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老婆回娘家时我给70万,却一去不回,去她家时我瞬间明白了
楔子
七月的莫斯科没有我预想中那样寒冷,但我的心却冻成了冰。叶卡捷琳娜拿着那张存有七十万人民币的银行卡,在机场安检口回头冲我笑了笑,用生硬的中文说:“老公,我很快就回来。”那是她留给我最后的温柔。三个月后,她的电话成了空号,微信头像变成了灰色。我攥着那张飞往伊尔库茨克的机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我要找到她,问个明白。
第一章 跨国相遇
我叫林远,今年三十二岁,在哈尔滨经营一家小型外贸公司,专做中俄之间的木材生意。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手头也算宽裕,房子车子都有了,唯独感情这一块,始终是个空白。身边的朋友一个一个都成了家,只有我还单着,连我母亲都开始懒得催我了。
那是去年冬天,我的生意伙伴老周打电话过来,说有个叫叶卡捷琳娜的俄罗斯女孩想找一份翻译兼助理的工作,问我这边缺不缺人。老周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说:“林远,这姑娘长得是真漂亮,中文也说得溜,你要是不要,我可就介绍到别处去了。”
我当时正为一批从伊尔库茨克发来的木材报关的事头疼,翻译临时辞职,留下一堆烂摊子。听到有会中文的俄罗斯人,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应了下来。老周的动作也快,第二天就把人带到了我办公室。
哈尔滨十一月的天冷得刺骨,窗外飘着细碎的雪。办公室的暖气烧得很足,我正低头翻着报关单,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就看见了叶卡捷琳娜。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进门后轻轻抖落了帽子上的雪花,露出一头浅棕色的长发。她的五官比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俄罗斯女明星还要精致——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灰蓝色眼睛,嘴唇不厚不薄,带着一点天然的粉。她冲我微微欠了欠身,用带着口音但很流利的中文说:“林总您好,我是叶卡捷琳娜,您可以叫我卡佳。”
卡佳,这是她的小名。后来我才知道,在俄语里,叶卡捷琳娜的小名就是卡佳,听起来比全名亲昵得多。我站起身来跟她握了握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像一块刚从窗外飘进来的雪花。那一瞬间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我很快把这念头压了下去——她是来应聘的,我是招人的老板,得有个正形。
我请她坐下,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她的中文确实不错,虽然有些词的发音还带着俄语特有的卷舌味道,但日常交流完全没有障碍。她告诉我她今年二十四岁,来自伊尔库茨克,在哈尔滨工业大学读了两年中文,毕业后留在了这边工作。上一份工作是一家旅行社的中俄双语导游,因为老板拖欠工资,她才决定换工作。
“我喜欢哈尔滨,”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冬天贝加尔湖冰面上透出的那种深蓝色的光,“这里的建筑和我家乡很像,走在中央大街上,有时候我会恍惚觉得自己还在伊尔库茨克。”
这句话让我对她多了几分好感。我接触过不少俄罗斯的生意伙伴,知道他们大多对中国的印象停留在北京上海,很少有人能说出哈尔滨和伊尔库茨克之间的相似之处。这个姑娘,是用了心的。
我当场就拍板让她留下,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八千,转正之后一万二,外加绩效奖金。叶卡捷琳娜高兴得双手合十,用俄语说了一串感谢的话,虽然我听不太懂,但看她那副开心的样子,我也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叶卡捷琳娜成了我工作中不可或缺的帮手。她做事认真细致,那些让我头疼的俄文报关单、合同、邮件,到了她手里都变得井井有条。有时候遇到急单,她也会主动留下来加班,跟我一起在办公室吃外卖。她不太会用筷子,每次都拿勺子把饭菜舀得到处都是,我就笑她,她就赌气说一定要学会用筷子,后来真的学得有模有样。
我们的关系从单纯的上下级慢慢变得熟络起来。有时候下班早,我会开车带她在哈尔滨城里转转,去索菲亚教堂广场喂鸽子,去冰雪大世界看冰灯,去老道外吃正宗的锅包肉。她最喜欢吃锅包肉,说那种酸甜酥脆的口感在俄罗斯从来没有尝到过,每次都能吃光一整盘。
有一次我带她去一家小馆子吃饭,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东北大姐,看我们一男一女坐在一起,就笑嘻嘻地凑过来问:“小伙子,你女朋友长得可真俊啊,是俄罗斯的吧?”
我赶紧解释说是同事关系,叶卡捷琳娜却在一旁抿着嘴笑,没说话。老板娘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说了句:“小伙子,这姑娘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你得把握住啊。”
那晚我送她回住处的时候,车里气氛有些不一样。平时她坐在副驾驶上,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给我讲她在俄罗斯的童年,讲她小时候在贝加尔湖边捡石头的故事。但那晚她一直安安静静的,直到车停在她公寓楼下,她才转过头来看着我,轻轻说了一句:“林远,我喜欢这里,也喜欢你。”
我一愣,手里的方向盘差点打滑。她说完这句话就推开车门跑了下去,连再见都没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消失在楼道里。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我知道我对她也有感觉,但跨国恋这种事,我心里还是有很多顾虑。我是家里独子,母亲一直希望我能娶个本地的姑娘,安稳过日子。再说我比她大了八岁,虽然算不上多大的差距,但总觉得有些不太合适。
可感情这种事情,从来就不是理智能拦得住的。
没过多久,叶卡捷琳娜的生日到了。那天正好是周六,她说想去看松花江的落日。十二月的松花江早就冻得结结实实,江面上有人在滑冰,远处的太阳像一枚腌透了的咸蛋黄,挂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她站在江堤上,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我,认真地说:“林远,做我男朋友好不好?在我们俄罗斯,女孩子也可以主动表白的。”
我看着她在夕阳下被染成金色的发丝,心里所有的犹豫和顾虑都烟消云散了。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说:“好,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女朋友。”
她在我怀里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江堤上传得很远,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声。
恋爱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我们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在哈尔滨的大街小巷里牵着手走来走去。她的中文越来越好,我的俄语也磕磕绊绊学会了几句,虽然每次我说俄语她都会笑得前仰后合,说我的口音像一只在说人话的熊。
春节的时候我带她回老家见了母亲。母亲起初对这个金发碧眼的准儿媳有些接受不了,觉得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以后过日子会有很多麻烦。但叶卡捷琳娜的懂事和乖巧很快就打动了母亲,她主动帮母亲包饺子,虽然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但那份心意让母亲红了眼眶。大年三十的晚上,母亲拉着我的手说:“远儿,这姑娘人不错,你要是真心喜欢,妈不反对。”
叶卡捷琳娜虽然听不太懂我们的方言,但她看懂了我母亲眼神里的认可,激动得眼泪都掉了下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泪珠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晶莹剔透的,像冬天松花江边的雾凇。
年后我们领了结婚证。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是在哈尔滨的一家俄式餐厅请了几桌亲朋好友。叶卡捷琳娜穿上白色的婚纱那天,美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她的父亲从伊尔库茨克赶了过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叫安德烈,在贝加尔湖边经营一家小旅馆。婚礼上他握着我的手,用蹩脚的英语说:“我的女儿,交给你了,请好好照顾她。”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辈子,我都要对卡佳好。
婚后的日子甜蜜而平静。我们搬进了我在哈尔滨买的那套三居室,叶卡捷琳娜把家里布置得温馨又有异域风情,窗台上摆满了她从俄罗斯带来的套娃和手工艺品,墙上挂着她亲手绣的十字绣,是一幅贝加尔湖的风景图。她说那是她的家乡,等她老了以后,希望能和我一起回贝加尔湖边生活,在湖边盖一座小木屋,夏天划船钓鱼,冬天围着壁炉喝茶。
我搂着她的肩膀说好,心里觉得这辈子能遇到她,是我最大的福气。
只是我没想到,这福气来得太快,去得更快。
第二章 归乡别离
结婚半年后的一天晚上,叶卡捷琳娜接了一个电话之后,表情就变得不太对劲。她站在阳台上用俄语说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能听到几个模糊的词语。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电视,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等她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的笑容明显是勉强挤出来的。
“怎么了,卡佳?”我放下遥控器,拉着她的手在沙发上坐下。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妈妈生病了,很严重。安德烈说她住进了医院,需要做手术。”
我的心揪了一下。虽然我只在婚礼上见过岳母一面,那是个和叶卡捷琳娜一样漂亮的中年女人,温柔又热情,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虽然我听不懂,但能感受到她那份发自内心的善意。
“什么病?严重吗?”我握紧她的手。
“心脏的问题,”叶卡捷琳娜的声音有些发抖,“需要做搭桥手术。伊尔库茨克的医院可以做,但手术费用很高,安德烈说他拿不出那么多钱。”
我问需要多少钱,她犹豫了一下,说换算成人民币大概要二十万左右。二十万对我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也算不上伤筋动骨。我名下有一笔定期存款,正好前阵子到期了,本来是打算用来扩大公司规模的。但看着叶卡捷琳娜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我没有任何犹豫就做了决定。
“明天我去银行取钱,你买机票回去,先把妈妈的手术做了。”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叶卡捷琳娜愣了一下,然后扑进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她一边哭一边用俄语说着什么,后来她告诉我,她说的是“谢谢你,我的爱人,我这辈子都会记得你的好”。
第二天我取了二十五万现金,又帮她买好了飞伊尔库茨克的机票。在机场送别的时候,我把那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说卡里存了七十万,二十万给妈妈做手术,剩下的五十万让她带回去,看看能不能帮家里改善一下条件,或者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七十万?”叶卡捷琳娜愣住了,“林远,太多了,我不需要这么多。”
“拿着吧,”我把她的手合上,认真地看着她说,“你是我老婆,你妈妈就是我妈妈。这些钱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本来就是给我们以后用的。你回去把妈妈的病治好,把家里的事情安顿好,然后早点回来。公司那边我一个人能应付。”
叶卡捷琳娜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她踮起脚尖搂住我的脖子,在我嘴唇上用力吻了一下,然后贴在我耳边说:“老公,我很快就回来。等我回来了,我给你生一个漂亮的混血宝宝,好不好?”
