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嫌我家穷断交,小姨年年登门,我当县长,舅舅送礼我奔小姨家
/ 引子
舅舅提着茅台和中华烟站在我家门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我看了他一眼,转身出门,开车去了小姨家。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小姨正蹲着择菜。看见我,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来了?锅里炖着你爱吃的排骨。”
/ 第一章 人物铺垫
1988年的冬天,我出生在皖北一个叫柳河湾的村子。
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多数靠种地为生。我父亲叫陈长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母亲叫李秀兰,在家里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哥哥,下有一个妹妹。
我舅舅李秀山比母亲大三岁,年轻时在镇上供销社干过几年。后来供销社改制,他盘下了两间门面,做起了五金生意。那些年农村盖房的多,他生意做得不错,是村里最先富起来的一批人。
小姨李秀梅比母亲小五岁,嫁在邻村刘家坳,丈夫是个泥瓦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的记忆里,母亲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父亲常年腰痛,干不了重活,家里的三亩薄田全靠母亲一个人操持。每年收成下来,交完公粮,剩下的粮食勉强够吃,遇上不好的年景,还得借粮度日。
我五岁那年的春节,舅舅开着新买的摩托车回村。摩托车停在村口大槐树下,围了一圈人。舅舅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挨个给看热闹的人递烟。
那天中午,母亲带着我去舅舅家拜年。舅舅家新盖的两层小楼在村东头格外扎眼,红砖青瓦,院子里还打了水泥地。我们娘俩提着两盒糕点,站在院门口的时候,舅妈王桂芳正在院子里嗑瓜子。
“来了?放那儿吧。”王桂芳指指门口的石台,没有起身的意思。母亲赔着笑,把糕点放在石台上,拉着我进了院子。舅舅从堂屋出来,看到母亲手里的东西,皱了皱眉:“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家里又不缺这些。”
母亲讪讪地笑着,把话咽了回去。我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堂屋里摆着的香蕉、苹果,还有一大盘糖果。那些东西,我们家过年也不一定能吃上。
“长根呢?”舅舅问。
“腰又疼了,在家躺着。”母亲说。
“他那腰,一年疼到头。”舅舅摇摇头,“要我说,别种那几亩地了,出来找点事做。”
母亲没接话。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明白大人们说话的意思,只记得那天中午吃饭,舅舅家的餐桌上摆满了菜,有鱼有肉。母亲一直给我夹菜,自己却很少动筷子。
饭后,母亲去帮舅妈洗碗。我听见舅妈在厨房里说:“秀兰家的日子是越来越不行了。你看那孩子穿的,袖子都短了一截。”母亲没说话,只听见水龙头哗哗响。
回家的路上,母亲牵着我的手,走了很久。冬天天黑得早,风灌进我的领口,冷得我直缩脖子。母亲弯腰把我抱起来,她的怀抱里有股淡淡的肥皂味。那天晚上,母亲没有吃饭,一个人在灶屋坐了很久。
而小姨不一样。
每年正月初三,小姨一定会来。她嫁得近,骑自行车不过二十分钟。小姨来的时候,车后座上总是绑着大包小包——自己蒸的馒头、腌的咸菜、地里拔的萝卜,有时候还有攒下来的鸡蛋。
小姨个子不高,圆脸,说话总是笑呵呵的。她一进门就挽起袖子帮母亲干活,生火、做饭、喂鸡、洗衣服,什么活都干。父亲总说:“秀梅来了,你妈就能歇两天。”
小姨家的日子也不宽裕。姨夫刘建国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四处跑,挣的是辛苦钱。小姨一个人带着表弟刘浩,还种着四亩地。可她每次来,从不空手。
我七岁那年,小姨来的时候带了一条新棉裤。蓝色的卡其布,里面絮着厚厚的棉花。“给阳阳做的,试试。”小姨把棉裤抖开,招呼我过去。母亲说:“你看你,每年都破费。你家里也不宽裕。”小姨摆摆手:“姐,你说啥呢。阳阳是我外甥,我给我外甥做条裤子还不行?”
我穿上棉裤,裤腿有点长。小姨蹲下来,帮我把裤脚挽了一圈:“孩子长得快,做长点能多穿两年。”她的手粗糙,有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可帮我整理裤脚的时候很轻。那天晚上,我穿着新棉裤睡觉,暖得不想脱。
这些温暖的记忆和舅舅家的冷漠,构成了我童年里两种截然不同的底色。我慢慢长大,渐渐明白了家里的窘迫,也看清了人情冷暖。
母亲是个要强的人,从不在别人面前诉苦。可每年春节去舅舅家拜年,都是她最难受的时候。不去吧,怕别人说闲话;去吧,又要看脸色。有一年,母亲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风迷了眼。
那天晚上,我听见母亲和父亲小声说话。母亲说:“哥说今年家里事多,让我们以后过年不用去了。”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去就不去,咱自己过。”母亲叹了口气:“我不是怕他不高兴,我是怕村里人说闲话,说咱攀高枝攀不上。”
父亲说:“爱说就说,日子是自己的。”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亲情也会有厚薄之分。
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要交八十块钱的学杂费。母亲翻遍了家里的抽屉,只凑出四十多块。她坐在床边,把钱一张张数了又数,最后叹了口气:“还差三十五。”
父亲说:“要不,先去秀梅那儿借点?”母亲摇摇头:“秀梅家刚交了两个孩子的学费,哪还有钱。我去找大哥吧。”
那天下午,母亲去了舅舅家。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五十块钱,脸色却不好看。她把钱交给我,嘱咐我:“明天交给老师,别弄丢了。”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在舅舅家等了两个多小时。舅舅和舅妈在堂屋里看电视,母亲站在院子里,等到他们看完一集连续剧才开口。舅妈说:“借钱可以,得说个还的日期。”母亲说等卖了稻子就还。舅舅掏出五十块,放在桌上:“拿去吧。不过秀兰,丑话说在前头,下次别再来了。我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母亲拿了钱,道了谢,走出门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
那年秋天,水稻刚收下来,母亲就拉着板车去粮站卖粮。卖了粮,第一件事就是把钱给舅舅送去。舅舅数了数,说:“还差五块。”母亲愣了一下:“不是借了五十吗?”舅舅说:“那是本钱。借了半年,不兴给点利息?”母亲的脸涨得通红,从兜里又翻出五块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母亲再没跟舅舅开口借过钱。
每年过年,母亲的脸色都格外沉重。舅舅家已经明确说了不用去拜年,可母亲总觉得不过意。小姨每次来,都会劝她:“姐,你别往心里去。大哥那人就那样。咱姐妹俩好好的比啥都强。”
小姨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暖融融的。母亲坐在灶边择菜,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梅,姐知道。就是心里难受。你说小时候,咱俩跟着大哥上树掏鸟窝、下河抓鱼,那时候多好。怎么长大了,就成这样了?”
