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风里的盛夏

拂晓时分，蝉鸣渐起。寨中院坝里，二十余名少年正在晨练——扎马步、练蛙跳、做俯卧撑，挥拳踢腿间，“嘿！哈！”的呼喝声此起彼伏。身形高挑的杨近云与徐宇韬站在队伍当中，额角沁出细汗，眼神专注清亮。七月初才入寨的杨近云，一招一式尚带着几分青涩；习武已满一年的徐宇韬，出拳落步尽显干脆利落。

当不少高中毕业生把暑期交给旅途与驾照，或交给空调、Wi-Fi和西瓜时，这两个少年却不约而同选择在拳风与汗水中，与毕业季郑重作别。

这里是九江市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基地。驱车驶入德安县宝塔乡张家村，盘山路浓荫裹挟，道旁草木葱茏，将溽暑滤去大半。转过最后一道急弯，刻有“徐门寨”字样的木制牌坊便从树影间浮现。

沉浸这座藏在山坳里的武寨，并非一时兴起。对18岁的杨近云而言，这是一场攒了3年的奔赴。

2023年的校运动会上，杨近云第一次领略徐门拳的风采——江西省“四个100”文化导师、藏（cáng）武门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徐金德在家乡德安持续开展“非遗武术进校园”活动，虎虎生风的招式、攻防兼备的章法，一下就俘获了“武侠迷”杨近云的心。高考一结束，他就循着地址找上门来。

如果说杨近云是揣着一腔热爱而来，比他年长1岁的徐宇韬，此行更像是一场向内的寻心之旅。自初中起，投身军营、保家卫国的念头便在他心里扎了根。在他看来，习武既能强健体魄，也能淬炼意志。因此，当高考失利的迷茫袭来时，徐宇韬第一个想到的去处便是徐门寨，“就想来师父这儿沉下心，重新找准人生的方向”。

徐门寨的日子，作息像日晷上的刻度，分毫不变。5点50分，恭行敬师礼；6点整，手、眼、身、法、步，基本功稳扎稳打。9点到正午，打磨拳法，一招一式反复拆解。下午3点至5点，武场变书堂，在国学经典中修德明礼。晚间7点到8点半是历史课，从隋唐兴衰的世事更迭，到为人立身的行事准则，徐金德常以史为鉴警醒学生：唯有自立自强，方能行稳致远。

入门第一课，教的不是拳脚招式，而是处世哲理。“这一招叫‘扭转乾坤’，先格挡、再下砸，每一下都有讲究。”说起自己学的第一套拳法，杨近云兴冲冲地比划着。师父徐金德告诉他，抬手格挡是为化解纷争，落拳收势贵在点到即止，一招之内藏着止戈为武的智慧。习武之外，徐金德还将独门中医药知识倾囊相授。他常跟学生说，真正的武者，既要练出制敌防身的硬本领，更要修得济世助人的仁爱心。

习武先习礼，练功先修德。这是藏武门传承千年的门规，也是徐金德收徒授艺雷打不动的第一准则。在他看来，唯有德行端正、心怀家国，一身武艺才会成为锄强扶弱的底气，而非恃强凌弱的资本。

“传内不传外”的祖训，在他这一代被彻底打破。截至目前，他累计教授学员超7万人。

入门最熬人的，永远是突破身体极限的时刻。杨近云至今记得刚来的头3天，练到最后双腿发麻，几乎不听使唤。彼时师父那句“习武之人没有身心疲惫的时候”，他只当是鼓劲的场面话，直到咬牙挺过适应期才懂：不是不累，是无论多难，心里都不能生出“怕”和“退”的念头。徐宇韬印象最深的，则是扛不下去时师父常说的“前面很难，后面就很容易”“万事开头难，熬过去，就是另一番天地”。

改变，就在日复一日的挥汗里悄然发生。“首先是心性稳了，遇到难事第一反应不是躲，是想着怎么闯过去。”杨近云说。在徐宇韬心里，习武教给他的远不止拳脚功夫，更是分寸与礼数，“它教我怎么做事、怎样做人”。两个少年在一遍遍的出拳收势里，咂摸出了何为真功夫，也渐渐读懂了传承的深意。

“千古藏武精修技，万战沙场皆文化。”在徐金德看来，从沙场上打出来的功夫，到最后沉淀下来的都是文化。老辈人讲“宁可传十手，切莫传一口”，“真正的传承，是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智慧融进当下生活，化为中国人骨子里的文化自信。”

今夏已过去大半，少年们即将踏上人生新的旅途。考上国防科技大学网络空间安全专业的杨近云，心里有着清晰的方向：“学好专业本领，将来国家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还在等待补录的徐宇韬，目标也未曾动摇：练好身体、学好文化，一步步朝着向往的军营靠近。说起这个夏天最珍贵的收获，两人异口同声，便是和师兄弟们一起挥汗习武的日子，他们还早早许下了明年再相聚的约定。而徐金德送给他们的寄语，如山间清风，温润却有力量：心中藏武，身无惧怕。就像对着平静的湖水射箭，成绩永远都是十环。

蝉鸣又起，拳风不止。这个夏天在徐门寨流下的汗水、读懂的道理、接过的传承，终将变成两个年轻人行囊里最厚重的财富，陪着他们走过一程又一程山海。而藏在深山里的千年非遗，也正靠着一代代年轻的臂膀，走得更稳，传得更远。

江西日报全媒体记者 张一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