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0亿个税，10%的人扛起九成，这三个问题值得聊聊

国家税务总局近期召开新闻发布会，对外公布上半年税收相关数据，其中个人所得税达到9000亿元，较上年同期上涨13%。

这个增速让不少人有些意外——经济看起来没这么热，为什么个税涨这么快？另一个数据更引人关注：在这9000亿个税里，收入最高的10%的人贡献了90%的税收，而前1%的人贡献了一半。这又让大家担心，我们的收入分配状况是不是不太好？

今天我就和大家分享一下我对这些数据的理解，主要讲三个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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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税为什么增长这么快？

首先，个税增加其实是一件好事。按照税务总局的说法，今年上半年个税已经上升到税收来源的第三位，排在前面的只有企业的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

为什么说这是好事呢？我们作为发展中国家，以前主要是企业交税，几乎所有的税都是企业扛着。后来我们才开始征收个人所得税。在发展的早期，几乎所有国家都一样，先对企业征税而不是对个人征税。原因很简单：对企业征税容易，企业数量相对少、收入集中，好征管；对个人征税，人数多、成本高。随着征税技术进步，也随着个人收入提高，税收重点从企业转向个人是合理的。比如在美国，个税收入和企业所得税收入就差不多。

那今年为什么个税增长这么快呢？税务总局给出了三方面原因。

第一，股权转让和利息收入增加。这部分产生的税收占到了整个个税增量的50%，量非常大。说明今年上半年股权转让的频率很高。注意，这里的股权转让不包括股票买卖——我们国家股票买卖的收益是不征税的。为什么？别的国家其实都征，比如美国，股票卖出去有增值就要交资本利得税。我们国家不征，和90年代初刚建立股票市场时有关，那时没人愿意买股票，为了鼓励大家入市，就说股票买卖先不征税了。而且你想，股票涨了要交税，跌了谁来补偿呢？所以干脆不征了。在别的国家，买卖股权属于资产交易，收益要交资本利得税，但我们没有这个税种，就直接征个人所得税，税率固定20%。今年上半年股权转让频率高，但这可能是一个临时性的大涨，以后能不能保持这个速度还不确定。

第二，部分行业收入增长较快。有些行业的确增长很快，个人收入也跟着涨，比如高新技术行业，还有金属碾压行业。这也反映了经济的新分化——很多行业增长不好，但有些行业增长非常好。

第三，税收征管更加严格了。这次看到有2亿人报税，实际缴税的是1亿人。2亿人报税是什么概念？大概占我们非农就业的45%。个税起征点是每月5000块，大体上说，收入超过5000的人基本都报税了。当然缴税人数没那么多。这说明税收征缴力度在加大。背后的原因也很简单，现在报税很方便，手机上下载税务APP，每年4月开始申报就行。只要你是拿工资的，工资信息会报到税务局，自动就要交税。我觉得这是好事，交税是公民应尽的义务。所以我个人明确反对再提高起征点，提高了缴税的人就少了，公民履行纳税义务也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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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90%的个税由10%的人贡献？

其实这是所有国家的普遍现象。比如美国，报税的人占人口一半，但实际缴税的只有25%。我们国家实际缴税的人占全部人口7%左右，大概1亿人，这个比例和印度差不多。这也合乎个人所得税的目的。

我们制定个人所得税，目标就是调节收入分配。除了少数地方比如香港、新加坡有单一税，不管收入高低都交一个固定比例，比如15%，其他地方税率基本都是累进的——收入越高，税率越高。我们国家最高一档税率是45%，就是为了调节收入分配。所以绝大多数税收由最高收入10%的人交，是制度设计的结果。

那在我们国家，什么样的人能进入最高收入10%呢？其实不算高，大概年收入10万到12万。前面说了实际缴税约1亿人，这一亿人里头，最高的10%缴了90%的税。所以你年收入超过10万，基本上就是全国最高10%的人了。那最高的1%要达到多少？大概是年收入30万。

大家可能会说，我身边年收入30万的人挺多的。但不要忘了，我们还有广大的三四线城市和农村地区，收入低得多。大家都知道一个数：全中国还有6亿人，月收入低于1000块。当然这个1000是按家庭平均收入算的，不是工资收入。但总体而言，中国的整体收入水平确实没那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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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看待中国的收入分配状况？

中国的收入分配的确不那么平均。我在北大工作时，很早以前，大概是2006、2007年，就和当时社会学系的马戎老师一起向学校提议，搞一个全国性的家庭追踪调查。后来在林建华校长带领下做成了，叫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我很高兴早期出了不少力。这个调查每两年做一次，反映出来的收入情况确实非常不平均。

说几个数字：最高收入10%的人，占有了全国35%的收入和70%的财富；最低收入10%的人，只占全部收入的0.4%，他们的净财富甚至是负的。所以中国的收入分配确实比较差。

那怎么看待这个差距？怎么改进？这是大家非常关注的问题。现在消费不足是个大问题，怎么提升消费？有人说应该改善收入分配，我觉得这个提议是对的。但改善收入分配需要系统性的工程，需要很长时间。

举个例子，中国收入分配最差的年份不是现在，是2008年。那一年统计局数据显示基尼系数是0.48——基尼系数0到1之间，越大越不平均。0.48已经很高了。到了今天，收入分配已经平均了一些，因为搞了很多共同富裕措施，比如消除绝对贫困，政府提出促进共同富裕，各地也都在做。但即便这样，经历了十七八年，现在基尼系数也只降到0.46左右，只下降了0.02。所以收入分配是个超慢的变量，可能需要一代人甚至两代人才能改善。

这个问题需要在宏观和微观层面一起使劲。宏观上，最重要的是产业结构问题，要为绝大多数人——中间那部分人——提供收入比较高的工作。微观上，要提高每个人的收入能力，也就是投资于人。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以后有时间我再专门做一期节目来讲如何推进共同富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