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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嫁给南非黑人生3个娃,上海父母去看望,开门后两人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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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飞往约翰内斯堡的航班需要在香港转机,全程将近二十个小时。周建国和妻子林美琴坐在经济舱靠窗的位置,两个人中间的小桌板上摊着几盒从家里带来的苏打饼干和两个洗干净的苹果。林美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玉兰花胸针,那是女儿周晓芸出国前送给她的,说是从城隍庙一个小摊上淘来的,不值几个钱,但林美琴当宝贝一样戴了许多年。周建国话不多,眼睛半闭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扣,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飞机遇到气流颠簸了一下,林美琴猛地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肤里。“没事的,”周建国拍拍她的手背,“晓芸不是说那边天气好得很,晴空万里。”林美琴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厚厚的云层像铺开的棉絮,看不到底下的世界。

他们此行是为了看望女儿。周晓芸去南非已经七年了,从最初去开普敦大学读硕士,到后来留在约翰内斯堡工作,再到结婚生子,一切都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发生。女儿很少主动说起那边的生活细节,电话里总是“挺好的”“别担心”“你们照顾好自己”,像所有报喜不报忧的孩子。林美琴心里一直不踏实,尤其是女儿婚后生了三个孩子,他们老两口却一个都没见过。这次终于下定决心,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办了签证,买了机票,还带了两大箱东西,里头有给外孙外孙女的唐装小棉袄、大白兔奶糖、苏州糕团、还有周建国特意去药材铺抓的小儿清火茶。林美琴甚至织了三套小毛衣,一件嫩黄色,一件天蓝色,一件粉色,针脚细密平整,装在密封袋里整整齐齐。

飞机降落的时候,约翰内斯堡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跑道,空气里有一种干燥而热烈的味道。他们拖着行李出了海关,一眼就看见周晓芸站在接机口,身边站着一个高大黝黑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手边还牵着一个。林美琴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设想过很多次见面的场景,但真正看到女儿的一刹那,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周晓芸比视频里瘦了,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角的疲惫遮不住。她看见父母,眼眶一下子红了,快步走过来,喊了一声“妈”,就扑进了林美琴怀里。林美琴抱住女儿,感觉到女儿肩胛骨硌着自己的下巴,心里一阵酸楚。那个南非男人微笑着走过来,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爸爸,妈妈,欢迎你们。”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去,两人握了握。男人叫塔博,是女儿在开普敦读书时认识的,一个做建筑设计的小伙子,笑起来牙齿很白,眼睛里有一种安静敦厚的光。

三个孩子都来了。大的叫诺姆兰,是个五岁的男孩,瘦瘦高高的,眼睛像黑葡萄一样亮;老二是个女孩,三岁,叫塔米拉,头发扎成许多小辫子,腼腆地躲在父亲腿后;老三才八个月,被塔博抱在怀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两个陌生的东方老人。林美琴把带来的糖分给孩子们,诺姆兰接过去用中文说了声“谢谢外婆”,发音虽然生硬,但听得出来认真学过。林美琴蹲下来摸摸他的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塔博开着车,一辆银灰色的二手丰田,车里收拾得干净,后座装了三个儿童安全座椅。从机场到他们住的地方大约四十分钟,路上车流很密,路旁的蓝花楹正在花期,紫色的花雾一样笼在街道两侧,美得不太真实。林美琴看着窗外,又看看女儿侧脸,心里有太多话想问,又不知从哪一句开始。周晓芸从副驾驶座回头跟母亲说:“妈,这里挺安全的,你们别担心。塔博平时工作忙,我请了个保姆帮忙带孩子。”林美琴点点头,目光落在女儿眼角那道细细的疤痕上,想问怎么了,终究没开口。

车子拐进一片安静的住宅区,路两边是低矮的围墙和修剪整齐的灌木,一些院子里种着天堂鸟和芦荟。塔博在一扇深绿色的铁门前停下车,按了遥控器,门缓缓打开。院子里有个小小的草坪,一棵柠檬树结着青黄不一的果子。房子是平层,白墙红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孩子们下了车就撒开脚丫子往屋里跑,塔博忙着搬行李,周晓芸拉着母亲的手往里走。周建国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没有说话。林美琴跟着女儿进了屋,一进门就愣住了。

