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楼下的租客许川,在菜市场帮魏琴卖海鲜。
那天收摊下雨,魏琴把事情告诉了她丈夫贺平,让贺平来处理。
贺平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一只没来得及洗的塑料筐,鞋边沾着一点菜叶。他没有敲第二次门,只在门外说:“林姐,许川在不在?”
我正把一只白色茶杯擦到发亮。
“他住楼下。”我说。
“我知道。你叫他上来一下。”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十七分。电视里正放一档教人整理衣柜的节目,主持人把一件旧毛衣叠成方块。我不喜欢那种叠法,袖子总会露出来。
“他怎么了?”我问。
贺平抿了抿嘴:“魏琴说,他和她有过一段不该有的事。她让我来问问。”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楼下的许川二十七岁,个子高,平时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他住我家一楼最里面的那间小屋,屋门口常放一双湿拖鞋,还有一个红色塑料桶。每天凌晨,他推着小车去菜市场,回来时身上有一股海水和葱叶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人不坏。
这句话我说得很快,快得像提前准备过。
贺平看着我:“我没说他坏。”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了一下木桌。
“魏琴自己愿意的?”
贺平的眉头动了动:“她说,是她做错了。也说许川没有逼她。”
我没接话。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落。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这种事我本来准备告诉丈夫周远,话到嘴边忘了。窗台上的绿萝有一片叶子卷了边,我拿手摸了一下,没掐掉。
贺平把塑料筐放在门边,筐里有两根没用完的葱,一小段姜,还有一把不知道谁家的旧伞。
“林姐,你叫他上来吧。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你想怎么处理?”
“先听他说。”
他说得很平,像在问许川晚上吃面还是吃饭。
我忽然不想叫许川了。
我愿意让他住在楼下,愿意把旧床垫搬给他,愿意在他忘了关水时替他下去拧阀门。邻居问起,我总说这年轻人挺勤快,帮了我不少忙。许川也配合,见到周远就叫哥,见到我婆婆就把门口的鞋摆整齐。
家里有人进进出出,看着像一直有人照应。
周远正在卧室里看球赛,声音开得很小。他应该已经听到了门口的谈话,却没出来。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
“你等一下。”
我走到楼梯口,低头喊:“许川,你上来。”
下面没有回答。
我又喊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说:“林姐,我听见了。”
“听见了就上来。”
“我鞋湿。”
“那就换一双。”
他说:“我没有别的干鞋。”
这话很没用,我却站在那里等着。周远的手机在卧室里响了一声,像有人发来一条广告短信。
许川上楼时,头发还是湿的,手里拎着那双湿拖鞋。他看了贺平一眼,又看我。
“林姐,你别掺和。”
我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我也没说要掺和。”
许川低下头,脚上的袜子滑下来一点。他抬脚把袜口往上拽,动作做了两次才成功。
贺平问:“你和魏琴,怎么回事?”
许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看向我擦过的那只茶杯。
“我说了,你们别在这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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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周远终于从卧室出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
“怎么回事?”
我说:“楼下租客和菜市场一个女摊主有点事。”
周远看了看许川,又看贺平。他这个人遇到别人家的事,第一反应不是问细节,是找拖鞋。
“贺哥,进来坐。鞋放门口就行。”
贺平说:“不用坐,问几句就走。”
周远点点头,站到我旁边,距离不远不近。他身上有洗衣液味,刚才大概洗过澡。电视里传来一阵笑声,主持人说衣柜里最容易乱的是围巾,我婆婆以前也说过,围巾不该挂在门后,容易落灰。
许川看着贺平:“她和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们收摊那天去了后面的小仓库。”
“就这些?”