我笑着点头,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快进去吧,别误了飞机。她松开我,拖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和初见时一样明媚,像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对我笑。
叶卡捷琳娜回到伊尔库茨克后,头一个月我们还保持着每天视频通话的习惯。她在视频里给我看她母亲的病房,看贝加尔湖冬天的景色,看她和父亲一起堆的雪人。她说母亲的手术很成功,再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等母亲完全康复了,她就回哈尔滨。
但渐渐地,她回复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有时候我早上发一条信息,她到晚上才简单回几个字。视频通话也从每天一次变成了三天一次、一周一次,再到后来,她总是说信号不好,只能发语音,不能视频。
我心里开始有些不踏实,但每次问起,她都说没事,只是照顾母亲太累了,让我不要担心。我相信了她的话,觉得她在那边确实很辛苦,就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急着回来,公司的事情我自己能搞定。
又过了一个月,她说母亲的病情出现了一些反复,需要转到新西伯利亚的大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她发来了一些医院的照片和诊断书,上面全是俄文,我也看不懂,只是反复叮嘱她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叶卡捷琳娜说新西伯利亚的医疗费用很高,之前那七十万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虽然觉得七十万在俄罗斯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花完,但转念一想,大病治疗确实烧钱,再加上母女俩在异地的吃住开销,花费大也是情理之中。
“还需要多少?”我问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老公,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再给我汇一些钱过来?等妈妈的病好了,我回去之后一定好好工作,帮你把钱都赚回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让人听了心里发酸。我当时手头并不宽裕,公司的资金链本来就因为那七十万而有些紧张,但我还是咬咬牙,通过跨境汇款又给她转了十五万。
这笔钱转过去之后,叶卡捷琳娜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大意是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我,她爱我的心永远不会改变,让我一定要等她回来。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觉得这个姑娘确实懂事,另一方面又隐隐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呢?我说不上来。
又过了一个月,叶卡捷琳娜的微信头像忽然从一个笑脸换成了一片灰色的空白。我发消息过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打电话,电话那头反复响着俄语的提示音,我听不懂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不是正常的等待音。
我一连打了三天,电话始终打不通。第四天再打,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
那晚我一夜没睡。我坐在客厅里,对面墙上挂着她绣的那幅贝加尔湖十字绣,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湖水好像在轻轻晃动。我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想起她许诺要给我生一个混血宝宝,想起她在机场那个用力的吻,怎么想都想不通,一个好好的女孩,怎么会说消失就消失。
也许是出事了?我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也许是遇到了什么意外,也许是手机丢了,也许是她母亲病情恶化,她分身乏术。我努力让自己往好的方向想,但心里那个不安的声音越来越响,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撞击着栏杆。
第三章 万里寻踪
又熬了半个月,我实在坐不住了。公司的日常事务交给老周帮忙照看,我办了赴俄签证,订了飞伊尔库茨克的机票。临行前一晚,母亲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和卡佳出了什么事。我不敢跟她说实话,只是含糊地说卡佳母亲病重,我过去帮忙照应一下。母亲在电话里叮嘱我注意安全,别在那边跟人起冲突,俄罗斯不像国内,出了事没人管。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伊尔库茨克的机场比我想象中小得多,下了飞机,一股冷冽的寒气迎面扑来。七月的伊尔库茨克气温只有十几度,和哈尔滨闷热的夏天截然不同。我裹紧了外套,打了一辆出租车,把叶卡捷琳娜之前给我的家庭地址递给司机看。司机是个络腮胡子的中年大叔,看了一眼地址,用英语问我是旅游还是探亲。我说探亲,他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车子穿过伊尔库茨克市区,道路两旁是俄式风格的老建筑,尖顶、红砖、雕花的窗棂,确实和哈尔滨有些相似。但此刻我没有任何欣赏风景的心情,满脑子想的都是见到叶卡捷琳娜之后应该说什么。是该质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还是该先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从市区的主干道拐进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又颠簸了十几分钟,最后停在了一片低矮的居民区前。这里的房子大多是苏联时期建造的老式公寓楼,墙体斑驳,楼道里散发着潮湿的霉味。我对照着地址找到了叶卡捷琳娜家所在的楼栋和门牌号,站在那扇掉漆的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我一眼认出他是安德烈,叶卡捷琳娜的父亲。
“林远?”安德烈显然很意外,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你怎么来了?”
“卡佳呢?”我没有寒暄,直接问道,“我联系不上她,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
安德烈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说:“进来吧。”
我走进房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太,半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毛毯。她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把脸转向了一边。我认出她是叶卡捷琳娜的母亲,娜塔莉亚。但她的状态和我预想中完全不一样——虽然她看起来很虚弱,但并不像一个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的人。心脏搭桥手术的病人胸前会有一条长长的手术疤痕,而娜塔莉亚穿着的是一件低领的家居服,锁骨以下的皮肤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疤痕的痕迹。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安德烈,”我转过身,死死盯着他,“卡佳说妈妈做了心脏搭桥手术,需要七十万。那七十万是我给的,手术做了吗?”
安德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走到沙发边,在娜塔莉亚身旁坐了下来。他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缓缓升腾,像一条无声的叹息。
“林远,”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没有想到你会找到这里来。”
“卡佳在哪儿?”我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里。
“她不在伊尔库茨克,”安德烈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她去哪儿了?”我的声音大了起来。
安德烈把烟掐灭在一个缺了口的烟灰缸里,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他说:“林远,有些事情,卡佳不让我告诉你。但你既然来了,我想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娜塔莉亚没有做心脏手术,”安德烈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她只是有一些普通的心律不齐,在社区医院开了药就能控制。卡佳跟你要的那七十万,不是用来给妈妈治病的。”
“那钱去哪儿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安德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七十万,那是我这些年起早贪黑做生意的积蓄,是我对这段婚姻毫无保留的信任,是我把自己的一颗心掏出来捧到她面前。到头来,换来的就是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对不起。
“她在哪儿?”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安德烈摇了摇头,说他真的不知道。叶卡捷琳娜最后一次回家是三个月前,待了一个晚上就走了,没有说要去哪里,只留了一笔钱给父母。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电话也联系不上。
我站在那个破旧的公寓房间里,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我万里迢迢追过来,花了钱,费了力,搭上了所有的感情,到头来连一个说法都要不到。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娜塔莉亚忽然开口了。她用俄语说了一些话,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我听不懂,但注意到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都发白了。
安德烈听完她的话,脸色变了一下,用一种我完全读不懂的表情看向我。
“怎么了?”我问。
安德烈犹豫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一个老旧的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照片。他把照片递给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哀伤。
我接过照片,低头一看,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像凝固了一样。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一头浅棕色的卷发,灰蓝色的眼睛,笑起来两个甜甜的小酒窝。她的五官简直就是叶卡捷琳娜的翻版,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最让我震惊的,是那个小女孩怀里抱着的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虽然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我依然能清楚地认出来——那张照片上的人,是我。
第四章 照片背后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安德烈忍不住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问我是不是还好。我猛地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这小女孩是谁?”
安德烈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坐回沙发上,又点了一支烟,在缭绕的烟雾中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像一只在黑暗中忽闪忽闪的眼睛。
“她叫安娜,”安德烈终于开口了,“是卡佳的女儿。”
“女儿?”我重复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口上,“卡佳有女儿?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她不会跟你说的,”安德烈苦笑着摇了摇头,“因为她不能让安娜的父亲知道安娜的存在。”
我愣住了,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叶卡捷琳娜的女儿,不能让安娜的父亲知道——那这个小女孩的父亲是谁?为什么叶卡捷琳娜要隐瞒她的存在?
“安娜的父亲……是谁?”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让我脊背发凉的猜测。
安德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愧疚。他说:“林远,你觉得安娜抱着的那张照片是谁的?”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里小女孩怀中的相框。那张照片虽然模糊,但我能认出那是我的一张职业照,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表情严肃而认真,是我公司网站上挂的那张。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俄罗斯小女孩,抱着我的照片,这个画面诡异得让我头皮发麻。
“你发给卡佳的每一张照片,她都打印出来,放在安娜的床头,”安德烈的声音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从安娜记事开始,卡佳就告诉她,照片里的这个男人,是她的爸爸。”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我一个趔趄,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和卡佳才认识一年多,那个小女孩看起来有三四岁了,怎么可能是我的孩子?安德烈,你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德烈把烟头摁灭,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老,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扛着什么重得让他直不起腰的东西。
“林远,这个故事很长,你要有耐心听完。”他的声音沉沉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我靠着墙,觉得两条腿软得快要撑不住身体。但我还是点了点头,说:“你说,我听着。”
安德烈开始讲述的时候,窗外的夜彻底黑了下来。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在伊尔库茨克空旷的夜空中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声永远也停不下来的叹息。
“卡佳在认识你之前,有过一段很不好的经历,”安德烈说,“那时候她还在新西伯利亚读大学,认识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比她大很多,很有钱,也很有手段。卡佳那时候太年轻,被他的花言巧语迷住了,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在俄罗斯好几个城市都有家庭,也不知道他做的生意并不干净。”
我的心里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卡佳怀孕之后,那个男人露出了真面目。他不想要孩子,让卡佳去打掉。卡佳不肯,他就动了手。卡佳被打得很惨,在医院里躺了半个多月,孩子能保住已经是奇迹了。”安德烈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从那以后,卡佳就退学了,带着安娜回了伊尔库茨克。那个男人倒也找过她几次,不是来看孩子的,是来威胁她——如果她敢把孩子的事情说出去,他就会伤害她和安娜。”
我感到自己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清醒了一些。
“所以你明白了吗?”安德烈转过身来看着我,昏暗的光线中,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卡佳遇到你的时候,是真的喜欢你。她觉得你是一个好人,一个可以让她和安娜依靠的人。但她不敢告诉你安娜的存在,她怕你会因为这个孩子而离开她。所以她想了一个办法,就是从一开始就让安娜知道你的存在,让你慢慢地成为安娜心中父亲的样子。她想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你真相,但她一直没有找到那个时机。”
“那七十万呢?”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她跟我要的七十万,到底去了哪里?”
