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灵堂里白幡翻飞,哀乐刚停,二舅妈一把摔了手里的纸钱,冲着我就吼:“你们家还有没有王法?外公喜丧的大日子,你妈偏偏挑今天火化?她是要让老爷子走都走不安生吗?”满堂亲戚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我攥着口袋里那张火化预约单,指甲掐进掌心。我不敢说,那张单子上的日期,是我妈在病床上用最后一点力气,自己签的字。
第1章 灵堂上的质问
“周晓东!你给我说清楚!”
二舅妈陈桂芳的声音又尖又利,穿过满屋子缟素的亲戚,直直戳到我脸上。她穿着白色孝服,眼眶通红,手指头几乎要点到我鼻尖上。
“你妈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爷子今天大殓,她人不到就算了,可你二舅刚才去殡仪馆办事,居然看见你妈的名字也在今天火化的排单上!你什么意思?啊?你是存心要让老爷子走都走不痛快?”
灵堂里原本低声啜泣的声音一下子全停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有惊讶,有愤怒,有不解,有探头探脑想看热闹的。供桌上外公的黑白照片安安静静地摆着,照片里的老人微微笑着,仿佛还在看着这一屋子乱糟糟的子孙。
我站在外公遗像旁边,手心里全是汗。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衣料都烫得我难受。那是我妈的遗体火化预约确认单,时间确实是今天,和外公的大殓安排在同一天,前后只差两个小时。
“晓东,”三叔公拄着拐杖从人群里站出来,老人家九十多岁了,今天也硬撑着来送外公最后一程,“你二舅妈说的,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
“三叔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是真的。”
“哗”的一声,整个灵堂炸开了锅。
“这也太不像话了!”
“老爷子喜丧,一百岁的高寿,阖家团圆送最后一程,她倒好……”
“再怎么着也不能挑今天啊!这不是成心膈应人吗?”
“晓东他妈是不是跟老爷子有仇?”
最后那句话是我小姑说的。她站在人群后面,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钻进我耳朵里。我猛地抬起头,看见小姑躲闪的眼神,还有她旁边二舅妈嘴角那一丝压都压不住的冷笑。
一股血直冲脑门。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都给我闭嘴!”
我吼出这一嗓子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灵堂里瞬间安静了,连哀乐师都停了手里的唢呐。
我看着面前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外公生了四个孩子,我妈是老大,底下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今天到场的七大姑八大姨加起来三四十口人,热热闹闹挤满了这间租来的告别厅。可我妈躺在殡仪馆冷柜里的时候,身边只有我一个人。
“你们都知道我妈今天火化,”我的声音在发抖,“可你们有谁问过一句,我妈是怎么死的?”
二舅妈脸色变了变:“周晓东你少转移话题,你妈身体不好我们都知道,可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打断她,“今天是我妈咽气前,自己选的日子。”
灵堂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二舅愣了,他站在二舅妈旁边,手里还捏着待会儿要烧给外公的纸别墅,整个人僵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
“晓东,你这话什么意思?”三叔公往前走了两步,拐杖笃笃地点着地,“你妈……她不是上个月还来给老爷子喂过饭?”
我闭上眼。上个月,是上个月。我妈那个时候还能走路,还能笑,还能坐在外公床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喝粥。她喂得很慢,勺子举到嘴边还要先吹一吹,外公那时候已经不太认人了,可每次我妈叫他“爸”,他浑浊的眼睛里就有光。
“我妈,”我睁开眼,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胃癌晚期,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扩散了。她谁都没告诉,连我都是最后三天才知道。”
二舅手里的纸别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第2章 最后三天
三天前,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肿瘤科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我推开317病房的门时,我妈正靠在床头看窗外。三月的上海还是阴冷的,窗外那棵老梧桐连芽都没发,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蒙蒙的天。
“妈。”
她转过头来,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高高支着,皮肤蜡黄,可看见我的时候还是笑了。那笑容跟我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看到的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眼角全是细细的纹路。
“晓东来了,”她拍拍床沿,“坐。”
我走过去坐下,手里还拎着她爱吃的生煎包。可看到床头柜上那一排药瓶和那张化验单,我手里的塑料袋“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妈……”我的声音忽然就哑了,“这上面写的……什么意思?”