“还说,你抱过她。”
许川的脸一下子僵住。
我拿起茶杯,又开始擦。其实杯子已经很干净了,杯口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是周远结婚第二年碰掉的。他说别扔,还能用。我也没扔。
“许川。”贺平说,“我不是来问你们有没有真心。我就问,你们有没有越过界。”
许川说:“有。”
周远把遥控器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他问。
许川看了他一眼:“周哥,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周远说,“我就是问一句。”
许川咽了口气:“她说她会和贺哥讲,我也同意。后面不再这样。”
“后面?”贺平轻声问。
许川没回答。
厨房里有一只小飞虫绕着灯转。我拿起纸巾拍了一下,没拍到。周远往旁边挪了半步,给我让出位置,像怕我碰到他。
贺平看着许川:“她最近总说你比我会听她说话。”
许川抬头:“我没说过你不好。”
“她说的是她的事。”
“我知道。”
“我也不是来跟你比。”
贺平说完,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黑,拇指上贴着一小块胶布。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点。
“我这段时间总想着把摊子撑住,家里那点杂事让她自己扛。她说什么,我听两句就走神。人站在跟前,心不在跟前。她也累。”
许川说:“我也累。”
贺平抬眼看他:“我没说你不累。”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两个人都说知道,却没有一个人真的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我把纸巾团起来,放在桌角。桌角还有周远吃饼干掉下来的碎屑,他出门前总说自己没吃,其实嘴角会粘一点。
“魏琴为什么让你来?”我问贺平。
许川转过头:“林姐。”
贺平没有怪我,只说:“她说让丈夫来处理。她不想自己再和许川说,也不想装作没发生。”
“处理什么?”
“把摊上的活重新分开。许川不再过去帮忙。她说她自己会把这件事说清楚。”
许川轻轻吸了一口气:“她不是这么说的。”
“那她怎么说?”
“她说,先让你来。”
贺平愣了一下。
许川也像说漏了嘴,立刻低头去看地砖。地砖上有一小块蓝色油漆,像装修时没擦干净。我搬来这里四年,天天都看见,始终没弄掉。
周远问:“她先让谁来?”
许川摇头:“没什么。”
我看着他。
他不敢看我。
“你们不是不正当关系吗?”我问,“怎么还分谁先来?”
许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贺平忽然说:“魏琴有时候说话没头没尾。她晚上还要给孩子准备第二天的饭,脑子乱。”
他说到孩子时,语气软了一下。
我原本以为贺平会把事情弄得很难看。可他只是把那只塑料筐往墙边挪了挪,怕挡着人走路。
“许川,明天你不用去了。”他说,“以后也别单独找她。”
许川点头。
“你能做到吗?”
“能。”
“你别只说能。”
许川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捏在手里。
“我会做到。”
贺平看着他:“那就行。”
周远问:“要不要喝口热水?”
贺平说不用,走到门口时却停了一下。
“林姐。”
“嗯。”
“这事别让别人知道。魏琴脸皮薄,许川也还要在这附近住。”
我说:“我不会说。”
他点点头,穿上那双半湿的鞋。
门关上后,周远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你擦那个杯子干什么?”他问。
“脏。”
“我看挺干净。”
“你看什么都挺干净。”
周远没接。
他拿起桌上的纸巾团,准确地扔进垃圾桶。没投进去,纸巾落在桶边。他看了一眼,走过去捡起来。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锅里还炖着萝卜。又想起今天忘了给女儿的校服订扣子。女儿已经睡了,明早大概会说领口不舒服。
周远问:“要不要我下去跟许川说几句?”
“你不是说不关你的事吗?”
“我就问一句。”
“别去了。”
“好。”
他答应得很快。
我又觉得他答应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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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许川没有去市场。
我下楼时,他正坐在小板凳上削土豆。土豆皮落了一地,他也没急着扫。红色塑料桶倒扣在旁边,桶底印着一个模糊的圆圈。
“你不上工?”
“今天不去。”
“贺平不让你去?”
“嗯。”
“魏琴也这么说?”
许川削土豆的手停了停:“林姐,你别问了。”
我本来也没想问。厨房里还有半袋面,女儿说晚上想吃面条,我没答应。她最近一吃面就把汤洒到桌上,擦起来麻烦。
“那你准备做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就把地扫了。”
“我已经扫过了。”
我低头看了看,土豆皮旁边还有一根细葱。
“你这叫扫过?”
他把刀放在案板上:“你要是觉得我碍事,我可以搬走。”
我心口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堵了一下。很快又想到楼上洗衣机里的衣服,再不拿出来就有味道。
“我没让你搬。”
“你看我的样子,就是让我搬。”
“我什么样子?”