安德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最后他走回五斗柜前,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信封,递到我手里。
“你自己看吧。”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文件,全是俄文的,我一个字都看不懂。但文件的抬头印着医院的标志,还有一张张收费单据,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项目和数字。
“安娜生病了,”安德烈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的心上,“很严重的病,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这种病在俄罗斯的治疗费用非常高,而且伊尔库茨克的医院没有足够好的治疗条件。卡佳拿着你给的那七十万,加上后来你汇的十五万,带着安娜去了莫斯科,找到了一家专门治疗儿童白血病的私立医院。”
我的脑子像炸开了一样,无数的信息碎片在脑海里横冲直撞。七十万不是骗局,是救命钱。叶卡捷琳娜不是不告而别,她是在陪女儿抗癌。她发给我的那些医院照片,那些我看不懂的诊断书,不是她的母亲,是她的女儿——是她那个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存在的女儿。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是她丈夫!安娜生病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怕,”安德烈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苦涩,“她怕你知道她有一个私生女之后会离开她,更怕那个男人知道她带着安娜去了莫斯科。那个男人的势力很大,如果他知道安娜生病了,知道卡佳跟别人结了婚,他一定会来找麻烦的。卡佳想等安娜的病治好了,再带她回来见你,把一切都告诉你。她觉得,如果安娜是一个健康的孩子,你也许能接受她。”
我靠着墙滑坐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温热的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来。我想起叶卡捷琳娜在机场跟我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了,我给你生一个漂亮的混血宝宝。”她不是随口说的,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安娜,她想让我也成为安娜的爸爸。
可这一切,她都没有告诉我。
第五章 雪国追光
那晚我没有走。安德烈在沙发上给我铺了一张毯子,但我根本睡不着。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脑子里反复想着叶卡捷琳娜和安娜。我不知道她们在莫斯科过得怎么样,安娜的治疗有没有效果,叶卡捷琳娜一个人带着生病的孩子在异地的医院里是怎么熬过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把莫斯科那家医院的地址给我。”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从厨房里端出两杯红茶的安德烈。
安德烈愣了一下,然后把茶放在桌上,从那个信封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我。名片是俄文的,上面印着医院的名字和地址,还有电话号码。
“你要去找她?”安德烈问。
“她是我老婆,”我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莫斯科看病,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安德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走到我跟前,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我的肩膀,说:“林远,你是一个好人。卡佳没有看错你。”
娜塔莉亚从卧室里走出来,颤颤巍巍地递给我一封信。信封上用中文歪歪扭扭地写着“林远”两个字,是叶卡捷琳娜的笔迹。我接过信,手指有些发抖。
“卡佳走之前留下的,”娜塔莉亚用俄语说,安德烈在旁边翻译,“她说如果你找来,就把这封信给你。”
我撕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被折得很整齐的信纸。叶卡捷琳娜的中文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像是怕我看不懂似的,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亲爱的林远,”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一定很生我的气吧。对不起,我对你说了谎。妈妈没有生病,生病的是我的女儿安娜。她今年四岁了,有一头和我一样颜色的头发,眼睛像我,笑起来的样子却不知道像谁。”
“我不敢告诉你安娜的存在,因为我太害怕失去你了。你是一个好男人,是我遇到过的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我本来想等安娜的病治好了,就带着她回来见你,跪下来求你原谅,求你能接受我和安娜。但我又怕我根本等不到那一天。”
“你给我的那些钱,我每一分都用在安娜的治疗上了。莫斯科的医生说,安娜的病发现得还不算太晚,有治愈的希望。但这个希望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也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最后,但我知道只要我还能站起来,就不会放弃。”
“林远,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原谅我。如果你不能原谅我,我完全理解。那些钱,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会还给你。如果你能原谅我,如果你愿意接受我和安娜,我会用我余生的每一天来报答你。”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感谢你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温暖的时光。”
“爱你的卡佳”
我读完了信,眼泪已经在脸上干了又湿了好几遍。我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身来。
“安德烈,我现在就去莫斯科。”
伊尔库茨克到莫斯科的航班要飞五个多小时。这五个多小时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机翼下大片大片的云海,心里反而前所未有地平静了下来。来俄罗斯之前,我心里装的全是愤怒和困惑,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人,在一片黑暗中横冲直撞。而现在,遮住我眼睛的那块布被掀开了,虽然真相残酷得让人喘不过气,但至少我知道了自己该往哪里走。
飞机降落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时,是下午四点。七月的莫斯科阳光灿烂,但风里已经带上了初秋的凉意。我打了一辆出租车,把医院的名片递给司机。司机看了一眼,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那家医院在莫斯科的郊外,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一些桦树,白色树干上的黑斑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我下了车,在门口的值班室登记了访客信息,然后按照保安指的方向,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四楼的儿童血液科。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玻璃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是一只穿着白大褂的米老鼠。我推开门走进去,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病房,门半掩着,能听到里面孩子们的嬉闹声和家长的说话声。
我沿着走廊慢慢走,目光扫过每一扇门上的名牌。那些弯弯绕绕的俄文我一个都不认识,但我认得笔画最多的那个名字——叶卡捷琳娜。
4017室,名牌上用俄文和英文同时写着“Anna · Ivanova”和“Ekaterina · Ivanova”。伊万诺娃,那是叶卡捷琳娜的姓氏。
我站在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来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但真的到了门口,心里却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紧张。我该说什么?我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她看到我会是什么反应?惊喜还是害怕?或者两者都有?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叶卡捷琳娜端着一个塑料盆走出来,里面装着一些毛巾和换洗的衣物。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卫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脸色比我记忆中憔悴了许多,两颊凹了下去,眼圈黑得像涂了一层墨。她低着头走路,差点撞到我身上才反应过来,抬起头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了原地。
塑料盆从她手里滑落,毛巾和衣服散了一地。她捂着嘴,眼眶里的泪水像溃了堤一样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林……林远?”她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我看着眼前这个瘦了一大圈的女人,心里所有的愤怒和责问在这一瞬间都化成了酸楚。我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一件捡回盆里,然后站起身来,把盆放到旁边的椅子上,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她在我的怀里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像一只在暴风雪中冻了很久的小兽终于找到了温暖的巢穴。她的眼泪打湿了我胸口的衣服,她的手指死死抓着我的后背,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样。
“对不起,林远,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断断续续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说不出“没关系”这三个字,因为这并不是一件没关系的事。但我可以不说,只是抱着她,让她知道我来了。
第六章 初见安娜
叶卡捷琳娜哭了很久才平静下来。她从我怀里退开一些,仰起脸看着我,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指尖冰凉冰凉的,像是确认我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她的声音还是哑的。
“我先去了伊尔库茨克,你爸爸给了我医院的地址。”我说,“卡佳,你应该告诉我的。”
她低下头,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咬着嘴唇,过了好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我不敢。”
“你是我老婆,”我握住她的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安娜也是我的家人。”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芒:“你说什么?你……你不介意安娜的存在?”
“我是生气的,”我实话实说,“气你瞒着我,气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情。但介意谈不上。安娜是你女儿,你是我妻子,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一起扛。”
叶卡捷琳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她又哭又笑的样子有些滑稽,却让我的心一阵一阵地发酸。
她拉着我的手,推开4017室的房门,把我带进了病房。
病房不大,放着两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半坐着靠在枕头上,手里捧着一本图画书。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病号服,头上光光的没有头发,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和她妈妈一模一样。
安娜抬起头,先是看了看叶卡捷琳娜,然后把目光转向了我。她歪着小脑袋打量了我几秒钟,忽然眼睛一亮,用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清脆声音喊了一句:“爸爸!”
这个发音是俄语的“爸爸”,但她接着又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补了一句:“是爸爸!妈妈,是爸爸!”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定在了原地。
叶卡捷琳娜蹲下身,捧着安娜的小脸,用俄语和她说了几句话。安娜一边听一边用力点头,然后从床上爬了下来,光着小脚丫跑到我跟前,仰着小脸看着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爸爸,”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妈妈说你在中国工作,妈妈说你会来看安娜的。安娜等了很久很久。”
我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女孩。她的眉目之间果然有叶卡捷琳娜的影子,但细看之下,又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她的下巴更尖一些,耳朵的形状也不同,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翘起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那是属于她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安娜,”我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颤,“你好呀,我是林远。”
“不是林远,是爸爸!”她认真地纠正我,然后把小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献宝似的举到我眼前,“爸爸你看,安娜每天都看爸爸的照片!”