化验单上白纸黑字,胃癌晚期,腹腔广泛转移,预估生存期三个月以内。落款日期是一个月前。
我妈伸手把化验单拿过去,叠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动作平平静静的,好像那只是一张普通的缴费单子。
“其实年前就查出来了,”她说,声音比以前轻了很多,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本来想告诉你,可那时候你爸刚走满一年,家里事多,你工作又忙……”
“忙?”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妈!你生病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都一个月了!”
我妈没说话,只是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她手上没什么肉了,骨节分明,指尖冰凉,可力气还是有的,拽着我坐下来。
“晓东,”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今儿个求你一回。”
我红着眼眶看她。
“别告诉家里其他人,”她说,“你舅舅小姑他们,都别告诉。”
“为什么——”
“你外公,”我妈打断我,闭上眼睛靠回枕头上,“你外公今年九十一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上回我去看他,护工说他夜里老说胡话,说梦见你外婆来接他了。”
她睁开眼,眼角有一点泪光,但始终没掉下来。
“你外公这辈子最疼我。我小时候发烧,他背着我在雨里跑了三站路去医院。我出嫁那天,他把自己存的八百块钱全塞给我,那是他当工人攒了好几年的。你爸走的时候,他拄着拐杖来陪我,坐了一整夜什么都没说,就是握着我的手。”
我妈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外公就剩这一程了,我想让他走得安心。我得送他,晓东,我得好好送他。”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妈自己这病,妈心里有数。医生说了,快就一两个月,慢也就半年。我算着日子呢,怎么也得撑到你外公那边过了再说。”
我坐在病床边,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我妈就看着我,伸手擦了擦我的脸,笑了。
“哭什么,都是要走的。你外公高寿,走得体面,那是喜丧。妈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顿了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已经填好的遗体火化预约单,日期那栏空着。
“等到了那天,”我妈说,“你帮我把日子填上。”
我没接,只是看着她:“哪天?”
我妈笑了一下,很轻很淡:“你外公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他要在那边找不着我,该着急了。”
第3章 最后的安排
那天下午,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单独谈了一次。
“周先生,你母亲的情况我们已经尽力了。癌细胞扩散得太快,现在化疗已经没什么意义,只能做舒缓治疗减轻痛苦。”医生推了推眼镜,翻着手里的病历,“你母亲本人很清醒,她拒绝了一切创伤性抢救措施,也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住院部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家属推着轮椅出来晒太阳,有小孩举着气球跑过去,有外卖小哥拎着保温箱匆匆忙忙往里冲。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我觉得这个世界真他妈残忍。
“她什么时候签的?”
“一个月前。”医生合上病历,“当时她是一个人来的,签完字还问了我们一件事。”
我转头:“什么事?”
医生沉默了一下:“她问我们,如果她的父亲在这个期间去世,她能不能在同一天安排自己的遗体火化。她说老人讲究喜丧要体面,她不想在同一天给家里添两桩丧事,让人说闲话。如果实在不行,就往后推一天。”
医生的语气很平静,我听得出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这些话他说过无数遍。可我还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扎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问这个干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干。
医生看了我一眼:“她说,她爸从小就教她,做人要周全,不能给别人添麻烦。哪怕走了,也得走得周周全全的。”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靠着走廊的墙站了好一会儿,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见惯了这种表情,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回到317病房,我妈已经睡着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枯瘦的手臂上,青色的血管清清楚楚。床头柜上放着那盒没动的生煎包,还有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看,是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明显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晓东,生煎包放久了不好吃,你趁热吃。冰箱里有我腌的酱菜,还有两罐你爱吃的腐乳,记得带回去。另外你外公那边,我已经跟你三叔公说过了,丧事交给他操持,别让你二舅妈插手,她那个人嘴碎,办不好事。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有我的存折,密码是你生日。妈字。”
纸条下面压着五百块钱,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
我攥着那张纸条,靠着病房的门框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三十七岁的大男人,蹲在医院走廊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在病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晓东?”
