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唱过番去乡音越重洋（侨界关注）

本报记者 王慧琼

“过番歌”无需固定曲本、创作自由度高，在潮汕地区具有极强的普及性。汕头市归国华侨联合会、汕头市侨务局主办“全球潮人童谣隔代传唱大赛”，吸引海内外200多个家庭参与其中。图为大赛现场。 受访者供图

正在海外热映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一封封来自异国的侨批为线索，讲述了一段关于情义的故事。片尾曲《一封侨批》中唱道：“无钱无米无奈何，背个包袱过暹罗，一溪目汁一船人，父母亩仔个个在哭……”这几句歌词并非凭空创作，而是直接改编自潮汕地区流传百年的歌谣。

19世纪至20世纪上半叶，大批潮汕地区百姓被迫漂洋过海前往东南亚谋生，称为“过番”。在这个过程中，一批以潮汕方言吟唱的“过番歌”应运而生。时至今日，这些民间声音记忆，依然引发着跨时空的共鸣。本报特选取三首流传甚广的经典潮汕“过番歌”，并邀请专家进行解读，透过纸上的乡音，重温那段饱含血泪的华侨拼搏史与家国情义。

“浴布”里的离乡悲歌

「歌谣」

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

钱银知寄人知返，勿忘父母共妻房。

火船驶过七洲洋，回头不见我家乡。

是好是劫全凭命，未知何日回寒窑。

「大意」

一船人的眼泪汇聚成了溪流，仅凭一条浴布就漂洋过海去谋生。赚了钱要知道寄回家，人要记得返乡，千万别忘了家中的父母和妻儿。火船驶过了七洲洋，回头再也看不见故乡的影子。是好是坏全凭命运安排，不知哪一天才能回到穷苦的家中。

这首《一溪目汁一船人》是潮汕地区流传最广的“过番歌”之一，“目汁”在潮汕话里指眼泪。影片《给阿嬷的情书》片尾曲《一封侨批》中唱的那句“一溪目汁一船人”，正来源于此。

“浴布是潮汕‘过番’人的标志性随身物，一条浴布就去‘过番’，体现了移民初期生存环境的严酷性。”著名语言学家、国际潮学研究会执行会长林伦伦介绍，当时潮汕人“过番”到暹罗(泰国)，多从潮州府澄海县樟林古港(今汕头市澄海区)乘船出发，路上往往需要数十天，航程长且风险大。

对于当时陷入绝境的潮汕百姓而言，出海谋生往往是被动的选择，还有大量华工被当作“猪仔”贩卖到海外。林伦伦指出，早期华侨出海带有显著的临时性，他们期望挣够钱后寄回家并最终返回故土，并未打算在异国终老。“是好是劫全凭命”这句歌词，写尽了那些将性命交给茫茫大海的先辈们内心的无奈与悲怆。

“远赴异国语言不通，谋生之路步步艰难。‘过番歌’唱尽了先辈背井离乡的万般无奈与艰辛。”现定居澳大利亚的潮汕商会成员赵容说，她至今仍清晰记得两年前回乡参观汕头开埠文化陈列馆时的震撼。“看到馆中陈列的‘过番歌’，我当场就动容落泪了。从前潮汕天灾战乱、饥荒不断，乡亲们走投无路只能远赴南洋讨生活，彼时家家户户生计窘迫。”赵容说。

为了让在澳大利亚出生的儿子了解这段历史，赵容特意带着孩子前往墨尔本淘金镇，实地寻访老一辈华人漂泊求生的苦难过往。“我经常给孩子们播放潮汕‘过番歌’当作文化启蒙。”她说，“我们在家一直坚持教孩子讲潮汕话，希望这份侨乡文脉、潮汕乡音能够代代延续、长久传承。”

林伦伦说，与有固定曲本的潮州歌册不同，“过番歌”属于口头即兴创作，可随时编唱、传诵，不限于正式演唱形式，适合在民间传播，身在海外的游子能用乡音诉说乡情。

“牵猪哥”背后的异乡打拼血汗

「歌谣」

天顶一只鹅，阿弟有亩阿兄无。

阿弟生仔叫大伯，大伯听着无奈何。

背起包裹过暹罗，走去暹罗牵猪哥。

赚有钱银加减寄，寄来唐山娶老婆。

「大意」

天上飞过一只大雁，弟弟娶了媳妇哥哥却还是单身。弟弟生下的孩子管哥哥叫大伯，哥哥听了心里满是无奈。于是哥哥背起包袱远走暹罗(泰国)，在异国他乡干起了“牵猪哥”的苦差事。赚到了钱银不管多少都寄回老家，指望能攒钱回唐山(故乡)娶上个老婆。

林伦伦指出，这首《天顶一只鹅》在潮汕民间及海外老一辈潮汕华侨中流传甚广，描绘的是潮汕人告别家乡在海外从事体力劳动的历史。也有版本唱为“天顶飞雁鹅”，虽然唱词略有差异，但内核一脉相承。

