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三天被主管辞退,电梯偶遇董事长,我喊了声叔,主管当场傻了眼
1.
被辞退那天,是我上班的第三天。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特意把工牌擦了擦,塑料壳子上一点灰都没有。我媳妇周玲在厨房里喊:“晚上回来带瓶酱油,家里没了。”我应了一声,蹬上那双穿了半年的旧皮鞋出了门。
结果酱油没带回来,工作先没了。
事情说起来也不复杂。我在宏远实业干了三天,岗位是仓库管理员。宏远是我们市里数得上的大企业,做建材起家的,后来搞了房地产、物流,老板姓沈,听说身家几十个亿。我四十三岁,之前在县里的农机厂干了十八年仓管,厂子前年倒了,我就在家待了快两年。这次能进宏远,是我表姐夫托了他一个老同学的关系,那老同学在宏远当了个中层,给我递了简历。面试三轮,最后过了。
这三天我没闲着。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岗,先把前一天夜班的出入库单子核对一遍,再跟着老师傅老韩盘点。老韩快六十了,头发花白,不爱说话,但人不坏,就是有点轴。我记性还可以,两天就把库存里常用的几十种物料编号背了个大概,老韩抽着烟,说了句:“还行。”
就这俩字,我以为自己差不多能留下来了。
第三天下午,人事部的小刘跑来说,主管张海让我过去一趟。张海是仓储部的主管,三十来岁,戴个细边眼镜,走路喜欢把手插在裤兜里。我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椅背上转笔,看都没看我一眼。
“赵铁柱是吧。”
“是。”
“你干了三天,老韩跟我说,你上手挺快。”他抬起眼皮扫了我一下,“不过呢,我们仓储部有规定,新员工试用期第一个月要上夜班。你年纪大了,身体扛不住,万一出点什么事,公司不好处理。”
我愣了:“张主管,我来的时候没说必须上夜班啊。”
“现在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把笔往桌上一扔,“你这情况,我建议你还是找个轻松点的活。别硬撑。”
话说到这,我明白了。不是夜班的事。是我表姐夫那层关系不够硬,或者是这个位置早有人盯上了,我是那个被临时拉来凑数的。人家要安插自己的人,我就得腾地方。
我站起来,没多说什么。十八年的老仓管,我见过太多了。厂子倒闭前那半年,有关系的、有门路的,一个个都往别的部门调。轮到我,就一句话:组织安排。
“那工资怎么算?”我问。
“三天,按试用期工资的一半结。你去财务领吧。”他说完就低头玩手机了。
我转身出门,在走廊里站了十来秒。仓库方向传来叉车“滴滴滴”的声音。我在这地方干了三天,认了不少物料,记住了五条安全通道,连食堂哪个窗口的菜咸一点都摸清了。结果三天,全白搭。
我到更衣室换了衣服,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老韩进来,看见我这副样子,愣了一下。
“不干了?”
“让走的。”
老韩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根。我俩蹲在更衣室门口,一人一口抽完。他吐了个烟圈,说:“我听说张海有个表弟,从广州回来,想塞进来。就那个位置。”
我点点头,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边上。
“铁柱,你干活不错。”老韩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背。
“谢了韩师傅。”
我背着包从员工通道出来,走到公司大楼前面的广场上。天阴着,像要下雨。我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二十八层的大楼,玻璃幕墙灰蒙蒙的,把云都映在上面。三年前我要是直接来这里应聘,可能还能赶上好时候。现在四十三了,哪哪都不要。
我没直接回家,在大街上转悠了快一个小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是周玲打的。我按掉了两回,第三次接起来。
“在上班呢?”
“嗯。”
“晚上回来吃饭不?”
“回来。”
我没说被辞了。有些事,晚说一会儿,家里就多安静一会儿。
后来实在走不动了,我拐进路边一个小区,坐在花坛边上。掏出手机,想给表姐夫打个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又删了。人家托人帮我弄了个机会,结果三天就让人撅回来了,这事儿打过去不是打人家的脸吗。
正想着,手机响了。我一看,是个陌生号。接起来,是人事部的小刘,说我的离职手续还差个签字,让我回公司一趟。我叹了口气,起身往回走。
走到宏远大厦门口,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侧门进去了。电梯间人不多,我按了上行键。过了几秒,电梯门开了,里头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个子不高,但站着很直。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拎着个公文包。
我走进去,按了十五楼。
“去十五楼办事?”那个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挺和气的。
我侧过头,正眼看了他一下。就这一下,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正清。
宏远实业的董事长。
表姐夫那老同学跟我提过一嘴,说宏远的老板叫沈正清,早年从我们县里出去的。我表姐夫还开玩笑说:“说不定你们还攀得上什么亲呢。”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叫沈正清的人多了,我那远方堂叔还叫沈正清呢。
可眼前这个人,眉眼,下巴,左边眉头上那颗不大的痣。跟我记忆中二十多年前那个骑摩托车回村过年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先动了。
“叔。”
声音不大,但电梯里就我们仨,听得清清楚楚。
他明显愣了一下,看着我,没说话。我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望了好几秒。他身后那个年轻人表情有点茫然。
“你是……”他皱起眉头,在记忆里搜索。
“我是铁柱。赵铁柱。莲花乡,赵家沟的。”我说,“我爷爷叫赵长庚。”
沈正清脸上的表情变了。先是不信,然后是惊讶,最后嘴角慢慢咧开,眼睛都亮了。
“长庚叔家的铁柱?”他声音拔高了不少,“都长这么大了?不对,都这岁数了!”
他伸出手来,我赶紧握上去。他的手干瘦,但很有劲,像钳子一样攥了我一下。
“你爷爷身体还好吗?今年得有九十了吧?”