我赶紧擦了把脸站起来,嗓子还是哑的:“妈,我在呢,你睡。”
她没睁眼,嘴角动了动,声音含含糊糊的:“记得吃饭……”
我又蹲下去,这回没出声,就只是蹲在那儿,看着我妈苍白的侧脸。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走,就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凑合了一夜。半夜我妈疼醒了一回,满头冷汗,咬着嘴唇没叫出声。我手忙脚乱地按铃叫护士,护士来打了止痛针,她才慢慢松了劲。
“妈,”我握着她冰凉的手,“咱去医院吧,好好治,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把房子卖了都行。”
我妈摇了摇头,很轻但很坚决:“不治了,受那罪干啥。晓东,你听妈说,人这一辈子,不是活多长,是活得值不值。妈这辈子值了。”
她喘了口气,声音更轻了:“你外公小时候教我背《论语》,说‘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我那会儿听不懂,后来自己当了妈才明白。人活着,得对得起自己在乎的人。你外公在乎体面,妈就让他体体面面地走。”
我攥着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4章 最后的告别
三天后,外公走了。
护工早上六点给我打的电话,说老人是睡着的时候走的,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跟平时睡觉一模一样。我接电话的时候正趴在我妈病床边上打盹,挂了电话抬头,发现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我。
“是不是你外公?”她问,声音很平静。
我点了点头。
我妈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她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我赶紧去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慢慢坐直了,靠在那儿,望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我凑近了才听见,她是在喊“爸”。
声音很轻,像小时候撒娇那样。
“晓东,”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很亮,“把那张单子给我。”
我从包里翻出那张遗体火化预约单递给她,又从床头柜抽屉里找了支笔。我妈接过去,在日期那栏一笔一画地写,手还是抖的,但字写得清清楚楚——就是今天的日期。
她把单子折好递给我,拍了拍我的手背:“去吧,给你外公把后事办了。妈这边你甭操心,有护士呢。”
“妈,”我站在那儿没动,“我……”
“去。”她只说了一个字,但语气跟小时候催我去上学一模一样,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温柔。
我出了病房门,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护士站的小姑娘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眼睛进沙子了。然后我下楼,打车,去了殡仪馆。
外公的遗体已经从医院接走了,停灵在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里。我到的时候三叔公已经到了,正指挥着人布置灵堂。二舅在门口招呼亲戚,二舅妈在旁边打电话订花圈,小姑和小姑父拎着几袋纸钱从外面进来。
“晓东来了,”二舅看见我,快步走过来,“你妈呢?她情况怎么样?老爷子走了,她这个当大女儿的得来啊。”
我说我妈身体不太舒服,来不了。二舅叹了口气,也没多问,只说那你替她多操持操持。
白事一切按老规矩来。外公九十一岁,在乡下习俗里算极高寿了,走的又是睡着觉没受罪,这叫“喜丧”,得热热闹闹地办。三叔公张罗着请了吹鼓手,定了流水席,花圈挽联摆满了半间屋子。
我忙前忙后了一整天,接电话、回微信、安排车辆、跟殡仪馆对接时间。亲戚们来来往往,哭一阵说一阵,有人感慨老爷子有福气,有人说这喜丧办得体面。二舅妈指挥着几个表妹叠元宝,嘴里还不忘念叨着待会儿烧纸的次序不能乱。
傍晚的时候,三叔公拉着我到一边,递给我一支烟。我不抽烟,但还是接了,夹在手指间。
“晓东,你妈到底什么情况?”三叔公看着我,“今儿一整天都没露面,这可不像她的性子。你妈那个人我知道,最看重这些礼数,老爷子走了,她比谁都该来。”
我把烟捏在手里没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叔公,”我说,“我妈她……她可能来不了了。”
三叔公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肩膀:“有啥难处跟三叔公说。”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从殡仪馆出来,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护士说我妈情况不太好,让我赶紧过去。