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上面铺着一条民族风情的毯子,茶几上有几本翻旧了的画册和孩子的蜡笔画。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周晓芸和塔博的结婚照,她穿着一件白色蕾丝裙,笑得温柔明亮;还有三个孩子从小到大的合影。这一切都寻常,甚至可以说温馨。但林美琴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置物架上,那里摆着一排相框,其中一个里放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位南非老妇人,面容慈祥,头上缠着传统头巾。旁边摆着一小束已经干枯的野花,和一小截蜡烛头。林美琴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看见周晓芸从卧室里拿出一个盒子,对塔博说了句什么。塔博点点头,走过去把三个孩子叫到身边,从盒子里拿出三双小鞋子,整整齐齐摆在门口。林美琴看了一眼,是那种手工做的软底鞋,鞋面上绣着彩色珠子,很精巧。

周晓芸走到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妈,爸,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们说。塔博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婆婆,去年走了。她以前一直跟我们住在一起,帮忙带孩子。这三个孩子出生,都是她亲手照料的。这些鞋子是她生前给每个孩子做的,说是按照他们部族的传统,等孩子会走路的时候要穿上,会带来好运。”林美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周建国站在她身后,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们千里迢迢赶来,脑子里想象的也许是女儿过得不好,也许是文化差异带来的矛盾,也许是经济压力,却独独没想过会面对这样一份已经缺席的亲情。女儿从未在电话里提过婆婆去世的事,是怕他们担心。而那个在照片上笑得温厚的老妇人,他们连一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塔博走过来,用英语慢慢地说:“妈妈走得很平静,她最后的日子,晓芸一直陪在身边。她说很遗憾没能见到你们,但她知道你们把晓芸教育得很好。这些孩子,她会一直看着他们长大。”林美琴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滚下来。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个娇生惯养的独生女儿,在异国他乡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一个人要面对丧亲之痛,还要照顾三个年幼的孩子,而她这个做母亲的,却只是在电话里听一句“挺好的”。周建国嘴唇抖了抖,上前一步,握住塔博的手,重重地拍了拍,什么也没说。那一刻,两个父亲之间不需要翻译。

接下来的几天,老两口慢慢融入了这个家的节奏。早晨诺姆兰会自己起床穿衣服,然后到外公外婆房间门口轻轻敲门,用中文说“早上好”。林美琴给他冲奶粉,周建国带他在院子里看柠檬树上的蜗牛。塔米拉像条小尾巴一样跟着外婆,林美琴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有时候仰着脸笑,露出豁了牙的牙床,可爱得让人心疼。最小的那个还不会说话,但已经会伸手要抱抱,林美琴抱他在怀里,闻着他身上奶香味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心里软成一滩水。周晓芸和塔博中午一般不在家,保姆莉亚过来做饭。莉亚是津巴布韦人,人高马大,笑声爽朗,菜做得不重样。林美琴起初吃不惯,后来也学会了用玉米糊蘸炖肉汁,吃得津津有味。

有一天傍晚,周建国坐在院子里帮塔博修理一把松动了的儿童椅。塔博递给他一把螺丝刀,两个人连比带画地交流着。塔博说这房子是他父亲留下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一个人带大他和两个姐姐。现在姐姐们都在外地,一个在德班做护士,一个在开普敦教书。房子虽然旧,但舍不得卖掉,因为院子里那棵柠檬树是他父亲种的。周建国听了,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在崇明插队,老屋前也有一棵枇杷树,后来拆迁没了。他掏出手机,翻出老照片给塔博看。塔博看得很认真,说以后有机会一定带孩子们去上海看看外公外婆长大的地方。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竟然聊到天黑。