小姨放下火钳,走过去抱住母亲:“姐,人跟人不一样。大哥有大哥的活法,咱有咱的活法。别难过了。”
我坐在堂屋里写作业,耳朵却竖着听她们说话。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黑点。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以后我要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那年我十岁。
从十岁到十五岁,我的世界里只有两件事:读书和帮母亲干活。我成绩好,年年考第一,墙上贴满了奖状。每次小姨来,都要站在墙前看半天,然后说:“阳阳,好好读。读出息了,你妈就熬出头了。”
舅舅家有次办喜事,父亲去随了礼。席间,舅舅喝多了酒,拉着父亲说:“长根啊,不是我说你,你家阳阳读书好有什么用?这年头,读书不如做生意。你看我家晓峰,初中毕业就跟我做生意,一年挣的比你三年都多。”
父亲笑了笑,没说话。旁边的亲戚也跟着附和:“秀山说得对。读书读不出个金山银山。”
父亲回家后没提这事。是我从邻居那儿听来的。那天晚上,我蒙着被子哭了。不是为舅舅的话,是为父亲的沉默。他一定很难受,可他从来不说。
小姨知道了这事,专门跑来一趟。她没进舅舅家门,直接来了我家。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五百块钱。“阳阳,小姨没本事,帮不了你太多。这钱你拿着,买书买资料。好好读,小姨信你。”
母亲推着不要:“梅,你哪来的钱?快拿回去。刘浩还要读书呢。”
小姨把钱塞进我书包里:“姐,你就让我帮一把。我挣的钱,花在阳阳身上,我乐意。”
那天晚上,小姨骑着自行车走了。我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暮色里。我想起小时候,小姨骑车带我去镇上赶集,我坐在后座上,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风吹过来,她的头发扫过我的脸,痒痒的,暖暖的。
那五百块钱,我后来一直没用。我把它夹在字典里,每天写作业的时候都能看见。我知道,那不只是五百块钱。
/ 第二章 初次矛盾
初中三年,我像一块吸水的海绵,拼命地读书。
学校在镇上,每天骑自行车往返十几里路。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到家。母亲每天给我装一盒饭,有时候是腌菜配米饭,有时候是咸鸭蛋。最丰盛的,是冬天里的一勺猪油拌在热饭里。
初二那年冬天,父亲的腰突然疼得直不起来,去医院一查,腰椎间盘突出,需要做手术。手术费要八千块。
八千块,对我们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母亲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两头猪、二十几只鸡、半仓稻谷。凑了四千多,还差三千。她在村里跑了一圈,亲戚们有的借三百,有的借五百,零零碎碎又凑了一千多。
最后还差两千。
那天晚上,母亲坐在灶屋里,对着油灯发呆。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阳阳,咋还不睡?”母亲问。
“睡不着。”我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去找你舅舅。你爸这手术不能拖了。”
我知道母亲心里有多难。自从那年借五十块钱被要了利息,母亲再没开过口。可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父亲的腰越来越严重,已经不能下床,每天靠止痛片撑着。
第二天一早,母亲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提着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去了舅舅家。那只鸡养了三年,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
我在家门口等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母亲回来了。她手里还提着那只鸡,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
“妈,怎么了?”我跑过去。
母亲没说话,径直进了屋,把鸡放进鸡笼,然后走进房间,关上了门。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天下午,我从小姨那儿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母亲到舅舅家的时候,舅舅正在招待客人。舅妈王桂芳把母亲让进院里,说:“秀兰啊,你哥今天忙,有什么事改天再说。”母亲说:“就几句话,我不耽误他。”母亲站在院子里,抱着那只鸡,等着。
等了一个多小时,客人走了。舅舅从堂屋出来,看到母亲,皱了皱眉:“又怎么了?”
母亲把父亲生病的事说了,说想借两千块钱,等收了稻子就还。
舅舅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抽了几口才说:“秀兰,不是我说你。你们家这情况,借了拿什么还?就你家那三亩地,一年到头能收几个钱?长根这腰病,做手术也不一定好。别到时候钱花了,人还是干不了活,你们家拿什么还?”
母亲说:“哥,我求你了。长根疼得整夜睡不着,这手术必须做。钱我肯定还,我打借条。”
舅舅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秀兰,我不是不帮你。我是为你好。这钱借给你,你们家也翻不了身。不如留点钱,把阳阳供出来。长根这病,在家养养就行了。”
母亲抱着一线希望说:“那借一千,行不?”
舅妈从屋里出来,说:“秀兰啊,不是嫂子说话难听。你哥说的对。你们家这情况,越借越穷。我们家的钱也不是捡来的。晓峰马上要说亲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母亲站在院子里,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可她说她觉得冷。
“那天,我抱着鸡回来的时候,一路上走得很慢。”母亲后来跟小姨说,“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从来不求人,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小姨听完了,二话没说,骑上自行车就回了家。第二天一早,小姨和姨夫一起来了。姨夫刘建国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姐,这里是两千,先拿着给姐夫做手术。不够再说。”
母亲看着那摞钱,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梅,建国,这钱……你们哪来的?”
小姨说:“我把家里的牛卖了。”
母亲愣住了。那头牛是小姨家最值钱的家当,耕地的指望。卖牛,等于断了小姨家一年的农活根基。
“不行,这钱我不能要。”母亲把钱推回去。
姨夫刘建国是个憨厚的人,说话慢条斯理:“姐,你就收下。牛卖了还能再买。姐夫这病不能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母亲最终收下了钱。她让小姨代笔,写了一张借条。小姨说:“姐,你干啥?我还能让你打借条?”母亲说:“梅,你要是不让姐打借条,这钱姐不要。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小姨拗不过,写了。借条上写着:今借到李秀梅人民币两千元整,用于刘长根手术。待家境好转后归还。借款人:李秀兰。时间:1997年10月13日。
那张借条,小姨后来一直没要。
父亲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是小手术,取出了压迫神经的骨刺。父亲在医院住了一周,回来的时候,腰上缠着护具,走路小心翼翼的。
恢复期很漫长。父亲三个月不能干重活,家里的活全落在母亲一个人身上。那段时间,小姨每隔几天就来一趟,帮着干农活、做饭、照顾父亲。她每次都从家里带些菜和吃的来。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看见小姨在田里帮母亲割稻子。两人弯着腰,镰刀在阳光下闪着光。汗水湿透了她们的衣衫,可她们一边割一边说着话,偶尔笑出声来。
那一刻,我站在田埂上,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也是在那个冬天,舅舅家办了一场酒席。他儿子李晓峰说亲成功,女方家里条件不错。村里很多人去贺喜。母亲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
回来后,母亲平静了很多。我问她怎么样,她说:“挺好的。你舅妈穿了一件貂皮大衣,说是从省城买的。”她顿了一下,又说:“阳阳,妈不羡慕那些。妈只盼着你好。”
那年春节,舅舅家在村里放烟花。我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远处夜空中的烟花一朵朵炸开,明灭不定。母亲坐在门槛上,也在看。
“阳阳,你说为什么人和人之间,差别这么大?”她轻声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一年,我十四岁。十四岁的少年,已经能体会到生活的重量,但还没学会如何化解。
父亲恢复后,不能再去建筑工地干活,就在家里养了几头猪,种了点菜。母亲白天去镇上的毛巾厂打零工,晚上回来继续忙家务。我也在课余时间帮人辅导低年级的孩子,挣点小钱补贴家用。
日子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夹杂着泥沙,但总在向前。
初三那年,我的成绩在全市统考中拿了第一名。学校敲锣打鼓地把喜报送到了家里。母亲接过喜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展开看。
村支书来了,说镇政府要奖励五百块钱。母亲连连道谢。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让我去请小姨来吃饭。
小姨来了,还带了刘浩。饭桌上,母亲不停地给小姨夹菜:“梅,阳阳有今天,多亏了你。”小姨说:“姐,这是阳阳自己争气。我早就说过,这孩子有出息。”
父亲难得喝了一杯酒,脸红扑扑的:“秀梅,建国,这些年多亏你们。长根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这杯酒,我敬你们。”父亲站起来,端着酒杯,手有点抖。
小姨连忙站起来:“姐夫,你坐下。身体刚好,少喝点。”她把父亲的酒杯按下,换成了一杯茶。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母亲养了一年的鸡、父亲种的青菜、小姨带来的腌萝卜。可那是我记忆里最丰盛的一顿饭。
