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二十年前在央美版画系第一次拿起刻刀,到如今以提名艺术家身份站在这里,这条路的方向,她早已用一次次选择写定了。
生于山东济南,本、硕就读于中央美术学院,2012年至今就职于中国艺术研究院,2022年返校攻读博士——这是王霄的标准简历。但这只是表面。简历不会告诉你:一个重点高中的优等生为何在高二突然决定换一条路;一个版画系学生为何偏偏选中了“几乎没人做”的水印木刻;以及,一个拥有稳定工作的艺术家,为何始终觉得“过于理性的人生会很无聊”。
王霄的答案是:她想要意外。
![]()
高二那年,王霄做了一个让父母意外的决定——放弃文化课高考,考美术学院。“当时读的是我们那儿最好的重点高中,但读到高二的时候,我就觉得未来的道路可能是一眼望到头的那种——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个稳定的工作,像我父母一样每天去上班。我觉得这种生活没意思,就想过一种更有挑战性的、更不确定的人生。”她说,“其实就是有点叛逆。”
这是一个看似矛盾的起点。一个对确定性感到厌倦的人,偏偏选择了版画——在所有艺术门类中,版画大概是最需要理性、最讲究秩序的那一个。“版画如果能做得好的人,其实都极其理性,版画业界大咖都是极其理性的。”王霄坦言自己“也有比较严谨和理性的一面”。
但这种理性,恰恰是她通往意外的基石。
进入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后,王霄接触了铜板、石板、丝网、木刻等所有版种。她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偏爱——水印木刻。“我个人特别喜欢水印,主要还是因为我觉得它跟中国画有一些亲缘关系。”但当时在央美,学生中几乎没有人选这个方向。“水印的气韵跟中国画很像,是东方审美和材质的语言,不太容易做出作品来。”她偏偏选了这条少有人走的路,从本科到硕士,从理论到技术,摸索出了属于自己的水印语言。
![]()
为什么是水印?水印木刻与中国古典文学、绘画在美学和技艺层面上一脉相承。但更重要的是,它恰好契合了她的心性——水与墨色中那些不可控的东西,恰恰是她最迷恋的。“气韵生动就是东方美学最核心的东西,南朝画家谢赫‘六法’排第一的就是气韵生动。水印恰恰可以在一种非常秩序的过程中呈现出这种气质的东西。”
“我作品中的单个形象是有着清晰的边界和形象的,但整个语境却有很大想象空间。”理性与意外的结合,秩序与偶然的共生,这是王霄艺术的第一重悖论,也是她所有创作的起点。
![]()
在版画的逻辑里,“层”是最核心的概念——套版叠色,每一块版便是一个“层”,层层叠加构成画面。王霄将这套方法论内化为了自己的思维方式,又将其外化为艺术语言。
2022至2023年,王霄参与了一个非遗贵州土纸的体验项目。她收到纸的时候,发现“没有那么细腻,有很多纤维”。常规做法是直接绘画,但她觉得“太常规了”,于是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把版画中“层”的观念具象化,变成一个物质层面的表现。她染了很多层纸,用天然矿物水色层层晕染、叠印、覆盖、重塑,把过程本身变成了最终的结果。
第一件蓝色作品叫《雨落2305》——“雨落下的时候是一种非常感性的瞬间,用完全物质的媒介去呈现一种非常感性的纯粹的东西,里面没有任何图像,没有任何具象,就是一种感觉。”第二件粉色的作品是《浮华2307》——“其中有一些我觉得像生命,尤其是女性那种非常绽放的时刻。”第三件作品《楚韵遗风2409》源自湖北考察时看到的荆州楚简,“不像竹简,像是竹子跟纸、文物混沌的一种状态”。另一件可组合的综合材料作品,则将版画的模块逻辑推向了空间维度,融入了节拍器、糕点、镜子,“是一种五感的统一”。
![]()
《雨落2305》
综合材料 贵州土纸
98×180cm
2023年
![]()
《浮华2307》
综合材料 贵州土纸
68×128cm
2023年
艺术家的可贵不是解释自然,而是给我们提供另一种视角和维度看待事物。
王霄曾用“互纹”解释自己的创作:将古汉语修辞中“互文”的“文”置换为纹理的“纹”,既指器物裂痕、丝织物上交错的光影,也暗含刻印、编织、穿梭等动作。纹与裂又彼此关联,当“裂变”被视为一个物理学的概念,指的就是原子不断分裂、再生并释放巨大能量的状态。“于是当我们回到王霄的作品,朝向她前往的那个难以捉摸之地望去,我们看向的是一个不断裂变的世界,色彩和色彩在交错,图像和图像在交融,性状和性状在流变,意象和意象在演化……无数个无法预测的、偶然迸发的瞬间,汇合成为一个光怪陆离的、千变万化的十方世界。”