那天晚饭后,孩子们都睡了。周晓芸泡了一壶茶,和父母坐在客厅里。林美琴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里的话:“晓芸,你后悔过吗?”周晓芸捧着茶杯,茶汽氤氲在空气里。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要是说从来没有,那是骗你的。有时候半夜起来喂奶,累得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醒来天都亮了。有时候塔米拉发烧,诺姆兰在学校跟人打架,老三哭个不停,我也会崩溃到躲在浴室里掉眼泪。可是妈,那种难,跟在哪里、嫁给谁没有关系。是生活本身,就会有难的时候。塔博从来没有让我一个人扛过。我婆婆在世的时候,把我当亲女儿一样。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晓芸,你是我的女儿,不要让任何人告诉你不是’。妈,你说我还能后悔什么呢?”林美琴听着听着,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去擦,只是任它流,心里某个堵了很久的地方,忽然通了。周建国转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照片,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他们原本只计划待十天,后来改签了一次,又多住了五天。临走前,林美琴把从国内带来的小儿清火茶拿出来,一样一样交代给女儿。周建国教诺姆兰用毛笔写“平安”两个字,诺姆兰学得很认真,写出来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但笔顺没错。塔米拉得到了外婆织的那件粉色小毛衣,当场就要穿,虽然天气还热,她也不肯脱。林美琴抱着老三,轻轻哼着沪语童谣,孩子在她怀里咯咯笑。塔博用相机拍下了这些画面,说要把照片洗出来挂在墙上。

回程的飞机上,林美琴没有来时那么紧张了。她靠在椅背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有一张是全家福,周建国和塔博站在后排,林美琴和周晓芸坐在中间,三个孩子挤在她们膝边,阳光落在每个人脸上,笑得很真。林美琴把手机递给周建国看,周建国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晓芸有福气。”林美琴笑了,侧过头去看窗外。云层之上,天蓝得没有尽头。她知道女儿在下面某一个地方,过着一种她曾经无法想象的人生,平凡,辛苦,热闹,温暖。而她和周建国,终于可以放心了。飞机穿过云层,朝东方飞去,两个老人肩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但两只手在毯子底下,悄悄地,握在了一起。

回到上海那天,正赶上梅雨季,湿漉漉的空气黏在皮肤上。周建国把两个大箱子从传送带上搬下来,轮子沾了水,发出细碎的响。林美琴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去时轻快了些,嘴里念叨着到家要先开窗通风,被子该换季了,绿萝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周建国应着声,没说别的。小区门口的保安老远见了他们,笑着招呼说回来了啊,南非热不热。林美琴笑着回一句“热,太阳大得很”,然后就上了楼。家里果然闷了一股潮气,绿萝蔫头耷脑地垂着,像受了委屈。林美琴放下包,先把阳台窗推开,又去厨房烧了壶水。周建国从箱子里翻出几包从当地超市买的南非红茶和两瓶芦荟胶,说给楼下张阿姨和李老师送去。他这人一辈子要面子,这回却像是带着点炫耀的意思,好像女儿在南非过得好不好,光靠嘴说不行,得带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回来。

晚上老两口随便煮了点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饭后周建国坐在客厅里翻手机,把在南非拍的照片一张张看过去。林美琴收拾完碗筷,也凑过来,两个人头碰头地盯着屏幕。有一张是临走那天早晨,诺姆兰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回头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塔米拉抱着外婆的腿不撒手,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林美琴记得当时自己也哭了,还是塔博过来把塔米拉抱起来,用英语哄她说外婆很快就来看你。老三坐在学步车里,仰着脸笑,两颗下门牙像米粒那么小。这些画面曾经只在想象里,如今实实在在地存在手机里,存在他们心里了。

日子恢复了平常。周建国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回来顺路买两根油条一杯豆浆。林美琴把从南非带回来的小物件一样样归置好,客厅电视柜上多了一个手工彩绘的鸵鸟蛋壳,是塔博的表姐送的。墙上多了一张全家福,林美琴用相框裱起来,擦得一尘不染。邻居来串门,她总要把照片指给人看:“我家外孙外孙女,在南非呢,像他爸爸,眼睛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欢喜。张阿姨说:“美琴,你现在说话声音都亮堂了。”林美琴笑,心里知道,是因为压在心里那块石头搬走了。