饭后,小姨帮我收拾碗筷。在灶屋里,她小声对我说:“阳阳,你妈不容易。你以后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常回来看看她。”
我点点头:“小姨,我知道。”
小姨摸了摸我的头:“好孩子。小姨没文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小姨知道,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钱,是有没有人在你需要的时候拉你一把。你妈是我姐,我不帮她谁帮她。”
灶火映着她的脸,那一刻,我觉得小姨是这世上最温暖的人。
而舅舅家的门,我已经很久没进去过了。每次路过他家那栋漂亮的小楼,我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我不恨他,只是觉得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把很多东西隔开了。
那年暑假,我以全镇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县一中。这是柳河湾村第一个考上县一中的学生。消息传来,全村轰动。母亲高兴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就去镇上给我置办住校用的东西。
小姨来了,送了一床新被子。被面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牡丹花。“给阳阳盖。”小姨说,“出门在外,要睡好。”
舅舅也派了人来,送了一百块钱。来的是舅妈的妹妹,把钱往桌上一放,说了句:“这是秀山哥让送的,恭喜阳阳。”然后就走了。
母亲看着那一百块钱,沉默了很久。最后她把钱收起来,说:“收着吧。不能拂了人家的面子。”
我没有说话。那一百块钱和那床红被子,我都收下了。可我清楚地知道,它们的分量不一样。
去县一中报到那天,小姨和姨夫骑了三轮车来送我。我的行李不多,一床被子、一个箱子、几件衣服。母亲站在村口,一直挥手。我回过头去,看见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小点。
姨夫骑车,小姨坐在我旁边。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的余温,吹在脸上热乎乎的。小姨说:“阳阳,到了学校好好的。缺什么跟小姨说。”
“小姨,我会的。”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母亲和小姨过上好日子。
这个誓言,像一颗种子,深深埋在了我的心里。
高中三年,我拼命学习。宿舍十点熄灯,我就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书。食堂最便宜的菜是青菜豆腐,我吃了三年。每个月回家一次,母亲都会做一顿好的。小姨有时候也会来,带些吃的和零花钱。
我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高三那年,我在全省模拟考试中排进了前五十名。学校很重视,给我免了学费,还发了奖学金。我把奖学金寄了一半给母亲,另一半想给小姨。小姨死活不要,最后拗不过我,收下了,说给我存着。
高考前的那个春天,发生了一件事。
父亲突然晕倒在田里。送去医院一查,是过度劳累导致的心肌问题,需要住院观察。母亲急得六神无主,第一时间给小姨打了电话。小姨和姨夫赶过来,忙前忙后。
住院要交押金。小姨二话没说,把卡里的钱取了出来。我那时在学校,根本不知道家里出了事。直到周末回家,看到母亲眼睛红肿,才知道了经过。
“妈,你怎么不告诉我?”我有些急。
母亲说:“告诉你干啥?耽误你学习。你小姨都帮忙安排好了。你安心读书。”
我问:“花了多少钱?”母亲说:“你别管。有妈在,有姨在,天塌不下来。”
那天下午,我去了小姨家。小姨正在地里干活,看到我来,直起腰抹了把汗:“阳阳,你咋来了?快回学校去。”
“小姨,我爸的事,多亏你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姨笑了笑:“说啥呢。你爸是我姐夫,我不帮忙谁帮忙。你别操心家里,安心准备高考。你要是考上了好大学,比啥都强。”
我在小姨家的地里站了一会儿,帮她把剩下的活干完。然后骑着自行车回了家。一路上,风从耳边呼呼吹过,我的心里翻腾着很多东西。
我想起了舅舅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想起了小姨在灶前烧火的样子,想起了母亲在田里割稻子的背影,想起了父亲躺在床上痛苦的表情。
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交替出现,像一部老旧的电影。
高考前三天,小姨专门来学校看我。她带了一大包吃的——煮熟的鸡蛋、自己蒸的包子、一小罐蜂蜜。她说:“阳阳,别紧张。小姨当年没读过多少书,但我知道,只要尽了力,就不留遗憾。”
她站在校门口,冲我摆摆手。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像小时候那样,抱她一下。可我没有,我只是点了点头,说:“小姨,你放心吧。”
转过身,我大步走进校门,没有回头。
我知道,有些东西是还不完的。但我可以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然后用我的方式去回报。
/ 第三章 冲突爆发
高考那两天,天气格外炎热。
我记不清考场上的具体题目,只记得手心一直在冒汗。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走出考场,我在人群中看到了母亲和小姨。她们站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下,母亲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小姨拿着把扇子。太阳很大,她们的脸被晒得红扑扑的。
“考完了?”母亲快步走过来,把水递给我,“累不累?饿不饿?”
小姨在旁边扇着扇子:“阳阳,肯定考得不错。走,小姨请你吃饭。”
那天中午,我们去了学校旁边的小面馆。母亲和小姨看着我吃,自己只点了两碗素面。我不停地给她们夹肉,她们又夹回我的碗里。
吃完饭,母亲说:“你舅今天也来了,在县城办事。说想见见你。”
我一愣。舅舅?他怎么会来?
母亲看出了我的疑惑,说:“他说路过,顺便看看你。在那边茶楼等着呢。”
我看了看小姨。小姨说:“去吧。见见又没啥。”
茶楼里,舅舅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白衬衫,皮鞋锃亮。看到我进来,他笑了笑:“阳阳,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简单地回答。
舅舅给我倒了杯茶:“你表弟晓峰,我让他去学开车了。现在跑运输,一个月能挣四五千。你读大学,四年下来得花不少钱吧?我听说现在大学生也不好找工作。”
我没说话,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舅舅是为你好。”他接着说,“要不你也别读大学了,跟晓峰去跑运输。现在这行来钱快。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舅舅,谢谢你的好意。我要读大学。我会自己想办法。”
舅舅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行,你有志气。舅舅没别的意思,就是提个建议。”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两千块,你拿着,当是舅舅给你的贺礼。”
我盯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拿着啊。”舅舅把信封推过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舅舅,不用了。我还没考上呢,等真考上了再说吧。”
说完,我站起来,道了声谢谢,转身走出了茶楼。
外面阳光刺眼。母亲和小姨在街对面等着。看到我出来,母亲快步走过来:“怎么样?你舅舅说啥了?”
“没说啥。”我笑了笑,“走吧,我们回家。”
小姨看了看我的脸色,说:“阳阳,不管别人说啥,你自己想好了就行。小姨支持你。”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周后,成绩出来。我考了全县第三名,全省排名也很靠前,被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录取了。
母亲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哭了。她抱着那个红色的信封,哭了好一会儿。父亲在旁边抹眼泪。小姨高兴得像个孩子,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阳阳能行!”
消息传开后,村里敲锣打鼓来贺喜。村支书说这是柳河湾村几十年来第一个重点大学生,是全村的光荣。镇上也派了人来,送了奖金。
母亲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请亲戚邻里吃顿饭。那天热闹得很,连平时不来往的远房亲戚都来了。
舅舅也来了。他开着小轿车停在门口,提着两瓶好酒,笑容满面。酒席上,他举着酒杯,声音洪亮:“我们老李家出了个大学生!阳阳这孩子,我早就看出他有出息!”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舅舅慷慨激昂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人和那个让母亲站在院子里等两个小时、说“下次别来了”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小姨坐在我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道:“阳阳,别往心里去。你舅舅这人就这样。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我点点头。
酒席散了之后,小姨帮着母亲收拾了很晚。月光下,两个姐妹在院子里洗碗、扫地,说着家常话。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父亲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阳阳,在外面好好读书。家里的事别操心。你妈和小姨都希望你好。”
“爸,我会的。”
临走那天,母亲给我装了一大包东西。有她自己做的辣酱,有父亲种的菜干,有小姨送来的咸鸭蛋。我把这些放进书包,沉甸甸的。
小姨和姨夫来送我。小姨拉着我的手,说:“阳阳,到了省城,好好照顾自己。该吃吃,该喝喝,别省。钱不够了,给小姨打电话。”
“小姨,我知道了。”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转身走进校门的时候,我听见母亲在身后喊:“阳阳!记得给家里写信!”