我打了车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进了抢救室。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门上面红色的“抢救中”三个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医生出来摘了口罩,冲我摇了摇头。
“你母亲走得很平静,”医生说,“最后一直在喊‘爸’,喊了几声就睡过去了。”
我点了点头,靠在墙上,忽然觉得整个走廊都在晃。
护士递给我一个袋子,里面是我妈的遗物:手机、钱包、那盒没吃的生煎包、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是我妈最后写的,字迹比早上更歪了:
“晓东,妈走了。别难过,妈去找你外公了。你替妈好好送你外公一程,火化的事按妈写的办,别跟他们说,省得他们闹。你是个好孩子,妈这辈子有你,值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蹲在抢救室门口,哭不出声,就是胸腔里一抽一抽地疼。
殡仪馆那边,外公的大殓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而我妈的遗体,按她自己的安排,火化时间就在同一天。
第5章 隐瞒与煎熬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坐了一整夜。
我妈的遗体被推去了太平间,我跟着护士去办了手续,签了一堆单子。太平间在住院部地下一层,走廊里灯管嗡嗡响着,阴冷的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钻进来。护士递给我一沓表格,指着一行跟我说:“这是火化预约单,你们自己填好时间交到殡仪馆那边就行。”
我低头看着那张单子,上面我妈提前填好的日期清清楚楚。
“能改吗?”我问。
护士看了我一眼:“改是可以改,不过你们确定好了吗?今天这个时间,是之前你们自己选的。”
我攥着那张单子,想起我妈在病床上说的那句“你外公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我妈这辈子没怎么跟人红过脸,但她说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一早六点,我把我妈的遗体火化预约单送到了殡仪馆业务大厅,又去外公那边的告别厅张罗。两边的距离其实不远,走路就几分钟,可我硬是觉得中间隔着一整条黄浦江。
三叔公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外公穿了崭新的寿衣,躺在告别厅正中央的鲜花丛里,脸上盖着块白布。二舅在门口迎客,二舅妈招呼着亲戚们入座,小姑在角落里检查花圈上的挽联有没有写错字。
我站在外公的灵前,鞠了三个躬,眼泪差点没忍住。外公那张黑白照片上,他穿的是那件我妈给他买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我妈说他这辈子就爱穿这一件,走的时候一定要穿上。
八点四十,我找了个借口从告别厅出来,快步往殡仪馆另一边走。我妈的火化安排在九点十分,跟外公的大殓时间几乎重合。我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不能让他们知道,在给外公办喜丧的同一天,我妈的遗体也在同一家殡仪馆火化。
火化间的走廊空荡荡的,我站在那扇不锈钢大门外面,看着工作人员把我妈的遗体推进去。门关上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我妈的样子。她躺在推车上,盖着白布,安安静静地,跟睡着了一样。
门合上了。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走廊里只有空调外机的轰鸣声,嗡嗡嗡的,震得人耳朵发麻。
二十分钟后,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骨灰盒。深褐色的木质盒子,沉甸甸的,抱在怀里有点凉。我把盒子装进早就准备好的布袋子里,塞进随身带的双肩包,拉好拉链,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回去,回到外公的告别厅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九点,我准时出现在告别厅门口。二舅妈正跟几个表姐表妹说着什么,看见我就招了招手:“晓东快来,马上开始了,你是外孙,得站前头。”
我走过去站好,背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包里那个骨灰盒硬邦邦地硌着后背,隔着布料和衣服,像我妈在用最后的力气戳着我。
三叔公主持了仪式,念了祭文,亲戚们依次上前鞠躬。唢呐吹起来的时候,二舅妈哭得最大声,边哭边喊“爸啊你怎么就走了”。小姑也抹着眼泪,几个表妹更是哭成了一团。二舅站在最前面,肩膀一抽一抽的,不出声,但看得出在忍着。
我也在哭。可我的眼泪跟我妈没关系。我的眼泪是偷偷为我妈流的,是背着背包里那个沉甸甸的骨灰盒流的。他们都在哭外公,只有我在哭我妈,可我不能让他们知道。
仪式快结束的时候,二舅妈忽然拽了拽二舅的袖子,两个人嘀咕了几句。二舅脸色变了,皱着眉头出了告别厅。我心头一紧,但挪不动脚,只能站在原地继续鞠躬。
不到五分钟,二舅回来了,身后跟着二舅妈,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对。二舅妈还没走到位子上就嚷起来了,嗓门大得盖过了哀乐:“周晓东!你给我说清楚!”