深秋的时候,周晓芸打来视频电话。诺姆兰在镜头前大声背着新学的唐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周建国高兴得直拍大腿,连说好。塔米拉不甘示弱,也凑过来唱了一首英文儿歌,边唱边扭,林美琴笑得前仰后合。塔博抱着老三出现在镜头里,孩子已经会喊简单的单词了,对着镜头咿咿呀呀。周晓芸说诺姆兰在学校里很受欢迎,中文说得比班上几个华裔孩子还好,老师还让他帮忙做小翻译。林美琴听了心里热烘烘的,问女儿累不累,周晓芸说还好,塔博最近升了职,家里打算换辆大点的车。镜头里她气色比上次好了些,眼角的疲倦淡了,笑起来有了点年轻时候的样子。林美琴看着她,忽然说:“晓芸,你现在像你爸爸。”周晓芸一愣,然后笑了:“妈,我像他不好吗?”林美琴摇摇头:“好,像他,稳当。”

挂了电话,林美琴坐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火亮成一片。她想起很多年前,周晓芸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丢就往巷子里跑,跟小伙伴跳皮筋。那个小小的身影,后来走出了巷子,走出了上海,走出了国门,走到那么远的地方,成了别人的妻子,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她曾经拼命想抓紧,想把人留在身边,可孩子终究要长成自己的样子。林美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枚玉兰花胸针,还别在衣领上,花瓣的边缘磨得有些发毛了。她轻轻摸了摸,笑了。

那年春节,周晓芸一家原本说好回来过年,结果老三在临行前得了肺炎,只好取消行程。林美琴在电话里急得不行,周建国倒是冷静,说小孩子生病是常事,听医生的,别慌。挂了电话他却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半夜,第二天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林美琴没戳穿他,只是把年夜饭做得比往年更丰盛,摆了两副空碗筷在对面,好像孩子们随时会推门进来一样。周晓芸大年初一打来拜年视频,老三已经退烧了,在镜头里抓着一只红色的老虎玩具啃。诺姆兰和塔米拉穿着林美琴织的唐装棉袄,站在镜头前作揖,用中文说“恭喜发财,红包拿来”。林美琴在镜头这头笑得直抹眼泪,周建国也笑,手在口袋里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想了想又塞了回去,说等下次见面再给。

春天再来的时候,林美琴忽然跟周建国说,想把家里次卧改成儿童房。周建国说孩子们也不常回来,改什么儿童房。林美琴不理他,自己找人把墙重新刷成了淡绿色,买了一张高低床,铺上卡通床单,床头放了一排毛绒玩具。窗台上摆了几本中文绘本,都是从网上精挑细选的。周建国嘴上说着浪费,却偷偷把一个地球仪放在书桌角上,用红色记号笔在约翰内斯堡的位置画了个小圈,旁边标了一行小字:晓芸家。林美琴发现后没说话,只是晚上吃饭时给他多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七月,周晓芸带着孩子们回来探亲。这一次塔博工作走不开,没跟着。林美琴在机场接到女儿和外孙外孙女,一把把三个孩子轮流抱了又抱。诺姆兰长高了不少,已经到林美琴胸口了,中文说得更流利了。塔米拉头发长了许多,扎了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黄裙子,见人就笑。老三摇摇晃晃地走路,嘴里喊着“婆婆”。周建国在旁边搓着手,想抱又不敢抱,最后被诺姆兰拉着手往行李转盘走。那天晚上家里热闹得像是过年,林美琴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周建国破例开了一瓶黄酒。诺姆兰会用筷子了,虽然夹菜时还是掉了几次。塔米拉喜欢吃红烧肉,吃得满嘴油光。周晓芸坐在父母中间,端着碗,眼睛有些潮。林美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回来了就好。”

