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8口去吉林旅游,挤在亲戚家住了6天,走时亲戚说:下次别来了
那天下着小雨,吉林九月的天已经开始转凉了。我们一家八口挤在两辆车上,从沈阳开了将近五个小时才到堂姐家门口。我妈提前半个月就给堂姐打了电话,说我们全家要来吉林玩几天,顺便看看她。堂姐在电话那头连声说好,说好久没见了,想念得紧。
堂姐家的房子是那种老式的单位家属楼,两室一厅,六十来平。我们家八口人——我跟我丈夫建军,我爸妈,我公婆,还有俩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堂姐和她丈夫老周,还有她婆婆三个人住这里,突然要再塞进来八口人,那屋子里的热闹程度,可想而知。
我们进门的时候,堂姐正在厨房忙活,锅碗瓢盆响成一片。她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见我们进来,勉强笑了笑,起身给我们倒水。堂姐夫老周是个话不多的老实人,帮我们把行李往屋里搬,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欢迎还是犯愁。
“姐,真是麻烦你了。”我把带来的土特产往厨房台面上一放,是些自家晒的干豆角和腊肉,还有一箱本地的老白干。
堂姐擦了擦手,转身抱了我一下:“说啥呢,自家姐妹,难得来一趟。”
我看她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些,心里头一酸。堂姐比我大八岁,早年嫁到吉林来,这些年回娘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我妈总念叨她,说这闺女嫁得太远了,想见一面都难。
晚上睡觉成了大问题。堂姐把她婆婆安排到老周妹妹家去住几天,腾出来一间卧室。但就算这样,我们家八口人加上堂姐两口子,十个人挤在这么个小房子里,还是转不开身。最后商量着,我爸妈住那间空出来的卧室,我公婆打地铺睡客厅,我跟建军带着俩孩子就在堂姐他们卧室的地上铺了褥子将就。建军个子高,蜷在那儿腿都伸不直,翻个身就撞到床脚。
第一晚,谁都没睡好。
夜里孩子哭,建军打呼噜,隔壁老周咳嗽,客厅里我公公起夜上厕所,脚步声咚咚的。我躺在硬邦邦的地铺上,听着这乱七八糟的动静,突然有点后悔,为啥要来这一趟。
第二天一早,堂姐五点多就起来做早饭了。我听见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想爬起来帮忙,建军按着我说再睡会儿。等真正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咸菜、煎饼,堂姐正蹲在地上擦灶台底下的油渍,头发乱蓬蓬的,后背的汗把衣服洇湿了一小块。
“姐,你起这么早干啥,我来就行。”我赶紧过去。
“没事,你们难得来,好好歇着。”堂姐头也没抬。
吃饭的时候,我妈开始念叨了,说堂姐瘦了,说你们这房子也该换换了,说老周那工作咋样啊工资涨没涨。堂姐一一应着,脸上的笑有些发僵。老周闷头喝粥,一句话不说。
建军吃完饭就带俩孩子去楼下玩了,我公婆说想去松花江边转转,我妈非跟着一起去。屋里就剩我跟堂姐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着,堂姐站在水池前洗碗,背影单薄。
“姐,”我凑过去,“是不是我们来得太突然了?”