“前年走的。走的时候九十二。”
沈正清“哦”了一声,脸上的笑收了一些,沉默了几秒:“走得太快了,我该回去看看他的。那年公司事多,没走开。”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就没说话。
电梯到了十五楼,那个年轻人提醒了一句:“沈董,十五楼到了。”
沈正清没动,对我摆摆手:“先不上去。铁柱,跟我去办公室坐坐。”
我没拒绝。小刘说让我来签字,那就再晚几分钟。
电梯直接上了二十八楼。门打开,外面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静悄悄的。沈正清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看不出快六十的人了。我慢他半个身位,四处扫了一眼。这层没什么人,装修得跟酒店似的。
他的办公室很大,得有四五十平。办公桌后面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书和奖杯。窗户外头是整个城北的景色,灰扑扑的,但很开阔。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在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年轻人给我们倒了茶,然后退了出去,关上门。
办公室里就我们两个人。沈正清端着茶杯,看了我半天,笑了。
“你这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来宏远上班。今天是第三天。”
“第三天?在哪个部门?”
“仓储部。不过刚才让主管给辞了。”
他脸上笑意淡了:“什么原因?”
我想了想,没绕弯子:“他说仓储部新员工要上夜班,我年纪大扛不住。不过韩师傅后来说,主管的表弟想来,把我挤了。”
沈正清没说话,脸上的表情也不太看得出情绪。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啜了一口。
“你爷爷以前对我有恩。你知道吧?”
“知道一点。我爷爷说,你小时候家里困难,他帮衬过。”
沈正清放下茶杯,身子往后靠了靠,眼睛看着对面墙上某幅字画,像在回忆:“那年你爷爷是大队会计。我家成分不好,我爹走得早,就我娘带着我们兄弟姐妹四个。有一年青黄不接,家里揭不开锅。你爷爷悄悄给我家送了二十斤棒子面,没让村里人看见。后来我考上大学,家里凑不出路费,又是你爷爷从他自己攒的棺材本里拿了五十块钱,塞给我娘。那些钱,一直到你爷爷走,我也没还上。”
他顿了顿,转过来看着我:“钱是还不上了。你既然来了宏远,这个事我管。”
我坐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叔,谢谢。不过我就是想找个活干,没想靠你。”
沈正清笑了:“我知道。你们赵家的人,都这个脾气,硬气。不过你也得让我心里好受点,对不对?你爷爷的恩情,我这辈子还不完。到了这个岁数,能为他孙子办点事,是我的造化。”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那边很快接了。
“老丁,是我。仓储部有个新员工叫赵铁柱,你了解一下情况。对,今天就给我回话。”
挂了电话,他看看我:“中饭吃了没有?”
“还没有。”
“那就在公司食堂吃,我陪你。”
2.
公司食堂在五楼,分普通员工区和接待区。沈正清带着我径直进了接待区,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他让工作人员炒了两个小菜,一盘回锅肉,一盘炒鸡蛋,两碗米饭。
“这儿没外面做得好,凑合吃。”他拿起筷子,先夹了块肉放我碗里。
我有点手足无措。跟董事长一张桌子吃饭,这种场面我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沈正清倒不拿自己当外人,一边吃一边问我家里的情况。我一五一十说:结婚十七年,老婆周玲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女儿上高二了,成绩中等偏上,学的是文科;之前那个农机厂干了十八年,厂子倒闭后一直在打零工。
“你爸妈呢?”
“都还在。在老家种点地。我爹腿脚不行了,我妈还有点冠心病,不过吃药控制着。”
沈正清点点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不容易。四十来岁,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时候。”
“叔,你们那会儿也不容易。”我说。
他笑了笑:“都不容易。不过人这一辈子,谁没几道坎。咬咬牙就过去了。”
正说着,食堂入口那边进来几个人。我一眼就看见了张海。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工装外套,手里端着餐盘,正跟旁边几个同事有说有笑。他也要来打饭,从我们这桌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看见我了。
然后他看见沈正清了。
张海脸上的笑像被人一把扯掉了,脸色变了又变。他站在那里,餐盘端在手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正清抬起头,扫了他一眼。就这一眼,跟看我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
“沈、沈董好。”张海声音有点干。
沈正清没说话,继续吃菜。张海站在那儿愣了会儿,灰溜溜地走了。
这顿饭我吃得挺慢。不是菜不好,是心里头乱。我知道沈正清这顿饭不光为了叙旧,也是做给人看的。尤其是做给张海看的。他这么一弄,我明天还怎么回仓储部当个平头老百姓?可要是真让我回去,我是回还是不回?
吃完饭,沈正清接了个电话。是老丁打来的。他听了几句,眉头皱起来:“行,我知道了。你给张海打个招呼,这件事让他以后收敛点。另外赵铁柱的工作安排,你拟个方案,下班前给我。”
他挂了电话,对我说:“事情弄清楚了。仓储部新招的那个叫赵铁柱的,人事手续刚办了一半就被张海卡住了。他有个表弟,前两天找的他,他就拿夜班当借口把你挤了。这事儿跟老韩说的一样。”
我点点头,没说话。
“工作的事,你看你想去哪儿。仓储部可以回去,换个主管带你。或者想去别的部门,我让老丁给你安排。”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叔,我就想干仓库。干了十八年,别的我也不会。要不还让我回仓储部吧,我跟着韩师傅就行。”
沈正清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赞许的意思:“行,那就还回仓储部。你踏实干,别想太多。张海不敢给你穿小鞋。”
“叔,我就怕……人家背后说你。”
沈正清笑了:“说呗,说董事长安插亲戚。你是我远房侄子,这事儿谁不知道都行,知道了更好。你光明正大进来干活,又不是吃白饭的。干得好,没人敢放个屁。”
他说得挺糙,但我听了心里热乎。
下午,我重新回了仓储部。老韩看见我,眼睛都睁大了:“咋又回来了?”