我挥了挥手,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忍不住哭。
大学四年,我靠助学贷款、奖学金和勤工俭学维持。每个月,小姨都会给我打电话,问我的生活费够不够。她每次都往我的银行卡里存钱,两百、三百,不多,但从没间断过。
有一次,我打电话回家,母亲说:“你小姨家出事了。刘浩骑车摔断了胳膊,住院花了三千多。你小姨又把猪卖了。”
我心里一紧:“严重吗?”
“不严重,已经快好了。你小姨说不用告诉你,怕你分心。”
我在电话这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让我小姨别给我打钱了。我自己能行。”
母亲叹了口气:“我说过,她不听。她说你读书最要紧。”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很久。城市里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的高楼灯火。我想起小姨在田里割稻子的样子,想起她骑着自行车给我送钱的背影,想起她蹲在灶前烧火时的笑容。
这些记忆像一根细细的线,把我和家连在一起。
大学期间,我几乎没有回过家。寒假暑假都在打工。有一年寒假,我在省城一家餐馆端盘子。大年三十晚上,餐馆生意冷清,老板让我们早点收工。我回到出租屋,煮了一碗方便面,打开电视看春晚。
手机响了,是小姨打来的。
“阳阳,过年好啊。”小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熟悉的笑意,“吃饭了吗?”
“吃了,吃得可好了。”我笑着说,“小姨,你们呢?家里热闹吗?”
“热闹。你妈你爸都在呢。刘浩也在。就缺你一个。”小姨说,“阳阳,苦了你了。过年都不能回家。”
“小姨,不苦。我这边挺好的。”我说着,眼眶开始发酸。
“阳阳,小姨跟你说啊,别太拼了。钱慢慢挣,身体要紧。小姨知道你想帮家里,可你要先把自己照顾好。”
“嗯。”我的声音有点抖。
挂了电话,我看着碗里的方便面,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想笑。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在惦记着我。
大二那年,我拿到了一等奖学金。第一件事,就是把钱分成了三份。一份交学费,一份给母亲,一份给小姨。小姨收到钱,打电话过来:“阳阳,你干啥?小姨不缺钱。快拿回去。”
我说:“小姨,这钱你拿着。刘浩不是要上高中了吗?给他买点学习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小姨吸鼻子的声音:“阳阳长大了。”
那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的她,蹲在我面前帮我挽裤脚。她的手粗糙,但很温暖。
大学四年很快过去。毕业那年,我考上了省里的公务员,被分配到一个偏远乡镇工作。那里离家很远,坐车要转三趟。但我不怕。我知道,路是一步一步走的。
工作第一年,我的工资是两千一百块。我省吃俭用,每个月给母亲寄五百,给小姨寄三百。小姨每次都退回来,说:“你刚工作,用钱的地方多。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再孝敬小姨。”
我在那个乡镇干了三年。从科员做起,写材料、跑基层、调解纠纷,什么活都干。同事们都说我是个老实人,干事实在。第三年,我被评为县里的优秀公务员。
这三年里,我回家的次数更少了。每次回去,都能看到父母老了——母亲的头发白了不少,父亲的背更驼了。小姨也老了,但她每次见我都笑得很开心。
刘浩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去学了修车的手艺。小姨说:“孩子有口手艺,饿不死就行。”我知道小姨家的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她从不抱怨。
有一次,我出差路过老家,顺路回去看看。刚走到村口,就听见有人喊:“陈阳回来了!”然后好几个村民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我一一打过招呼,朝着家的方向走。
路过舅舅家的时候,那栋两层小楼还在。红色的瓷砖外墙已经有些旧了,但在这个村子里还是显眼。舅舅的小轿车停在门口。
我没停顿,继续往前走。家还是那个老样子,三间瓦房,院墙有些开裂。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我,手里的瓢掉在了地上。
“阳阳?你咋回来了?”母亲惊喜地跑过来。
“出差路过,回来看看您和爸。”我笑着说。
那天中午,母亲做了手擀面。父亲从地里回来,看到我很高兴,非要喝两杯。小姨闻讯赶来,带了自己包的饺子。
我们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着面,说着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洋洋的。
“阳阳啊,你现在是干部了。”小姨笑着说,“小姨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小姨知道,做人要厚道。你可得好好干,别学那些贪污受贿的。”
“小姨,你放心。我不会的。”我认真地说。
小姨点点头:“小姨信你。”
临走的时候,小姨塞给我一个布包:“自己种的芝麻,磨了点香油。带回去吃。”
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看着小姨那双手——关节粗大,掌心布满了老茧。我忽然说:“小姨,等我以后有出息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小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说什么报答。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上车后,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们站在村口挥手。小姨和母亲站在一起,两个人都老了,但她们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
那一刻,我在心里暗下决心:我要更努力。
回到单位后,我更加拼命地工作。别人不愿意干的活,我抢着干;别人嫌麻烦的任务,我主动请缨。我的工作能力得到了领导的认可,一步步被提拔。
从科员到副科,从副科到正科,再到副处。这一路走来,我用了十二年。十二年的基层工作,让我看尽了人情冷暖,也让我更加珍惜那些朴素的真情。
这十二年里,舅舅家的态度变化很大。每年春节我回家,舅舅都会主动登门,带些礼品,说些客套话。母亲每次都热情接待,仿佛过去的嫌隙不曾存在过。我也学会了客套,表面上和和气气,心里清清楚楚。
小姨还是一如既往地登门。只不过现在她登门,母亲会拦着不让带东西:“梅,你人来就行,带啥东西。”小姨说:“我给阳阳做的辣酱,他爱吃。”
后来我调到县政府工作,再后来,被任命为副县长。那一年,我四十二岁。
消息传回柳河湾村,引起了不少轰动。村支书专门跑到我家报喜,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小姨也很高兴,但她更多是嘱咐:“阳阳,当官了,更要小心谨慎。咱家祖祖辈辈农民,你能有今天不容易。”
我点点头,心里明白。
然而,就在我当上副县长后不久,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是周末,我回老家看望父母。刚到家坐下,就听见外面汽车喇叭响。我走出去一看,是舅舅的宝马。
舅舅从车里出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茅台、中华烟、进口水果、滋补品……摆了满满一桌子。
“阳阳!舅舅来看你了!”舅舅笑容满面地走进院子,“早就说要来,一直忙。你现在是县长了,舅舅脸上也有光啊!”
