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板凳照
程梦媛第一次去南太行是六月二十一。她跟妈说跟同学小鹿一块去,妈在电话那头嗯了两声,顺嘴嘱咐别买山上矿泉水,贵。程梦媛说知道,转身把小鹿爽约的微信截图删了。小鹿凌晨两点发来:媛媛我肚子疼得打滚,急性肠胃炎,明天去不了了,票你退了吧。程梦媛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回了个好,那你养病。然后她把往返高铁票、对头寺民宿三晚的钱全认了,没退。她跟自己说,不去也是白花,去了至少看一眼。
她二十二,信阳商城人,河南大学地理科学师范应届,刚签了信阳市区一所初中的老师岗,九月一号报到。签完那天她爸炖了排骨,她妈炒了春笋,饭桌上她爸说,媛媛出息了,咱家第一个坐办公室的。程梦媛低头扒饭,说还行。她心里其实空落落的,像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明明该松口气,却不知道下一步脚往哪儿落。大学四年她最上心的不是教法课,是地貌学,是遥感,是跟着导师在伏牛山拉剖面、量产状。她电脑里存了三百多个G的野外照片,文件夹名按经纬度编的。南太行红岩嶂谷她在大三课件里讲过四节课,一直想去实地对一遍。前两次没看成,雨太大。
六月二十一号她到辉县,打车进山,住对头寺村口第一家民宿,老板娘姓赵,胖乎乎的,做饭咸。程梦媛第二天去八里沟,雨。第三天去王莽岭,雾。她撑伞站在观景台,面前白茫茫一片,手机拍出来全是水汽,配文写"水大风凉",发抖音,点赞十七个,其中十一个是妈和俩姨。她没等任何人。她在王莽岭栈道尽头的石板凳上坐了四十分钟,看雾,看不出东西。回去退房时赵姐问,同学呢,咋一个人。程梦媛说她先回学校了,我多待一天。赵姐信了。
六月二十六号她第二次来。这次住两晚,去郭亮挂壁公路,还是雨。她在挂壁公路洞口拍了张自拍,脸被风吹得通红,文案写"走九遍也没等到想见的人",发完自己看了一眼,觉得矫情,又删了。重新发了一张公路空镜,什么都没写。那天她在挂壁公路中段遇见一对老头老太,扛着三脚架拍云海,老头问她小伙子还是小姑娘一个人?程梦媛说一个人。老太太叹气,说闺女你岁数不大,心事不小。程梦媛笑了一下,没接话。她其实不是在等人。她是在等自己把"前两次白来了"这口气咽下去。她跟导师发微信:李老师,红岩层走向我还没对上,雨太大,下次再来。导师回:野外就是这样,计划赶不上山变,别急。
七月二十四号她第三次进山。这次她跟妈说,跟小鹿又约上了,住五天。妈说五天好多啊,别累着。程梦媛说没事,山里凉快。她其实把退租房的行李箱留家里了,只背了个四十五升的登山包,里面是速干衣、雨披、两份压缩饼干、一本褶皱的野外记录本、两支红蓝铅笔、一个指南针、手机和充电宝。她没买登山杖,没带绳,没带急救包。她觉得女儿梯她查过,某红书上说"小白友好,三小时环线",配图是蓝天白云下的草甸。她信了。
七月二十六号晚她跟妈视频。手机架在民宿床头,程梦媛洗完澡穿睡衣,头发湿着。妈说你吃饭没,她说吃了,赵姐做的小米粥,香。妈说赵姐咋知道你爱吃小米粥。程梦媛说我自己要的。妈笑,说媛媛长大了会照顾自己了。程梦媛说嗯,明天退房,转一圈就回家,二十九号到信阳,你给我留点春笋。妈说留着,冷冻的,等你回来炖排骨。视频挂了。程梦媛坐在床边,把明天要走的路线在笔记本上又描了一遍:对头寺—上峪—女儿梯—草甸—原路回。她写"原路回"三个字时笔尖顿了顿。她其实知道女儿梯下半段有野路能切回公路,省一小时,但没护栏。她画了个圈,没定。
七月二十七号八点四十五,她退房。赵姐递给她一个煮鸡蛋,说闺女拿着,山上饿得快。程梦媛接了,说谢谢赵姐。她背包有点沉,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姐在擦桌子,没抬头。九点零九她还在抖音给一个搞地理科普的博主点了赞。九点十八手机关机。这是她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信号。