“签个字,签完了沈董让我回来接着干。”我没提那么多,就轻描淡写说了句。
老韩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从兜里掏出烟盒:“来,抽一根,庆祝庆祝。”
张海一下午没在仓库露过面。听别的同事说,他被叫到人事部那边谈话了。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要命,路过我旁边也没说话,直接钻进了他那个小办公室。
我没理他,继续跟老韩盘库。老韩抽着烟,小声说:“张海这回踢到铁板了。他表弟那个事,本来板上钉钉了,结果你这一嗓子,全黄了。”
“我那不是故意喊的。”我解释了一句。
老韩看我一眼,摆摆手:“管你故意不故意。反正你喊了,他傻了。这事够他喝一壶的。”
晚上回到家,周玲已经做好了饭。闺女小雅在写作业。我坐在饭桌前,犹豫着要不要说。周玲先开了口:“今天上班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我扒了口饭,“对了,周玲,我们公司董事长,是我老家一个远房堂叔。”
周玲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啥?你们公司董事长?就那个特别有钱的宏远?”
“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电梯里碰见的。”我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没瞒她。周玲听完,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的天……赵铁柱,你这不是因祸得福吗!”
我闷头吃饭,没接话。是福是祸,现在还不好说。我只知道,这三天班没白上。至于以后怎么样,得靠我自己。
3.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岗。老韩已经把夜班的单子整理好了,放在我桌上。我拿起来一看,跟以前农机厂的格式差不多,很快就对完了。
九点多的时候,张海到仓库里转了一圈。他看见我,想说什么,嘴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问老韩:“今天的入库单都录入没有?”
“录了。”老韩头都没抬。
张海站了几秒,走了。我看着他背影,心里有点感慨。这人不笨,就是太急了。如果他不急着把我踢走,也不至于在董事长面前丢了面子。现在他表弟的事泡汤了,他见了我又不知道该用个什么态度。算了,不关我事。我来这里是为了干活挣钱养家,不是跟谁斗气。
一整天下来,我把仓库里的库存重新核对了一遍,发现几个账实不符的地方,其中一个差得还不少,价值小两万。我做了个记录,拿去给老韩看。老韩一看,脸都青了。
“这是上个月的事,当时盘点没盘出来。要是被公司查出来,仓库里所有人都得吃挂落。”他压低声音,“你确定没错?”
“我核了三遍。这几个货号,系统里入库了,但实物没有,也没有出库记录。要么是入库单填错了,要么就是东西丢了。”
老韩点着一根烟,抽了半根,说:“这单子是谁经手的我清楚。不过你得想好了,报上去,得罪的可不只是张海一个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老韩说得对。我刚来,脚跟还没站稳,就捅出这种事,肯定会被人记恨。可这是仓库管理员的本分,发现了不报,出了事我也有责任。
“报。”我说,“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写的报告,责任我来担。”
老韩看了我半天,把烟掐灭:“行。我跟你一起报。这破仓库的账早该清清了。”
下班前,报告交了上去。张海看完,脸色铁青,当着我和老韩的面拍了桌子。
“赵铁柱,你才来几天?谁让你自作主张去查账的?”
“张主管,核对库存是我分内的事。有问题我报告,这是流程。”我站着,不卑不亢。
“什么分内事!你试用期还没过呢,轮得到你查账?”他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老韩站了出来:“张主管,这个账我也核过了,确实有问题。铁柱是拉着我一起查的。要问责,算我一个。”
张海噎住了。老韩在仓库干了快二十年,连总经理都得给他三分面子。他拿老韩没办法,只能挥挥手:“行了行了,先放着。等上面通知。”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周玲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她没多问,给我端了杯水。
第二天上午,人事部老丁叫我去一趟。老丁五十来岁,是个圆脸光头,戴副老花镜,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往上翻。他翻了翻我的档案,又看看我。
“赵铁柱,沈董交代过你的事。不过你这个报告,捅得可不小啊。”
“丁经理,我是按制度来的。”
“我知道。你的报告没问题,问题是这背后牵涉的人。”老丁放下档案,摘了眼镜,揉着眼角,“仓储部上个月那批货,系统里做入库的人叫刘同,是张海的表弟。”
我眉头动了一下。
“对,就是那个本来要顶你位置的人。”老丁继续说,“他之前就在仓储部干过两个月,弄出了不少糊涂账。后来调走了,账也没交接清楚。你这一查,把他那些烂事全翻出来了。”
我攥了攥拳头,没说话。
“现在公司准备内部调查。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张海肯定把责任往你身上引。他会说你不按程序、越级上报、搅乱部门正常工作。”
“我上报的时候同时给张主管看了,是他不处理。”我说。
老丁笑了:“所以我说你聪明。你拉上了老韩,又第一时间把报告给了张海。他处理不处理,那是他的事。你程序上没毛病。”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铁柱,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沈董对你上心,那是你的运气。但这公司里的事,光靠运气不够。你好好干,别辜负了沈董。也别给人留下把柄。”
我点点头:“我明白。”
4.