那张照片正是我在安德烈家看到的那张——我的职业照,被打印出来,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了,上面还有一些疑似口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迹。照片的背面用彩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爱心里面写着几个俄文字母,我猜大概是“爸爸”的意思。
那一瞬间,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伸手把安娜抱进了怀里,她的身体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小鸟。她的光头蹭着我的下巴,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爸爸来了,”我拍着她瘦小的后背,声音哑得不行,“爸爸不走了。”
安娜在我怀里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得像一串小铃铛,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叮叮当当地回荡。叶卡捷琳娜站在一旁,双手捂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但她的眼睛在笑,那是我认识她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那晚我留在了医院。安娜睡着之后,我和叶卡捷琳娜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开始了我有生以来最漫长也最重要的一次对话。
她把她过去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那个男人叫谢尔盖,在新西伯利亚做矿产和木材生意,黑白两道都有人脉。叶卡捷琳娜大二那年在一家咖啡馆打工时认识了他,他出手阔绰,开着豪车,说着让人心动的漂亮话,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大学生哪里招架得住。等发现他有家室的时候,叶卡捷琳娜已经怀了安娜。
“我那时候太傻了,”叶卡捷琳娜把脸埋在手掌里,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他会离婚,以为自己遇到的是爱情。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新西伯利亚、叶卡捷琳堡、莫斯科都有女人,我只是其中一个。他想让我打掉孩子,我不肯,他就动手了。我在医院里躺了十八天,肋骨断了三根,左边的耳膜也被打穿孔了。医生说我能在那种情况下保住孩子,简直是个奇迹。”
我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如果此刻那个叫谢尔盖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我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和他拼命。
“后来我回了伊尔库茨克,在父母家里生下了安娜。谢尔盖找过我几次,不是来看孩子的,是来确认我没有把孩子的事情说出去。他说如果安娜的身份暴露了,影响了他的生意和名誉,他不会放过我和安娜。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所以你来中国了?”我问。
叶卡捷琳娜点了点头:“我想到一个他找不到我的地方重新开始。中国离俄罗斯很近,但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我在哈工大读书的那两年,是我这些年来过得最安心的日子。然后我遇到了你。”
“你为什么不把安娜带过来?”我看着她,“如果她跟着你在中国,也许她的病早就被发现了。”
叶卡捷琳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我做不到。安娜没有合法的身份,她不能用我的签证入境中国。而且我不敢,我怕谢尔盖知道我把孩子带到了国外,会追过来找麻烦。”
我沉默了。这些逻辑并不难理解,但理解归理解,心里那根刺还是在的——她从一开始就对我有所隐瞒,我们的婚姻从根基上就不是完全坦诚的。
“林远,”叶卡捷琳娜忽然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瘦得像一把随时会碎裂的枯枝,“你可以恨我,可以怪我,这些都是我应得的。但我求你一件事——等安娜的治疗告一段落之后,你带她回中国好不好?让她在中国治病,让她远远地离开谢尔盖,让她能有一个安安全全长大的机会。只要你愿意照顾安娜,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你呢?”我反握住她的手。
“我留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我跟谢尔盖的事情需要一个了断。只有了断了这件事,安娜才能真正安全。”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初见时像贝加尔湖一样清澈明亮的灰蓝色眼睛,此刻盛满了疲惫和决绝。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恐惧,但那恐惧背后,是一个母亲为了保护孩子愿意付出一切的勇气。
“卡佳,”我拉着她的手站起来,“安娜的病要继续治,谢尔盖的事情也要解决。但不管做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你不再是一个人了,听懂了吗?”
叶卡捷琳娜愣住了,然后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又一次哭得浑身发抖。但这一次的眼泪不是苦涩的,而是被压抑太久之后的释放。
窗外的莫斯科夜空亮起了第一颗星,清冷而明亮,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第七章 暗流涌动
安娜的治疗方案很明确——先进行两到三个疗程的化疗,如果病情能得到缓解,就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莫斯科这家私立儿童医院在白血病治疗方面有很高的水平,主治医生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女教授,叫柳德米拉,说话干脆利落,给人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
费用方面,一个完整的治疗周期下来,大概需要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人民币。这个数字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但我没有退缩的余地。
我把自己在国内的资产盘算了一遍:哈尔滨那套三居室的房子,按现在的市价能卖两百多万,除去银行贷款,到手大概能有一百三十万左右。公司虽然不大,但这两年经营稳定,如果能找到人接手,转让费也能有一些。还有我的车、一些理财产品和定期存款,零零碎碎加起来,勉强能凑够安娜的医疗费。
但问题是,卖房子卖公司都需要时间,安娜的病等不了。
我找柳德米拉医生谈了谈,她答应可以先进行化疗,费用分期支付。叶卡捷琳娜之前交的七十多万已经覆盖了第一个化疗疗程和住院费,第二个疗程的费用需要在半个月内补齐,大概是四十万人民币。
四十万,半个月。我连夜打电话回国内,把情况跟老周简单说了一下。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远,你小子是不是被人下了迷魂药了?跨国闪婚也就算了,现在还要卖房子卖公司给一个没见过面的孩子治病?”
“老周,那孩子叫我爸爸。”我说,“她床头放着我的照片放了三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老周重重地叹了口气:“行吧,你这份心我服。公司的事我帮你张罗,看看有没有人能接盘。你那个房子也别急着卖,我先借你四十万应急,利息按银行的算,你什么时候周转过来了什么时候还。”
我握着电话,眼眶热得发烫。老周是我生意场上认识的朋友,不是亲兄弟,但此刻比亲兄弟还仗义。我说了句谢谢,老周在那头骂了我一句“别整这些没用的”,然后挂了电话。
钱的问题暂时有了眉目,我的心放下了一半。接下来那些天,我白天在医院陪安娜做治疗,晚上用手机处理国内的事情。安娜的化疗反应很重,吃不下东西,头发眉毛全掉光了,小小的身体蜷在病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小鸟。但她很坚强,打针的时候从来不哭,只是咬着嘴唇,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每次化疗结束之后,她都会仰着苍白的小脸问我:“爸爸,安娜是不是快好了?”
“快了,”我每次都这样说,然后给她念从国内带来的中文绘本,“等安娜好了,爸爸带你去哈尔滨看冰灯,去吃锅包肉。”
“锅包肉是什么?”安娜歪着脑袋问。
“是一种甜甜的脆脆的肉,”叶卡捷琳娜在一旁用俄语补充道,“妈妈以前在中国最喜欢吃的。”
安娜眨眨眼睛,然后认真地说:“那安娜好了以后也要吃锅包肉!”
我和叶卡捷琳娜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完之后,我看到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是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光。
但平静的日子很快就被打破了。
那是安娜第二个化疗疗程快结束的时候,我出去给她们母女俩买晚餐。医院附近有一家中餐馆,老板是东北人,做的菜虽然不如国内地道,但好歹能吃出家乡的味道。我买了三份饺子、一份红烧肉和一份西红柿炒蛋,拎着食盒往回走。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一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停在住院部楼下。这辆车之前没有出现过,车身擦得锃亮,在莫斯科灰扑扑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扎眼。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感。
我加快脚步上了四楼,走到4017病房门口的时候,听到了里面传出的说话声。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粗粝,说的是俄语,语气很不善。紧接着是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她压着嗓子,像是在争辩什么,语气急促而紧张。
我没有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边,从门缝里往里看。
病房里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头发剃得很短,脖子后面堆着几层褶子。他的脸我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蛮横的气场。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卡捷琳娜站在病床前,把安娜挡在身后,她的身体在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面随时会被击碎却绝不后退的盾牌。
“谢尔盖,你走吧,”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安娜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谢尔盖——那个男人就是他。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没有关系?”谢尔盖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她姓伊万诺娃,是我的女儿。卡佳,你以为跑到中国去嫁了个中国人,就能把这件事一笔勾销?”
“你从来没有承认过安娜是你的女儿!”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带了哭腔,但更多的是愤怒,“你当年让我打掉她,你对我动手,你差点要了我们俩的命!现在你跑来跟我说她是你的女儿?”
谢尔盖往前走了一步,叶卡捷琳娜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腰撞在了病床的栏杆上。安娜被吓得缩在床头,小脸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愣是一声没哭,只是死死抱着枕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谢尔盖,带着一种不符合她年龄的恐惧和警惕。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然后挡在了叶卡捷琳娜和谢尔盖之间。
谢尔盖比我高了半个头,体型也比我壮一圈。他低头打量了我几眼,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容,然后转头对叶卡捷琳娜说了几句俄语。他身后的西装男翻译过来:“谢尔盖先生问,这个就是你的中国丈夫?”