“像在等我自己说。”
他说得不重,我却没马上回话。
楼道的感应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隔壁有人在门口抖被子,抖了三下,停了。楼下小店老板把一箱纸杯摆到门外,最上面的杯子歪着,没人扶。
我回到楼上,把洗衣机打开,里面只有一只袜子。另一只在床底下,后来也没找到。
周远坐在餐桌边吃鸡蛋。
“许川没去市场。”我说。
“嗯。”
“你知道?”
“他昨晚不是说不去了。”
“他说的是今天不用去。”
“差不多。”
我把那只袜子放到窗台上,站了一会儿。周远问:“你吃不吃?”
“吃什么?”
“鸡蛋。”
“你不是已经吃了?”
“还有一个。”
我坐下来,剥鸡蛋壳。壳碎得很细,粘在蛋白上。我剥了半天,只剥出一块完整的。
“贺平看起来不像来算账的。”我说。
“人家来处理家里的事,不来算账。”
“他说魏琴累。”
“她是挺累。”
“你见过她?”
“见过一次。她给你送过一把小葱。”
“你怎么知道是她?”
“你说过。”
我想不起来自己说没说过。
周远咬了一口鸡蛋,蛋黄掉在桌面上。他用手指蘸起来吃了。
“你别用手。”我说。
“桌子也没别人看。”
“女儿看见了会学。”
“她早就会了。”
我看着他的手指,忽然想起昨天贺平拇指上的胶布。男人手上总有些小伤,没人问,过几天就好了。
“如果是你呢?”我问。
周远抬头:“什么如果是我?”
“没什么。”
他等了一下,没追问,低头继续吃。
我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你就是容易替别人操心。”
“这不算好话。”
“也不算坏话。”
他说完把鸡蛋壳收进盘子里,壳上粘着一点蛋清。他这个动作很少见,平时他吃完东西,桌上总会留下几粒碎渣。
我看着那只盘子,心里有个地方松了,又不太舒服。
下午魏琴来过。
她没有上楼,只在院子里喊我。我出去时,她正把一件蓝色雨衣叠起来。她四十岁上下,脸被市场的风吹得有点粗糙,头发用黑色皮筋扎着,皮筋上粘了一根白线。
“林姐,许川在吗?”
“在下面。”
“别叫他。”
“那你来做什么?”
她把雨衣往胳膊上一搭:“我来拿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茶杯。”
我看了看她。
她也看了看我,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他那儿有我的杯子。”
“什么样的?”
“蓝边的,缺一块口。”
我没问杯子为什么在许川那里。家里缺杯子的人很多,杯子不等于什么。可我脑子里已经想起许川屋里那张旧桌子,桌上常放一只蓝边杯子,杯沿缺了一小块。
魏琴走到楼下,敲了敲门。
许川开门。
两个人隔着半步站着,谁也没有马上说话。
我站在楼梯转角处,没有下去。那里放着一盆吊兰,盆底漏水,把台阶弄湿了一小块。我拿抹布擦了两下,觉得擦得不干净,又擦了两下。
魏琴说:“杯子呢?”
“洗了。”
“给我。”
“在屋里。”
“拿出来。”
许川转身进去。
魏琴看见我,低声说:“林姐,你别站这儿。”
我说:“我没站。”
她看了看我的脚:“你脚在这儿。”
我低头,确实在这儿。
许川把杯子拿出来,递给她。蓝边杯子缺口朝里,我看不见。他递过去时,手指没有碰到她。
魏琴接了,拿在手里转了转。
“你还留着?”
“你忘了拿。”
“我不是问这个。”
许川没回答。
魏琴把杯子放进雨衣里,声音很轻:“我跟贺平说了。”
“我知道。”
“他会来找你。”
“他已经来过了。”
“他说什么?”
“没什么。”
魏琴看了他几秒,转身往外走。经过我时,她停下来。
“林姐,他不是坏人。”
我说:“我知道。”
“我也不是。”
“我没说你是。”
她把雨衣抱紧一点:“我就是怕你们这么想。”
她走后,许川站在门口。
我问:“你觉得我会这么想?”