接下来几天,仓储部气氛很怪。张海见了我像没看见一样,其他同事也跟我保持着距离。只有老韩跟以前一样,该抽烟抽烟,该干活干活。
“你别管他们。”老韩说,“你自己坐得正,不怕影子歪。混日子的人多,干活的人少。时间长了,谁什么样,大家都清楚。”
我“嗯”了一声,继续整理库存。那批有问题的物料后来查清楚了,是刘同在系统里虚做了入库,实际货物压根没进仓。那批货后来从供应商那里直接发到了工地上,走了别的口子,仓库这边就成了空账。刘同当时负责录入,把账做平了。人走了,账还挂着。
两周后,公司出了处理通报。刘同被辞退,张海记大过一次,调离仓储部,降为副主管,派去管后勤保洁。仓储部新调来一个主管,姓陆,四十出头,不苟言笑,对仓库管理很在行。他来了之后看了看我的资历,把我从试用工转正了。
“赵师傅,你以前在农机厂做过十八年仓管,这屋里的人没有比你更有经验的。”陆主管说,“以后仓库盘点这块,你来牵头。”
我点头应下。
那天晚上回家,我买了半斤猪头肉,又给周玲带了一瓶她爱喝的酸奶。她挺高兴,问怎么舍得花钱了。我说转正了,工资涨了,庆祝庆祝。她笑了,眼睛弯起来。
“铁柱,你那个叔,可真帮了大忙。”
“帮了一码。”我说,“后面的路,我自己走。”
周玲白了我一眼:“你呀,就知道逞能。”
我嘿嘿笑,没接话。
又过了一个礼拜,沈正清叫我去他办公室。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语气很严厉,像在跟什么人吵架。见我来了,他挂了电话,脸上恢复了平常的平静。
“坐。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陆主管挺照顾我,仓库的账也理顺了。”
“我都听说了。你小子有股子干劲儿,跟你爷爷一个样。”他坐到我对面,“刘同那事,处理结果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张海这个人,能力有,就是私心重。我本来想直接开了他,后来想想,给他个机会。他家里也不容易,孩子才上小学。”沈正清叹了口气,“你心里要是不舒服,可以跟我说。”
我摇摇头:“我没不舒服。公事公办,公司已经处理了。”
沈正清笑着点点头:“对,公事公办。所以我也不会因为你是我侄子,就多给你发一分钱。你有多大本事,拿多少钱。”
“我明白。”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相册翻开,指着一张黑白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穿着件旧中山装,站在一间土坯房前。
“这是你爷爷。我让人从老家翻出来的。那年我回去看他,给他拍了这张。当时他还不愿意拍,说自己老了不好看。”
我看着照片里的爷爷,心里发酸。他走之后,老家那几间老屋更空了。我爹腿脚不好,我回去也不多。
“叔,谢谢你还记得我爷爷。”
“你爷爷是我的恩人。我不光记得,还经常梦见。”沈正清合上相册,看着窗外,声音低下去,“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候光顾着往前冲。等冲到头了,回头看,最对不住的,就是那些帮过你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我:“铁柱,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不是为了还你爷爷的情。是冲你这个人。”
我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
5.
日子慢慢顺起来了。我在仓储部干得踏实,陆主管把我当成左膀右臂。老韩也快退休了,跟我念叨说:“铁柱,等我走了,这仓库就得靠你了。”
我笑着说:“你老当益壮,还能再干十年。”
他摆摆手:“不干了。我老伴儿身体不好,我得回去伺候她。”
老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我懂。干了快二十年的仓库,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五月底,我发工资了。比之前在农机厂还多了一千来块。周玲数了两遍,高兴得不行,说晚上加菜。小雅也凑热闹,说想吃红烧排骨。我说吃,必须吃。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围着饭桌,排骨炖得烂乎乎的,周玲还炒了个青菜,煮了锅紫菜蛋花汤。小雅一边啃排骨一边说:“爸,你们公司还招不招实习生?我明年高考完去打工。”
周玲瞪她:“你现在就想着打工?先把成绩搞上去。”
小雅吐了吐舌头。我笑着给她夹了块最大的排骨:“等你考完,爸带你去旅游。”
“真的假的?”
“真的。去西安,看兵马俑。”
小雅高兴得直拍桌子。周玲也笑,拍了我一下:“你就惯她吧。”
这种小日子,以前在农机厂的时候也过过。那时候厂里效益好,年底能发点奖金,小雅上小学,每天放学我去接她,她蹦蹦跳跳的。后来厂子不行了,日子越勒越紧。现在能重新喘口气,我知足。
六月份,沈正清生日。他没声张,只是叫了我去他家吃饭。他家在城东一个别墅区里,三层小楼,带个院子,种了些花花草草。我原以为会有好多人,结果就我们俩,加上他老伴儿。
他老伴儿姓范,六十来岁,看着挺年轻,穿了件素色的旗袍。见了我,笑着说:“老沈跟我说了,赵家沟来的铁柱。你爷爷是个好人,老沈这些年没少念叨。”
我有些拘谨地叫了声“婶子”。她给我倒茶,招呼我坐。
晚饭是保姆做的,四菜一汤,不铺张。沈正清喝了点白酒,话也比平时多。他说起年轻时候在赵家沟的事,说那时候穷,饿得前胸贴后背,有一回在地里刨红薯,被队长抓住了,是你爷爷出面保了他。
“你爷爷说,这娃子是好苗子,别因小失大。就这一句话,改变了我一辈子。”沈正清端起酒杯,“来,铁柱,敬你爷爷。”
我也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酒过三巡,沈正清忽然说:“铁柱,我打算让你去物流部待一阵。那边新上了一个仓储系统,你去学学。以后公司仓储这块要整合,我想让你顶上去。”
我愣了:“叔,我才转正一个多月。”
“时间长短不是问题。你十八年仓管经验,老韩都跟我拍胸脯说你能行。物流部那边缺个实在人,你去把流程吃透,后面的事再说。”
我看了他老伴儿一眼,她笑着朝我点头,像早知道这安排。
“行,我听叔的。”
6.