“我是她丈夫,”我用中文说,然后看着那个翻译,“告诉他,这里不欢迎他,请他离开。”
翻译把我的话翻了过去,谢尔盖听完之后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种笑容让人很不舒服,像一只吃饱了的狼在打量一只误入领地的野兔。
他用俄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话,翻译不紧不慢地翻着:“谢尔盖先生说,他今天不是来闹事的,是来谈条件的。安娜的病需要很多钱,以你们的能力很难负担得起。他可以出全部的治疗费用,条件是安娜治好了之后归他抚养。他可以给孩子最好的生活条件,送她去欧洲读书,让她过上你们给不了的生活。”
“放你大爷爷的屁!”我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
谢尔盖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他看懂了我的态度。他的表情冷了下来,那层虚伪的笑容像面具一样剥落,露出底下冷硬的底色。
“告诉他,”我盯着那个翻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安娜是我的女儿,她的病我会治,不需要他的脏钱。让他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间病房,否则我就叫保安了。”
翻译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我的话翻了过去。
谢尔盖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上。然后他缓缓地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冷,冷到骨子里。
他转身离开之前,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翻译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谢尔盖先生说,你会后悔的。”
谢尔盖和他的人走了,皮鞋敲击走廊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安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叶卡捷琳娜的怀里,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叶卡捷琳娜紧紧抱着女儿,眼泪无声地流淌。我走过去,把她们母女俩一起搂进怀里,能感觉到两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别怕,”我轻声说,“有我在,谁也不能把安娜带走。”
但我的心里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有底气。谢尔盖的出现像一个不祥的预兆,让我隐隐觉得,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 危机逼近
谢尔盖走后的第三天,麻烦开始接踵而至。
先是医院方面收到了匿名举报,说安娜的治疗费用来源不明,涉嫌洗钱。虽然院方经过调查后确认资金来源合法,但调查的过程还是耽误了两天的治疗时间。柳德米拉医生私下告诉我,类似的举报在俄罗斯并不少见,但如果频繁发生,很可能会影响医院接收这个病人的意愿。
然后是叶卡捷琳娜的签证问题。她在俄罗斯的居留许可即将到期,需要重新办理,但移民局那边以“材料不齐全”为由,一再拖延审批。我们心里都清楚,这背后肯定是谢尔盖在搞鬼。以他在新西伯利亚的人脉和势力,在莫斯科动一些手脚并不是难事。
最让我担心的是安娜的状态。谢尔盖的突然出现显然给这个四岁的小女孩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她开始频繁做噩梦,半夜尖叫着惊醒,浑身冷汗。白天也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我、叶卡捷琳娜和医护人员,她对所有陌生人都表现出极度的恐惧,尤其是看到身材高大的男性时,会条件反射地往角落里缩。
“她需要心理干预,”柳德米拉医生严肃地说,“长期处于恐惧状态会影响她的免疫系统,对她目前的治疗非常不利。”
叶卡捷琳娜坐在病房里,握着安娜的小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雪白的床单上。她这两天的状态也很不好,吃不下睡不着,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整个人憔悴得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都是我的错,”她喃喃地说,“如果当年我没有遇到他,如果我没有生下安娜,她就不用受这些罪了……”
“卡佳,”我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双手,“你看看我,看着我。”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像贝加尔湖一样清澈的眼睛此刻浑浊而空洞,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
“你听着,安娜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你的错。她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是我们两个一起要保护的人。谢尔盖再厉害,他也不能在莫斯科一手遮天。我们一步一步来,总会找到办法的。”
“可是……可是我们斗不过他的,”叶卡捷琳娜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他有钱有势,他认识很多政府里的人。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有什么?”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我。
“我们有彼此,”我说,“我们有安娜,有愿意帮我们的朋友和医生。我们站在对的那一边,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叶卡捷琳娜看了我很长时间,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虽然眼神里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消散,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死灰。
那天晚上,等安娜睡着之后,我和叶卡捷琳娜开始商量应对的办法。我们列出了几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第一,确保安娜的治疗不受干扰,这是头等大事;第二,解决叶卡捷琳娜的签证问题,不能让谢尔盖用这个做文章;第三,找到一个能制衡谢尔盖的办法,让他知难而退。
第三个问题是最难的。谢尔盖在俄罗斯经营多年,人脉深厚,我们两个外国人加上一个没背景的本地姑娘,确实很难和他正面对抗。但这不代表我们完全没有胜算——谢尔盖也有他的弱点,他的很多生意并不干净,他自己也害怕事情闹大,否则不会一直用这种阴招而不是直接抢人。
“他怕舆论,”我忽然想到这一点,“他的生意做得大,名声对他来说很重要。如果安娜的事情被公开,被媒体曝光,一个抛弃怀孕女友、对孩子不管不顾的男人,在俄罗斯也不会受欢迎吧?”
叶卡捷琳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可是我们没有证据,当年的事情过去太久了,医院记录也找不到了。”
“那就从别的地方入手。”我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关于谢尔盖的信息。在新西伯利亚的当地新闻网站上,我找到了几篇关于他的公司的报道,其中有一篇提到他正在争取一笔来自政府的开发项目。这种项目对企业的声誉要求很高,如果有负面新闻曝出来,他中标的机会就会大大降低。
“卡佳,你手上有任何能证明谢尔盖和安娜关系的材料吗?”
叶卡捷琳娜想了想,说她有一张谢尔盖早年写给她的便条,上面有他的签名。那时候他还没有完全翻脸,偶尔会让人给安娜送一些钱,虽然少得可怜,但便条上明确提到了“女儿”这个字眼。
“那张便条还在吗?”
“在,”叶卡捷琳娜说,“在我父母家里。”
我立刻给安德烈打了电话,让他把便条拍照发过来。安德烈听说谢尔盖又来纠缠他的女儿和外孙女,气得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大串俄语粗话,然后说马上回去找。
一个小时后,安德烈把便条的照片发了过来。那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俄文,字迹潦草而随意。在便条的末尾,确实有一个签名,和我在新闻网站上看到的谢尔盖的公司签名一模一样。
这张便条,就是我们的底牌。
第九章 绝地反击
有了那张便条,我和叶卡捷琳娜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第一步,我们把便条原件从伊尔库茨克快递到了莫斯科,然后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翻译公证处,将便条的内容进行了俄文到英文的翻译公证。公证书上有翻译员的签名和机构的钢印,在法律上是有效的。
第二步,我们通过莫斯科当地的一位华人律师朋友,给谢尔盖的公司发了一封正式的法律函件。函件的内容大意是:谢尔盖先生作为安娜·伊万诺娃的生物学父亲,依法对未成年子女负有抚养义务。安娜目前身患重病,正在莫斯科接受治疗,急需大笔医疗费用。如果谢尔盖先生拒绝履行抚养责任,我方将正式提起诉讼,并将相关材料提交给他正在争取合作的政府部门及新闻媒体。
这位华人律师姓赵,在莫斯科做跨境法律服务已经十多年了,对俄罗斯的法律和社会环境非常了解。他看完我们的材料后,给了非常关键的建议:“谢尔盖不怕你们告他,因为打官司拖个两三年很正常,孩子等不起。但他怕舆论,尤其怕官方合作方知道他的私人丑闻。所以你们不要走诉讼路线,要走舆论威慑路线。这封信的目的不是真的要上法庭,而是让他知道你们有能力让他丢面子、丢生意。”
赵律师帮我们润色了法律函件的措辞,用了一种“我手里有牌但我还没打出去”的口吻,既不失分寸又不缺威慑力。函件发出的第二天,他又通过自己的渠道,把消息透露给了新西伯利亚当地一家有影响力的新闻网站。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我们给谢尔盖开了一个“台阶”。在法律函件的末尾,我们提出了一个和解方案:谢尔盖一次性支付安娜的全部医疗费用,并签署一份放弃抚养权的声明书,从此和安娜没有任何关系。作为交换,我们承诺不向媒体披露他的身份,不对他的生意造成任何影响。
“你觉得他会接受吗?”叶卡捷琳娜看着那封已经发出的函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如果他是聪明人,就会接受。”赵律师说,“他现在争的是一个他不想要的孩子,付出的代价是生意和名声。这笔账,他比我们会算。”
但事情的发展比我们预想中要激烈得多。
函件发出后的第三天,谢尔盖亲自出现在了医院门口。这次他没有上楼,而是让人传话说他在楼下的咖啡厅等我们,有话要当面谈。
我让叶卡捷琳娜留在病房里照顾安娜,自己下了楼。在咖啡厅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我看到了谢尔盖。他独自一个人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没有握手,没有寒暄。
“你的手段不错,”谢尔盖开口了,这次他带了一个新的翻译,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语气冷淡得像是机器人在播报,“但我建议你重新考虑你的立场。这里是俄罗斯,不是中国。”
“安娜是我的女儿,”我说,“不管在哪里,保护自己的女儿都不需要重新考虑立场。”
谢尔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灰色,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看不到任何温度。
“那个孩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认,”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而刺耳,“但我不喜欢被人威胁。你们拿生意来压我,这笔账我记下了。”
“不是威胁,是交易,”我把那张便条的照片推到桌子中间,“这张便条能证明你和安娜的关系。如果我把这张便条和你的公司信息一起发给媒体,你正在争取的那个项目很可能就黄了。你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来见我。”
谢尔盖的笑容消失了。
“你要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
“安娜的全部医疗费用,一次性付清。还有一份放弃抚养权的声明书,经过公证,具有法律效力。从今往后,你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谢尔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咚咚咚的节奏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个女翻译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像一台没有感情的传声机器。
“钱我可以给,”谢尔盖说,“但声明书不行。我不会在任何文件上签字承认那个孩子是我的。”
这个反应在我们的预料之中。谢尔盖最怕的就是留下书面证据,所以他才那么在意那张便条。
“那就换一种方式,”我说,“你不用签任何东西。但从今天开始,你和你的人永远不再出现在安娜和卡佳的生活中。我在中国,你在俄罗斯,井水不犯河水。如果你能做到,我就把便条原件还给你,所有的照片和扫描件全部销毁。”
谢尔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他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你是真心想当那个孩子的父亲。”他说,“一个女人骗了你的钱,带着一个不是你亲生骨肉的孩子,你还上赶着去当爹。林先生,你让我很费解。”
“这世界上让人费解的事情多了,”我站起身来,“你不用理解我,你只需要做决定。”
我也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他一眼:“钱在一个星期之内打到医院的账户上。你的人从今天开始消失。如果安娜的治疗再受到任何干扰,我会让那张便条出现在俄罗斯每一家媒体的邮箱里。我说到做到。”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离开了咖啡厅。走出门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衬衫黏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和谢尔盖的这场对峙,远比我在生意场上经历过的任何谈判都要让人窒息。
但至少,我站住了。
第十章 雨过天青
一个星期后,医院财务科通知我们,有人以匿名捐赠的方式,为安娜·伊万诺娃的医疗账户汇入了十八万美元,折合人民币将近一百三十万,足以覆盖她后续所有的治疗费用。
同一天,叶卡捷琳娜在移民局的居留许可也顺利批了下来。一直卡着的那道无形的门,忽然就打开了。
我们知道这笔钱来自谁,但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再提起那个名字。安娜的病床前,从此只应该有阳光和笑声,不该有那个人的阴影。
时间慢慢流过,像莫斯科河上不紧不慢的流水。安娜完成了第三个化疗疗程,身体各项指标明显好转,柳德米拉医生说治疗效果超出了预期,如果继续保持下去,很快就可以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
老周那边也有了消息。他说有一个朋友对我的公司感兴趣,可以按市场价接盘。房子他没让我卖,说留着以后回国还有个落脚的地方。他打趣说:“林远,你小子现在可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回来得请我喝大酒。”
我笑着说一定,然后挂了电话,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往外看。莫斯科进入了秋天,院子里的桦树叶子全黄了,金灿灿的一大片,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安娜的造血干细胞配型也成功了,捐献者是一位来自圣彼得堡的年轻志愿者,和安娜的配型完全吻合。柳德米拉医生说这简直是一个奇迹,因为非血缘关系的全相合配型概率非常低,低到可以称之为命运的馈赠。
移植手术定在十月中旬。手术前的那天晚上,安娜拉着我和叶卡捷琳娜的手,一本正经地说:“妈妈,爸爸,安娜明天就要变成一个全新的安娜了。你们还认不认识我呀?”
