开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扇了两下就落在远处的另一块田里去了。风吹在脸上暖融融的,带着稻花和泥土的清香。
到家的时候胡老三正在院子里修他那辆旧电动车,蹲在地上拿着扳手拧螺丝,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已经长了长长一截,快掉下来了。我拎着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鞋买到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我手里的葱接过去放在地上,"试了没?"
"试了,合脚。"
他"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拧螺丝,烟灰"啪"地断了一截掉在地上。我蹲在旁边看他修车,扳手"咔咔"地拧着,螺丝被拧紧的时候发出那种令人安心的声响。院子里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后背晒得暖烘烘的,迷彩服领口那一圈晒黑的皮泛着微微的油光。我忽然觉得那大半年的恐惧和慌乱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化了,像一勺盐融进了热水里。
"老三,"我开口了。
"嗯?"
"那棵树砍了以后,你有没有觉得院子亮堂多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头顶那片瓦蓝的天,太阳正好从正上方照下来,把他眯着眼的脸照得亮晃晃的。"是亮堂。以后种棵橘子树吧,不用长太高,比墙头矮就行。"
"那棵槐树多可惜,长了那么多年。"
"再多年它挡光了。"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挡光了就得砍。跟人一样。"
他说的"跟人一样"后面没再接下去。可他弯腰收拾工具箱的时候,我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院子里暖融融的,风吹过来卷着一阵从稻田那边飘来的青草气,又湿又鲜。我在屋檐底下的矮凳上坐下来剥毛豆,豆荚"啪"一声爆开,青绿色的豆粒"蹦"出来落在碗里滚了两滚。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也开始剥毛豆,他的手大,剥得比我快,豆粒"噼里啪啦"地往碗里掉。
"老三,"我边剥边说,"以后咱能不能晚上睡踏实点?"
他把手上的毛豆壳扔进筐里,两只手伸过来把我正剥着的那一把豆子接过去了。"能。我在这儿呢,你怕啥。"他把剥好的豆粒放进碗里,"只要你没事,我就踏实。"
我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小山似的青豆粒,阳光在豆粒表面闪着光。风又吹过来了,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墙根底下那棵被砍掉的槐树桩在光里泛着浅灰色的光。麻雀又回来了,"叽叽喳喳"地蹲在屋檐上,歪着脑袋看着我们俩。
我剥开最后一颗毛豆,把豆粒放进碗里。"老三,晚上想吃什么?毛豆炒肉?"
"行。"
"那我去切肉。"
我站起来端着碗往屋里走,屋檐下的麻雀"呼啦"一声全飞起来了,在天上盘了一圈又落回原处。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把筐里的毛豆壳归拢成一堆,蹲在院子里的光里,背影像一座被太阳晒暖了的小山。
第10章 橘子树
那年秋天胡老三真的在院墙根底下种了一棵橘子树。树苗是从隔壁村一个熟人那儿要来的,细瘦细瘦的,不到半人高,枝上挂着几片蔫巴巴的叶子。他挖了个坑把树苗栽进去,填土、拍实、浇了一桶水,那棵小树在秋风里抖了两下叶子就站稳了。
"三年能挂果,"他蹲在树苗旁边说,"到时候你能吃上自己院子里的橘子。"
我也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它细得跟根筷子似的,在风里弱弱地晃着,可它的根已经扎进了土里,冻不死也吹不倒。我伸手碰了一下它顶端那片嫩叶子,指尖刚触到它就抖了一下,像在跟我打招呼。
"三年后,我四十五了。"我说。
"嗯。我也快五十了。"
"那时候那棵树大概比墙头高了吧?"
"比墙头高。"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到时候坐在树底下乘凉吃橘子,多好。"
他说的"多好"那两个字带着一点憧憬的尾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会发生的事。我没有接话,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着他一起看着那棵小树。太阳从它头顶照下来,在它脚下投了一小片圆圆的影子,嫩得连影子都是淡的。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把窗户打开透了透气,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带着新翻的泥土腥气。锅里"滋啦"响着,毛豆炒肉的香味从厨房飘出去,飘到院子里,飘到那棵还没长高的小橘子树旁边。胡老三在院子里浇花,水壶"滋滋"地喷着水,水珠在夕阳里闪着碎光。
我站在灶台前面翻着锅里的菜,想着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事、那些还在往前走的日子、那棵三四年后才能挂果的橘子树。锅里"滋啦滋啦"地响着,油烟升到天花板上缠在灯泡周围。他大概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端着一碗刚摘的小辣椒走进来放在灶台上,"你爱吃的二荆条,隔壁婶子给的。"
"放那儿吧,明儿做泡椒。"
他"嗯"了一声没走,站在我身后看了我炒菜的背影。我没回头,可我感觉得到他在看。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温温的,像一块晒过的棉布搭在那儿。"秀兰,"他开口了。
"嗯?"
"那棵树,以后每年都结果。吃不完了就送人,送不完的就做橘子酱。"
"你啥时候学会做橘子酱了?"
"不会。你学。"他说完这句话就走出了厨房,脚步声在院子里"嗒嗒嗒"地响远,然后停在院门口,大概是又点了根烟。我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里,端到堂屋桌上摆好。筷子放了两双,面对面放着。
窗外那棵小橘子树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叶子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像在跟谁点头。新翻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潮润的黑,树根扎在那片黑里,一点一点地往下钻,我好像能听见它往下生长的声音,细细的、缓慢的,从泥土深处传来。
我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树旁边,弯腰摸了摸它树干上那道被风吹出来的细痕。指尖底下又凉又细,可我知道它在长。花会开,果会结,那些半夜里被惊醒的日子慢慢走远了,被我记在了不会触碰的地方,像那棵被砍掉的槐树桩渐渐风化、开裂、回归了泥土。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
月光下那棵小橘子树的叶子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恐惧是风,人是根,扎深了,再大的风也吹不跑。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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