第6章 灵堂上的爆发
接下来就是楔子里那一幕。
二舅妈冲到我面前,手指头几乎戳到我脸上:“周晓东!你妈今天火化?你二舅刚才去办手续,清清楚楚看见排单上你妈的名字!她怎么回事?啊?你妈不来送老爷子,自己偷偷摸摸在今天火化,你安的什么心?”
灵堂里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三四十号亲戚齐刷刷看着我,连吹唢呐的都停了,鼓着腮帮子愣在那儿。
“晓东,”二舅也上来了,脸色铁青,“你妈呢?她到底怎么回事?”
我抱着那个装着我妈骨灰的背包,后背全是汗,手心也全是汗,可奇怪的是,我忽然不慌了。我妈跟我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涌上来——“做人要周全,不能给别人添麻烦”,“你外公在乎体面,妈就让他体体面面地走”,“别告诉他们,省得他们闹”。
可我不想忍了。
“你们都知道我妈今天火化,”我的声音在抖,但我没压着,我让他们清清楚楚听见我在发抖,“可你们有谁问过一句,我妈是怎么死的?”
“周晓东你少转移话题!”二舅妈叉着腰,“你妈身体不好我们都知道,可今天——”
“今天什么?今天是我妈自己选的日子!”
我把背包从背上卸下来,打开拉链,从里面把那个深褐色的骨灰盒捧出来。整个灵堂里的人都愣住了,几个表妹尖叫了一声往后退,二舅妈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妈,”我一字一顿地说,“胃癌晚期,查出来一个多月了。她谁都没告诉,一个人在医院里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一个人安排了后事。她撑着那口气,就是想等外公走了再走。她想送外公最后一程,可她知道自己等不到最后了,所以她把火化日期填在今天。她说外公在那边找不着她会着急。”
我把骨灰盒放在外公灵前的供桌上,退后一步,面对着满堂的亲戚。
“你们谁来看过她?这一个月,谁给她送过一顿饭?谁陪她说了一句话?外公生病你们三天两头跑医院,我妈病了,她一个人在那间病房里躺到死,只有我最后三天才知道!”
眼泪终于崩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不去擦,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
“我妈这辈子,什么事都先想着别人。小时候好吃的留给弟弟妹妹,出嫁了贴补娘家,外公老了全她一个人伺候。她走了都怕给你们添麻烦,选在今天火化,想着反正殡仪馆送一个也是送,送两个也是送,不让你们多跑一趟。你们倒好,反过来问我安的什么心?”
二舅妈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两步,二舅伸手扶了她一把,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小姑捂着脸蹲下去了,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在干什么。几个表姐表妹都红了眼,三叔公站在最前面,老泪纵横,拐杖都拿不稳了。
“晓东啊,”三叔公颤着声说,“你妈她……她怎么不早点说啊?”
我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妈那个人,你们还不知道吗?她什么时候给自己说过一句话?”