叶卡捷琳娜红着眼眶笑了,在她光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妈妈都认识你。”
“那爸爸呢?”安娜歪着头看我。
“认识,当然认识,”我把她的小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指凉凉的细细的,像一截截小树枝,“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在哪里,爸爸都会找到你。”
安娜心满意足地笑了,然后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的小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两排淡淡的阴影。
我和叶卡捷琳娜并肩坐在病房的沙发上,很久没有说话。
“林远,”她忽然轻轻叫了我一声。
“嗯?”
“如果安娜的手术成功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转头看着她。月光下的叶卡捷琳娜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不是初见时那种让人惊艳的明媚,而是一种被生活磨砺过的、带着韧性的美。她瘦了很多,眼角也多了一些细细的纹路,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比从前更加清澈深邃,像是暴风雨过后终于平静下来的海。
“带你们回家,”我说,“回哈尔滨。安娜需要一个健康的环境长大,那里的学校不错,医疗条件也好。而且我妈一直念叨着要抱孙女,虽然这个孙女来得有点突然,但我相信她会喜欢的。”
叶卡捷琳娜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但底下是她自己特有的气息,像冬日松林里积雪覆盖下的松针,清冽而温柔。
“林远,我以前总是在想,我这辈子做的所有错事加起来,是不是永远都还不清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安娜,“但我后来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用来还的,是用来让以后的日子变得更好的。”
“你想得很明白,”我说,“比我明白。”
她笑了一下,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我。
第二天上午,安娜被推进了移植手术室。我和叶卡捷琳娜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紧紧握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走廊里的电子钟跳动的数字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我们的心上。
五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柳德米拉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了一个疲惫而欣慰的笑容。
“手术很成功,”她说,“新的干细胞已经开始在安娜体内工作。接下来是关键的观察期,如果一个月内没有出现严重的排异反应,她就可以出院了。”
叶卡捷琳娜捂着脸哭了出来,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是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和压力终于得到释放。我搂着她的肩膀,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一个月后,柳德米拉医生亲自签署了安娜的出院单。临走那天,医院的医护人员都来送她,大家给安娜送了一大堆礼物——毛绒玩具、图画书、巧克力,还有一顶粉色的毛线帽,戴在她光溜溜的小脑袋上,像是提前准备好了迎接冬天的到来。
“安娜,等你头发长出来了,给阿姨发照片呀。”一个年轻的护士蹲下身,捏了捏安娜的小脸。
安娜用力点头,然后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们带着安娜回了伊尔库茨克,和安德烈、娜塔莉亚一起住了一段时间。老两口抱着外孙女亲了又亲,娜塔莉亚哭了一场又一场,一边哭一边笑着说这是高兴的眼泪。
在伊尔库茨克的那段日子,我们带着安娜去了贝加尔湖。秋天的贝加尔湖美得让人窒息,湖水是那种深邃到近乎不真实的蓝色,岸边的白桦林一片金黄,风吹过的时候叶子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安娜蹲在湖边捡石头,一颗一颗地放进小桶里,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叶卡捷琳娜站在她身旁,长发扬起,阳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小时候我常常来这里捡石头,”叶卡捷琳娜说,“那时候我以为,世界上所有的快乐都藏在这片湖水里。”
“现在呢?”我问她。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眼睛里倒映着贝加尔湖的波光:“现在我知道,世界上所有的快乐,都在我身边。”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安娜举着一块圆溜溜的石头跑过来,仰着小脸说:“爸爸,这块石头送给你!它和你的眼睛一样,是黑色的!”
我接过那块石头,被湖水冲刷得光滑圆润,握在掌心里温温的,像是带着贝加尔湖千万年不曾冷却的温度。
“谢谢你,安娜,”我把石头揣进口袋里,“这是爸爸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第十一章 归去来兮
从伊尔库茨克回哈尔滨的航班上,安娜趴在舷窗边,鼻子压得扁扁的,看着机翼下渐渐远去的西伯利亚大地,忽然转头问叶卡捷琳娜:“妈妈,我们还会回来吗?”
叶卡捷琳娜看了我一眼,然后摸了摸安娜头上新长出来的细软发茬,说:“当然会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但我们现在要去另一个家了。”
“是爸爸的家吗?”安娜问。
“是我们的家,”我接过话头,“有爸爸、妈妈,还有安娜,三个人的家。”
安娜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又趴回舷窗边继续看云朵去了。她的头发在移植手术后开始慢慢长了出来,新生的发丝是浅浅的栗色,又细又软,像春天刚冒出地面的嫩草。柳德米拉医生说这是好现象,说明新的造血干细胞在体内工作得很好,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重建自己。
飞机降落在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时,已经是傍晚了。出了航站楼,一股熟悉的冷空气迎面扑来,带着东北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冽清爽的味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冷吗?”我问安娜。
安娜缩在叶卡捷琳娜给她新买的粉色羽绒服里,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但她使劲摇了摇头,大声说:“不冷!安娜是俄罗斯姑娘,俄罗斯姑娘不怕冷!”
叶卡捷琳娜在一旁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傍晚空旷的停车场上传得很远。
老周开车来接我们。他在电话里说一定要第一个见到传说中的安娜,所以我没叫别人。老周远远地看到我们推着行李车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叶卡捷琳娜怀里那个穿着粉色羽绒服的小女孩身上。
“这就是安娜?”老周蹲下身,咧着嘴笑了,“哎哟,这姑娘长得可真俊,随她妈!”
安娜有些害羞,往叶卡捷琳娜身后躲了躲,但眼睛还是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胖乎乎的陌生大叔。
“安娜,叫周叔叔。”叶卡捷琳娜用中文说。
“周叔叔好。”安娜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中文字正腔圆,比叶卡捷琳娜当年说得还标准。
老周乐得合不拢嘴,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包塞到安娜手里:“乖,这是叔叔的见面礼,拿去买好吃的!”
我拦了一下,老周瞪了我一眼:“又不是给你的,你拦什么?”然后他又笑呵呵地对安娜说,“以后想吃啥跟周叔叔说,哈尔滨这一片好吃的,叔叔熟得很。”
回去的路上,老周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聊公司的事。他说公司转让的事情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对方出的价还算公道,过两天就可以签合同。他还说他在道里区帮我重新租了一间小办公室,做点简单的跨境贸易还是够用的,等安娜病情彻底稳定之后,我可以重新开始。
“老周,这些事情,辛苦你了。”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被冻得通红的侧脸。
“别跟老子扯这些没用的,”老周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小子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比什么都强。对了,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这确实是个问题。我母亲到现在还不知道叶卡捷琳娜有一个四岁的女儿,更不知道我跑到莫斯科去是为了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治病。上次打电话我只是含糊地说在俄罗斯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过阵子就回来。
“还能怎么说,实话实说呗,”我苦笑了一下,“反正人已经带回来了,我妈总不至于把她们赶出去。”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叶卡捷琳娜和安娜,压低声音说:“你妈那脾气你是知道的,我觉得你不能硬来,得想个软和点的方式。”
“你有什么主意?”
老周嘿嘿一笑:“你妈不是最喜欢孩子吗?你把安娜往她面前一放,那大眼睛一眨巴,叫一声奶奶,你妈还不当场投降?”