那几天周建国带着诺姆兰逛了城隍庙、豫园、外滩。诺姆兰对外滩那些老建筑特别感兴趣,说长大后想当建筑师,像爸爸一样。周建国听了很高兴,摸着他的头说:“你爸爸是好样的,你比他还好。”诺姆兰仰起脸笑,露出一排小牙齿。塔米拉跟着林美琴去菜市场,看到活的鱼虾又怕又好奇,躲在外婆身后探头探脑。林美琴买了个小笼包给她,她咬了一口,汤汁溅到衣服上,自己咯咯笑。老三留在家里由周晓芸带着,午睡醒来后坐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把红绿蓝三色的方块搭得高高的,然后一巴掌推倒,再搭。周建国坐在摇椅上看报纸,偶尔抬眼看看小外孙,嘴角带着笑意。那一刻,屋子里安静又充实。

回南非前一天晚上,林美琴把女儿叫进卧室,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只玉镯,是林美琴母亲留给她的。林美琴把镯子套在女儿手腕上,说:“本来想等你结婚那天给你的,那时候妈不在,现在补上。”周晓芸看着手腕上温润的玉色,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抱住母亲,声音哽咽:“妈,对不起,让你操了这么多心。”林美琴拍着她的背,轻声说:“傻孩子,当妈的不操心,谁替你操心。你好好的,妈就什么都不求了。”母女俩抱在一起,窗外是上海七月明晃晃的月光,照得屋里清清亮亮。

第二天去机场,周晓芸带着三个孩子过了安检,回头冲他们挥手。诺姆兰大声喊:“外公外婆,下次你们来南非,我教你们英语!”塔米拉也喊:“外婆,我会想你的!”老三被妈妈抱着,小手一挥一挥。林美琴和周建国站在隔离带外,一直等到那几道身影消失在转角才转身离开。周建国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说:“老太婆,明年开春,咱们再去一趟吧。”林美琴笑了,说:“好。”两个人慢慢朝停车场走。机场外天高云淡,阳光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第二年开春,周建国果然开始张罗去南非的事。这一回他比林美琴还积极,早早去出入境大厅问了签证政策,又让周晓芸发来邀请函的扫描件,还在网上买了一本《英语日常会话三百句》,每天早上去公园练完太极,就坐在小区凉亭里戴上老花镜翻上几页。林美琴笑他:“一把年纪了还学洋文,舌头能绕得过来吗?”周建国不以为意,嘴里念念有词:“Thank you,How much,Excuse me。”发音自然是一口上海腔,可那股认真劲儿让林美琴看着又好笑又心暖。临出发前,林美琴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给花浇了足足的水,又托对门张阿姨隔三差五来开开窗。这一次他们带的行李比上回还多,多了一个二十八寸的箱子,里面装着给诺姆兰的一套文房四宝和几本中英文对照的少儿百科,给塔米拉的几条小裙子和一盒发饰,给老三的软底学步鞋和几件棉布小衫。还有一大包上海的大白兔奶糖和五香豆,说是给邻居们尝尝。

飞机落地时,约翰内斯堡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天色润润的,不如上次那般灼热。塔博开车带着全家人来接机。诺姆兰一见到外公外婆就冲过来,长高了一个头,穿着一件浅蓝色T恤,眼睛亮晶晶的,用中文说:“外公外婆,路上辛苦啦。”林美琴惊喜得差点叫出来,半年不见,这孩子中文进步得不像话。塔米拉扎着满头小辫子,每根辫梢系着彩色小珠子,跑过来抱住林美琴的腿,仰着小脸说:“外婆,我好想你呀,晚上做梦都梦见你了。”林美琴蹲下把她揽进怀里,鼻头一酸。老三也已经会走路了,虎头虎脑的,被塔博抱在怀里,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望着两个老人,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新长出来的乳牙。周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过去,老三伸手抓住,攥得紧紧的。

回去路上,周晓芸坐在母亲身边,气色比去年又好了许多,脸圆润了些,头发剪短了,显得精神。她跟父母说,今年年初塔博和朋友合伙开了间小型建筑设计事务所,业务渐渐上了轨道。她还是在家带孩子,不过利用空闲时间给当地华人报纸写点专栏文章,也帮一些刚到南非的中国人做些翻译和咨询,日子过得挺充实。林美琴听着,连连点头。周建国冷不丁插了句:“你那个专栏,都写点什么?”周晓芸笑:“写点在这里生活的见闻,中国人在南非的故事,还有一些育儿心得。”周建国嗯了一声,说:“写文章好,你小时候作文就写得好。”他脸上淡淡的,可眼里分明有得意。林美琴在旁看着父女俩,心里又酸又暖。