母亲在旁边不知所措,父亲沉默地抽着烟。我看着满桌的礼品,又看了看舅舅那张笑脸,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母亲站在他家院子里,抱着那只鸡,等了一个多小时。
“舅舅,您坐。”我平静地说。
舅舅坐下来,开始天南海北地聊。他先夸我有出息,然后说表弟李晓峰现在做生意遇到了点困难,想承包县里一个工程。末了,他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阳阳,这是一点心意。咱们是自家人,你表弟的事,你给关照关照。”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的副县长办公室,每天都有各种人拿着各种“心意”登门。但那些人,我不认识。而今天登门的,是我的亲舅舅。
是那个嫌我家穷、让我母亲在院子里站两个小时、说“下次别来了”的舅舅。
是那个我考上大学时送我两千块钱、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的舅舅。
是那个多年不走动、如今提着茅台登门的舅舅。
我看着母亲。母亲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着父亲。父亲抽着烟,眉头紧锁。
我站起身,拿起那个信封,放回了舅舅手里。
“舅舅,东西您拿回去。晓峰的事,按程序办。能帮的,我会帮。不能帮的,我也不会插手。”
舅舅脸色变了:“阳阳,你……”
“舅舅,我还有点事,得去趟小姨家。”我说完,转身对母亲说,“妈,我去看看小姨。”
母亲抬起头,眼神复杂。她点了点头:“去吧。”
我走出门,上了车。发动车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舅舅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很难看。我没有停留,把车开出了村子,向小姨家驶去。
车窗外是熟悉的乡村景色。初春的田野里,麦苗青青。远处的山坡上,桃花开得正艳。我的心情却不像窗外的景色那样明快。
二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了小姨家门口。小姨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来了?锅里炖着你爱吃的排骨。”
那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小姨还是那个小姨。
“小姨,我来了。”我走进院子,闻到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小姨站起来,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笑着说:“你妈打电话说你回来了,我就炖了排骨。快进屋坐。”
我坐在小姨家的小院里。院子不大,种着几棵白菜和一棵柿子树。姨夫刘建国在屋里看电视,看到我进来,忙站起来。
“阳阳来了!快坐快坐。”姨夫热情地招呼。
小姨端来一杯茶,放在我面前。茶是用粗碗装的,茶叶是自家晒的野茶。我喝了一口,微苦,后味甘甜。
“小姨,炖排骨呢?真香。”我闻着厨房传来的香味。
小姨笑了:“就你会说。等着啊,马上好。”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那背影比记忆中小了很多。我忽然有些心酸。
“阳阳,听你妈说,你舅舅去你家了?”姨夫小声问我。
我点点头:“嗯。”
姨夫叹了口气:“你那舅舅……唉,不说他了。你做得对。”
我不知道姨夫说的“对”是什么意思,也许他早就看透了。这些年,小姨和舅舅也几乎不往来。舅舅看不上小姨家穷,小姨也不愿巴结。
“姨夫,这些年,谢谢您和小姨。”我突然说。
姨夫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妈是好姐姐,你是好孩子。我们对你好,是应该的。”
小姨端着排骨出来,放在桌上。“你们聊啥呢?快吃饭。”
餐桌上摆着排骨、炒青菜、豆腐汤。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可我吃在嘴里,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小姨,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我说。
小姨笑了:“什么手艺。就是家常菜。你小时候就爱吃我炖的排骨。每次去你家,你都要拉着我问,小姨什么时候再炖排骨。”
我也笑了。那些久远的记忆,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小姨,以后我常来看您。”我说。
小姨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来就来,别带东西。小姨家没那么多讲究。你来了,小姨就高兴。”
饭后,我在小姨家坐了很久。我们聊了很多——聊刘浩现在在修车厂过得怎么样,聊姨夫的身体,聊地里的收成。没有聊舅舅,没有聊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
临走的时候,小姨又装了一罐辣酱给我:“你爱吃这个,带回去吃。别省着,吃完了小姨再给你做。”
我接过辣酱,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小姨,您保重。”我轻声说。
小姨点点头,站在门口挥手。车子开出去很远,我还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小小的身影。
那个身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依靠。
/ 第四章 反思沉淀
从老家回来之后,我陷入了一段很长时间的思考。
每天处理完工作,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下午——舅舅提着礼品站在我家院子里,而我转身去了小姨家。
这件事在亲戚圈里传开了。有人打电话来“开导”我,说我不该那样对舅舅,毕竟是一家人。有人说我当了官就忘了本,连舅舅的面子都不给。还有人拐弯抹角地打听,问小姨家是不是给了我什么好处。
对这些流言,我一笑而过。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母亲的态度。那天晚上,母亲给我打电话,声音里透着复杂:“阳阳,你舅舅……他也不是坏心。就是看你出息了,想让你帮帮你表弟。”
我耐心地听着。母亲又说:“不过,你做得也没错。妈不怪你。只是……妈怕你以后在亲戚面前难做。”
“妈,我不在乎那些。”我说,“我在乎的是,您和我爸,还有小姨。”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阳阳,妈老了。有些事,妈看得开了。你舅舅那人,这辈子就是太好面子。他以前对咱家不好,妈心里有数。但现在他都上门了,你就给他个台阶下吧。”
我握着手机,感受着母亲话里的辛酸。过了一会儿,我说:“妈,我知道了。只要他不提过分的要求,我会给他台阶下。但有些事,我不能做。”
“妈知道。”母亲说,“你好好干你的工作。妈不给你添乱。”
挂了电话,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我想起老家村口的那棵老槐树,想起冬天里小姨骑车送来的那条棉裤,想起父亲躺在床上痛苦的表情,想起舅舅站在院子里高高在上的样子。
这些记忆,像一部重复播放的电影。但我知道,我不能被过去束缚,也不能被情绪左右。
我要走的路,还很长。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更加踏实地工作。当时县里正在推进脱贫攻坚,很多偏远村庄的基础设施落后,群众生活困难。我主动请缨,分管扶贫工作。
那段时间,我几乎跑遍了全县的每一个贫困村。山路崎岖,车开不进去的地方,就步行。有时候一天要走十几里山路,晚上回到住处,脚底全是水泡。
但我不觉得苦。因为每到一个村子,看到那些朴实的村民,我就会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小姨和姨夫。他们也是从苦日子里走出来的。我知道他们的难处,也知道他们最需要什么。
在那些贫困村里,我看到了很多像小姨一样的农村妇女。她们勤劳、善良、坚韧,用粗糙的双手撑起一个家。我也看到了很多像当年的我一样的孩子,在艰苦的条件下努力读书,渴望改变命运。
这些看见,成了我工作的动力。
有一次,我到一个偏远的山村调研。村里只有一条泥巴路,下雨天泥泞不堪。村支书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拉着我的手说:“陈县长,我们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一条像样的路。路通了,孩子们上学就不用走泥巴路了。”
我看着村支书那双手——和父亲一样布满老茧的手。我握住他的手,说:“老书记,路会修的。一定会修的。”
调研结束后,我把这个村的情况写成了报告,争取资金修建通村公路。那一年,那条路修好了。通车那天,全村老少都出来了。老人们摸着崭新的路面,孩子们在上面跑来跑去。
村支书握着我的手,老泪纵横:“陈县长,你是个好官啊!”
我摇摇头:“老书记,这是我该做的。”
那一刻,我想起了小姨说的话:“做人要厚道。别学那些贪污受贿的。”
我告诉自己,要做一个厚道的人,一个好官。
在工作取得成绩的同时,我也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亲情,会因为贫富差距而变味?
