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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岁落选省长无人理,散场省委书记拉住我:去财政厅,中央考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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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理

五十八岁那年,我成了省里最大的笑话。

一纸调令下来,副省长成了巡视员,连落选都谈不上。

曾经的门庭若市,一夜之间寂静如雪。

散会那天,他走得最晚,低头收拾茶杯,像在擦一块永远擦不净的玻璃。

没人看他,也没人叫他。

直到会议室门口,有人轻轻拉住他胳膊:“老赵,留一下,中央有个考察组,点名要见你。”

他转过身,看见省委书记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错把终点当成了起点。

五十八岁那年的秋天,老赵记得格外清楚。

省委大院里那两排银杏,叶子黄得比往年早,风一过,哗啦啦往下掉,像撒了一地没处送的文件纸。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最大的银杏树,枝头还剩最后几片叶子,摇摇欲坠。

电话响了。

他过去接起来,是办公厅的通知,让他下午三点去第一会议室。通知的语气很平,像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安排。可老赵听得出来,不一样。电话那头的人没叫他“赵省长”,也没问他有没有时间,只是例行公事地报了个时间地点,就挂了。

他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像什么在倒数。

放下电话,他又走回窗前。楼下院子里,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开出去,是发改委的老刘。老刘的车他认识,尾号三个八,平时见到他,总要把车停在路边,摇下窗子跟他聊几句,问问身体,问问夫人。今天那车开得毫不犹豫,一溜烟就出了大门。

老赵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没出声。

下午两点五十,他走进第一会议室。

门口的工作人员替他开门,年轻得像个刚分来的大学生,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笑容,说赵省长好。他点点头,往里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他习惯性地往主席台方向看,又及时收住。今天他的位置在台下,第三排靠边,靠窗。

他走过去坐下,旁边的人正低头看手机,没抬头。另一侧空着,像有人特意留出来的。

主席台上,省委副书记正在念文件。老赵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份文件他其实已经知道,是这一轮干部调整的方案。他的位置,从副省长调整为巡视员,括号正厅级。

没有落选省长这回事。他从来就没当过省长候选人。外界风传他可能接省长的班,传了快两年,连他自己都有时候觉得,没准儿真能成。可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他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职务。

更年轻的人上去了,从北京来的,带着中央的信任和新鲜的履历。而他,原地没动,还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通道。

念到他的名字时,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那静很短,短到只有一两秒,可老赵觉得那一下特别长,长得像有人把时间捏住了。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在空气里滚过去,没有回音。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目光投过来,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停了。

散会了。

会议室里立刻热闹起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杂乱的声响,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笑着,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新省长被人簇拥着,脸上全是笑。

老赵坐在原地没动。他等着人群散去一些,不想挤。

面前的热水瓶还温着,他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汽袅袅地升起来,把他的眼镜片蒙上一层雾。他摘下眼镜,从兜里摸出一块蓝布,慢慢地擦。

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了他一个人。

他放下茶杯,把眼镜重新戴上,站起来。桌面上有他刚才滴水时溅出来的一小滩水渍,亮晶晶的,像颗小星星。他想了想,拿纸巾擦了擦,擦干净了才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会议室。这是他开了十几年会的地方,台上台下,他换过不知道多少个座位。今天这个位置,他大概是最后一次坐了。

走廊里静悄悄的,灯光有些暗。他沿着墙根走,脚步声落在水磨石地面上,一记一记,像在敲谁的房门。

快到楼梯口时,身后有人叫了一声:“老赵。”

他停下来,转身。

是省委书记周望山。

周望山站在会议室后门旁边,半侧着身子,像一直等在那里。他比老赵小几岁,可头发白得差不多,额头上那道纹很深,像刀刻的。穿一件深色夹克,胳膊下夹着本笔记本,看起来跟这个时辰的走廊一样安静。

老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喊了声:“周书记。”

周望山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在他跟前站定。没有说话,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让人觉着自己被看穿了。

“一个人在这儿等着?”周望山问。

老赵笑了笑:“等人都散了,走得慢。”

周望山没接这话,沉默了片刻,说:“有个事,中央有个考察组,下个月到省里。点名要见你。”

老赵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中央考察组?他一个刚刚被摘了实权的巡视员,考察组见他做什么?