“你已经这么想了。”
“我没有。”
“你有。”
“那你还住这里?”
他愣了愣。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楼上电饭锅忽然响了一声,提醒米饭好了。许川说:“林姐,你家饭熟了。”
我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又想起锅里根本没放米,早上那锅是周远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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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贺平是在三天后来的。
这次他没提塑料筐,手里拿着一个旧保温杯。杯盖边缘有一圈茶渍,洗不掉。他站在门口问我:“许川在吗?”
“在。”
“我能进去等他吗?”
“你进来吧。”
周远不在,女儿在房间里上网课,老师讲到一半,电脑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桌上有半块没吃完的馒头,旁边放着一枚掉下来的纽扣。
贺平坐在沙发最外侧,背挺得很直。
“魏琴让我来。”他说。
“她还让你来处理?”
“这次不是。”
他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摸杯盖。
“她让我跟许川说,市场那边不用去了。她自己会换地方。”
我去厨房倒水。
“她要走?”
“不是走。换个摊位。”
“她丈夫同意?”
“我同意不同意,她也得做事。”
这句话听起来硬,贺平自己却低下了头。
“她这些年一直跟着我。家里的事,孩子的事,摊上的事,她都做。她说她不想再站在那个位置上,见谁都要解释。”
我拿了三个杯子出来。
“她为什么不自己跟许川说?”
“她说她怕自己说着说着又心软。”
“那你呢?”
“我也怕。”
他抬头看我,神情有点尴尬:“怕我说重了,她更不想回家。怕我说轻了,她觉得我不在乎。”
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一只一只摆齐。贺平拿起其中一只,说:“不用倒水。”
“放着吧。”
“你们家这套杯子挺旧。”
“结婚时买的。”
“我家也有一套,少了两个。”
“摔的?”
“不是。一个被魏琴拿到市场用了,另一个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说得平常,我却突然想把那三个杯子收起来。
许川从楼下上来,换了一件深色衣服。他手里拿着一只旧本子,边角卷着,封面上有油污。
贺平看见本子:“这是什么?”
“记菜。”
“你还记菜?”
“魏琴让我记的。”
许川把本子放到桌上,没有打开。
我本来想问他,为什么把这种东西带上来。又觉得自己管太多,伸手拿起抹布去擦茶几。茶几上没有灰,抹布被我来回推,杯子跟着轻轻移动。
贺平说:“许川,你不是不能干活。你去别的地方,照样能做。”
“我知道。”
“魏琴也不是不能过日子。”
许川看着旧本子:“我没说她不能。”
“那你们为什么弄成这样?”
许川没有回答。
我把茶几的一角擦了三遍,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女儿小时候拿钥匙划的。周远说过要换掉,我没换。换桌子要搬东西,太麻烦。
贺平的声音传过来:“她说你让她觉得自己还像个女人。”
许川抬眼:“她这样说的?”
“她说,跟你说话时,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累。”
许川的手指压在本子上。
我擦桌子的动作停了。
贺平又说:“可她回家还是要面对一堆事。孩子作业没看,锅里还炖着东西,衣服没人收。她不是只需要一句好听的。”
屋里很安静。
电脑里传来老师问:“有没有同学愿意回答?”
女儿在房间里说:“我不知道。”
我忽然觉得那句“我不知道”很像自己的声音。
许川说:“我没想过要她离开你。”
“她也没说要离开我。”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因为她让我来。”
“让你来把我赶走?”
“她没这么说。”
“那她说什么?”
贺平握住保温杯,手背上的筋露出来。
“她说,让我来问你,还要不要继续留在这里。”
我看向许川。
他也看向我。
那一刻我先想到楼下那间小屋,想到他搬来时带的两个纸箱,想到他很少麻烦我。又想到他如果搬走,我家一楼会空出来,院子里少一双鞋,我可能会重新把那扇门锁上。
“你要搬吗?”我问。
许川说:“林姐,你希望我搬吗?”
