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枕头抱到次卧那天,我没拦他。
他站在主卧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用了七八年的荞麦皮枕头,说最近打呼噜越来越响,怕吵我休息。
我正蹲在地上擦地,抹布底下那块瓷砖的缝儿里,嵌着一点前两天炒菜溅的油星子,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抬头看他一眼,说行,被子在柜子最上层,你自己够得着就够,够不着等我把地擦完。
他愣了一秒,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抱着枕头转身走了。
次卧的门轻轻带上,咔嗒一声,整间屋子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买菜,碰见对门李姐。
她问我,昨儿晚上听见你们家搬东西,搞什么呢。
我说老周挪到次卧睡了,怕打呼吵我。
李姐嘴一撇,哎哟,你们这才六十出头,怎么就分房了,我家那口子打雷一样的呼噜我忍了三十年,不也睡一张床。
我笑了笑,没多说。
菜市场里的芹菜看着不精神,蔫头耷脑的,三块五一斤,我挑了两把,又买了二斤五花肉,晚上打算做红烧肉。
老周好这口,软烂入味,牙口不好也能吃。
结账的时候掏手机扫码,屏幕上裂了一道纹,上个月手机从桌子上滑下去磕的,没舍得换屏,用着也不耽误。
做饭的功夫,老周从次卧出来倒水。
他走路还是那样,脚后跟先着地,拖沓拖沓的。
我问他,晚上想喝稀饭还是吃面条。
他说都行。
我说都行就稀饭,小米的,加点红薯。
他没接话,端着水杯回屋了。
我把五花肉焯水,锅里浮沫撇干净,听见次卧传来他开抽屉关抽屉的声音,不知道在翻什么。
要是搁以前,我肯定会喊一嗓子问他在找啥,现在懒得问了,问了也未必说,说了也未必是真话。
说实在的,分房睡这事,不是一天两天憋出来的。
老周退休两年了,我比他早退休三年。
头一年俩人都在家,天天大眼瞪小眼,他看不惯我拖地先拖客厅再拖卧室,我看不惯他看手机声音外放。
就为这鸡毛蒜皮,吵过好几回。
有一回他嫌我洗菜水龙头开太大,水溅到灶台上。
我直接就火了,把菜往水池里一摔,说你自己洗。
他愣了,真系上围裙去洗了,但洗完的菜叶子缝里还夹着泥。
我没说啥,重新冲了一遍。![]()
那种日子过久了,俩人反倒生分。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就开始打呼。
医生说不是大毛病,人上了岁数喉部肌肉松弛,侧着睡能好点。
可他偏偏仰着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这人睡觉轻,有点动静就醒。
醒了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一百多还是清醒的。
第二天起来头昏脑涨,做饭差点切着手。
跟老周提过几次,他嘴上说注意,半夜一翻身照旧。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推他一把让他侧过去,他迷迷糊糊翻个身,嘴里嘟囔一句,嫌吵你上客厅睡去。
那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扎心里头,拔不出来。
分房之后,日子反倒清静了。
晚上九点半,他准时关次卧的灯。
我一般再刷会儿手机,看看头条上那些家长里短的故事。
有时候看到写得好的,就存下来,想着哪天给老周也看看。
但真坐一块吃饭的时候,又不知道该咋开口。
十点半我关灯睡觉,主卧的窗帘我换了遮光布的,严丝合缝,一点亮都透不进来。
早上六点我起床,路过次卧门口,听见他里头翻身。
被子窸窸窣窣的响,跟往常一样。
早饭各吃各的。
他吃馒头喝牛奶,我煮燕麦加个鸡蛋。
以前我会逼着他跟我吃一样,觉得牛奶哪有小米粥养胃。
现在他想吃啥吃啥,我想做啥做啥,谁也不碍着谁。
礼拜三的时候,我在阳台晒被子,发现他的枕头从次卧抱出来搁在椅子上晒。
荞麦皮的,晒得热乎乎的。
我顺手拍了两下,把他枕头上沾的一根白头发拈掉了。
那根头发挺长,比我的头发白得匀称,不仔细看跟银丝似的。
我愣了一下,把它搁在窗台上,风一吹就没了。
有回晚上起夜,听见次卧有动静。
我贴着门听了听,是他在翻身,嘴里嘟囔着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就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来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住筒子楼,一间屋子半间炕,巴掌大的地方。
孩子刚出生那会儿,夜里哭闹,老周就抱着孩子在走廊里来回走,一边走一边哼歌。
走廊声控灯忽明忽暗的,他就着那点光走了一宿又一宿。
那时候嫌挤,嫌地方小,想啥时候能有个大房子一人一间屋。
真有了,一人一间了,又觉得哪不对劲。
但这种不对劲说不出口,说出来显得矫情。
日子照样过,一天天的,跟流水似的。
银行退休金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到账,老周的卡归他管,我的卡归我管。
水电费他交,买菜的钱我出,各管各的账,反倒省了计较。
他侄子结婚随礼,他跟我说了一声,我说行。
我娘家那边外甥女考上研究生,我包了个红包,也跟他提了一句,他说应该的。
客客气气的,跟老同事似的,反倒比从前动不动就红脸的时候舒坦。
有一天闺女回来吃饭。
闺女在省城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
她进门先看见次卧铺着被子,问我,妈,我爸咋睡这屋了。
我说他打呼,分着睡都清静。
闺女瞅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啥意思,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老周给她夹菜,红烧肉挑瘦的夹。