“见我?”他问。

周望山点点头:“通知会正式下,我提前跟你说一声。”停了一下,又补了句,“去财政厅,做厅长。中央的意思。”

老赵的耳朵嗡了一下。

财政厅。厅长。

他在脑子里过了过这几个字,像不认识似的。财政厅是全省的钱袋子,厅长位置的分量,比一般副省长还重。这是提拔,是重用。可他刚刚在会场上,听到的明明是另一个方向。

“周书记,这不是……”他想说这不是开玩笑吧,又觉得不合适,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周望山看出了他的疑惑,抬起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你以为这次是冷落你?”他语气很淡,“那是做给外面看的。你那个位置,省委不好直接安排。先转巡视员,冷一冷,好让人看清楚。”顿了顿,又说,“中央要用人,不见得非要放在前面。你在发改委、经贸委都干过,财政厅缺一个懂经济、敢啃硬骨头的人。”

老赵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鞋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点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了,他刚调到省里,做经贸委副主任。有一回跟周望山一起下乡调研,回来的路上,周望山坐在副驾驶,半路让车停下,指着窗外一片破败的厂房说:“老赵,你信不信,将来管这一摊的人,得从泥地里长出来。”他当时只是笑,没往心里去。

如今想起来,那天下午的太阳很烈,周望山的侧脸被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黄铜。

“考察组来,你准备一下。”周望山说,“别跟任何人提。”

老赵抬起头:“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是那排灯,可脚下像踩着棉花。推开办公室的门,夕阳正从窗户斜进来,把房间里的一切都染成暖色。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蔫了好几个月,叶子耷拉着,像在跟他打招呼。

他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倒了杯凉水。水从喉咙里下去,凉得他一个激灵。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摸出来看,是省政协主席老韩发来的短信,就三个字:“放宽心。”后面跟了一串省略号。

老赵盯着那串省略号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两个月前老韩退下来那天,他请人家在食堂吃饭。老韩喝了半杯酒,红着脸跟他说:“咱们这行当,往上走一步,多少人替你算着日子。算来算去,算不过上面一张纸。”那时老韩嘴里的“上面”,和周望山嘴里的“中央”,是同一样东西。

他没回短信,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窗外那两排银杏还在掉叶子。风比下午更大了,吹得树枝乱摇,黄叶打着旋儿往下落,铺了一地。远处有辆车从省委大院后门出去,车灯亮起来,白晃晃的,像一把扫帚,把暮色里的尘埃扫得飞扬。

老赵忽然觉得,这秋天其实也没那么凉。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很多年前写下的一行字:“莫愁前路无知己。”字迹已经发黄,墨迹洇开了,像一朵干涸的花。

他拿笔在后面添了一句:“山高水长路更长。”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他起身走到窗前,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冰凉,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和外面的夜色叠在一起。

省委大院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东往西,像一条光的河流。

老赵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值班室的小张来敲门,问他怎么还不走,说食堂留了饭,要不要热一热。他这才回过神来,应了声:“不吃了,回家。”

小张应声走了,脚步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消失。

老赵穿上外套,关了灯。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走廊里黑着,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幽幽的。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脚下。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住。

他想起周望山的话:“去财政厅,做厅长。中央的意思。”

中央考察组。

财政厅。

他站在黑暗的走廊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得像隔壁房间有人在擂鼓。

他没忍住,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笑了一下。是那种从鼻腔里出来的、极轻极短的一声笑,像自嘲,又像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关了手电筒,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外面的风更大了。

老赵回到家时,妻子已经睡了。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铺在茶几上,像一小片安静的湖。茶几上放着一碗小米粥,已经没了热气,碗沿凝着一层薄薄的膜。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是妻子的字迹,歪歪斜斜的:“粥凉了热一下,菜在锅里。”