我把抹布放进水盆里。
“这是你的事。”
“你总说这是我的事。”
“本来就是。”
“可你又总问。”
贺平看了我一眼,没有插话。
我开始洗那三个杯子。
一个,两个,三个。
水开得很小,洗洁液的泡沫慢慢漫到手背。我把每个杯子都冲了一遍,又冲一遍。贺平说不用洗了,我没听见。许川说林姐,别洗了,我还在擦。
第三遍时,我忽然问:“魏琴知道你把本子拿出来吗?”
许川说:“她让我拿的。”
贺平抬起头。
许川像是说错了话,马上补了一句:“她说里面有她写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问。
“菜名。”
“她自己不会写?”
“她写得慢。”
“你写得快?”
“我认得她写的字。”
我把杯子放下,水顺着杯底流到台面上。
贺平的脸色没变,只是把保温杯往里收了一寸。
“本子给我看看。”他说。
许川没动。
贺平没有再要。
过了好一会儿,许川说:“她不是只让我记菜。”
贺平看着他。
“还让我记她每天几点收摊,哪天要去接孩子,哪天不能去。她说自己老忘。”
我以为这是解释,听完却更乱了。
厨房门边那盆薄荷长得太密,我拿剪刀剪了一小截。剪完才发现剪的是塑料装饰,不是活的。
周远回来时,贺平已经走了。
许川仍坐在沙发边,本子放在膝盖上。
周远换鞋,问:“贺哥呢?”
“走了。”
“事情说清楚了?”
“没有。”
“那还说了这么久。”
我看着他:“你觉得什么事情才算说清楚?”
周远停了停。
“我去把饭热一下。”
他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那盘红烧茄子被他端出来,问我:“这个还能吃吗?”
“你闻闻。”
“我不太会闻。”
“那你别吃。”
“哦。”
我继续看许川。
他低头翻旧本子,翻到中间一页,又合上。
“你不搬?”我问。
“还没想好。”
“你有地方去?”
“有。”
“那你还不走?”
他手指在本子边缘上刮了一下。
“这里有人问我吃没吃饭。”
我没说话。
周远在厨房喊:“茄子要不要倒掉?”
我说:“你看着办。”
他又问:“盐是不是放多了?”
我走进去,拿勺子尝了一口。
“没多。”
“我尝着有点咸。”
“那就少吃。”
他嗯了一声,把锅盖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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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魏琴没有再来找许川。
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没说几句,先问我家女儿是不是还在学画画。我说早不学了,画笔都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
她说:“那挺好,学那个费时间。”
我说:“你找我不是问这个吧。”
电话那头有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林姐,他本子是不是在你那里?”
“没有。”
“那就好。”
“你让我问他搬不搬,也是为了那个本子?”
她没回答。
我听见有人喊她拿葱,她对那边说等一会儿,又回来对我说:“许川这个人,嘴上说得少,心里记得多。贺平看不惯他,我也知道。”
“你让贺平来处理,是怕自己处理不好?”
“我怕自己又把话说软。”
“你不是说他没有逼你吗?”
“他没逼我。”
“那你为什么把事情告诉贺平?”
魏琴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让他以为,我只是去市场卖菜的。”
我没听懂。
她又说:“算了,等他回来再说。”
“他去哪儿了?”
“他去找你们家周远了。”
电话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电的电视遥控器。按了几下,电视没有变化。女儿从房间里出来,说想吃酸奶。我问她作业写完没有,她说写完了,又回房间拿耳机。
周远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蓝色布袋。
“谁给你的?”我问。
“贺平。”
“里面是什么?”
“几件东西。”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我看见袋口露出一角旧本子的封面。
“他把本子给你了?”
“让我转给许川。”
“为什么不直接给?”
“许川不接他电话。”
我看着周远:“他去找你,就是为了送这个?”
“还说了几句别的。”
“什么?”
“魏琴其实早就想把许川换掉。”
“因为那件事?”
“不是。”
周远低头解鞋带,解了半天没解开。
“她说许川帮她记东西,帮她看摊,不是因为他能干。是因为她丈夫以前也这样做。”
“以前?”