“‘过番歌’作为民间口头文学，主要依靠口口相传，缺乏统一固定文本。不同采集者在不同地区记录的同一首歌谣，可能存在歌词顺序、用词甚至标题上的差异。”林伦伦说，这种无需固定曲本、创作自由度高的灵活开放形态，使其比其他说唱体裁更易传播，具有极强的普及性和流动性。

在众多“过番歌”中，一个共同的创作特点是叙述底层劳作的艰辛。“‘牵猪哥’旧时指专门牵着公猪给母猪配种的民间行当，在潮汕本地被视为最底层的职业，通常只有缺乏其他门路的人才会从事。移民到南洋后，许多人不得不从这种活干起。”林伦伦说，这种创作风格并非刻意自嘲或自我贬低，而是对真实生活状况的客观描写，“老年人到南洋后甚至还要蹬三轮车、拉黄包车，腿脚都蹬坏了还要坚持。‘过番歌’展现了海外谋生的实际困难与残酷”。

华侨初到南洋时求职困难，殖民地政策常规定体面工作由本国人担任，华人只能从事重体力劳动或被视为低贱的工作。据1947年马来亚的人口调查数据，全马230万华侨中，90%以上为受薪者和个体劳动者。他们绝大多数在林场、橡胶种植园和矿山从事沉重的体力劳动，不仅缺乏资金和技术，还要面对殖民者的压迫和恶劣的热带环境。

法国潮州会馆中文学校校长陈佩华对这种异乡的苦熬有着切身的体会。她的父亲当年乘红头船“过番”到柬埔寨，靠着咬牙打拼才在当地成家立业，但始终不忘家乡，还参与创立了当地的潮剧社以弘扬家乡文化。“在我看来，潮汕‘过番歌’是潮汕先祖下南洋的血泪史诗，也是连接海内外潮人情感的精神纽带。它用最朴素的方言语言，记录了最深刻的时代命运。”陈佩华说。

“信一封 银二元”的家国传承

「歌谣」

信一封，银二元，

叫(老婆)刻苦勿愁烦。

奴仔知教示，猪仔着知饲。

田园落力做，待到赚有钱，

我猛猛回家来团圆。

「大意」

寄回一封信，附上二元钱，叫妻子刻苦度日不要发愁。孩子要好好教导，小猪也要记得喂养。家里的田地要用力耕作，等我赚到了钱，我赶紧回家来团聚。

在侨乡的发展史上，侨汇是维系家庭生存和经济运转的命脉。这首歌谣直观反映了当时侨乡经济对海外汇款的依赖。而在这种经济依赖的背后，是华侨深沉的家庭责任感与家国情怀。

林伦伦指出，“信一封，银二元”是典型的“平安批”。“华侨到达外国，刚登上岸站稳脚跟，马上就往家里寄一封批。这一封批往往会寄回大洋两元，是为了给家里报平安。这两块钱很可能是借的，或者是让侨批局先垫付的。”林伦伦表示，从嘱咐妻子“教示奴仔(教导孩子)”“饲猪仔(养猪)”“做田园(种田)”的琐碎细节中，能真实看到当时侨眷在唐山(中国)的生存状态，以及海外华工努力反哺桑梓的信念。

自己在外受苦，信里却让妻子“勿愁烦”。林伦伦说，歌谣里记载的侨批嘱托孩子要好好教导，猪要好好喂养，田地要用心耕作。支撑他在异乡讨生活的是“猛猛回家来团圆”，“猛猛”是潮汕话“赶紧”的意思，体现的是海外华工的家庭责任感。

歌谣里还记载了侨批另一头留守的女人。“‘过番’的男人出去了，能不能回来是未知数，女人在家带着孩子，种田养猪。”林伦伦说，这一时期的侨乡女性，是侨乡社会得以传承延续的重要支撑。

林伦伦指出，在潮汕等许多地区流传的“过番歌”是珍贵的民间历史资料，也是潮汕文化中少有的具有国际性视野的民间文艺形式，不仅记录了先辈海外打拼的不易，还反映了华侨爱国、爱家乡、爱家人的精神。“‘过番歌’是正史文献的重要补充，也是有血有泪有情感温度的历史记忆，传承这份记忆至关重要”。

近年来，潮汕地区侨务部门聚焦华侨文化传承，组织了多种特色交流活动，其中，汕头市归国华侨联合会、汕头市侨务局主办的“全球潮人童谣隔代传唱大赛”吸引海内外200多个家庭参与其中。陈佩华带着孙儿参与了传唱比赛。“我有两个孙儿是中法混血，让习惯了双语交流的混血孩子们去理解潮汕话和正确发音并不容易，整个录制过程充满了欢声笑语。”陈佩华说，“对孩子而言这或许只是一次好玩的拍摄，但能借着童谣把潮汕文化的种子悄悄种在他们心里，看着血脉与乡音在跨文化的家里延伸，就是最大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