回到家里,林美琴发现屋里多了几样新家具,客厅沙发换了个大点的布艺转角,儿童房添了一架小书柜,上面摆着不少中文童书和英文绘本。墙角的那个置物架还在,塔博母亲的照片仍旧摆在那里,旁边的野花换成了新鲜的,几朵黄色的小雏菊插在一个粗陶小瓶里。林美琴走过去,把从上海带来的一小盒糕点放在照片前,又点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她没说什么,但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谢谢你把晓芸当女儿照顾。塔博在一旁看着,目光柔和,等林美琴起身后,他轻声用英语说:“妈妈会很高兴的。”林美琴听不懂全部,但看懂了那眼神,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臂。

傍晚,孩子们拉着外公外婆去院子里看新养的兔子。篱笆边上用木板围了个小窝,里面蹲着两只灰白相间的兔子,一只在吃菜叶,一只眯着眼打盹。诺姆兰说这是学校课外活动养的,老师让大家轮流照顾,这周正好轮到他。塔米拉蹲在兔窝前,小手抓着几根胡萝卜条,嘴里轻声细语地跟兔子说话。老三趴在围栏边,伸着手指想去碰兔子耳朵,被诺姆兰拦住,像个小大人一样说:“不能吓它们,要轻轻地。”林美琴站在院中,看着三个孩子围成一圈,阳光从柠檬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他们身上。周建国拿出手机拍了又拍,嘴里不停念叨:“这个好,这个好。”

第二天是周六,塔博不用上班。他提议开车带全家去郊外一个自然保护区玩。周建国本来说别破费了,在家待着就好,可诺姆兰和塔米拉已经欢呼起来,老三也在学步车里蹬着脚。林美琴拉他:“去吧,孩子高兴。”他们分两辆车出发,塔博开一辆,周晓芸开一辆。路上景色渐渐开阔,城市的高楼和广告牌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草地和远处淡蓝色的山影。几只羚羊在路边悠闲吃草,偶尔有狒狒从车前横穿而过。塔米拉趴在车窗上,兴奋地指着外面喊“animal”。周建国也来了兴致,举着手机不停地拍,还让诺姆兰教他那些动物用英语怎么说。诺姆兰耐心地念“zebra”“giraffe”“ostrich”,周建国跟着念,念得怪腔怪调,全车人都笑。林美琴坐在副驾驶,回头看着这一老一小,笑得眼角鱼尾纹都深了。

到了保护区,周晓芸找了个树荫下的野餐位,铺开一块红格子野餐布。林美琴从保温袋里拿出早上做的三明治和水果,还有一壶泡好的菊花茶。塔博支起便携小烤炉,烤了些鸡肉串和玉米。孩子们在旁边的草坪上追着跑,诺姆兰用中文给外公讲解着地图上的路线,说等下可以去看大象和狮子。周建国坐在折叠椅上,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抬头看看天,嘴里念叨:“这里的天空真高啊,云也白。”林美琴把一块西瓜递给他,说:“心里舒坦,看什么都好。”周建国接过来,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午后他们开车在保护区内慢慢逛,看到了长颈鹿伸着脖子吃树叶,看到了犀牛在水塘边打滚,还看到一头母象带着小象慢悠悠过路。塔米拉兴奋得小脸通红,老三在安全座椅上拍打着扶手。林美琴搂着孩子们,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起很多年前,女儿刚去南非时,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想象着那个遥远的国度是不是处处都是危险和荒凉。可如今她坐在这里,眼前的天地辽阔而安宁,女儿的笑脸在阳光里明亮如初,三个外孙外孙女活泼健康。她忽然明白,自己所有的担忧,其实都源于未知。人一旦看见了,经历了,心就踏实了。