舅舅以前嫌我家穷,断绝了来往。现在看我当官了,又来送礼。这不是亲情。这是利益的算计。
而小姨,她从来没有因为我家穷而看不起我们。她也没有因为我当官了而对我另眼相待。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那个需要关心的外甥。
这才是真正的亲情。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豁然开朗。我不应该把精力和情绪浪费在舅舅身上,而是要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用在真正值得的人身上。
所以,后来每次回老家,我都会先去看小姨。每次小姨给我打电话,我都会第一时间接听。每次小姨有什么困难,我都会尽力帮忙。
刘浩后来在镇上开了自己的修车铺,我帮他联系了相关的培训和设备采购。小姨不想让刘浩觉得欠人情,就说:“阳阳,你别费心了。刘浩自己能行。”
我说:“小姨,刘浩是我表弟。我帮他,应该的。”
小姨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慰。
再后来,刘浩的修车铺生意越来越好,还娶了媳妇。小姨和姨夫的日子也渐渐好起来。刘浩在镇上买了房,想接小姨去住。小姨说:“不去。我在这住了一辈子,住习惯了。去了镇上还不自在。”
刘浩没办法,只好经常回来看看。每次刘浩回去,小姨都会说:“你哥在县城,你有空去看看他。”
刘浩听了小姨的话,偶尔会来我办公室坐坐。不谈正事,就聊聊家常。我问他修车铺的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能养家。我问他有什么困难吗,他总说没有,说小姨交代了,不能给表哥添麻烦。
刘浩这孩子,像小姨。厚道。
有一次,刘浩来看我的时候,支支吾吾地说:“哥,舅舅前两天来找过我,想让我跟你说,能不能帮他个忙。我说我不掺和。哥,你别生我气。”
我笑了:“不生你的气。你做得好。”
刘浩松了口气:“哥,其实我也看不惯舅舅。早些年咱家穷,他从来不登门。现在你当官了,他倒来套近乎了。我妈说了,人不能这样。”
我拍拍他的肩膀:“刘浩,你长大了。做得对。”
刘浩走后,我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外面的县城。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这座小城在慢慢发展,而我也在慢慢成长。
从那个被舅舅拒之门外的穷小子,到今天的副县长。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只有我自己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走。我的身后有母亲、父亲、小姨、姨夫。他们的爱,支撑着我走到了今天。
现在,轮到我用我的方式,去回报他们了。
可就在我准备好好回报小姨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小姨病了。
那天我正在开会,手机静音。散会后,我看到刘浩打了十几个未接来电。我回拨过去,电话那头的刘浩声音哽咽:“哥,我妈……我妈住院了。医生说是……说是乳腺癌……”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嗡的一声。
“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冲出办公室,让司机开往县人民医院。路上,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乳腺癌。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到了医院,我找到病房。小姨躺在床上,脸色蜡黄,但看到我来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阳阳,你来了。别急,医生说了,发现得早,能治。”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还是那么粗糙,却比记忆中大了一圈——是干活磨出来的,也是病痛折磨的。
“小姨,你会好起来的。”我说,声音有些颤抖。
小姨点点头:“小姨信你。”
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她给我挽裤脚,她骑车给我送钱,她在灶前烧火。这个平凡的女人,用她的一生,教会了我什么是爱。
我怎么可能让她有事?
那段时间,我一边工作,一边抽空去医院看小姨。我联系了省城的专家来会诊,安排了最好的治疗方案。小姨问我花了多少钱,我说没多少。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阳阳,小姨拖累你了。”
“小姨,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小姨。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
小姨的化疗很痛苦。她吃不下饭,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正对着镜子,摸着自己的光头,低声说:“都掉光了。阳阳,小姨变丑了。”
我站在门口,鼻子一酸。我说:“小姨,你不丑。你永远是最好看的小姨。”
小姨转过头来,笑了:“傻孩子。”
那段时间,母亲每天在医院照顾小姨。两个姐妹,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坐在床边。她们说很多话,关于小时候的事,关于这些年的风风雨雨。我有时候站在病房门口,听她们说话,舍不得进去打扰。
有一天,我去医院的时候,听见母亲在和小姨说:“梅,你可得撑住。阳阳说了,他以后要好好孝敬你呢。”
小姨说:“姐,我不怕。我就是放心不下刘浩。他还没结婚呢。我想看着他娶媳妇,还想抱抱孙子。”
母亲说:“会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站在门口,悄悄地擦了擦眼睛,然后走进去,笑着说:“小姨,今天给你带了好吃的。”
小姨的治疗持续了半年多。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周都回老家。每次回去,先去看小姨,再回家看父母。母亲说:“阳阳,你那么忙,别总来回跑。小姨这边有我呢。”
我说:“妈,我没事。多跑跑,心里踏实。”
小姨的病情在慢慢好转。手术很成功,化疗虽然痛苦,但效果很好。医生说,如果再坚持一段时间,复发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那天,我接到医生的电话,说小姨的各项指标都很理想。我站在办公室窗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舅舅。
“阳阳啊,听说小梅病了?怎么样?严重吗?”舅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心,但我分不清真假。
“已经好多了。谢谢舅舅关心。”我客气地说。
“那就好。阳阳啊,上次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晓峰那个工程的事……”
我的眉头皱了皱:“舅舅,我说过了,按程序办。晓峰如果想承包工程,得先去报名竞标。符合条件,自然有机会。不符合条件,我也不能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舅舅的声音变得有些不满:“阳阳,你现在是县长了,一句话的事,怎么就那么难?我们是一家人……”
“舅舅,正因为是一家人,我才不能偏袒。如果晓峰有实力,公平竞争就好。如果我插手了,那就是违规。您希望我犯错误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最后舅舅说了句“行吧”,就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心情有些复杂。我知道,舅舅不会满意这个答案。但我只能这样做。
几个月后,小姨出院了。她身体恢复得很好,除了还有些虚弱,精神状态不错。母亲专门做了好吃的给她。我也回去了,坐在她家的小院里,和从前一样。
小姨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不少,头上已经长出了一些短发。
“阳阳,小姨这次生病,多亏了你。”小姨说,“小姨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小姨,你再说这种话,我可不高兴了。”我假装生气地说,“你忘了?你是我小姨。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什么都没说过。”
小姨笑了:“你是个好孩子。小姨从小就知道。”
那天下午,我们像往常一样,在小姨家的小院里聊天。姨夫去地里干活了,只有我们两个人。风轻轻地吹着,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挂满了青绿色的果子。
小姨忽然说:“阳阳,你舅舅最近找过我没?”
我摇摇头:“他没找过我。”
小姨叹了口气:“他也找过我。想让我跟你说说,帮晓峰争个工程。我没答应。”
我有些意外,也有点感动:“小姨,谢谢你。”
小姨说:“我知道你的难处。你现在是县长,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小姨不能让你为难。”
我握住小姨的手,没有说太多。那一刻,我觉得我们是这世上最默契的人。
/ 第五章 高潮抉择
小姨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到那年秋天,她已经能下地干活了。虽然大家都劝她别累着,可她说,一辈子干活的人,闲下来就浑身不自在。
那年的中秋节,我回老家。母亲早早准备好了饭菜,小姨也来了,带了自己做的月饼。我们一家人在院子里摆了一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父亲说:“好多年没过过这么齐全的中秋节了。”
母亲说:“是啊。以前阳阳在外面读书、工作,总不在家。现在好了,能经常回来了。”
小姨笑着说:“姐,你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阳阳有出息,你又添了孙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母亲也笑了:“都是托你的福。要不是你这些年帮衬着,我们家哪能走到今天。”
小姨摆摆手:“别说这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坐在她们旁边,听着她们聊天,心里暖暖的。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汽车的声音。接着,一个声音传来:“陈县长在家吗?”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穿着体面,手里提着几盒礼品。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您是?”我问。
中年男人满脸堆笑:“陈县长,您好您好。我是李晓峰的朋友,做工程的。晓峰说今天是中秋,让我来看看您。”
李晓峰的朋友。我的脸色沉了下来。
“您找错了地方。这里是陈长根家。我是他儿子。”我客气地说,“不过,中秋佳节,您应该和家人团聚。礼品请拿回去。”
中年男人有些尴尬,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他:“请回吧。我不在家收礼。”
关上门,我回到院子里。母亲和小姨都看着我,脸上带着担忧。
“没事。”我笑了笑,“来串门的。已经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家院子里看月亮。父亲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阳阳,最近找你的人很多吧?”父亲问。
“有一些。”我如实回答。
父亲抽了一口烟,慢慢地说:“阳阳啊,爸没读过多少书,但爸知道,你走到今天不容易。你现在是县长了,想巴结你的人肯定不少。爸就一句话:该做的不该做的,你心里要有杆秤。”
“爸,您放心。我知道。”
父亲磕了磕烟灰,说:“还有件事。你舅舅……他来找过我几次。说想让我劝劝你。我说我管不了你的事,他也不高兴。阳阳,爸不是想让你为难,爸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你。”
我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心里一阵感动:“爸,谢谢您。”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光洒在地上,如水一般清亮。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想起了那些年的穷和苦,想起了那些人的冷和暖。
第二天一大早,我接到通知,说有紧急工作要赶回县城。临走前,我去看了看小姨。小姨正在院子里晒玉米,看到我来,笑着说:“怎么这么早?要走了?”