六月中旬,我调到了物流部。物流部经理叫吴海涛,四十来岁,高高瘦瘦,戴个方框眼镜,说话爱推眼镜腿。他对我挺客气,亲自带我在各个工位转了一圈,介绍人和流程。
“赵师傅,沈董专门打过招呼,说你是内行。我们这边仓储系统确实要升级,老的用着不顺,新的又没人能玩转。你来了正好,帮我们把这摊子捋一捋。”
我点点头,心里清楚,沈正清这是给我机会,但也把我放到一个更难的地方。物流部人际关系比仓储部复杂,年轻人多,学历也高,我一个小县城来的下岗工人,在这个地方要想站稳,光靠董事长侄子这个名头远远不够。
第一个礼拜,我什么都没干,就是在各个岗位上看着。看他们怎么收货、怎么录入、怎么调度、怎么出库。每天下班前,我把当天看到的问题记在本子上,一条一条列出来。到了周五,我的本子上已经记了四十多条。
第二个礼拜,我开始上手。先从系统录入开始。老的那套系统用了七八年,很多人闭着眼都能操作。新的系统是去年上线的,界面全变了,好多老员工不愿意用,就一直两套并行,结果两边数据对不上,天天吵架。
我花了三天把新系统从头到尾点了一遍,又跑到机房找IT部门的同事借了本培训手册,晚上回家翻。周玲问我看什么那么用功,我说学电脑。她挺惊讶:“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碰电脑?”
“那是以前在农机厂,用不着。现在这活,不会电脑就是睁眼瞎。”
那段时间,小雅成了我的老师。她每天写完作业,就教我打字、做表格。我才知道,我闺女不声不响的,电脑用得比我还溜。心里又高兴又有点失落。高兴的是孩子长大了,失落的是我这当爹的落伍了。
一个月后,我把新旧两个系统的数据差异整理成了一份报告,交给了吴海涛。吴海涛看完,沉默了好一阵。
“赵师傅,你这些数据……准确吗?”
“我核了三遍。新系统里很多入库单没同步到老系统,导致两边库存差了百分之十几。主要原因是夜班的人嫌麻烦,两个系统只录一个。时间一长,账就乱了。”
吴海涛靠在椅背上,推了推眼镜:“这些情况我知道一些,但一直没人去较真。你今天把这事捅出来,下面的人会有意见。”
“吴经理,我是新来的,不怕得罪人。”我说,“他们有问题,总得有人提。要不新系统永远上不了正轨。”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行。我来安排,下周一开个会,把这些数据摆出来。”
会开得挺艰难。几个老员工拍桌子瞪眼,说我们物流部天天累死累活,赵铁柱一个新来的凭什么指手画脚。我就坐着,不跟他们吵。等他们说完,我把手上打印出来的单子一份份摆出来,每一份都标了时间、单号、责任人。
“各位,这些数据不是我编的,是从系统里导出来的。系统不会说瞎话。有问题就改,大家一起想办法。我也不是来为难谁的,我以后也在这个部门工作,大家好,我才能好。”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那些人互相看看,都不说话了。
吴海涛最后拍板:“以后新系统为唯一录入端口,老系统只做查询。一个月内完成数据迁移。赵铁柱负责培训和监督。”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楼下买了包好烟。抽了一根,觉得嗓子发干,又掐了。我其实早就戒了,就是偶尔烦了会来一根。周玲鼻子灵,一进门就闻着了:“又抽烟了?”
“就一根。”
“少抽。你都快当半老头的人了。”
我脱了外套,坐到沙发上。小雅从房间里出来,递给我一个橘子:“爸,你今天特别高兴?”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她嘻嘻笑。
我剥开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甜的。
7.
物流部的事渐渐走上正轨。新系统全面启用之后,库存准确率从百分之八十多提到了百分之九十七。吴海涛在部门月度会上专门表扬了我。散会后,他叫住我,说沈董问起我的情况,他如实说了。
“沈董挺高兴的。”他拍拍我肩膀,“铁柱,你好好干,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
我笑笑,没多问。在宏远这几个月,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该打听的别打听,该干的活一样不落。
七月里的一天,老家来电话。是我爹,说今年天旱,玉米长势不好。又说村里修路,占了我们家半亩地,赔偿的事还没谈拢。他说得慢悠悠的,我听得心里发沉。
“爹,要不你和我妈来城里住一阵?这边凉快些。”
“不去不去。家里鸡啊猪啊的,走不开。你好好上班,别惦记我们。”他说着咳嗽了几声,挂了。
我握着手机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周玲从厨房探出头:“你爹的电话?”
“嗯。家里天旱,地里的庄稼不行。”
周玲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我们俩都清楚,老家那几亩地,早就指望不上了。以前我在农机厂,工资不高,但好歹每个月能给爹妈寄几百块。后来厂子倒了,连那几百块都断了。现在重新有了工作,怎么也得把这份孝心续上。
我把工资卡里的钱转了五千给我爹,然后给我妈打电话说了。我妈在电话里一直说:“我们用不着,你们在城里开销大,别老惦记我们。”可我知道,她嘴上这么说,心里是高兴的。
八月,我回了一趟老家。是周末,坐了两个小时长途车。赵家沟变化不小,路修宽了,村里盖了不少新房。我家那三间老屋夹在中间,显得又小又旧。
我爹坐在院子里编筐,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他腿脚不好,走路有点拖着地。我赶紧过去扶他。
“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他埋怨了句,脸上却带着笑。
我妈从屋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她上下打量我:“瘦了。在城里吃得不好?”
“挺好的,就是忙。”
那天中午,我妈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面吃饭。风一吹,树叶子沙沙响。爹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你爷爷在的时候,老说你要有出息。你看你现在,在大公司上班,也算有出息了。”
“有出息啥啊,就是干活挣钱。”我给他倒酒。
“那也比在家种地强。”他仰头喝了一口,“你爷爷要是在,知道你认了正清,肯定高兴。正清那娃子,早些年回来过一回,给你爷爷买了不少东西。你爷爷还不好意思收。”
我点头:“他对我们家不错。这次能进宏远,也多亏了他。”
我爹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回城里的大巴上,我靠着窗户,看着路两边的玉米地,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干旱,又是干旱。我想起爷爷以前说过,人这一辈子,就是跟天斗、跟地斗、跟自己斗。斗赢了,活着像个人样。斗输了,也还得活着。
8.