![]()
《Loving Brians》
北京展览馆展览现场
2026年
从版画到工笔,从平面到立体,从纸本到综合材料——王霄的创作从未被单一媒介束缚。何家英先生曾评价:“不论是版画,还是工笔画,王霄都在不断地用内心产生的意境来带动表现语言。所有表现语言都围绕着她自身的心性去展开的……我们看她的作品,始终都能感受到一种在诗意中的恰当语言表达。”徐累先生则用“在心里行走”来形容观看她作品的感受:“我能捕捉到她想表达的那种意象,但又说不清其中微妙的情绪,于是一份探秘之心自然而然地生出。”
![]()
如果说“层”是王霄的方法论,那么“水”与“镜”就是她最深层的隐喻。
在她的工笔画《真容No.2》中,山石的嶙峋、崖边的花木与垂落的瀑布共同勾勒出一个巨大人形的虚影——以山峦为首,流水为袍。“山水的物质形态与人的精神形态叠合,让自然景观成为内在自我的外化与延伸。”在《看不见的真实》系列中,镜前的女性形象和镜中的映像完全被具有强烈象征意味的水所包围和取代——她在阐释中写道,“镜中的形象未必能反映客观真实”,镜像“往往具有强烈的心理学象征,如自我的建构,他人或社会的期许等等”。
![]()
《真容No.2》
绢本综合
65×138cm
2024年
![]()
《看不见的真实-2》
绢本设色
100×130cm
2022年
王霄曾和音乐史家、古琴家吴钊先生学习过很长一段时间古琴。吴钊先生用“真空妙有”阐释琴音与琴外之音,给了她绘画上的启发:“所谓的‘空’,就是给予无限大的想象空间,能做到这一点就是最大的‘有’。在有无、虚实、有限与无限之间,琴乐更追求声外之意。”
这恰恰是王霄绘画的核心——一个“模糊之所”,始终在消解物与我、内和外的界限。正如她所说:“虚实、气韵、意境,这几个东方美学中最重要的词语,反映出古代艺术家的智慧,不会执迷于客观的物象,而是通过对虚与实、有与无的转化、对时间与空间的哲思,获得精神层面的高度自由。”她所期待的作品境界,是如宋代批评家严羽在《沧浪诗话》中所描绘的唐诗境界:“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像,言有尽而意无穷。”
![]()
《异象》
绢本综合
65×115cm
2026年
“水镜亦如心境。”当表层意识渐渐沉静隐退,深层心识自然浮现——那些幽微的、混沌的、难以名状的感知被缓缓析出,如同显影一般。王霄的画中风景、人物与幻境,不过是心识的外化。这是“意识被彰显的时刻”——技术的有限性因意识的介入而拓展,未知诞生于此。
![]()
2025年,王霄完成了中央美术学院的博士学业。但她的思考从未停留在学院之内。
面对AI生成图像的浪潮,王霄有一个精准的比喻:“技术是理性、有序、归类的,正如版画制作的标准化流程;而艺术尤其现代艺术往往是无序的,创造性存在于常规秩序断裂后所生成的新逻辑中,这些无法预测、即兴与偶然的东西恰恰是艺术最迷人之处。”技术是需要被归类的,“和科技的逻辑相反,那个要被找出来、要被优化掉的逻辑之外的bug却是人性存在的证明,它是自由意志,更是艺术的起点。”
![]()
《嫦娥奔月》
绢本设色 综合材料
25×35cm
2022年
“AI可以很完美,比如AI给你一个女朋友,非常完美、漂亮、性格好、什么都会,但你真的会选择跟一个AI恋爱吗?还是说要一个真人?真人肯定会有缺点、有脾气、有不完美,但人类是不可控的,AI是可控的。”这正是王霄全部创作的根本命题——在秩序的裂缝中,寻找意外;在技术的完美之外,守护“人”的不可控与不完美。她作品中的水、纸、墨、色,那些层层叠叠的偶然与必然,那些若隐若现的虚像与实境,无一不在追问同一个问题:当一切都可复制、可生产的时候,“人”还能凭借什么确立自身的独特性?
王霄的回答是:凭借那些无法被程序化的裂缝——理性中的意外,秩序中的偶然,技术中的bug,以及心识在显影那一刻的、不可复制的颤动。
![]()
《月相-1》
纸本综合
119×177cm
2026年
![]()
《月相-2》
纸本综合
113×181cm
2026年
正如她自己所说:“我从来不会觉得灵感不够,只会感到时间不够。”因为创作对她而言,从来不是职业,而是“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东西,“它需要被保护”。
从高二那个决定换一条路的女孩,到如今在版画、工笔、综合材料之间自由穿梭的艺术家,王霄始终在践行一个信念:人应该过一种有意外的人生。而她的创作,始终在秩序的裂缝中,寻一处意外——那是心识显影的地方,也是艺术开始的地方。
![]()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