“贺平年轻的时候,识字不多,魏琴教他记菜。后来家里事多,他就不记了。她觉得许川把那本子接过去,心里有点乱。”
我看着那只布袋。
“她和许川到底……”
“我不知道。”周远说,“贺平也不知道。”
他说得很坦白。
“那你还带回来?”
“我总不能扔了。”
“你有没有看?”
“看了一眼。”
“里面写了什么?”
“菜名,时间,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
“比如?”
“比如,贺平不吃香菜。孩子星期三要穿白鞋。你家女儿不喜欢胡萝卜。”
我怔了一下。
周远把布袋推给我:“后面还有一页,写着你。”
“写我什么?”
“没看完。”
“你不是看了一眼?”
“就一眼。”
我打开布袋,旧本子没有封皮,里面夹着一张折过的菜市场小票,我没有拿出来。第一页是许川的字,歪歪扭扭,写着一串菜名。中间有魏琴的笔迹,字很小,挤在边角。
贺平今天又忘了带伞。
孩子的鞋带要换。
林姐家楼梯灯坏了。
我翻到后面,纸张被撕掉了几页。
最后一页只剩半句:
“别总替别人……”
后面的字没有了。
周远站在旁边:“你别看了。”
“你看得,我看不得?”
“我没说。”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知道一点,又什么都不说完整。”
周远抿了抿嘴。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说话时总会先看手机,像怕漏掉什么。可每次女儿半夜咳嗽,他又会第一个醒。人不能只看一个动作。
“贺平还说什么?”我问。
“他说,魏琴让他来问许川,不是赶走他。”
“那是什么?”
“她说许川住在你这里,林姐会替他做主。”
我笑了一下。
“我替谁做主?”
周远没有笑。
“她说,你看起来像个不喜欢别人走的人。”
我把本子合上。
“她见过我几次?”
“女人看女人,有时候不用见很多次。”
“你也这么觉得?”
“我没说。”
我拿起布袋,准备下楼。
周远拉住袋口:“许川不一定要这个。”
“那我给他。”
“他可能更想搬。”
“搬就搬。”
“你不要急。”
“我没急。”
我说完上楼梯,走到第二级时停住了。楼下有人敲门,是快递员送错了东西。他站在门口问这里是不是三号房,许川说不是,声音很平。
我没有立刻下去。
过了一会儿,许川上楼,看到我手里的布袋。
“贺平给你的。”
“嗯。”
“他看了?”
“看了一点。”
“魏琴呢?”
“她没来。”
“她说什么了?”
“她问本子。”
许川伸手接过去,指尖碰到袋口,没往里看。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我。
“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低头笑了一下,很短,不像高兴。
“你们女人都想知道这个。”
“贺平也想知道。”
“他问过了。”
“你没说?”
“我说了,她对我好,我也对她好。别的没有。”
我盯着他的脸:“这算什么?”
“算不清的东西。”
“你们发生过关系。”
“嗯。”
“那还算不清?”
“做错一件事,能算清。可之前那些话、那些等人、那些不想回家的时候,算不清。”
他把布袋夹在腋下。
“林姐,你别把自己放进来。”
“我已经在里面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难堪。
许川没有接。
楼下的水烧开了,电热壶自动跳了一下。周远从厨房探出头:“谁要喝水?”
没人回答。
我看见许川把布袋翻过来,袋底缝着一块白布。那块白布上绣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刚学写字的人留下的。
不是魏琴的名字。
是“周远”。
我站着没动。
许川也看见我看到了。
“这是你丈夫的?”我问。
“不是。”
“那为什么绣他的名字?”
“魏琴说,拿错了。”
“什么拿错了?”
他捏紧布袋,声音低下去:“她说这是她丈夫以前的袋子。”
周远在厨房里又问了一声:“水要不要倒?”
许川把布袋递回给我。
“本子你替我收着。”
“你不拿走?”
“先放你这儿。”
“你不是说不想让我掺和?”