她走进上峪沟。起初路还好,碎石加土路,两边核桃树。过了上峪村废弃屋,路开始往上翘,变成之字形。雨是前一天半夜下的,石头滑。她拄着捡的槐树枝,走一步顿一下。十点左右她到女儿梯下段,一道斜坎,大概六十度,有踩出来的脚窝,但被雨水泡胀了,一脚下去软的。她试了两次,第三次踩空,膝盖磕在岩角上,疼得眼前发黑。她坐下来,卷起裤腿,左膝紫了,没破皮。她喝了两口水,把湿纸巾按在膝盖上,坐了五分钟,站起来继续。
中午她在女儿梯中段一块突出的岩板上午休,吃压缩饼干,嚼不动,就掰碎了含嘴里等它化。面前是百米红岩绝壁,她终于看清了——砂岩和泥岩互层,产状她估摸着北偏东三十度,倾角七十。她掏出本子记,红蓝铅笔画了剖面,写"层理清晰,交错层发育,底部砾岩"。风把纸吹得哗哗响,她用石块压住角。那一刻她挺高兴,发微信给导师:李老师,对上了,红岩层产状七十度,交错层典型。消息没发出去,红色感叹号。她没管,继续写。
下午一点半她决定走切回公路的野路。她跟自己说,原路下太慢,明天还得赶车。野路在草甸边缘,窄,一边是灌木,一边是缓崖,有零星小石子滑痕。她走得很慢,背靠岩壁侧移。到第二个拐点,草甸没了,路被一道雨裂沟切断,宽两米,深三米,沟底有水。她退回去,绕上方。上方是陡草坡,她手脚并用爬,槐树枝杵进泥里拔出来带出一坨根。她爬到坡顶,发现野路在这断了——前方是更宽的沟,和一道没有落脚点的直壁。她站住了。
回去原路?她回头看女儿梯那段斜坎,雨天下来比上去更险。往前?没路。她坐下来,背包垫在屁股底下,看天。云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她摸出手机,开机,没信号,只有右上角转圈。她拍了一张照片:身前一块平整的红砂岩石板,像条长板凳,空着,背后是雾里的草甸和绝壁。她想发抖音,配文写什么?她打了"别等了,他不会来了",盯了三秒,全删了。又打"第三次,红岩层对上了",也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写,只存了图,关机。
她后来在石头上坐了多久,没人知道。赵姐说按程梦媛的脚程,五点该回民宿取行李。天擦黑没回来,赵姐给程妈打电话,程妈说不是跟小鹿一起吗。赵姐愣了,说没见着第二个人啊。程妈电话追到小鹿,小鹿说阿姨我没去,我早跟媛媛说了呀。程妈腿一软,坐在地上。
搜救是二十九号正式拉的。程梦媛她哥程梦泽,二十六岁,在金华一家康复机构做特教老师,接到妈电话时正在给一个自闭症小孩做感统训练。他把手里孩子的平衡垫放下,跟主管说家里急事,当天晚上的火车。三十号凌晨他站到对头寺村口,穿一双跑鞋,背个登山包,比妹妹那个还大。他跟救援队说,我熟山,我找我妹。救援队看他瘦,说你别添乱。程梦泽说我是信阳山里长大的,小时跟我爹采药,夜路都走过。救援队让他签了免责,发他个哨子和头灯。
头三天程梦泽跟着队伍走女儿梯正规线,喊媛媛,媛媛,声音在谷里撞来撞去。第四天他脱离大部队,自己钻上峪沟野路。他比妹妹多带了绳、保温毯、打火机、三瓶水、一包妈烙的春饼。他边走边看岩壁,看有没有红蓝铅笔印。第五天他在女儿梯中段岩板下找到一块压着的石头,石头底下没纸,但岩板边缘有半枚鞋印,女式运动鞋,纹路细。他蹲下来,手指描那鞋印,手抖。他把鞋印拍了发家属群,说停这儿了。
第七天他在岩板上方草甸边缘找到那张空板凳照的取景点。石板还在,雨洗过,干净。他坐上去,跟妹妹坐过的位置差不多。他掏出手机翻妹妹抖音,翻到七月十九号那张挂壁公路,翻到六月二十一号那张水雾,翻到三月里一张王莽岭合照——程梦媛和一个男生并肩,男生穿黑冲锋衣,程梦媛靠他肩上,两人笑得牙都露出来。男生叫邵淮,程梦媛大三实习时在郑州认识,做测绘的,比她大三岁。合照那天邵淮说,秋天带你来南太行,我陪你量红岩层。程梦媛说好。秋天邵淮没来。邵淮春天就提了分手,说家里安排他回老家邯郸进国企,异地没意思。程梦媛没闹,删了微信,只留这张照片没删。程梦泽以前刷到过,没敢跟妈说。