第7章 沉甸甸的真相
灵堂里沉默了很久。
哀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响起来了,唢呐声呜咽着,飘在满屋子白幡中间,显得特别凄凉。二舅妈被二舅拽到一边去了,她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几次想说话又咽了回去。小姑还蹲在地上,被小姑父半扶半抱地拉起来,靠着墙站住了。
三叔公拄着拐杖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个并排放在外公遗像旁边的深褐色骨灰盒。他伸出手,抖抖索索地摸了摸盒子的盖子,嘴唇动了半天才出声。
“你妈小时候,”三叔公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妈小时候是你外公的心头肉。那时候家里穷,你爷爷奶奶走得早,你外公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有一年冬天你妈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你外公背着她走了五里地到镇上的卫生所,到了地方棉鞋都走破了,脚底板全是血口子。”
他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你妈这个人,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弟弟妹妹吃馒头她喝粥,有新衣裳先给妹妹穿,念书成绩那么好,为了给家里省钱,初中没毕业就去厂里上班了。你外公老说,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妈。”
二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他三十多年没哭过的人,这时候眼眶红得吓人,嘴唇咬得发白。
“晓东,”他的声音很闷,“你妈生病的事,我真的一点不知道。上个月我还见过她,她还笑着跟我说老爷子最近胃口好了……”
他说不下去了,攥着拳头站在那儿,肩膀轻微地抖着。
二舅妈慢慢挪过来,站在二舅身后,张了张嘴:“晓东,我……我不知道你妈她……”
我没看她。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她。她说的话难听,可她是长辈,我妈在的时候从来没跟她红过脸。我妈教过我,再怎么样都是一家人,要留三分面子。
“二舅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别告诉你们,省得你们闹。她说外公这趟是喜丧,要体体面面地送,别让这事儿搅了。”
二舅妈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一边哭一边往后退,被几个表姐扶住了,拉着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她坐下就开始哭,哭得比刚才哭外公还凶,边哭边说:“大姐……大姐我对不起你啊……”
小姑也过来了,一路走一路抹眼泪,走到我跟前站定了,看着我怀里抱着的骨灰盒,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嫂,”小姑跪在地上,手扶着供桌沿,哭得直抽气,“大嫂我对不起你。那天我说的话不是人说的,我不知道你病了……”
我赶紧去扶她,手刚碰到她胳膊,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晓东,小姑错了,小姑真的错了……”
满屋子的人都哭了。连几个来帮忙的外人都站不住了,站在角落里偷偷抹眼角。我站在供桌前面,左边是外公的遗像,右边是我妈的骨灰盒,一老一少,父女两个,终于在这儿团聚了。
三叔公抹了把脸,拄着拐杖站直了:“孩子们,别哭了。晓东他妈走得体面,老爷子走得也体面。今儿个是喜丧,咱们把这一老一小,都送得热热闹闹的。”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晓东,你妈的后事,三叔公来操持。你把你妈请到老爷子旁边来,咱一起送。”
第8章 兄妹和解
接下来的事,办得比我想象中顺利。
三叔公做主,把外公和我妈的灵位并排摆在了一起。白幡重新挂过了,花圈也重新排了,原来给外公一个人准备的挽联旁边,又加了一副给我妈的。二舅亲自去写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慈父周公讳长山九十一寿终,长女周淑芬同日仙逝,父女同行,千古流芳。”
二舅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一直抖,蘸了好几次墨。写完他搁了笔,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肩膀微动,我知道他在哭。四十多岁的大男人,憋着不出声地哭,比嚎啕大哭还让人难受。
“晓东,”他哑着嗓子说,“你妈小时候最疼我。我上初中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妈把自己在厂里攒了半年的奖金全给了我交学费。她自己那一年没买过一件新衣裳。”
他转过身来,眼角还红着:“哥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我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我知道二舅这个人,嘴笨,心里的事说不出来,但他不坏。我妈以前老跟我夸他,说二舅虽然话少,可家里有事从来不往后缩。
二舅妈那边,哭够了之后自己来找我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往我手里塞,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意,让我别嫌少。