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心里觉得,老周说的也许真有几分道理。
第十二章 喜乐相逢
事实证明,老周说的一点都没错。
我母亲打开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我,嘴刚张开准备数落我为什么这么久不打电话,紧接着就看到了我身后的叶卡捷琳娜和她怀里抱着的安娜。
老太太愣在了门口,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半天没合拢。
“妈,我回来了,”我赔着笑说,“这是卡佳,你见过的。这个是……”
“奶奶好!”安娜从我身后探出小脑袋,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发音标准得像上了好几年中文课。
我母亲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之内经历了惊讶、困惑、狐疑,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安娜那张精致的小脸上,那双和叶卡捷琳娜一模一样的灰蓝色大眼睛正好奇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
老太太的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她蹲下身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哎哟,这小姑娘是谁家的呀?长得可真好看。”
“是安娜,”安娜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安娜是爸爸的女儿。”
我母亲抬起头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意思是“等会儿再跟你算账”。但转过头面对安娜时,她又恢复了一脸慈祥的笑:“安娜乖,外面冷,快进来,奶奶给你拿好吃的。”
叶卡捷琳娜把安娜放下来,安娜迈着小短腿跑进了客厅,好奇地东张西望。我母亲拉着叶卡捷琳娜的手,低声问了几句,叶卡捷琳娜低着头,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大概讲了一遍。我站在旁边,准备迎接一场暴风雨的到来。
但我母亲听完之后,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们呀,”她摇摇头,“一个个都不让我省心。”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拿出一大堆零食水果摆在安娜面前,又去卧室翻出了一条新织的小毛裤,在安娜身上比划了一下,说:“这个本来是给你织的,想着你以后有了孩子能穿,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叶卡捷琳娜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我母亲看了她一眼,走过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卡佳,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安娜就是我的亲孙女。有你和小远在身边,安娜在身边,比什么都强。”
叶卡捷琳娜没忍住,搂着我母亲的脖子哭了起来。安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看到妈妈哭了,也跟着跑过来,伸出小手抱住了奶奶的腿。
我母亲被这母女俩一左一右地抱着,也有些招架不住,拍了拍这个又摸了摸那个,最后瞪了我一眼:“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去把行李收拾了,该洗的洗,该晒的晒。”
我应了一声,转身去搬行李。走进厨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母亲正把安娜抱在膝头,教她用东北话念“锅包肉”,安娜学得磕磕巴巴的,把老太太逗得前仰后合。叶卡捷琳娜坐在一旁抿着嘴笑,冬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光晕。
这就是我想象了无数次的画面,如今,它终于变成了真的。
第十三章 重建生活
回国之后的头一个月,我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安顿家庭上。
安娜的病情虽然稳定,但移植后的恢复期很长,需要定期复查和服药,免疫力也比普通孩子低很多,不能去人多的地方,不能接触感冒发烧的人,饮食起居都要格外小心。叶卡捷琳娜辞掉了所有外面的工作,在家全职照顾安娜。我母亲也从老家搬了过来,和叶卡捷琳娜轮班照看孩子,两个人虽然语言不太通,但靠着手势、表情和叶卡捷琳娜越来越流利的中文,竟然也相处得越来越默契。
公司的转让手续办完之后,我手里有了一笔流动资金。我没有急着扩张新公司,而是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小办公室,做回老本行——中俄木材贸易。规模比以前小了很多,但胜在灵活,压力也小,一个月稳稳当当能有几万块钱的利润,足够家里开销和安娜后续的调养费用。
日子过得平淡,却踏实。每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前,安娜都会跑过来抱一下我的腿,仰着小脸说:“爸爸早点回来,安娜在家等你。”晚上回家推开门,屋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叶卡捷琳娜在厨房忙活,我母亲坐在沙发上给安娜念故事书,偶尔抬起头跟我打个招呼,然后又低头继续念。
这种平淡是我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以前我一个人住,下了班就是外卖加游戏,偶尔出去和老周喝顿酒,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不知道一天到晚在忙些什么。而现在,家里有一盏灯为我亮着,有一个人等着我回来,有一个小不点儿奶声奶气地喊我爸爸。
我偶尔会想起在莫斯科医院里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来回踱步的夜晚、和谢尔盖在咖啡厅里的那场对峙。那些画面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惊险的梦,梦醒之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但我心里清楚,这份平静是多么来之不易。
安娜的头发在春天来的时候长到了耳朵那么长,浅浅的栗色,卷卷的,扎两个小揪揪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绵羊。她的体力也越来越好,能在小区的操场上跑好几圈不喘气。柳德米拉医生在电话随访中说,安娜的各项指标都恢复得很好,再过半年就可以把复查的频率从一个月一次降到三个月一次了。
“她是个坚强的小战士,”柳德米拉医生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柔,“而你们,是她最好的后援团。”
叶卡捷琳娜挂了电话之后,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外面的天空。哈尔滨四月的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是被人随意撒在天上的一把棉花糖。
“林远,”她忽然说,“我想出去工作了。”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
“安娜现在身体好多了,妈妈也能帮忙照顾。我想找一份工作,哪怕是从最简单的事情做起,我不想一直待在家里。”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们已经欠了你太多,我想分担一些。”
“什么叫欠了我太多?”我皱了皱眉,“卡佳,我们是夫妻,没有什么欠不欠的。”
“我知道,”她走到我面前,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但我也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我学了那么久的中文,不能只用来买菜和哄孩子。”
我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这个姑娘一旦下了决心就不会轻易改变。我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新公司那边正好需要一个懂俄语的业务员,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过来试试。时间自由,也不用天天坐班,方便照顾安娜。”
叶卡捷琳娜的眼睛亮了起来,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笑着说:“老板,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我把她拉进怀里,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明天就来面试,面试不通过可不要你。”
第二天,叶卡捷琳娜真的准时出现在了我那间小办公室里,穿着一身干练的深色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连夜整理的中俄木材贸易市场分析报告。她站在我办公桌前,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林总您好,我叫叶卡捷琳娜,应聘俄语业务员岗位。”
老周正好来串门,看到这阵仗差点笑岔气,拍着桌子说:“你们两口子这是演的哪一出?办公室恋情还不够,还要办公室夫妻档?”
叶卡捷琳娜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用中文回答:“周总,请尊重面试流程。”
老周笑得直不起腰。
就这样,叶卡捷琳娜成了我公司里唯一的一名员工。她负责对接俄罗斯的供应商,用流利的母语和对方谈判、砍价、签合同,效率比我高得多。客户们知道她是我妻子之后,都笑着说林远这小子走了大运,娶了个既漂亮又能干的老婆。
叶卡捷琳娜听了之后也不谦虚,扬起下巴说:“那是,他上辈子一定拯救了银河系。”
我在旁边哭笑不得地摇头,但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
第十四章 暗流再起
日子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那大概就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局了。但生活从来不会让人的剧本按照预想来写,它总是喜欢在人最松懈的时候,突然扔过来一颗石子,打破一池春水。
那颗石子,在第二年的秋天,毫无预兆地砸了过来。
那天晚上,我和叶卡捷琳娜刚从公司回家,母亲正陪着安娜在客厅里看动画片。我们进门换了鞋,安娜像往常一样飞跑过来抱腿,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然后叶卡捷琳娜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到了骨子里的决绝。
她走到阳台上接电话,把玻璃门关得紧紧的。我站在客厅里,透过玻璃看着她——她的背挺得笔直,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嘴一张一合地快速说着俄语,表情越来越凝重。
电话持续了大概十分钟。她挂了电话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双手撑在栏杆上,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推开阳台门走了出去。十月的哈尔滨已经有些冷了,夜风刮过脸,凉飕飕的。
“怎么了?”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眶红红的,但目光却出奇地平静。
“谢尔盖的人打来的电话,”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带走,“谢尔盖出事了,牵扯进一桩走私案,已经被抓起来了。他的律师想找我出庭作证——证明他对安娜从未尽过抚养义务。这样可以在法庭上证明他的人品败坏,对他争取减刑有利。”
我愣住了,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件事。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叶卡捷琳娜沉默了很长时间。夜风呼呼地吹着,把她的头发吹得四散飞舞,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一种我终于从噩梦里醒过来的轻松。
“我答应了,”她说,“但不是为了帮他减刑,也不是为了落井下石。我要把真相说出来——他当年是怎么对我的,怎么对安娜的,所有的真相。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这件事彻底有一个了结。”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有力量。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又说:“我担心的是安娜。如果出庭的话,这件事会公开,也许会有媒体报道。安娜长大了以后,可能会知道这些。”
“安娜会理解的,”我说,“她比你想象中要坚强得多。而且,一个堂堂正正面对过去的母亲,比一个永远活在阴影里的母亲,更值得她骄傲。”
叶卡捷琳娜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她的嘴角是向上翘的。
第十五章 直面过往
叶卡捷琳娜飞往新西伯利亚的那天,我陪着她一起去了。安娜交给我母亲照顾,临走前安娜抱着叶卡捷琳娜的脖子亲了好几下,说:“妈妈加油,安娜在家等你回来吃饺子。”
叶卡捷琳娜笑着点头,转身走进安检口的时候,我看到她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新西伯利亚的秋天比哈尔滨冷得多,十月底已经开始飘雪。法院坐落在市中心一栋灰色大理石建筑里,庄严肃穆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谢尔盖的案子涉及面很广,从走私到行贿,从偷税漏税到寻衅滋事,数罪并罚,他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已经变得完全认不出来了。
叶卡捷琳娜站上证人席的那天,法庭里坐了不少人,其中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拿着本子在记录。她没有穿什么特别的衣服,就是平时上班穿的那套深色套装,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她把手放在证人席的栏杆上,手指微微有些发白,但脊背挺得很直。
律师问她第一个问题:“叶卡捷琳娜女士,请问您和被告谢尔盖是什么关系?”
叶卡捷琳娜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谢尔盖。那个曾经高大威猛的男人,此刻戴着手铐缩在椅子里,头发剃得更短了,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他的目光和叶卡捷琳娜对视了一瞬,然后迅速低下了头。
“我曾经是他的女朋友,”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有一个女儿,叫安娜,生物学父亲是谢尔盖。但他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个孩子,也从来没有尽过一分钱的抚养义务。”
律师继续问:“被告是否知道安娜的存在?”
“知道。我怀孕时他要求我打掉孩子,我拒绝后,他对我使用了暴力,导致我住院十八天,肋骨骨折三根,左耳耳膜穿孔。有医院的病历记录可以证明。”
法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叶卡捷琳娜没有被这些声音干扰,她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把压在心底许多年的话,一块一块地搬到了阳光底下。
她说安娜出生后谢尔盖只给过几次钱,加起来不到五万卢布。她说谢尔盖威胁她不许把孩子的身份公开,否则会对她和孩子不利。她说安娜生病之后,她的中国丈夫给了所有的医疗费,而谢尔盖直到被我们施压才勉强掏了钱,而且至今没有看过孩子一眼。
“法官大人,”叶卡捷琳娜最后说,“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报复任何人。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一个男人,可以不认自己的孩子,可以对曾经的女人动手,可以威胁恐吓,可以为所欲为——但这样的事情,不应该被容忍。我今天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愿意负法律责任。”
她说完之后,法庭里安静了好几秒钟。然后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宣布休庭。
走出法院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叶卡捷琳娜站在台阶上,仰着脸让雪花落在她的脸颊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团白雾在空气中飘了很久才散去。
“结束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眸子里亮晶晶的,“林远,终于结束了。”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抱紧了她。
谢尔盖最终被判了十二年。他所有的资产被冻结、没收,曾经呼风唤雨的那个地下帝国,一夜之间土崩瓦解。新闻在俄罗斯当地引起了一些关注,但因为案件本身的复杂性,并没有太多媒体聚焦在叶卡捷琳娜的证词上。
这正是我们想要的结果——把事情了结,然后安静地离开。
我们回哈尔滨的那天,新西伯利亚的雪停了,阳光照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飞机冲上云霄的那一刻,我看了看窗外的西伯利亚平原,那片曾经让我充满痛苦和困惑的土地,此刻在阳光下安静地铺展开来,像一幅被时间洗去了所有阴霾的画卷。
第十六章 家和万事兴
回到哈尔滨之后,叶卡捷琳娜变了很多。不是外貌上的变化,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松弛。她以前笑的时候,眼角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随时在防备着什么。现在那丝紧绷彻底消失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舒展的,像春天里化了冻的松花江,水面开阔,波光粼粼。
安娜也察觉到了妈妈的变化。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歪着脑袋看了叶卡捷琳娜好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妈妈,你最近变漂亮了。”
叶卡捷琳娜愣了一下,然后扑哧笑了出来,伸手去捏安娜的小脸蛋:“嘴这么甜,谁教你的?”