他站在门口,弯腰换鞋,动作很轻。鞋柜上那盆文竹又抽了新芽,细细的绿丝垂下来,像谁的手在夜里轻轻摇摆。

他端着粥去厨房,开了煤气,火苗舔着锅底,没一会儿,粥就咕嘟咕嘟冒起小泡。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碗粥慢慢热起来,忽然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快六十岁的人了,不该这样。

粥热好了,他也没吃出什么味儿来,一勺一勺送进嘴里,像完成一个任务。夜很静,窗外的风把桂花树吹得沙沙响,有花香从窗缝里挤进来,混着粥气,混着煤气灶残余的那点烟火味,竟然有种别样的踏实。

他走到书房,开了台灯。

书桌上堆着这些天积压的报纸和文件,都是些需要他阅处的东西。他翻了翻,没什么要紧事。调到巡视员之后,办公室也搬了,从原先的三楼搬到七楼,房间小了一半,窗户朝北,终年见不到太阳。他倒是不在乎,干了一辈子,冷热都是冷暖自知。

可今晚不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周望山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

“去财政厅,做厅长。中央的意思。”

中央。

他活到这个岁数,不是没见过风浪。年轻的时候在县里,为了一个项目,三天三夜没合眼,把全县的沟沟坎坎都跑遍了。后来到市里,赶上国企改革,多少工厂关门,多少工人下岗,他一家一家去谈,嗓子说哑了,鞋底磨穿了,最后把三个亏损大户硬是救活了一个半。再后来进省里,经贸委、发改委,一干就是十几年,什么硬仗都打过,什么难缠的人都见过。

可中央直接点名,这还是头一次。

他睁开眼,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打开,抽出里面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奖状,一九八七年,全省优秀基层干部,盖着大红印章。下面是一份手写的干部履历表,字是他自己填的,笔迹还带着年轻时的用力。

他慢慢地翻着,像翻一本旧账。

翻到最后一页,是他当年从县里调往市里时的组织评语。评语不长,他到现在都能背出来:“该同志工作作风扎实,善于在复杂局面中打开工作突破口,有较强的驾驭经济工作能力。”

三十多年前的评语,和今天周望山说的那番话,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赵把材料重新收好,放进信封,又锁进抽屉里。抬头看看挂钟,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忽然想去街上走走。

夜风比傍晚更凉,但也更干净。省委家属院外面是一条梧桐道,梧桐叶子也黄了大半,路灯从树枝间漏下来,把地面照得斑斑驳驳。他沿着路边走,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紧不慢。道边有几家夜宵摊还没收,烧烤架腾起的白烟混着孜然香,在夜色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个三轮车夫蹬着空车从他身边过去,车链子嘎吱嘎吱响,像在给这深秋的夜配乐。

老赵走到路口,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来。对面是省财政厅的办公楼,四层小楼,白墙灰顶,没有多少亮着的窗户。他看了那楼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再过些天,他就要走进那栋楼里去。

一个捡矿泉水瓶的老太太走过来,拎着蛇皮袋,看见他坐着,停下来问:“同志,这会儿几点了?”

老赵掏出手机看了看:“十二点过五分。”

老太太点点头,又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看他:“还不回啊?天凉。”

“回。”老赵说,“这就回。”

他真的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的时候,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天。那时候他还在县里当副县长,分管财政。县里穷,教师工资发不出来,学校断粮,老师要走,学生要散。他去省财政厅跑资金,一天一天地磨,办公室的门推开一扇又扇。最后是一个老处长看不过去,偷偷告诉他,周五下午厅长接待日,去那儿等。他去了,在门口站了三个小时。那天也刮风,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冷得他直跺脚。最后厅长出来,被他堵住,他硬是把报告塞到人家手里,说:“我一天不回去,孩子们就一天吃不上饱饭。”

后来资金下来了,不多,但能解燃眉之急。

从那以后,他跟财政厅打了半辈子交道,却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要坐到那个位置上去。

回到家已经快一点。他轻手轻脚进了卧室,妻子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句:“回来了?”

