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81年，日本为何重走军事凯恩斯主义老路？

上一次日本大规模推行军事凯恩斯主义，是1930年代的大萧条时期。当时的大藏大臣高桥是清靠日元贬值和扩大军费支出，让日本比欧美更早走出经济衰退，他本人也被学界称为“日本的凯恩斯”。

但后续的故事是：试图限制军费的高桥在1936年“二二六事件”中被军部暗杀，继任者将军费扩张定为长期国策，当年军费同比激增30%。

1938年日本出台《国家总动员法》全面进入战时体制，军工复合体绑架国家政策，最终驱动对外侵略战争，给亚洲带来深重灾难，日本自身也耗尽国力走向战败。

81年后的今天，高市政权在2026年8月发布的新版《防卫白皮书》中，首次将发展军工产业直接定义为“促进经济增长”的有效手段，明确提出“防务投资有益于整体经济与民众生活”。

历史坐标上的这两个点，相隔近一个世纪，但底层逻辑完全一致：把军费从安全成本重新定义为经济增长工具，用国家财政人为创造军工需求，再通过产业链传导试图拉动整体经济。这就是军事凯恩斯主义。

军事凯恩斯主义，和普通财政刺激有什么本质区别

普通凯恩斯主义财政刺激，钱投向的是民生基建、公共服务，这些投入直接进入社会再生产循环，修一条路、建一所医院，产出的是能持续提升民众福利的公共品。政策目标本身不存在内生的对外扩张动力。

军事凯恩斯主义完全不同。军费投向的是武器生产采购，军需品一旦生产出来，绝大多数脱离民用再生产循环，本质上是社会资源的纯消耗。

更关键的是，军工产能持续扩张后，天然需要海外资源和全球市场来消化——产能越大，对海外资源的需求越强，对国际军贸市场的依赖越深，这就会内生驱动国家采取对外冒险行动，最终形成军工利益集团绑架政策的局面。

这个逻辑不是理论推演，而是有清晰的历史样本。

2026年的俄罗斯就是同期对照：国防和安全开支占联邦总预算近40%，日均军事投入约7亿美元，靠大规模军品采购拉动工业需求，运行仅半年就出现财政赤字5.73万亿卢布，远超全年赤字目标，主权财富基金消耗近三分之二，GDP增速仅0.2%近乎停滞。

美国则属于长期运行版本：依托高额军费维持全球最大军工产业体系，但同样长期面临财政赤字高企、民用经济被挤压的共性问题。

日本当前的问题是，它正在系统性地同时走这两条路。

高市政权的政策核心，三件事同时推进

2026年日本推行的军事凯恩斯主义，不是零散的政策调整，而是一套完整的闭环设计。

第一，用财政手段人为创造军需市场。2026财年日本防卫预算首次突破9万亿日元，约合3808亿元人民币，占GDP比重达到2%。这是日本防卫费连续第14年正增长，从2012年的不足5万亿日元一路攀升至9万亿以上。

政府通过逐年递增的防卫采购，给军工企业提供稳定的订单和利润预期，2023年出台的《防卫生产基盘强化法》还授权政府直接补贴、核算企业合理利润，确保军工产能不被市场淘汰。

第二，打通国际军贸出口通道。2026年4月，高市政府正式修改“防卫装备转移三原则”，全面解除杀伤性武器出口禁令，彻底打开日本军工产品的国际市场。

日本财界数十年来一直推动放松武器出口管制，逻辑链条很清晰：国内防卫市场规模有限，武器出口受限导致企业利润偏低，必须打开全球销路才能让军工产业真正成为经济支柱。

现在这个制度闸门已经打开，日本不再满足于自卫队有限的采购需求，而是意图将本国打造成面向全球的武器供应基地。

第三，投资重点向高科技领域倾斜。新预算单独列支9733亿日元用于防区外远程打击能力建设，拨款732亿日元推进高超音速武器研发，计划采购400枚美制战斧巡航导弹。

同时将AI全面接入自卫队指挥控制系统，批量采购无人作战装备，推动航空自卫队更名为航空宇宙自卫队，正式将太空纳入常规防卫作战领域。这套组合拳的本质，是试图用军事技术研发带动民用技术外溢，形成“军费投入-产能扩张-全球军贸-经济增长”的循环。

上一次这么走的结局，和这次的关键变量

1930年代日本军事凯恩斯主义的运行轨迹，现在回头看非常清晰：军需刺激推动重化工业产能扩张，产能扩张导致对海外资源与市场的需求激增，需求激增又驱使日本进一步军事扩张以确保供应链，军事扩张必然需要更多军费，最终经济完全军事化。

重工业资本家、新兴财阀与军部之间形成利益共同体，“军需带来景气”成为社会共识，压缩军费变成政治禁忌——高桥是清被暗杀就是最极端的信号。

这次有一个关键变量不同：当下的日本，财政空间比1930年代要脆弱得多。截至2025财年末，日本国债突破1343万亿日元，占GDP比重高达240%，位居发达经济体之首。新增防卫开支中约六成靠发债填补，与此同时核心CPI已连续58个月同比上涨，民众实际工资连续多年负增长。

路透社直接指出，高市政权至今未明确解释如何为扩军计划融资，同时避免进一步加重公共财政负担。IMF评估认为，防卫支出扩张会扩大财政赤字，在中期进一步加剧日本经济脆弱性。

日本国内反对声音也已经很直接。法政大学名誉教授田中优子表示，日元持续贬值、国债利率不断攀升的背景下，军备扩张优先于民生，日本经济将陷入长期停滞与衰退，最终走向破产。

众议院议员山本让司指责高市政权一边把防卫费翻倍、解禁武器出口，一边却将医疗负担转嫁给病患、削弱养老护理体系，“若任由现状发展，日本将一步步沦为依赖战争生意维生的国家”。

历史提供的不是剧本，而是规律。军事凯恩斯主义的核心矛盾在于：它试图用不可持续的军费扩张来拉动经济增长，但军费本身是纯消耗性支出，越扩张越需要对外冒险来消化产能、获取资源，最终不是经济崩溃就是走向战争，或者两者同时发生。

日本当前同时具备1930年代的路径依赖、俄罗斯式的财政透支风险，以及美国式的军工复合体利益绑定倾向——这三者叠加，让这一次的军事凯恩斯主义实验，比历史上任何一次都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