他坐着,山风把空板凳照吹得像是有人刚起身。他忽然懂了网上那句话——别等了,他不会来了。可他妹等的根本不是邵淮。她等的是那年秋天该有的那趟南太行,是"说好一起来"这个承诺本身。三次进山,前两次雨,第三次她把该看的看了,该记的记了,坐在这块石头上,把"他不会来了"在自己心里念完了。程梦泽把春饼掰一半放石板上,说媛媛你先吃,哥留一半。
搜救第十四天,程梦泽系绳下到女儿梯野路断点下方的雨裂沟。沟底有水,有碎石,他在沟壁一处灌木后看见妹妹的包带——墨绿色,半截卡在岩缝。包不在了,带子还在。他拽下来,攥手里,哇一声吐在石头上。救援队后来在下游三百米缓潭边找到一只女式运动鞋,和岩板鞋印对上。再往下,什么都没有。技术组说手机信号那两次闪在二十公里外平原,是基站漂移。程梦泽不信漂移,后来信了。他跟妈视频,说妈,媛媛看完了,她不等人了。
程梦媛的遗体是八月十号在张良庙悬崖下方灌木丛找到的。雨水冲了十几天,她蜷着,像睡着。程梦泽下去把她背上来,赵姐在村口哭得蹲地上。程妈没哭,摸闺女脸,说媛媛你下巴尖了。
事情上网是七月下旬。起初是寻人帖,后来有人翻出程梦媛抖音,把六月二十一号水雾、七月十九号挂壁公路、七月二十六号空板凳三张图拼一起,写"程梦媛三赴南太行,空板凳照揭开谜底,网友:别等了,他不会来了"。一夜十万赞。评论区两派。一派说姑娘痴情,为前男等了半年,三次进山赴约地,可惜人没等到命搭进去。一派说瞎编,她就是地理娃想看剖面,你们非要塞个前任进去当戏看。还有一派骂:一个人瞒家人闯野山,浪费救援资源,活该。程梦泽刷到这些,手指捏手机捏到发白。他开直播,不露脸,只放妹妹的野外记录本扫描件、导师聊天截图、三次进山车票存根、七月二十六号跟妈视频的录屏。他说我妹不是等人,她等的是她自己大一在 《课本》上画的那条红岩层。你们爱怎么编都行,别把她写成言情女主。直播间没人刷礼物,就一行一行弹幕:懂了。对不起。愿安。
九月一号,信阳市区那所初中,程梦媛的名字从新教师名单划掉。校长让程梦泽去领她没领的入职礼包,一个保温杯,一条毛巾,一张岗前培训通知。程梦泽去了,把保温杯放妹妹坟前,毛巾自己留着。他回金华前夜,又去对头寺,坐那块空板凳石板上,把妹妹的记录本从头抄了一遍,红蓝铅笔,产状、层理、交点。抄完他合上本,说媛媛,哥以后每年秋天来一次,替你把没量完的量完。
第二年三月,程梦泽辞了金华的工作,回信阳,考了特岗,分到商城县一所山村小学教常识课。他每周带孩子们认一种石头,从河滩捡回来,摆在窗台。有个小胖孩问他,老师你膝盖上那道疤咋来的。程梦泽说,上山找我妹蹭的。小孩说你妹在山上啦?程梦泽说,在。她现在变成石头了,红砂岩那种,站得直直的。
程妈把闺女抖音账号设成私密,自己偶尔登上去,看那张空板凳。她不给闺女发消息,就对着图说,媛媛,妈把春笋冻了一抽屉,今年没炖排骨,等你回来再说。程爸不说话,把闺女大学发的地貌学教材摆床头,戴老花镜翻,翻到"南太行红岩嶂谷"那页,停很久。
网上那篇"三赴南太行"的稿子没人删,但半年后没人再转。偶尔有新入坑的徒步客刷到,在评论区留一句:刚走完女儿梯,原路下的,腿抖。底下有人回:原路下就对了,野路切不得。再没人提邵淮。
程梦泽第三年秋天又去。这次他带绳、带哨、带保温毯,还带了个刚上初一的侄子——他弟的儿子,小名豆豆。豆豆走不动,程梦泽背一段。到空板凳石板,三人并排坐(豆豆坐他腿上)。程梦泽掏记录本,量产状,北偏东三十,倾角七十,跟妹妹写的一样。他念出来,豆豆说姑姑真厉害。程梦泽说,她不是厉害,她是答应了自己一次,就来三次,直到做完。豆豆说那我答应自己数学考八十,要不要来三次。程梦泽笑,说不用,一次就行,别撒谎说有人陪。
风把空板凳照吹得远了。山还在,红岩层还在,产状没变过。程梦媛没等到谁,但她把该对的都对完了。程梦泽起身拍土,把春饼掰一块放石板上,剩下的塞豆豆手里。豆豆问咱不等等姑姑?程梦泽说不等了,她不让人等。咱们回去,你奶冻的春笋该热了。
下山时豆豆回头望,说舅舅,那凳子真的空着耶。程梦泽说,空着才好,下次谁来,都能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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