“嗯,出去走走。”他脱了外套,在她身边躺下。

“事儿多吗?”妻子闭着眼睛问。

“还行。”他顿了顿,又说,“可能过几天还要忙。”

妻子没再说话,呼吸又均匀起来。

老赵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线。他想,等正式通知下来,得跟妻子好好说说。她跟了自己大半辈子,从县里到市里再到省里,搬了多少次家,扔了多少东西,一句怨言都没有。他欠她太多。

可眼下这事不能说。周望山叮嘱过,任何人不能提。

他翻了个身,对着窗帘缝里的月光,慢慢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旧。

老赵每天去办公室,处理些不痛不痒的事务,参加些可去可不去的会。宣传部那边下了通知,说省里要搞一次秋季植树活动,请退下来的老同志们参加。他也被列了进去。名单上他的名字排在中间,不前不后,像个被遗忘的注脚。

他去了。

植树现场在郊区山脚下,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老赵扛着把铁锹,站在指定位置挖坑。地很硬,一锹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旁边是省妇联退下来的一个老大姐,边铲土边跟他说话:“赵省长,你说咱们这把岁数了,还来受这罪干啥。”他笑,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应该的。”

树苗发了三十多棵,一人一棵,领完了就有人招呼着去拍合影。老赵被安排在第二排靠边,还是那个位置。他习惯了,蹲下身子,把树苗扶正,笑得很标准。

回来的大巴上,他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省社科院的一个老专家,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求是》。车摇摇晃晃的,老专家打起了瞌睡,杂志掉在地上。老赵帮他捡起来,轻轻插回他臂弯里。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下周二上午九点,省委组织部小会议室,谈话。”

没有落款。

他把短信删了。

车窗外,城郊的田地从眼前掠过,有农人在收晚稻,稻浪一片一片倒下去。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这个季节正是晒谷子的时候。父亲弯着腰在晒场上翻谷,他坐在田埂上啃红薯。那红薯甜得很,咬一口,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流。

那时候他哪里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会坐在这样一辆大巴车上,往省委大院里赶。

下周二一转眼就到了。

老赵特意穿了件深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打了条素色领带。出门前照了照镜子,鬓角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染过,可发根又冒出一截银来。他拿了把梳子,把头发往后梳了梳,又觉得太整齐了,反而显得刻意,就用手拨乱了点。

妻子还在收拾碗筷,见他这身打扮,愣了一下:“今天有会?”

“嗯,去组织部谈个话。”

妻子擦了擦手,走过来帮他整了整领子:“那早点去,别让人等。”

他应了一声,拎起公文包出了门。

省委组织部的小会议室在三楼最里头。门半掩着,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见他进来,都站起来。

一个是他认识的,中组部干部二局的一个处长,姓郑,戴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另一个面生,四十来岁,穿件灰色夹克,眼睛很亮。

“赵欣同志吧,我是中央考察组的。”那年轻些的自我介绍,声音温和,“我叫李准。”

老赵忙跟他们握手,手心里全是汗。

坐下之后,郑处长先开了口,说了一通中央加强干部交流培养的精神,又提到这次考察的目的,是就拟任人选听取本人意见。说完就看着老赵。

老赵点点头:“感谢组织信任。我听从安排。”

李准翻开笔记本,说:“我们受中央领导同志委托,专程来了解你对当前经济工作的看法。你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经手过很多硬骨头,中央很关心你的判断。”

老赵沉默了几秒。他本来以为会问个人情况,家庭情况,或者对财政工作的初步想法。没想到一上来就问经济形势。

他想了想,说:“现在最难的不是增长,是预期。企业观望,地方不敢花钱,银行的资金捂在手里放不出去,这几个东西叠在一起,就像水龙头开大了,水管却堵着。财政的钱要用在刀刃上,可刀在哪儿,得先看清楚。”

李准眼睛亮了一下,往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抬头道:“你觉得刀在哪儿?”