九月份,公司搞了一次中层竞聘。物流部要增设一个副经理岗位,吴海涛推荐了我。老丁那边说,我的资历还不够,进公司才三个多月,不符合竞聘条件。
吴海涛为这事去找了沈正清。沈正清听完,半天没表态,最后说:“资历是死的,人是活的。破格提拔的事,你们拿个方案出来,会上讨论。”
这事很快传开了。物流部的人看我的眼神又不一样了。有真心替我高兴的,也有背后嘀咕的,说我是仗着董事长这层关系才被推上去的。
我听了心里不舒服,但没解释。这种事解释也没用。你越是说“不是”,别人越觉得你心虚。只有把活干好,拿结果说话,才能堵住那些嘴。
竞聘方案后来通过了,但加了一条:所有破格竞聘人员,需要接受三个月的考核期,考核通过后正式任命。我知道,这一条是专门为我加的。
“你有信心没有?”吴海涛问我。
“有。”我说。
考核期从九月中旬开始。我的工作是全面负责物流部新系统的运行维护,同时协助吴海涛完成第四季度的仓储整合方案。这活儿不轻松,基本上每天都要加班到晚上八九点。周玲有意见,但没怎么抱怨,只是每天晚上给我留一盏玄关的灯。
小雅上高二,学习也紧张。我们父女俩经常一个在餐桌上看书,一个在阳台上看资料。她有时候抬头看我一眼,说:“爸,你现在越来越像个白领了。”
我笑:“白领啥啊,你爸充其量是个蓝领。”
“蓝领白领,能挣钱就是好领。”她鬼精地说。
十月初的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快十点,收拾东西准备走。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门一开,沈正清站在外面,身边没跟人。
“叔,这么晚还没走?”
“刚开完会。你怎么也这么晚?”
“加了会儿班。”
沈正清进了电梯,按了负一层。他看着我,说:“我听老吴说了,你这几个月干得不错。竞聘的事,有压力?”
“还好。就是把活干好。”
“有压力正常。你没压力,我才不放心。”电梯到了,他走出去,又回头补了一句,“你爷爷当年也老说,人得扛得住事。”
我说:“叔,您放心,我扛得住。”
他笑了,转身进了车库。
十一月中旬,考核期结束。我的考核评级是“优秀”。公司发了正式的任命文件:赵铁柱同志任物流部副经理,试用期六个月。
收到通知的那天,我下班回家,路上绕到卤菜店买了半只烧鸡、一盒卤牛肉,又到超市给周玲买了条丝巾。周玲拆开盒子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系在脖子上。
“好看不?”
“好看。你买这个干啥,多浪费。”
“你喜欢就行。”我抱着胳膊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心里挺踏实。
小雅放学回来,看见桌上的好菜,欢呼一声:“爸,你是不是升职了!”
“你猜。”
“我猜就是!我们同学的爸爸升职了都买烤鸭,你买烧鸡,也差不多。”
周玲笑得不行。我拍了一下小雅的脑袋:“吃你的饭,就你话多。”
9.
当上副经理之后,我事情更多了。以前是管仓库里的货,现在是管人、管流程、管协调。物流部下面三十多号人,有负责收货的、负责配送的、负责调度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和利益。我这个从仓库里升上来的“土八路”,要服众并不容易。
好在吴海涛对我还不错,愿意放权,也愿意教我。他说:“铁柱,你技术上没问题,就是管理上缺点经验。这个急不得,得慢慢磨。”
我明白他的意思。管人比管货难多了。货不会跟你顶嘴,人会。货不会偷懒,人会。
十二月,公司年会。宏远这种大企业,年会排场不小,在酒店包了个大厅,还搭了舞台。沈正清上台讲了话,没有稿子,站在那儿即兴说了十几分钟。他说今年公司整体业绩不错,感谢大家的付出。说着说着,他话锋一转。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觉得,我沈正清用人有私心。我今天在这儿把话说清楚。我用人,从来只看一条:能不能把活干好。赵铁柱是今年秋天进的公司,从一个仓库管理员干起。现在他是物流部副经理。有人不服气,觉得他是我亲戚。对,他是我一个村出来的,他爷爷是我的恩人。但他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走到今天的。他三个月时间,把物流部新旧系统的数据差异从百分之十五降到了百分之二。这份本事,在座各位,有几个能拍胸脯说自己也有?”
台下安静下来。我坐在角落里,脸上火辣辣的。沈正清这么直接,我没想到。不过他说完之后,还是有人鼓掌,而且越来越多。
吴海涛凑过来小声说:“沈董这是给你撑腰。你踏实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沉甸甸的。沈正清把我推到台前,也是在断我的后路。我以后如果干不好,丢的不光是我的人,还有他的脸。
年会之后,我在公司里的处境好了很多。不少以前对我不冷不热的人,开始主动跟我打招呼。也有人私下来套近乎,想让我在沈董面前帮着说说话。我一概推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能因为被抬起来了,就忘了自己是谁。
腊月里,老韩退休了。仓库给他办了个送别会,不大的会议室里,摆了些水果瓜子。老韩坐在中间,脸涨得红红的,像喝多了酒。他跟我说:“铁柱,仓库以后交给你放心。你是个实在人。”
我握着他的手,鼻子有点酸。老韩是我来宏远第一个给我递烟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站在我这边的人。他走之后,仓储部又招了个年轻人,二十多岁,挺勤快。我每次去仓库,都会想起老韩蹲在更衣室门口抽烟的样子。
人来了走,走了又来。公司就这样,像一条河,水不停地流。
10.