我把红包推回去了:“二舅妈,我妈留下的钱够用。她的存折我都收着了,她走得急,没花什么钱。”
二舅妈嘴唇哆嗦了两下,又把红包收了回去,红着眼说了句:“你妈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为自己活。”
小姑后来也单独找了我,站在殡仪馆外面的台阶上,风很大,把她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晓东,小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吸了吸鼻子,“我跟你妈年轻时候有过节。我嫁人的时候她做主把家里那台缝纫机给了我当嫁妆,我当时以为是她不想要才给我的,心里别扭了好多年。后来我才知道,那台缝纫机是你妈攒了两年工资买的,她自己一直想要一台新的,可从来舍不得。”
她看着我:“你妈这个人,做了好事从来不说。我们当弟弟妹妹的,都欠她的。”
那天下午,外公和我妈的遗体一起火化了。两具棺木并排推进去的时候,二舅带头哭出了声,二舅妈也跟着嚎啕,小姑趴在小姑父肩膀上泣不成声。我站在最前面,看着那扇不锈钢大门缓缓合上,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我妈说的是对的。外公在那边找不着她,会着急的。现在好了,他们一起走了,路上有个伴。
火化结束之后,我们把外公和我妈的骨灰并排放在两个骨灰盒里。外公的是红色的,我妈的是深褐色的,一大一小,一前一后,挨在一起。
三叔公说,骨灰先寄存在殡仪馆,等日子挑好了,再一起下葬,葬在一起。
“生前你妈伺候老爷子到最后,”三叔公说,“走了也让他们挨着,不孤单。”
第9章 最后一份遗产
料理完后事,我回了一趟我妈住的老房子。
那是厂里上世纪八十年代分的职工宿舍,两室一厅,四十多平。我妈在这住了三十多年,我爸去世之后她就一个人住。楼道里的墙皮都掉了,楼梯扶手锈迹斑斑,走上三楼拐角的时候,还能闻到隔壁邻居烧的红烧肉的味儿。
我拿钥匙开了门,屋里干干净净的。我妈就是这样的人,不管身体多不舒服,家里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沙发上的罩单洗得发白,但叠得方方正正的。茶几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旁边的电视遥控器摆得端端正正,跟她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她摆在电视柜上的遗像。照片是几年前拍的,那时候她还胖一些,头发也没全白,笑得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看了好久,我才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我妈在纸条上写了,铁盒子就放在那儿。
是一个老式的月饼铁盒,上面印着一轮月亮和嫦娥奔月的图案,边角都生锈了。我打开盖子,里面有一本存折,两沓现金用橡皮筋捆着,还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和一封信。
存折上的余额让我愣住了——十七万八千六百块。我妈退休金不高,这些年她攒下的每一分钱,都在这了。密码她写在折子封面上,是我的生日。
现金是两万块,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一块钱一块钱地摞整齐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还是我妈的字迹:
“晓东,这些钱你留着娶媳妇用。妈没什么本事,就攒了这么些,别嫌少。”
我攥着那张纸条,眼眶又开始发酸。
最底下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晓东亲启”。我拆开来看,字迹比纸条上工整得多,看得出是我妈精神还好的时候写的。
“晓东: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应该已经走了。别哭,妈这辈子活得挺值的。
你外公常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你得到什么,是你留下了什么。妈这辈子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就留下了你。你是个好孩子,从小懂事,从没让妈操过心。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看着你念完大学,看着你在上海站稳脚跟,妈心里是高兴的。
妈这一生,有两个人是妈最放不下的。一个是你外公,一个是你们兄弟姐妹几个。你外公年纪大了,身边不能没人,妈作为长女,得担起这个责任。这不是负担,这是妈心甘情愿的。你外公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把四个孩子拉扯大,老了就该享福。
至于你舅舅和小姑他们,他们各有各的难处。你二舅家里两个孩子上学,经济紧张;你小姑嫁得远,婆家事多。妈能多担待就多担待些,一家人不用计较那么多。
晓东,妈走以后,你要好好的。找一个对你好的人,踏踏实实过日子。不用太有钱,但要人心好。妈这辈子没什么大追求,就盼着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还有,逢年过节记得去看看你外公。替他烧柱香,陪他说说话。他喜欢热闹,别让他太冷清。
妈这辈子,有你,有你这个家,知足了。
妈 周淑芬
留”
信纸上有几块水渍,是我妈写信的时候掉的眼泪,还是我现在掉的眼泪,分不清了。
我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连同那本存折、那些现金、那些老照片,一起放进我的背包里。背包侧面还别着我妈那串钥匙,上面拴着一个褪了色的塑料小兔子,是我小学时候在校门口小卖部买给她的,她挂了二十多年没换过。