晚上回到家,孩子们洗了澡早早睡下了。林美琴坐在客厅里和女儿聊天,周建国和塔博在院子里就着一盏小灯下棋。塔博最近学会了中国象棋,虽然下得还不精,但每走一步都很认真。周建国一边下一边用简单的英语加手势讲解,塔博听得入神,偶尔皱眉思考,偶尔点点头。林美琴透过纱门望着他们,对周晓芸说:“你爸多少年没这么有耐心了。”周晓芸端着茶杯,目光也望过去,轻声说:“妈,其实塔博比你还像我爸,他做事情也是闷头闷脑的,但心里有数。我当初决定跟他在一起,就是觉得他人踏实。后来日子久了,发现他连吃饭的口味都像爸,喜欢咸的,不喜甜。”林美琴笑了:“你爸还说呢,塔博上次去我们家,吃红烧肉连汤汁都拌了饭。”母女俩都笑起来,笑声不大,怕吵醒孩子。

周晓芸放下茶杯,沉默了一小会儿,说:“妈,我最近总梦见婆婆。她以前常坐在那个位置,就是现在你坐的地方,一边叠衣服一边跟我说话。她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两件事,一是把塔博养大,二是看着我进了她家门。我当时觉得日子还长,没多往心里去。现在她走了,有时候屋里少个人,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林美琴握住女儿的手,说:“人走了,情分还在。你看孩子们每天路过她照片,都会喊奶奶。她留给你们的东西,比命还长。”周晓芸点点头,眼眶红了一下,又忍住了。窗外传来周建国压低嗓门的一句“将军”,塔博随即轻声笑了出来。林美琴和周晓芸相视一笑,没有再说话,但那些没出口的话,好像都随着夜风散进了屋里。

这次他们待了一个月。周建国每天早上跟着塔博去附近的社区公园散步,那里有一群当地老人打太极,见了周建国都热情地招呼。周建国凭着几句蹩脚英语和一套娴熟的太极动作,居然交上了一个叫皮特的老朋友。皮特退休前是中学教师,曾经去过中国两次,对中国功夫十分痴迷。两人一个教太极,一个教英语,倒也其乐融融。林美琴则在家里跟着莉亚学做当地菜,什么咖喱鸡、南瓜玉米糊、菠菜炖花生,学了个七七八八。她盘算着回上海后可以做给邻居们尝尝,也算带回点异国风味。诺姆兰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缠着外公下几盘中国象棋,周建国故意让他一个车一个马,诺姆兰赢了就高兴得满屋子跑。塔米拉喜欢听外婆讲故事,林美琴就把《西游记》用最朴素的话讲给她听,小姑娘听得入迷,动不动就问“孙悟空什么时候来南非”。老三成了周建国的小跟班,外公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嘴里喊着“公公,抱”。周建国嘴上说“自己走”,手却早伸过去了,把人抱起来,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别的日子又到了跟前。这次老两口没有上次那么伤感。林美琴说:“现在交通方便,想见随时能见。”周建国也点头:“等年底你们有空了,回上海过年。”塔博用中文说:“好,我们回上海过年。”虽然语调生硬,但字字清晰。林美琴把从上海带来的大红中国结挂在了客厅门边,又把一包五香豆分给邻居家几个孩子。塔博的母亲照片前,除了那几朵小雏菊,又添了一串小小的茉莉花,是林美琴从院子里摘的。她说:“亲家母,我们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说完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那一刻,满屋的阳光都像是温的。

回程飞机上,周建国终于没再一路绷着神经,他看看窗外,又看看手机里的照片,对林美琴说:“下次去,我想给孩子们带辆小自行车,诺姆兰该学了。”林美琴撇撇嘴:“你自己都不会骑,还教人家。”周建国不服气:“我不会骑,但我会扶着啊。”林美琴忍不住笑出声来。飞机穿过云层,霞光万丈,把两人的脸映得暖融融的。他们一个想着外孙的自行车,一个想着女儿下次回来要做的菜,心里都满当当地装着远方那个家。窗外天空浩渺,人间烟火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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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4 01:5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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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3 00:5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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