堂姐没回头,手里的碗碟碰得叮当响:“说啥呢,自家姐妹。”
她这话说得快,语气有点冲。我愣了下,没再往下问。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按照计划去了北山公园、龙潭山,还去看了雾凇。运气不好,九月份哪来的雾凇,也就是爬爬山看看景。建军带着孩子走在最前面,我扶着爸妈和公婆跟在后面。堂姐本来要陪我们去的,但她婆婆前一天晚上受了凉,身子不舒服,她得在家照看。老周上班,早出晚归,面都见不着几回。
第三天晚上,我们玩了一天回来,累得不行,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堂姐坐在小凳子上剥毛豆,膝盖上放着个搪瓷盆,盆里的豆子绿莹莹的。
“姐,你这一天都没出门?”我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冰的,激得牙根疼。
“没,在家收拾收拾,你姐夫他妹夫一家晚上要过来吃饭,我得准备准备。”堂姐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剥着豆荚。
我一听就明白了。老周妹妹一家三口过来,加上我们八口,再加堂姐两口子,这顿饭得多少人啊。厨房那么小,锅就那么大,堂姐一个人得忙活成啥样。
“我帮你。”我放下西瓜要过去。
“不用不用,你们玩了一天累了,歇着吧。”堂姐抬头冲我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疲惫,我看了心里发堵。
那天晚上的饭是在客厅支了两张桌子拼起来吃的,凳子不够,孩子们坐小板凳,大人有的站着,有的挤在沙发上。老周妹夫是个爽快人,端着酒杯跟建军划拳,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不知道谁碰洒了半杯饮料,黏糊糊的淌了一地。
堂姐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地上的狼藉,嘴动了动,啥也没说,转身去拿抹布。她弯腰擦地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腰上贴着一块膏药,白生生的,在深色衣服上格外显眼。
酒过三巡,建军跟老周妹夫已经喝得面红耳赤。我公公在旁边劝少喝点,我妈在跟我爸嘀咕啥时候回去。堂姐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啃馒头,面前就一碟咸菜。老周妹妹过去跟她说话,她笑着摇头,说吃不下,下午垫过点心了。
那晚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老周妹夫一家走了之后,屋里一片狼藉。堂姐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她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一晃一晃。建军喝多了,倒在客厅地铺上已经打起了呼噜。俩孩子在卧室里疯了一天,躺下就睡着了。我靠着厨房门框看堂姐洗碗,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该说啥。
“去睡吧,累一天了。”堂姐头也不回地说。
“姐,”我走过去,“咱明天就走。”
堂姐的手顿了下,水龙头没关,水哗哗淌着。“不是说玩一个星期吗,这才几天。”
“够了,孩子也该开学了,家里头还有事。”
堂姐关了水,转过身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灯光底下,她脸上的疲态遮都遮不住,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行,那明天早上我包饺子,给你们送行。”
我想说不用麻烦了,但看她那认真劲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五天,我们其实还待了一天,因为建军说有个老同学在吉林,非要见一面,拉着我们一家又耽搁了。那天堂姐照例早起做了早饭,然后去菜市场买了肉和韭菜,回来剁馅和面,一个人在厨房忙了一下午。我公婆出去逛商场了,我妈帮着择了韭菜,我爸跟老周在客厅下棋,俩孩子在屋里追着玩,尖叫笑闹,堂姐的婆婆下午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偶尔咳嗽两声。
我进厨房想帮忙,被堂姐轰了出来,说你去看着孩子别让他们摔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佝着背擀饺子皮的样子,突然想起小时候,过年的时候堂姐也是这样在灶台前忙活,那时候她年轻,手脚麻利,嘴里还哼着歌。现在她擀皮的动作还是那么快,但腰明显弯得厉害了,偶尔直起身来捶捶后背,那一下一下的,像捶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十个人围在一起吃饺子,韭菜猪肉馅的,堂姐还拌了两个凉菜,煮了一锅紫菜蛋花汤。建军跟他老同学喝了不少,回来的时候脸通红,一进门就嚷嚷着饺子真香。堂姐笑着给他递醋碟,说香就多吃点。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我爸妈跟亲家聊着回去的路线,说要不顺路去长春看看。孩子们比赛谁吃的饺子多,嘴角沾着油光。老周难得脸上有了笑模样,跟建军碰了碰杯。堂姐坐在最边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饺子,偶尔给旁边的孩子夹一个,筷子伸出去的时候微微发抖。