闺女说爸你自己吃,别光顾着夹给我。
老周嘿嘿笑,说你不常回来。
饭桌上头一回没催婚没问工资,就聊了点社区里的闲事。
老周说楼下新开了家理发店,十块钱快剪,他去了。
我说那家店我路过看见过,玻璃门上贴的红字。
闺女吃完饭帮着收碗,在水槽边洗碗的时候小声问我,妈,你跟我爸没事吧。
我说能有啥事,好好的。
她没再问,但擦碗的时候使劲擦一个盘子,转着圈擦了三遍。
送闺女去车站的路上,她忽然冒出一句,妈,其实我跟我老公也分房睡。
我扭头看她。
她说他打游戏打到一两点,她睡眠浅,就搬去书房睡了。
她说刚开始觉得别扭,后来发现挺好的,各自按各自的节奏来。
我说是,挺好。
她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前转头说,妈,你跟我爸好好的。
我说放心吧。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周在沙发上看电视。
抗战片,枪声噼里啪啦的。
我坐沙发另一头剥橘子,橘子皮撕下来一股清香味。
他忽然开口说,今天闺女问咱俩为啥分房。
我说她也问我了。
老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说闺女担心咱俩闹离婚。
我剥橘子的手停了停,说瞎操心。
老周说我也这么说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其实分房睡挺好的,我起夜开灯也不怕晃着你了。
我说是啊,你晚上翻身动静也不小。
他说那就行。
电视里又开始打了,他没再调大声音。
我吃完橘子,把皮搁在茶几上,起身去洗漱。
经过次卧门口,看见他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门口。
我愣了一下,以前他拖鞋都是踢得东倒西歪的,啥时候学会摆正了。
我没问,进了卫生间刷牙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褶子比上个月又多了一道,但精神头还行。
礼拜天我去跳广场舞,领舞的王姐问我,你家老周咋没来散步。
我说在家看电视呢。
王姐说,前天看见老周一个人在河边遛弯,背着手走,慢悠悠的。
我说他最近是爱遛弯了。
王姐压低声音跟我说,你们是不是分房了,我跟你讲,我家那口子自从打呼噜之后也分房了,一开始我还不乐意,觉得两口子哪能分开睡。
后来发现太好了,他那呼噜声跟电钻一样,分房之后我才睡了个整觉。
现在白天俩人该说话说话,该一起看电视一起看电视,晚上各睡各的,白天反而更待得住了。
我听着,笑了,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其实想想,分房睡这事,搁在二十年前可能是个大事。
那时候两口子要是分房,左邻右舍能传成离婚前兆。
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广场舞那帮姐妹里头,有三四个都跟老伴分房睡了。
没谁觉得是感情破裂,就是图个睡觉踏实。
年纪大了,睡不好比吃不好还难受。
睡一宿好觉,第二天精气神都不一样。
老周分房之后,白天精神头确实好了,以前总是蔫蔫的,现在上午还去公园打趟太极拳。
有一回社区组织体检,我跟老周一块去的。
抽血的时候他袖子撸起来,胳膊上那块老年斑比去年大了点。
他扭头看窗外,走廊里人来人往的。
我坐在旁边椅子上等他,他抽完血过来坐我旁边,说血压有点高,医生让少咸口。
我说行,以后炒菜少放酱油。
他说那你做红烧肉别放老抽了。
我说不放老抽颜色不好看。
他说好吃就行,颜色有啥好看的。
我想了想,说行。
那天中午回家,我真没放老抽,红烧肉颜色淡了不少,但味道还行,没那么咸了。
老周吃了两块,说这样好,吃得清淡点健康。
我给他盛了碗汤,冬瓜排骨的,他说烫,晾一会儿。
就端着碗,拿筷子拨拉碗里的冬瓜,一块一块的,不紧不慢。
夜里九点半,我听见次卧门响了一下,他大概又出来倒水。
我躺在主卧床上,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我手机亮了一下,老周发了条微信。
我点开,就三个字:早点睡。
我回了一句:你也是。
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帘遮得严实,屋里黑漆漆的。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上周刚换的床单。
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分房睡快半年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白天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个锅里搅勺子。
晚上各回各屋,关上门就是自己的天地。
他不用迁就我的睡眠习惯,我也不用忍他的呼噜。
白天碰面,反而能好好说几句话。
以前睡一张床的时候,要么吵架要么背对背不说话。
现在隔着一堵墙,倒有时候睡前会发几条微信。
他有时候发个养生链接,有时候发个笑话。
我有时候回一个表情包,有时候直接打个电话过去,他接起来喂一声,我说没事,试下信号。
他说信号好的很,赶紧睡吧。
就挂了。
其实感情这事儿,年轻的时候觉得必须得黏糊,得时时刻刻在一块。
到老了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却无话可说,比分房更可怕。
分房睡不是不爱了,是换一种方式爱。
给彼此腾点空间,喘口气,白天的日子反而能过得松快些。
就像我跟老周这样,说到底,成全比占有更需要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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