第10章 最后的体面
一个月后,外公和我妈的骨灰一起下了葬。
墓地在上海郊区的一个公墓里,三叔公托人看的风水,说是坐北朝南,前面有水后面有山,是个好地方。二舅出钱买的穴位,两穴并排,左边安外公,右边安我妈。墓碑是一整块青石,上面刻了两行字,左边是外公的,右边是我妈的。
下葬那天来了不少人。二舅一家、小姑一家、三叔公、还有几个远房亲戚,加上我妈生前的几个老同事,零零总总加起来二十多口。三月的天气终于放晴了,阳光照在青石墓碑上,暖暖的,风里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二舅妈这回没再咋咋呼呼的,安安静静地帮着摆供品。她带了我妈爱吃的青团和海棠糕,在墓碑前摆得整整齐齐,嘴里念叨着:“大姐,给你带了好吃的,你尝尝。”
小姑蹲在墓碑旁边,用纸巾擦着碑面上落的灰,擦着擦着又开始抹眼泪。二舅站在后面,没出声,就是红着眼眶看着那块碑。
三叔公主持了祭奠仪式,简简单单,焚了香,烧了纸钱,大家鞠了躬。风吹过来,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飘到半空中散开了,像一群灰蝴蝶。
我站在墓碑前,看着碑上那两行字。外公的名字旁边刻着“寿终正寝,享年九十一岁”,我妈的名字旁边刻着“长女淑芬,享年六十一岁”。六十岁,放在现在真不算大,可她走了,走在她爸后面,一天都不多留。
三叔公拄着拐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晓东,你妈这事儿,三叔公一直想跟你说句话。”
我转头看他。
“你妈这辈子,”三叔公望着那两块墓碑,“她做到了。她做到了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你外公走得体面,她自己走得也体面。一个人一辈子能把这两头都顾周全了,不容易。”
他顿了顿:“你妈是个有福气的人。她走的时候有儿子送,有父亲接。你们这些做子女的,也要学学你妈,做人要周全,有情有义。”
我点了点头,看着墓碑上我妈那张小小的遗像。照片是她五十多岁的时候拍的,头发还没全白,脸上的皱纹也不多,笑得温温柔柔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妈,”我小声说,“你跟外公在那边好好的,我会常来看你们。”
风又吹过来了,把供桌上那柱香的烟吹得歪歪斜斜的。几只麻雀落在旁边的松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二舅妈包了饺子,在公墓外面的空地上支了张桌子,大家围在一起吃了一顿简单的饭。饺子里有猪肉白菜的,有韭菜鸡蛋的,都是我妈爱吃的馅儿。二舅妈一边往我碗里夹饺子一边说:“晓东你多吃点,你妈看见你瘦了该心疼了。”
我端着碗,看着这一桌子亲戚,忽然想起我妈那句话:一家人不用计较那么多。
以前我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吃完饭收拾东西的时候,三叔公把我叫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怀表递给我。怀表是黄铜的,表面磨得发亮,指针已经不走了。
“这是你外公的,”三叔公说,“他年轻时候在厂里得了先进发的奖。他走之前那几天,神志不清的时候老念叨,说这个表要留给淑芬。你妈走了,这个表就留给你吧。算是个念想。”
我接过来,攥在掌心里。怀表沉甸甸的,带着三叔公手心的温度。我把表链绕在手腕上,扣好,金属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回市区的车上,二舅坐在我旁边,开了好几次口都没说出话来。快到的时候他终于憋出来了:“晓东,以后家里有事就说话。你妈不在了,舅舅就是你半个爸。”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车窗外面,上海的春天终于来了。路边的梧桐开始冒新芽,灰蒙蒙的枝头泛着一层嫩绿。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行人身上,照在来往的车辆上,照在这个永远忙忙碌碌的城市上。
我的手机响了,是公司领导发来的微信,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我回了一条“下周吧,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摸了摸手腕上那块旧怀表,又看了看旁边二舅的侧脸。
车窗外的光晃了一下,我好像看见我妈坐在前面那排座位上,转过头来冲我笑。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眼睛弯弯的,跟我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看到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也笑了一下,把脸转向窗外。
车往前开,路两旁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退,春天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新鲜的青草味儿。
我低下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块旧怀表,表盘上时间永远停在了十点十五分。不知道那是我外公走的时间,还是我妈走的时间,又或者,是他们俩一起走的时间。
不重要了。
他们在一起呢。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但生活中那些无声的爱与体面,永远比我们想象中更重。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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