那一刻我突然想,这些天堂姐是不是每次都是等我们吃完了,才在厨房随便对付一口?她后腰上的膏药,是不是因为天天弯着腰给我们做饭累的?她婆婆被送走那几天,是不是其实心里不乐意,只是碍于情面没说?还有老周,每天早出晚归的,是不是也是为了躲这屋里的闹腾?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饭桌上的热闹突然变得有点刺耳。
第六天早上,我们要走了。堂姐四点就起来了,把剩下的饺子煎了,又熬了一锅小米粥。我们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建军还在收拾行李,俩孩子趴在桌上啃煎饺,我爸妈跟我公婆在客厅叠被褥,堂姐的婆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不说话。
吃完饭,建军把行李搬下楼,一趟一趟的。老周帮着拎箱子,堂姐在厨房洗最后一批碗碟。我走进去,从背后抱住她,她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
“姐,这些天辛苦你了。”
“说啥呢。”她拍拍我的手背,声音有点哑。
“下次,你回沈阳来住,住我家。”我在她肩膀上蹭了蹭,鼻头酸酸的。
“嗯,知道了。”她转过身,眼圈果然红了,但硬撑着笑,“路上慢点开,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我们下楼的时候,堂姐站在门口送。晨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和白发格外清楚。我妈回头又叮嘱了几句,建军发动了车子,孩子们在后座上朝窗外挥手,喊着大姨再见。
车子慢慢驶出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堂姐还站在单元门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拐了个弯,啥也看不见了。
车上了高速,建军开着车,我爸妈跟我公婆在后排聊天,孩子们睡着了。我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堂姐发的微信。
消息框里只有一行字:“下次别来了。”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建军瞟了我一眼:“咋了?”
“没事。”我把手机扣过去,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两边的白杨树刷刷往后倒。我想起堂姐弯腰擦地的样子,想起她后腰上那块膏药,想起她说“自家姐妹”时略显生硬的语气,想起她一个人坐在厨房啃馒头的背影。十天前我们兴冲冲地来投奔她,以为是一家人亲亲热热团聚几天,实际上是把一团乱麻塞进了一个本就紧绷的生活里。八口人的吃喝拉撒,在这个六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像八只脚踩在一根绷紧的弦上,堂姐就是那根弦,一声不吭地绷了六天。
她的那句“下次别来了”,是忍了多久才说出口的?是憋了多少委屈才打出来的?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好像又要下雨了。我闭上眼,后视镜里那个站在单元门口的身影又浮现出来,瘦瘦小小的,在晨光里站成一根柱子。
车子开出去两百多公里的时候,我又拿起手机,给堂姐发了条消息:“姐,饺子特别好吃。你腰不好,别老弯腰干活,膏药记得换。”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盯着那个字,忽然就哭了。建军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腾出右手握了握我的左手,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像小时候堂姐牵着我的手去赶集。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啪嗒啪嗒打在车窗上。雨水把挡风玻璃糊成一片模糊,建军开了雨刷,那两片橡胶来回刮着,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车厢里静悄悄的,后排传来我爸轻微的鼾声,我妈在跟我公婆小声说着什么,孩子们睡得沉沉的。
我靠在椅背上,想着下次见堂姐会是什么时候。她说下次别来了,那我就真的不去了。但我想好了,等过年的时候,我要给她寄一箱我们那边的粘豆包,还有我妈腌的酸菜,都是我姐爱吃的。再给她买两盒好点的膏药,云南白药的那种,据说管用。
姐说的对,自家姐妹,有些话不用说透。她说别来了,是心疼我们来回折腾,也是实在招待不动了。她那句“自家姐妹”里藏着的,是说不出口的难处和咽下去的苦。
而我这一声“好”,是我懂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点亮。我从包里摸出手机,把堂姐那个对话框置了顶,然后把我们的聊天记录往上翻。那些天她给我发的信息,全是问我们想吃啥、几点到家、路上堵不堵。字字句句都在张罗,都在操心,像一个总在张罗全家的老母鸡,翅膀底下护着太多人,自己却没吃上一口热乎食。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她把朋友圈的背景换了一张照片,是那年她结婚时我当伴娘拍的合影。照片上的我们年轻得很,笑容灿烂得能晃花人眼。
我存了那张照片,设为跟她的聊天背景。然后闭上眼,听着车轮碾过湿漉漉路面的声音,想着下个路口该拐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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