“爸爸教的!”安娜理直气壮地指向我。
我连忙举起双手表示无辜:“天地良心,这个真不是我教的。”
我母亲在一旁笑着打圆场:“这孩子随她妈,嘴甜是天生的。”
一顿饭在欢声笑语中吃完。饭后安娜缠着奶奶去楼下小区里遛弯,我和叶卡捷琳娜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洗碗,我擦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林远,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最重要?”她忽然问我。
我想了想,说:“以前我觉得是赚钱,是出人头地。现在我觉得,是家里有人在等你。”
她转头看着我,睫毛上沾着一滴水珠,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你呢?”我问她。
“以前我不敢想这个问题,”她把最后一个盘子递给我,擦了擦手,“因为我觉得我不配拥有最重要的东西。但现在我知道了——最重要的,就是现在这样。”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把她拉过来,在她湿漉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日子在平淡中继续。安娜上了幼儿园,交了一群新朋友,每天放学回来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她的头发长到了肩膀那么长,卷卷的栗色,叶卡捷琳娜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编辫子。幼儿园的小男孩们经常为了谁能和安娜坐在一起而争得面红耳赤,老师哭笑不得地跟我们说:“你们家安娜,简直就是个小小万人迷。”
安娜听了之后,得意洋洋地甩了甩辫子,说:“那是因为我像妈妈!”
确实,安娜越来越像叶卡捷琳娜了。不光是外貌,性格也是——倔强、善良、敢爱敢恨,像一棵被风吹过很多次却始终没有折断的小白桦。
公司那边,叶卡捷琳娜已经从一个兼职俄语业务员,变成了我的合伙人。她利用自己在俄罗斯的人脉和资源,开拓了好几条新的供货渠道,公司的利润在一年多的时间里翻了两番。老周每次来串门都要感慨一句:“我说林远,你这辈子最大的投资不是木材,是把你老婆娶回来。”
我深以为然。
第十七章 贝加尔湖的约定
安娜五岁那年的夏天,我们全家回了一趟伊尔库茨克。这是我第二次来这座城市,心境却和第一次截然不同。上次来的时候,心里装满了愤怒、困惑和不安,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在陌生的城市里乱撞。而这一次,我牵着妻子的手,抱着女儿,身后还跟着我母亲——她坚持要来,说要看看亲家,顺便逛逛传说中的贝加尔湖。
安德烈和娜塔莉亚在机场接我们。两年多不见,老两口的状态好了很多,娜塔莉亚胖了一些,脸上的气色也比上次见她时红润多了。她抱着安娜亲了又亲,然后用俄语跟我母亲打招呼。两个语言不通的老太太,靠着手势和笑容竟然也能聊得热火朝天,把我和叶卡捷琳娜看得目瞪口呆。
我们在伊尔库茨克待了十天。安德烈带着我母亲把城里城外逛了个遍,两个老人坐在贝加尔湖边的长椅上,安德烈用蹩脚的英语介绍着湖的历史,我母亲用东北话发表着评论,两个人各说各的,竟然也能聊到哈哈大笑。
临走前一天,我们一家人又去了贝加尔湖边。这次只有我和叶卡捷琳娜,还有安娜三个人。那天天气出奇地好,湖水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岸边的白桦林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碎成千万片金箔,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安娜在岸边跑来跑去,又捡了一堆石头,装在她的小背包里,说要带回哈尔滨给同学们看。叶卡捷琳娜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脱了鞋把脚浸在冰凉的湖水里,仰着脸晒太阳。
“林远,”她叫我,“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伊尔库茨克找我?”
“怎么可能忘。”我在她身边坐下。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欠你的了。”她轻声说,“我把你给的那么多钱用在了安娜身上,却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跟你说。你追到俄罗斯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崩溃了。我想你一定会恨我,会离开我,会和谢尔盖一样不要我。”
“然后呢?”
“然后你抱着我,跟我说‘你是我老婆’,”她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那一刻我就知道了,这个男人,我要用一辈子去对他好。”
我笑了笑,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你已经做到了。”
安娜跑累了,跑回来挤在我们中间坐下,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她把头靠在我胳膊上,又伸手去拉叶卡捷琳娜的手,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爸爸,妈妈,”安娜说,“这里好漂亮,以后我们每年都回来好不好?”
“好,”我和叶卡捷琳娜异口同声地说。
安娜高兴得咯咯直笑,那笑声在贝加尔湖广阔的水面上飘散开来,融进了风声里,融进了水声里,融进了这片她母亲出生长大的土地里。
我望着眼前这片深蓝色的湖水,想起了叶卡捷琳娜第一次跟我提起贝加尔湖时说的话——她说那是世界上最深的湖,深到可以装下一个人所有的悲伤,也能装下一个人所有的希望。那时候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我懂了。
生活就像这片湖水,有时候平静如镜,有时候波涛汹涌。有人在岸边停留片刻就匆匆离去,有人跳进去被淹得遍体鳞伤,也有人,像我一样,在湖水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珍宝。
第十八章 尾声
又是一年冬天。
哈尔滨下了一场大雪,整座城市被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棉被里。中央大街上的冰灯亮了起来,五光十色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被施了魔法的童话世界。
安娜六岁了,上小学一年级。她穿着那件已经有些显小的粉色羽绒服,蹦蹦跳跳地走在中央大街上,两只眼睛不够用似的东张西望。叶卡捷琳娜跟在她身后,时不时提醒她慢点跑,别摔着。
我母亲没有跟来,她说冰天雪地的她这把老骨头受不了,留在家里给我们包饺子。老周倒是来了,他最近交了一个女朋友,也是个做外贸的姑娘,两人手牵手走在人群里,老周那张胖脸上挂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腼腆笑容。
“林远,”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打算过年跟人家求婚,你说行不行?”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怎么不行。你老周终于开窍了,我得给你包个大红包。”
“别跟我整那些虚的,”老周咧嘴笑了,“到时候让你家安娜给我当花童。”
“那得先问问安娜同不同意。”叶卡捷琳娜在一旁接话。
安娜在前面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哒哒哒跑回来,仰着小脸问:“妈妈你叫我?”
老周蹲下身,一本正经地问她:“安娜,周叔叔要结婚了,请你当花童,你愿不愿意?”
安娜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板着小脸说:“周叔叔,当花童可以,但是你要请我吃锅包肉。”
所有人都笑疯了,老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声说好好好,你想吃多少锅包肉叔叔都请。
笑声在中央大街上回荡,和远处的冰灯、近处的雪花、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冬夜里最温暖的乐章。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看着安娜拉着叶卡捷琳娜的手在冰雕前拍照,看着老周和他女朋友笨拙地自拍合影,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脸上挂着的笑容。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我的肩头,轻得像羽毛,静得像时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安德烈发来的视频通话邀请。我接通了,屏幕那头的安德烈和娜塔莉亚挤在镜头前,戴着滑稽的圣诞帽,身后是伊尔库茨克家里那棵小小的圣诞树。
“林远!圣诞快乐!”安德烈用半生不熟的英语大喊,娜塔莉亚在一旁冲着镜头飞吻。
我把镜头转过去对着安娜和叶卡捷琳娜,她们冲镜头挥手,用俄语喊着节日快乐。两边的画面拼在一起,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和五个小时的时差,却好像从未分开过。
挂掉视频之后,我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化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模糊了安德烈的头像。
叶卡捷琳娜走过来,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把脸贴在我的肩膀上。安娜跑累了,被老周扛在肩上,咯咯笑着朝我们挥手。
“林远,”叶卡捷琳娜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谢谢你跨越万里来找我,谢谢你愿意当安娜的爸爸,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初见时一模一样,清澈、明亮,像冬日贝加尔湖冰面下永不封冻的深水。
“我也要谢谢你,”我说,“谢谢你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为了爱走多远。”
她踮起脚尖,在我唇上印了一个冰凉的吻。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中央大街的青石板上,落在索菲亚教堂的洋葱头穹顶上,落在松花江封冻的江面上,落在每一个回家的人的肩头。
安娜在远处大声喊我们:“爸爸!妈妈!快点走呀!前面有卖糖葫芦的!”
我们相视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雪还在下,不紧不慢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盖上一层洁白的被子。被子下面,是一个又一个温暖的梦。
我在心里想,如果时光能倒流,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还是愿意在那个飘雪的下午推开办公室的门,还是愿意给那个叫叶卡捷琳娜的女孩一份工作,还是愿意在她回眸一笑的瞬间,义无反顾地爱上她。
哪怕知道前路有风雨,我也愿意。
因为风雨之后,我收获的,是一个家。
(全文完)
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情节及事件均为艺术加工,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