“嗯,县里有事。”我说。
小姨说:“路上小心。国庆节带媳妇孩子回来,小姨给你们包饺子。”
“好。”我笑着说。
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姨家的小院。阳光正好,小姨站在金色的阳光里,像一幅温暖的油画。
回到县城,我处理完工作,刚准备下班,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门开了,是李晓峰。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
“表哥,不忙吧?我来看看你。”李晓峰说。
我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晓峰,你来得正好。我有些事想跟你说清楚。”
李晓峰坐在沙发上,搓着手:“表哥,你说。”
我看着他。这个小时候见过几次面的表弟,如今已经三十多岁。说实话,我对他并没有太多了解。但我知道他来找我的目的。
“晓峰,你爸来找过我几次,说你想承包县里的工程。我一直没有松口。今天你来了,我就当面跟你说清楚。”
李晓峰连忙点头:“表哥你说。”
“第一,我是你表哥,但也是副县长。我不能因为你是我的亲戚就给你开绿灯。这不公平,也不合法。第二,如果你真的有能力,可以参加公开招标。符合条件,自然有机会。第三,以后不要让你爸再去找我妈和小姨了。她们年纪大了,别让他们操心。”
李晓峰沉默了一会儿,说:“表哥,我明白。其实……我也知道找你不太好。可我爸非让我来。我前两年做生意亏了不少,现在确实需要工程周转。但我没资质,招标肯定不行……”
我叹了口气:“晓峰,你的困境我理解。但违规的事,我不能做。这样吧,如果你确实有困难,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些正规的培训或者就业渠道。但工程的事,我不能帮你。”
李晓峰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表哥,谢谢你。其实……其实我知道我不该来。但我爸现在生意也大不如前,他就把希望都压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舅舅家的日子确实不如以前了。五金店的生意被网店冲击,表弟的生意也亏了。但我不能因此就破了底线。
“晓峰,你回去吧。跟你爸说,我的路,得按规矩走。”
李晓峰站起来,鞠了一躬:“表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忽然叫住他:“晓峰。”
他回过头来。
“如果有其他事情需要帮忙,不是违规的那种,你可以找我。”我说。
李晓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表哥。”
他走后,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件事之后,舅舅又打了几次电话,我没有接。不是不想面对,而是觉得没必要再重复那些话。
后来,舅舅通过母亲转达了一个意思:说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强求,以后不会再提了。母亲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阳阳,你舅舅说,他以前对咱家不好,现在想想,心里也过意不去。他知道你现在有难处,不能给你添麻烦。”母亲说。
我点点头:“妈,我知道了。你告诉舅舅,晓峰如果有什么正当的业务需要咨询或者帮助,可以找我。其他的,恕我无能为力。”
母亲答应了。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我已经在副县长任上干了三年。这三年里,我分管的扶贫、教育等工作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县里的贫困率大幅下降,几所乡村学校得到了重建。我的工作得到了上级的肯定和群众的认可。
最重要的是,我问心无愧。
在这三年里,小姨的身体完全康复了。她依旧是那个勤劳的农村妇女,种地、喂鸡、腌咸菜。刘浩的修车铺也经营得不错,在镇上小有名气。小姨的日子,终于一天天好起来了。
而我也在思考下一步的人生。
上级部门找过我谈话,说有一个新的岗位需要人,问我愿不愿意去。那是一个更高的职位,但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和压力。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小姨,我可能要调走了。”我回家的时候,对小姨说。
小姨正在院子里洗菜,听了这话,手停了一下:“调走?去哪儿?”
“可能去另一个县。具体还没定。”我说。
小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洗菜:“去哪儿都行。只要你好好干,小姨就高兴。就是……以后回来不方便了。”
“不会的。我会经常回来。”我笑着说。
小姨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不舍:“阳阳,你知道吗?你小时候,每次来我家,都坐在那个小板凳上写作业。小姨就在旁边看着你。那时候小姨就想,这孩子以后一定有出息。现在果然有出息了。”
“小姨,我最大的出息,就是有您。”我认真地说。
小姨笑了,眼角有泪水闪烁。
又过了两个月,我的调令下来了。去邻县担任县长。消息传开,各种反应都有。有人祝贺,有人羡慕,也有人失望——那些曾经指望我帮忙的人,在我这里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临走前那个周末,我特意回了一趟老家。
我先去看小姨。小姨站在门口迎接我,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她炖了一锅排骨,香气扑鼻。
“小姨,我要去新岗位了。以后离家远了,不能经常来看您了。”我说,心里有些不舍。
小姨笑着说:“傻孩子,去吧。好好的。小姨在家,哪儿也不去。你什么时候回来,小姨都在。”
“小姨,您得答应我。好好保重身体。有什么事,让刘浩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小姨说。
那天在小姨家吃完饭,我又回了自己家。母亲和父亲站在门口等我。母亲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妈,我还没走呢,您怎么哭了?”我笑着安慰她。
母亲抹了抹眼睛:“妈没哭。是风迷了眼。”
我拉着母亲的手走进屋。父亲坐在堂屋里,难得地泡了一壶茶。
“阳阳,新岗位责任重大。爸没别的可说,就一句:别忘了自己是从哪来的。”父亲说。
“爸,我忘不了。”
临走的时候,母亲往我的包里塞了满满的东西。有小姨做的辣酱,有父亲种的菜干,有母亲蒸的馒头。我背起包,沉甸甸的。
“妈,爸,等我安顿好了,接你们过去住几天。”我说。
母亲说:“去吧。别为我们操心。”
我走出家门,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还是老样子,但院子里的树长高了不少。母亲和父亲站在门口,像两棵苍老的树。
就在我准备上车的时候,舅舅的车开过来了。他下了车,走到我面前。
“阳阳,听说你要调走了。舅舅来送送你。”舅舅说。他的脸上带着笑,但笑容里有些复杂。
“谢谢舅舅。”我点了点头。
舅舅站在我面前,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别太累。”
“舅舅也保重。”我说。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我看到舅舅站在路边,手举着,像是在挥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也许,人都会变。也许,有些东西永远不变。
但无论怎样,我的路,我要走下去。
/ 第六章 治愈收尾
新岗位的工作比想象中更忙。
新县的情况复杂,经济底子薄,矛盾问题多。我每天从早忙到晚,开会、调研、接访、处理文件。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个地方,连饭都顾不上吃。
但我不觉得累。因为我知道,这份工作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成千上万人的期望,意味着我可以为更多像小姨一样的普通人做点实事。
到任的第一个月,我跑遍了全县所有的乡镇。我的工作笔记本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内容——哪个村的路还没修好,哪个乡镇的学校缺老师,哪片区域的群众喝水困难。
每一个问题,我都记在心里。
在工作之余,我保持着和小姨的联系。她不会用微信,我就每周给她打电话。电话里,她总是问我吃饭没有、身体怎么样,说地里的庄稼长势好,说刘浩的生意不错,说母亲最近去看了她。
这些家常话,是我忙碌工作之余最大的慰藉。
有一次,我在电话里跟小姨说:“小姨,我们县有个村,种了很多土豆,但卖不出去。我在想,能不能帮他们联系一些销路。”
小姨听了,认真地说:“这可得帮啊。农民种地不容易。你小姨我种了一辈子地,最知道。土豆卖不出去,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小姨,您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挂了电话,我立即召集相关部门开会,研究农产品滞销问题。我们联系了周边的批发市场、超市和电商平台,帮助农民打开销路。那一年,那个村的土豆不仅卖完了,还卖了个好价钱。
村民们送来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人民公仆”。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沉甸甸的。
我知道,这四个字的重量,需要用一辈子去扛。
在工作逐渐走上正轨后,我抽空回了一趟老家。这次回去,我带了一样东西——一盒在邻县买的土特产。是送给小姨的。
小姨收到礼物,高兴得合不拢嘴:“你看你,大老远带东西来。小姨什么都有,不缺这些。”
“小姨,这是邻县的特产。您尝尝。”我笑着说。
小姨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包装精美的糕点。她拿了一块放在嘴里,细细地嚼着:“好吃。阳阳,你买的,小姨都喜欢。”
那天下午,我又坐在小姨家的小院里。院子里的柿子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
小姨说:“阳阳,现在你是县长了。小姨跟你说句心里话。”
“您说。”
“小姨不求你帮小姨做什么。小姨只求你做一个好官。别学那些人,贪钱、欺负老百姓。咱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知道老百姓有多不容易。你现在手上有权力了,要用来帮老百姓做事。”
我认真地点点头:“小姨,我记住了。”
小姨笑了:“小姨知道你记住了。小姨就是老了,爱唠叨。”
“不唠叨。小姨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我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家。母亲做了我最爱吃的菜。饭桌上,我说起了工作的事,说起了在基层的所见所闻。父母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
“阳阳,你小姨说得对。要做个好官。”父亲说。
“爸,我知道。”
饭后,我一个人在村里走了走。初冬的夜晚,空气清冷。村口的老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我走到舅舅家门口,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那栋两层小楼已经有些旧了。楼上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人影。我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刻意去解决。时间会给出答案。
第二天,我准备返回工作岗位。临走前,我去了趟小姨家。小姨正在包饺子,看到我来,笑着说:“来得好,正好赶上一锅。”
“小姨,我要走了。”我说。
小姨放下手中的饺子皮,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她看着我,眼神温柔。
“去吧。好好工作。家里的路,你随时回来。”
我点点头,突然伸出手,抱了抱她。小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傻孩子,都当县长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我笑了,眼眶却湿润了。小时候,我总盼着长大,以为长大了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现在长大了,才发现,有些问题依然无解,但有些人,值得用一生去珍惜。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的人生,到底是被什么改变的?
