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年的正月,年羹尧进京面圣,随行的五六百号人浩浩荡荡,王公大臣在路边跪迎,他坐在马上,腰没弯,眼没斜,这么过去了。
这在清朝是什么概念?
王公见皇帝才跪。
他不是皇帝。
但那会儿雍正不仅没罚他,还在朱批里写,见到年羹尧就像见到了自己人,离不开他。
皇帝亲笔叫他恩人,说自己情难自禁。
整个清朝翻遍了,找不出第二份这样的上谕。
问题是,这种话写下去,年羹尧会怎么理解?
他大概是真的信了。
年羹尧的发迹,不是雍正提拔的。
很多人把这事搞混了。
他的底子是康熙给的,康熙四十八年那次西南垦荒防边的考核,他把地形、要塞、兵力调配讲得一清二楚,康熙当场拍板,从正三品内阁学士直接跳封疆大吏做四川巡抚。
这跨度在当时是破天荒的事,整个翰林院都震了。
他在四川干了将近十年,拒收节礼,整饬吏治,康熙在批复里写始终固守,那是真心话。
跟雍正的关系,其实一直有点别扭。
康熙朝末年,妹妹年氏是雍亲王最宠的侧福晋,按说年羹尧得往四爷那边靠,可他就是不靠。
从康熙四十七年到五十六年这将近十年,雍亲王没给过年羹尧一次赏赐。
康熙四十七年,胤禛专门写信骂他:给我写信不称奴才、德妃生辰没送礼、弘时成婚不道贺,屡教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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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成白话就是你把我当主子吗?
年羹尧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当时在观望,谁都不押,就跟着康熙走。
九子夺嫡那个年月,这是最稳的做法,也是最危险的。
稳是因为不站队就不会站错,危险是因为新皇登基后,谁都不是你的人。
雍正即位,年羹尧进京奔丧,没有第一时间上贺表,而是先请求回京祭奠先帝。
这个动作在政治敏感时期极其微妙。
雍正批了,心里存没存账,他自己没说。
真正把两人关系拉近的,是雍正元年末的青海之乱。
罗卜藏丹津扯旗叛乱,背后还有准噶尔的影子,雍正没有别的人可用,只有年羹尧。
年羹尧去了西宁,大军未集,粮草还没到位,罗卜藏丹津以为有机可乘直取西宁,他带几十个人坐在城楼上,旁若无人,对方以为有埋伏,退了。
雍正二年二月,岳钟琪率五千轻骑连夜穿越柴达木,罗卜藏丹津大本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主力溃散,本人带着一百来个残部仓皇出逃。
青海平了。
捷报到京,雍正激动到语无伦次,那封朱批说了很多,其中一句是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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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赏赐几乎无节制,年遐龄封太傅衔,儿子袭子爵,年羹尧本人一等公,允许御前落座,赐黄马褂,云贵川地方官员都要听他调遣,连王公见了他也要跪迎。
这些权力堆在一个人身上,其实是一枚延时的引信。
年羹尧那之后的行为,放在任何一个时代看都是在自我加速。
给下属发文书用谕字,那是亲王专用;进京面圣御前失仪,被记档;别人给他东西,他说赐,这个字是皇帝说的;有传言说谁家做了好官、政令得以推行,是因为年大将军跟皇上说了一声。
这种舆论流传开来,等于把皇帝放在了年羹尧后面。
雍正不是听不见这些。
他只是当时还需要年羹尧。
更让雍正坐不住的,是年羹尧跟九阿哥胤禟之间的事。
胤禟是八爷党的核心人物之一,雍正登基后一直是眼中钉。
雍正把他发配到西宁,名义上是流放,实际上是送到了年羹尧军中,让年羹尧盯着他,收集罪证。
胤禟在西宁过得相当滋润,跟京城里兄弟们书信往来没断,还四处讲对雍正不利的闲话,这些年羹尧都知道。
雍正派人催,年羹尧吞吞吐吐说了一句九阿哥照顾得很好。
就这一句。
这话雍正没有追究,但这件事从此是个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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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尧和胤禟的关系,有一条不太被人注意的线。
年羹尧发妻是纳兰明珠的孙女,明珠的另一个儿子揆叙是八爷党核心人物,胤禟的一个女儿又嫁进了明珠家族,两边的姻亲关系拐了几道弯但拐得到。
更直接的是,康熙五十九年,胤禟派葡萄牙传教士穆景远专程去四川拜访年羹尧,带了西洋礼物,还告诉年羹尧自己在川陕的亲信都有哪些人,请他多照顾。
年羹尧接受了这次拜访,收了礼,没有向上汇报。
就这一次,已经够了。
雍正三年四月,年羹尧被贬杭州将军,兵权旁落。
到任后他上了道奏折,只说了到任日期,没有谢恩。
雍正抓住这个细节批了两个字:大不敬。
接下来几个月,爵位一路往下掉,太保衔削了,儿子的职罢了,从一等公降到三等公,再到闲散旗员,再到一等子、一等男,像台阶一样整齐地往下走,每隔几天一档。
九月,郃阳案爆发。
年羹尧任川陕总督时,亲信金启勋在当地强推官盐制度,遭到民众抵制,镇压失当,导致大量百姓跳崖、投井,死伤逾七八百人。
雍正下令剥夺年羹尧一切官职爵位,押解进京。
年羹尧当时还存着幻想,在仪征逗留不前,派人求情,说自己能不能留任川陕总督,不敢赴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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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回了一句话:迁延观望,不知何心。
十二月,大罪九十二条,大逆五条,僭越十六条,专擅六条,贪黩十八条,残忍四条,够砍三十多次的头,雍正念着西北的功,赐他狱中自尽。
年羹尧死后一个多月,胤禟被削宗籍,很快在圈禁中死去。
八爷胤禩随后被改名阿其那,同样幽禁至死。
这个先后顺序很说明问题。
雍正先动年羹尧,再动胤禟,最后才是胤禩。
手握重兵的年羹尧,在雍正眼中的威胁比八爷党核心人物还高一档,这说明让雍正最难受的,从来不是年羹尧骄横不骄横,而是他这个人太难圈定了,他站在谁那边,就能让那边的势力重新活起来。
雍正之后第二次大规模西北用兵,接替年羹尧的傅尔丹在和通泊被准噶尔诱歼近万人,险些酿成大祸。
这个结果雍正当然不是没预料到,只是在他的算法里,政权稳固的权重高于一场战役的胜负。
一个手握数万精兵、与反对派有说不清渊源、又对旧党采取纵容态度的人,留着比输一仗风险更大。
年家的结局,有点出人意料。
儿子年富被斩首,其余诸子发配边疆,三年后,雍正又下旨赦免了年羹尧的其余儿子,命他们回京由祖父管束。
兄长年希尧被株连免职,不到半个月,雍正重新启用了他,做总管内务府大臣,掌景德镇御窑,一直做到雍正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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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说明雍正没有真的恨年家,他要除去的,只是年羹尧这个在他权力版图里无法安置的变量。
那九十二条罪状是真是假?
大概都有。
贪腐、跋扈、僭越,很多是坐实的,但九十二条凑出来,本身也是一种表达方式,告诉天下,不是朕负你,是你罪该如此。
雍正三年十二月十一日,年羹尧在牢房里接了那道旨意。
据说他临死前跟家人说:你们都不要怕。
怕什么,他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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