“在人。”老赵说,“在能干事、敢干事的干部身上。钱跟着项目走,项目跟着人走。人不信,投再多都是白费。”

郑处长扶了扶眼镜,说:“那你对财政厅的工作,有什么初步考虑?”

老赵没有急于回答。他早就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先把账理清楚。”他说,“全省一年多少钱进,多少钱出,哪些钱花得合理,哪些钱打了水漂,得有一本明白账。不能光看报表上的数字,要穿透看。然后,得把政府投资的导向正过来,好钢用在刀刃上,不求多,求准。最后,要重建地方和市场之间的信任。财政不光是出纳,更是给全社会兜底的。”

李准和郑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轻,轻得老赵差点没捕捉到。但他看见了。

李准合上笔记本,笑了笑:“赵欣同志,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老赵想了想,说:“我今年五十八了。组织上如果还用我,我就把这把老骨头交出去。不用我,我也没有半句怨言。”

李准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谈话只进行了四十来分钟。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照在省委大院的银杏树上,叶子像是镶了金边。老赵站在楼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叶腐烂的潮气,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他没回办公室,而是去了院子南边的小花园。那里有排石凳,他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旁边有个老花匠在修冬青,咔嚓咔嚓地剪着,声音很清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调离县里的那年,也是深秋。县里为他开了欢送会,会上有个老同志拉着他手不放,说:“赵县长,你走了,咱县里那些烂摊子谁来管?”他当时说得豪迈:“组织自有安排。”后来那老同志退休了,县里有些事也就那么地了。

在官场浮沉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人走了,事就凉了。可他也见过另一种人,走了,事还在,根还扎着,到了季节,就会重新发芽。

他想,他应该做后面这种人。

正出神,手机响了。是省纪委的一个熟人,叫胡斌,过去跟他共事多年。

“老赵,忙不忙?”

“不忙,在院子里坐着。”

“晚上有空没?我那儿弄了瓶好酒,过来坐坐。就咱俩,不叫旁人。”

老赵有些意外。他被调整之后,电话少了很多。像胡斌这样主动打电话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他心里一热,说:“行,我过去。”

胡斌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楼不高,外墙刷着淡黄的颜色,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老赵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胡斌站在单元门口等他,手里夹着根烟,烟头一明一灭,像只萤火虫。

“来了。”

“来了。”

进了门,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四菜一汤,中间一瓶五粮液,还没拆封。胡斌把他让到主位上坐下,给他倒酒。

“早就想叫你过来,前阵子你那儿人多,不方便。”

老赵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很冲,从嗓子一直辣到胃里。他咳了一声,说:“人多人少,就那么回事。”

胡斌给他夹菜,笑着说:“你呀,就是太稳了。外面传成什么样你都不吭声,跟你当市长那年一个样。”

“当市长那年怎么了?”

“那年别人都往上说你要提副省长,你一个字不解释,天天往开发区跑。后来呢,该你的,跑不了。”

老赵放下酒杯,看着满桌的菜,没说话。

胡斌也安静了一会儿,突然问:“老赵,你就没问问,中央为什么这时候点名要你?”

老赵抬头看他。

胡斌压低声音:“财政厅那个摊子,烂了好几年了。内部账目一塌糊涂,下面市县全在等,银行也盯着不放。中央这是要找个肯得罪人的去破局。”

老赵没接话,只是慢慢地把面前的酒喝了。

他早就想过。周望山说的那句“懂经济、敢啃硬骨头”,他已经品出了味道。财政厅厅长这个位置,不是肥缺,是火坑。前面两任,一个被纪委请去喝了茶,一个干了不到两年就病退了。全省的财政大盘子,看起来风光,内里千疮百孔。

“你怕不怕?”胡斌盯着他。

老赵笑了笑,笑得有些沧桑:“五十八了,还怕什么。大不了再挪个地方。”