是那五百块钱?是小姨卖掉的那头牛?是那条温暖的棉裤?还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想,是所有这些小事的叠加。
是它们在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无条件地爱着你。他们不图回报,不计得失,只是希望你过得好。
这种爱,叫亲情。
它不像太阳那样炽热,也不像月亮那样清冷。它更像一盏油灯,在黑暗的角落里安静地燃烧,照亮你前行的路。
而我,也想成为那样一盏灯。照亮别人。
回到工作岗位后,我更加努力地工作。我们推进了全县的农村公路建设,改善了偏远地区的学校和医疗条件,帮助一批又一批贫困家庭摆脱了贫困。
在这个过程中,我遇到了很多像小姨一样的普通人。他们的善良、坚韧、朴实,让我深受触动。我也遇到了很多挑战和困难。但每当我感到疲惫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小姨的话:“做人要厚道。别学那些贪污受贿的。”
这句话,成了我职业生涯的座右铭。
在一次全县干部大会上,我讲了一段话。我说:“我来自农村。我的父亲是农民,我的母亲是农民,我的小姨也是农民。我知道农民有多不容易。所以,我要求大家,特别是领导干部,要把群众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别让老百姓寒了心。”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母亲站在舅舅家院子里,抱着一只鸡,等了一个多小时。我想起了小姨蹲在灶前,把攒了半年的钱塞进我书包。我想起了父亲卧床不起时,小姨和姨夫把卖牛的钱送过来。
这些画面,像刻在我心里的碑文。
它们提醒我,权力是人民给的,要用来为人民服务。而不是用来拉关系、谋私利。
后来,县里的工作取得了明显成效。上级部门来考核的时候,对我们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有媒体来采访,让我谈经验。我说,经验谈不上,就是两个字:用心。
用心去做事,用心去待人。
时间很快。一转眼,我在县长任上又干了两年多。刘浩的修车铺扩大经营,在镇上开了第二家店。他结婚了,有了孩子。小姨当上了奶奶,高兴得每天笑得合不拢嘴。
母亲的身体也还好,就是膝盖有点问题,走路不太方便。我托人买了一些药,定期寄回去。小姨经常去我家,陪母亲说说话,帮着做点家务。
两个老姐妹,相伴着走过了大半辈子。
有一次,母亲打电话来,说舅舅病了,住院了。我问什么病,母亲说高血压犯了,不严重,住几天院就好。我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需要我帮忙吗?”
母亲说:“不用了。你舅舅说,不想麻烦你。他知道你忙。”
我嗯了一声,心里有些复杂。但最终,我还是抽空回了一趟老家,去医院看了看舅舅。
舅舅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看到我进来,他显得有些意外,也有些局促。
“阳阳,你怎么来了?我没事,住两天就出院。”舅舅说着,想坐起来。
我走过去,按了按他的肩膀:“躺着休息吧。我刚好回来看看。”
舅舅躺下,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说:“阳阳,舅舅……舅舅以前对你们家不好。舅舅心里知道。但舅舅拉不下脸来说。今天你来看我,舅舅心里……高兴。”
我坐在床边,握了握他的手:“舅舅,都过去了。您好好养病。”
舅舅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从医院出来,我开车去了小姨家。小姨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到我,笑着说:“去看你舅舅了?”
“嗯。”我点点头。
小姨叹了口气:“你舅舅那人,就是太好面子。其实他早就后悔了,就是嘴硬。现在你主动去看他,他心里肯定高兴。”
“小姨,您不生他的气?”我问。
小姨笑了笑:“生什么气。再怎么说,他是我哥。小时候,他带我上树摘枣,给我捉蜻蜓。那些好,我也记着。后来他变了,那也没办法。但人啊,得学会放下。”
我看着小姨平静的笑容,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宽容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内心足够强大。
那天下午,我在小姨家的院子里坐了很久。阳光暖洋洋的,风吹过柿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小姨给我泡了一壶茶,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阳阳,你当县长也两年多了。感觉怎么样?”小姨问。
“挺好的。就是累。”我笑着说。
小姨说:“累就对了。当官哪有不累的。你干得好,老百姓看得见。小姨在村里,经常听人夸你。说你是个好官。小姨听了,脸上有光。”
“小姨,您过奖了。我做得还不够。”
小姨摇摇头:“够了。阳阳,你知道吗?你小时候,小姨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走出这穷村子,过上好日子。现在你不仅过上了好日子,还能帮别人过上好日子。小姨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
“小姨,等过了这一阵忙,我带您去旅游吧。您还没出过远门吧?”
小姨眼睛一亮,随即又摆摆手:“不去不去。小姨晕车,出不了远门。你好好工作就行,别惦记我。”
我笑了:“那不旅游了。等过年,我陪您包饺子。”
小姨高兴地拍手:“好!包饺子!小姨给你包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我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阳光温柔地洒在身上,天空蓝得透亮。远处的田野里,麦苗青青,一望无际。
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充满了力量。
这种力量,不是来自权力和地位,而是来自那些质朴的爱和信任。
它们让我知道:无论走多远,都有一个家在等我。无论飞多高,都有一根线牵着我。
那根线,一头是我,另一头是小姨——那个用一生的善良和坚韧,教会我如何做人的人。
故事的最后,我想说:
这世上,有些感情不需要血缘来维系,有些温暖不需要金钱来购买。它们就在那里,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在一条棉裤、一罐辣酱、一个电话的牵挂里。
小姨年年登门,带的是心意,暖的是人心。
而我,只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份温暖传递下去。
如此而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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