过完年,我试用期正式结束,转正了。工资又涨了一截。周玲在超市的工作也稳定,还当了个小组长,管五六个人。小雅成绩进步很快,期中考试考了班里前十名。
一家人总算松快了不少。以前那种月底等米下锅的日子,现在少了。但我也不敢大手大脚,想着多攒点钱。小雅后年要高考了,上大学得花钱。我爹我妈年纪大了,万一生个病住个院,那不是小数目。
三月,沈正清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关起门来跟我谈了一次。
“铁柱,你在物流部干了半年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学了不少东西。”
“想不想再往上走走?”
我沉默了一下,说:“叔,我觉得我现在这个位置挺好的。再往上,我怕自己能力不够。”
沈正清摆摆手:“你先别急着答。我下面这句话不是跟你商量。公司今年要在城南建一个新的物流中心,专门做电商仓储。我想让你去负责筹备。前期很苦,什么都要从头来。但你干过仓管、懂系统、也管过人。这件事,没人比你更合适。”
我愣了好一会儿。筹备新物流中心,这担子比我以前干过的所有活都重。那不是什么十八年老仓管能应付的事,那是一个投资上千万的大项目。
“叔,您这是抬举我。”
“少说废话。你就说干不干。”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我,那目光跟头一回在电梯里遇到我时一模一样——带着打量,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期待。
“干。”我听见自己说。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两头跑。物流部的日常事务要兼顾,城南那边的前期调研也要跟上。吴海涛主动帮我分担了一部分物流部的工作,还派了两个年轻人跟我一起干。一个叫谢兵,一个叫罗伟,都是二十多岁,头脑灵活,肯吃苦。
我们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做调研、选场地、谈供应商。每天累得跟狗一样,有时候回到家里往沙发上一倒,饭都不想吃。周玲看不下去,说:“你都快五十的人了,还这么拼干什么?”
我说:“不是拼,是到了这个位置,你就得干活。不干,别人就替你干。到时候你连这点本钱都没了。”
周玲不说话了。她懂。我们都是从底层熬出来的人,知道机会有多难得。
五月,新物流中心的项目正式立项。公司成立了筹备组,我当组长。沈正清在会上说:“给你们八个月时间,明年春节前投入试运营。干不好,我不罚你们。干好了,我给筹备组每人包一个大红包。”
会后,谢兵和罗伟都挺兴奋。我给他们泼了盆冷水:“先别想红包。这项目要是砸了,咱们三个都得卷铺盖走人。”
年轻人被我说得有点蔫。不过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比我还拼。谢兵天天泡在工地,罗伟把供应商资料整理得明明白白。我看着他们,像看见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在农机厂,我也有过这么一段拼命的劲头。后来厂子一天天衰落,那股劲慢慢就散了。
现在,劲又回来了。
11.
六月份,我爹的腿病加重了,在老家县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膝关节严重磨损,需要做手术。我请了三天假回老家。在医院里,我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来了,勉强笑了笑。
“没事,老毛病了,做什么手术,吃点药得了。”
“大夫说你这膝盖已经磨得快不行了,做了能好受点。”
他摇摇头:“不做了。一把年纪了,花那个钱干啥。”
我站在床边,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我知道他心疼钱。县医院做这个手术,医保报一部分,自己还得掏两三万。两三万对我来说,现在不算拿不出来。但对我爹来说,那是他在地里扒拉半年的收成。
“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我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反对的话。
手术定在第二天上午。我在医院陪了一夜,跟我妈轮流在陪护椅上眯了会儿。第二天我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又粗又干,像块老树皮。
“爹,没事,一会儿就出来。”
他点点头,眼神里还是有点慌。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很顺利。推回病房的时候,麻药还没完全醒,他迷迷糊糊地叫着我爷爷的名字。我凑近了听,他一直在说“爹,疼”。我眼眶一下就热了。这个老农民,一辈子没离开过庄稼地,临到老了做手术,梦里喊的还是他爹。
我在家待了五天。等我爹能下地拄着拐慢慢走了,我才回市里。走之前,我把一张银行卡塞到我妈手里。
“这里有五万块。给我爹买点好的吃,别舍不得。”
我妈没推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在外头也不容易。”
“我没事。你们好好的,我就安心。”
回公司的路上,我给沈正清打了个电话,说家里的事处理好了,明天能上班。他听了,说:“你爹那腿,要不到武汉来看看?我给你联系个专家。”
我说:“县医院做的也挺好,先养着看看。要是有问题,再麻烦叔。”
“别跟我客气。”他顿了顿,又说,“你爹也是赵家沟的人。赵家沟的事,没外人。”
我“嗯”了一声,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12.
筹备工作进入夏天后,节奏更快了。新物流中心的主体建筑七月封顶,接下来是内部装修、设备安装、系统调试。天气热得吓人,工地上柏油路晒得发软,蝉鸣声一阵接一阵。
谢兵天天在工地上盯着,整个人黑了一圈。罗伟负责办公区和员工宿舍的装修,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我每天三个地方跑:物流部、新工地、公司总部。有时候一天下来,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周玲怕我中暑,每天给我泡一大壶菊花茶,放冰箱里冰好。早上出门前,她嘱咐我:“别硬挺着,不舒服就歇歇。”
我说好。可到了工地上,哪还顾得上热不热。设备要调试,线路要排查,供应商要对接,工人有情绪还要安抚。一堆事排着队等着,你停一下,别的环节就卡住了。
有一次,新系统上线演练,出了个大问题。模拟订单进去之后,分拣线卡住了,几千件模拟货物堵在传送带上,动不了。技术团队的人手忙脚乱搞了两个小时,也没找到原因。
我蹲在传送带旁边,看着那些箱子卡在一起,心里着急,但脸上没露出来。我一个个环节问,最后发现问题出在扫码枪的格式设置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参数,搞乱了整个分拣逻辑。
修好之后,天已经黑透了。大家都累得不行。我让谢兵去买了几个西瓜,一群人坐在工地上,就着工地的大灯啃西瓜。没人说话,但都松了一口气。
“赵经理,今天多亏你了。”一个技术员说。
“大家一起弄的。这个问题以后要写进操作手册里,不能再来第二回了。”
那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周玲还没睡,在灯下补衣裳。见我回来,她起身给我热饭。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忙里忙外的背影,突然觉得特别累,也特别踏实。
“周玲。”我叫了她一声。
“嗯?”