胡斌忽然伸出手,在他手背上重重拍了一下:“我就知道,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老赵。”

那一晚,他们喝得不多,菜也没怎么动。临走时,胡斌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硬塞给他,说:“拿着,路上看。”

老赵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旧版的《儒林外史》,书脊都开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这书我翻了一辈子,每一页都卷过。你拿去,比那些新官场小说强。”

老赵把书放进公文包里,说了声谢。

回到家,他借着客厅落地灯的微光,翻开那本《儒林外史》。书页间夹着些细碎的东西,有干枯的烟丝,有折叠过的小纸片。他翻到折了角的一页,上面有段话被人用红笔划过:“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老朋友。

夜里,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县里。县城那条老街还没拆,青石板路,两边全是卖早点的铺子。热干面、豆腐脑、油条、面窝,香气在晨雾里蒸腾。他夹着公文包往县政府走,路边有个卖菜的老汉喊他:“赵县长,今儿个豆角新鲜,带两把回去?”他笑着摆手,说:“上班哩,没工夫。”老汉就笑,说:“赵县长你忙,你忙你的。”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枕边湿了一小块。

老赵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窗外有几只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他披上衣服走到窗前,看见那两排银杏又掉了一层叶子,可树杈间还有些金黄,在晨风里轻轻抖着,像不肯服输似的。

他忽然觉得,五十八岁,也许并不算太晚。

正式谈话的通知下来了。

那天下午,老赵被叫到省委组织部。组织部长亲自找他谈,态度比上一次郑重得多。门关着,屋里只有两个人。组织部长递过来一份文件,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

“赵欣同志,经过中央考察组严格考察,并报请中央批准,决定任命你为省财政厅党组书记、厅长。免去你巡视员职务。下周一正式到位。”

老赵站起来,接过文件,手微微有些抖。

“我服从组织安排。”

组织部长看着他,语重心长:“赵欣同志,这是中央对你的重托。财政厅现在的形势很不轻松,你要有思想准备。省委也会全力支持你,但你要明白,这个位置,不是坐享其成的。”

老赵点点头:“我明白。”

走出组织部大楼时,太阳正好当空。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像被踩在脚下。

身后有人叫他:“赵厅长。”

他转过身,是个年轻干部,三十出头,穿着白衬衫,戴副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他认得,是办公厅秘书二处的副处长,姓秦,秦川。

“周书记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秦川跑得有些急,额头上冒着细汗。

老赵跟着他上楼。周望山的办公室在五楼东头,门开着。见他进来,周望山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沙发前坐下。

“坐。”周望山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老赵坐下去,腰板挺得很直。

周望山没说话,先给他倒了杯茶。茶是龙井,叶片在水里舒展开来,绿得透明。

“我找你来,就一件事。”周望山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浮叶,“你到财政厅后,先别急着动人事,先把情况摸清楚。尤其是下面市县的真实财力,别信报表。能下去走就走走,听听县里怎么说。”

老赵认真听着。

“另外,你要做好被骂的准备。”周望山看他一眼,“财政改革,动的是很多人的奶酪。你不动,对不起中央。你动了,就有人说你手狠。到时候别说我不保你。”

老赵笑了笑:“周书记,我这一路过来,没少被骂。”

周望山也笑了,那笑很浅,像风吹过湖面,转瞬就不见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去吧,大器晚成这话,本来就是留给能忍的人。”

老赵从周望山办公室出来,没坐电梯,走楼梯。一层一层下,脚步很轻。每踏过一层,就离那个他待了多年的旧身份远一步,离那个未知的新位置近一步。

到了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旋转门。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影子,有些变形,高矮胖瘦都走了样。

他整了整衣领,大步流星地向大院门口走去。

银杏叶还在落,风一吹,漫天飞舞,像一场迟到了半生的秋雪。

他踩着满地金黄,一步一步,走得踏实。

下周一,财政厅,中央在看着他。

而他自己,也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感谢您的阅读,愿你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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