“我现在也这么想。”
他说完下楼了。
我没有追。
旧本子留在我手里,封面上的油污蹭到我的拇指上。我拿纸巾擦了两下,没擦掉。后来女儿喊我,说她的耳机少了一只,我在沙发底下找了很久,只找到一支圆珠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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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许川没有搬走。
他把楼下那间屋子收拾了一遍,扔掉了坏掉的电风扇,修好了门把手。那只红色塑料桶还在,桶口压着一块旧抹布。
魏琴换了市场另一头的位置,离原来的摊位隔着三排卖菜的。她偶尔经过这里,会在院门口停一下,问我女儿最近还吃不吃茄子。
我说:“她现在不吃。”
“孩子都这样,一阵一阵的。”
“你呢?”
她把头发往耳后别:“我还吃。”
她没有问旧本子,我也没有提。
贺平来过两回,一回是送一袋洗好的海带,另一回是借周远的扳手。他坐在门口换鞋时,鞋底粘着一小片纸。我提醒他,他低头抠了半天,没抠下来,最后说算了,回去再弄。
周远还是会在吃饭时看手机。
他偶尔问我:“许川今天去哪里?”
我说:“不知道。”
他就不问了。
有一天晚上,周远洗完澡,站在楼梯口对我说:“那几个杯子,别老拿来洗。”
“我没老洗。”
“你昨天洗了。”
“昨天和今天不一样。”
“杯子都一样。”
我看着他:“你最近话多了。”
“我一直这样。”
“你以前不是。”
“以前你也没注意。”
我正要接话,女儿从房间里出来,问家里有没有胶水。周远去抽屉里找,翻出一把旧剪刀、三根皮筋和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纽扣。
“没有胶水。”他说。
女儿说:“那算了。”
她回屋时,周远把抽屉推回去,没推严。我伸手替他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遇见许川。
他拎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不是蓝边的,是灰色的,杯盖上有一道裂纹。
“你去市场?”我问。
“去看一眼。”
“贺平知道吗?”
“知道。”
“魏琴呢?”
“也知道。”
“她没说什么?”
“她说,别挡着她卸货。”
我嗯了一声。
许川站在楼梯下面,忽然问:“林姐,那本子还在你那里吗?”
“在。”
“你看完了?”
“没。”
“为什么不看?”
“有几页撕了。”
“撕了就不看了?”
“看不懂。”
他点点头,也没有说自己懂不懂。
楼上有人拖椅子,拖了很久。许川抬头看了一眼,问:“你们家楼上不是没人住吗?”
“没人住就不能拖椅子?”
“我随便问。”
“你随便问得挺多。”
他笑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那天贺平说的,魏琴让他来问许川还要不要继续住在这里。也许她只是想让事情停下来,也许她还没想好,也许那个本子里写着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许川把周远的名字绣在布袋上,也许是拿错,也许不是。贺平说他没看完,周远说他只看了一眼,谁都没有把话说满。
我没有再问。
“晚上吃面吗?”我问。
许川愣了愣:“我不在家吃。”
“我也没叫你来吃。”
“那你问什么?”
“随口问。”
“哦。”
他走到门口,把灰色保温杯放在墙边,弯腰系鞋带。鞋带有一根长,一根短,他系了两次,还是不齐。
我回楼上,在厨房里把昨晚剩下的面汤倒掉。周远站在旁边削苹果,削到一半,皮断了。
“你今天下楼了?”他问。
“嗯。”
“许川说什么?”
“问吃不吃面。”
周远手里的苹果停住。
“他问你?”
“我问他。”
“哦。”
他继续削,苹果皮又断了一次。
我从橱柜里拿出那三个旧茶杯,放到水池边,没有打开水龙头。女儿在房间里喊:“妈,我那本画册呢?”
“书架第二层。”
“没有。”
“那就不知道了。”
“你帮我找找。”
我看了看水池里的杯子,又走进女儿房间。她的画册压在一条粉色围巾下面,旁边还放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玩偶。
我把画册递给她。
她说:“谢谢。”
周远在厨房喊:“苹果削好了。”
我说:“你自己吃吧。”
“我削了两个。”
“那放着。”
他没再喊。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许川关门的声音。
我回到厨房,拿起最左边那只茶杯,放进柜子里。
周远把剩下的苹果切成四块,放在小盘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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