“等物流中心忙完了,我带你和小雅出去玩一趟。去西安,看兵马俑。”
她转过身,笑了:“这话你去年就说过。”
“这次是真的。”
“行,我等着。”她把饭放在我面前,“快吃。吃完洗澡,一身的灰。”
13.
国庆节后,新物流中心开始试运营。第一批货进来那天,我站在月台上,看着叉车来来往往,工人们穿着崭新的工作服,在各自岗位上忙碌。谢兵拿着对讲机,嗓子都喊哑了。罗伟跑进跑出,满头是汗。
沈正清也来了。他没声张,只带了一个助理,从大门进来,站在旁边看。他看得很仔细,不时跟旁边的人低声交流。我走过去,叫了声“叔”。
“怎么样,还顺利吗?”
“比预想的顺。小问题不少,但都能处理。”
他点点头,看着眼前这片崭新的仓库:“不错。明年再上二期,后年就能全负荷运转。到那时候,这里就是全省最大的电商仓储中心之一。”
我“嗯”了一声,心里有底。
试运营一个月,各项指标都不错。差错率控制在千分之二以内,配送时效也比老仓库提高了一个档次。总部那边发了个嘉奖通报,给筹备组记了功。谢兵和罗伟都升了职,工资也调了。
领到奖金那天,我在家里跟周玲商量,说想带她和孩子去西安。周玲却说:“先回你老家看看吧。你爹手术之后我还没回去过。咱们买点东西,回家过个年。”
小雅也点头:“去西安以后再去,先看爷爷奶奶。”
我鼻子一酸,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媳妇比我想得周到。我光想着满足闺女的愿望,忘了老家爹妈还等着。
“好,过年回老家。”
14.
腊月二十八,我们一家三口回了赵家沟。
老家那三间老屋,墙面重新刷过了,是我夏天找人弄的。堂屋里生着火炉,暖烘烘的。我爹手术后恢复得不错,拄着拐能自己在院子里转圈。看见小雅,他笑得眼都眯起来。
“又长高了。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样。”
“爷爷,我比我爸好看多了。”小雅撒娇。
“好看,都好看。”我爹笑得合不拢嘴。
年三十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鸡有鱼有肉。我们一家人围着火炉吃年夜饭。外面鞭炮声一阵接一阵,整个赵家沟都闹腾腾的。我爹喝着酒,脸红扑扑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铁柱啊,你如今也算混出个样子了。你爷爷要是还在,该多高兴。”他说着说着,眼里闪了泪花。
“爹,过年呢,别说这些。”我给他夹了块鱼。
“说,怎么不说。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子孙有出息。”他用袖子擦了下眼睛,“你那年从农机厂回来,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我这当爹的,心里疼啊。又帮不上忙。”
我握住他粗糙的手:“爹,都过去了。”
“对,过去了。”他也握了握我,“往后好好的。在正清公司里,多学多干。别给人家丢脸,也别给你爷爷丢脸。”
我点点头。
吃完年夜饭,小雅跑到院子里看邻居家放烟花。周玲去厨房帮我妈收拾。我扶着我爹坐在堂屋里,爷俩守着火炉听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爹,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我说,“过了年,公司物流中心的事就走上正轨了。我琢磨着,想再攒点钱,把咱家这房子翻新一下。盖个两层楼,你们住着舒服些。”
我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老屋还能住。你留着钱,以后小雅上学用。”
“小雅上学也够。这房子都几十年了,翻新一下,我妈也不用一下雨就搬盆接漏了。”
我爹沉默了。过了好半天,他才说:“也行。那钱算我借你的,以后慢慢还。”
我笑了:“爹,你跟我说什么借不借的。你把我养这么大,我还你几间屋算什么。”
他别过头,假装看火,不让我看见他掉眼泪。
15.
正月初五,我去了一趟沈正清家拜年。
他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穿了件旧棉袄,戴个草帽,完全不像个身家几十亿的董事长。看见我来了,他放下剪子,招手让我进去。
“叔,新年好。”
“新年好。你爹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能拄拐走路了。”
“那就好。”他摘了草帽,招呼我进屋喝茶。
他老伴儿也出来招呼我,问我家里人怎么样,孩子学习如何。我一五一十回答了。沈正清坐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铁柱,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忽然问。
“先把物流中心二期的事情推起来。等二期稳定了,我还想搞个员工培训体系。新系统、新设备,人跟不上,都是白搭。”
他看着我,笑意深了:“你想到这些,很好。年后我跟老丁说,物流中心那边的团队建设,你拿个方案出来。”
我点头。
从沈正清家出来,天已经擦黑。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年味还很浓。我走在小区的石板路上,空气凉凉的,但心里暖乎。
走到一个路口,我停下来,回头望了望沈正清家的方向。那栋小楼亮着灯,暖黄暖黄的。我想起第一次在电梯里遇见他的情景。那声“叔”,是我这辈子喊得最值的一个字。
但往后的路,不光靠那一声“叔”。靠的是自己。我拢了拢衣领,大步往前走。
本文为虚构故事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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