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永远刺鼻,但苏敏和赵芳早已麻木。她们是在化疗病房认识的,两张相邻的病床,隔着一道褪色的蓝布帘。五年前,她们在同一天被确诊为阴道癌,同一个主治医生,甚至连肿瘤分期都惊人地相似。
苏敏向来果断,医生给出的三个方案——手术、放疗、姑息治疗,她只用了半天就决定:“切。”签字时手都没抖。手术很大,阴道全切加淋巴结清扫。术后她插着尿管,腹部缠满绷带,麻醉醒来的第一反应是摸向小腹,那里空了,但心却踏实了。
赵芳却选了另一条路。她信佛,觉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怕失去作为女性的完整性。她选择了放疗和中药调理,每周五次去医院“烤电”,其余时间在家熬苦苦的汤药。每次苏敏劝她,她就笑笑:“能保住就保住吧。”
头两年,赵芳看起来比苏敏好得多。她头发没掉光,还能穿裙子,偶尔在朋友圈发喝茶赏花的照片。而苏敏经历着漫长的恢复期,淋巴水肿让她的右腿粗了一圈,阴道重建手术失败过两次,每次换药都像受刑。她辞了职,丈夫的耐心也渐渐耗尽。
转折发生在第三年。
赵芳开始频繁返院。复查显示肿瘤局部复发,侵犯了膀胱。她的裤子里永远垫着尿不湿,因为放疗后的膀胱挛缩让她无法控制小便。疼痛像潮水般涌来,从每周一颗止痛药,到每天四颗,再到用上吗啡泵。
而苏敏的身体却开始稳定。虽然再也不能过夫妻生活,虽然要终身佩戴造口袋,但她能爬山了,甚至回去做了文职工作。五年生存期的坎,她迈了过去。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肿瘤科走廊。赵芳坐在轮椅上,枯瘦如柴,尿液顺着腿流下来,护工急着去拿毛巾。她抬头看见苏敏,居然笑了:“你看,你赌对了。”
苏敏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两个女人谁都没哭。赵芳轻声说:“我不后悔。至少那两年,我摸到过完整的小腹,晒过太阳,觉得自己还是个女人。”她顿了顿,“但你比我勇敢。你直接跳进了深渊,我却在水里扑腾了五年,最后还是沉了下去。”
苏敏摇摇头:“深渊里也有光。只是这光来得晚了些。”
赵芳去世是在那个冬天。苏敏去参加了葬礼,照片上的她还留着长发,笑得温婉。回家的公交车上,苏敏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腹部,那道长长的疤痕像一条沉默的拉链。
她想起五年前手术前夜,赵芳隔着帘子问她:“你怕吗?”
她说:“怕。但更怕等死。”
帘子那边沉默很久,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如今苏敏还活着,定期复查,指标正常。有时深夜醒来,她会想起赵芳的那句话:“你赌对了。”但人生哪有什么对错,不过是在悬崖边,有人闭眼跳了下去,有人死死抓住藤蔓,直到指尖流血,直到再也抓不住。
都是想活啊。只是活的方式不同,代价也不同。
医院走廊的时钟永远走着。苏敏现在明白了,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但选择会改变时间的形状——有的人五年很长,长到足够做完所有想做的事;有的人五年很短,短到只够后悔一个决定。
而她,再也不愿意回头看那个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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