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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把出国名额让给了前男友,我没吱声,第二天她说有个2亿的项目让我出面,我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你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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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站在卧室阳台上,烟头在指间烧到烫手才回过神。

楼下那辆黑色奥迪熄了火,车灯灭掉后,驾驶座的门开了。

谢玉婷下来,没急着上楼,弯腰对车窗里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笑。

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男人的脸。他冲她摆了摆手,车才开走。

我掐灭烟,转身回了屋。五分钟后,她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像怕吵醒我。

“怎么还没睡?”她问。

“醒了,喝了口水。”我说。

她没再说话,背对着我躺下。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那张脸。那张七年前在婚礼上,我亲手递过喜烟的脸。陈高轩。



01

我叫程林,今年四十五,在这座三线城市做了十五年建材生意。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手底下四五十号人,年流水三四千万。在这地界上,不算拔尖,但好歹也算有头有脸。

谢玉婷是我媳妇,比我小七岁。

当年认识她的时候,她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一个月三千来块工资。

我追了她大半年,她妈贾秀芬身体不好,乳腺癌,隔三差五住医院,我二话不说垫了三回医药费。

结婚七年,说不上多轰轰烈烈,但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她在外交部门上班,是那种半事业单位的涉外联络工作,清闲体面。

我平时忙厂里的事,早出晚归,两人碰面的时间不多,但也没红过脸。

我一直以为,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直到那天晚上。

那个凌晨,她从陈高轩车上下来。

我没有当场翻脸,不是因为不生气,而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万一是工作上的事呢?

万一只是顺路呢?

我不想因为一点猜忌,就把七年的婚姻给掀了。

但第二天,我心里就跟扎了根刺似的。

吃早饭的时候,我假装随口问了一句:“昨晚谁送你回来的?那么晚。”

她愣了一下,手上的筷子顿了顿,然后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笑着说:“何丽芳啊,她出差刚回来,我去接她,顺路吃了点宵夜。”

何丽芳是她大学室友,也是她最好的闺蜜。按理说,这个回答没毛病。

但我知道,何丽芳根本不在本市。因为昨天下午,我在朋友圈看到何丽芳发了定位,在省城陪她儿子参加比赛。

我没拆穿她,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口菜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那天上班的路上,我开车经过她公司楼下,想了想,还是把车停下了。我没上去,就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

一根烟抽完,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也许她有苦衷呢?

也许只是不想让我多想,才撒了个谎。

女人嘛,有时候就是这样,怕男人小心眼,索性编个瞎话省事。

我发动了车,去了厂里。

但那根刺,没拔出来。

接下来一个礼拜,我刻意留意她的动向。

她下班时间比以前晚了,有时候说是加班,有时候说和同事聚餐。

回到家,手机永远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我倒不是那种疑神疑鬼的男人。但有些事情,你一旦开始注意,就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越来越多。

有天晚上,她已经睡了,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嗡嗡震了一下。我本来没想看,但那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刺耳,我鬼使神差地瞟了一眼。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高轩”,内容只露了前半句:“名额的事,谢谢你,我已经拿到……”

后面的字被折叠了。

我盯着那半句话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的。名额?什么名额?出国进修的名额?还是别的什么?

谢玉婷他们单位,每年有一个去法国进修一年的名额,挂靠在巴黎的一个文化交流中心,是她做梦都想去的那种。

去年她还跟我念叨过,说如果她能去一年,回来准能升职。

但那时候她妈身体不好,她走不开,也就没提了。

难道她把名额让给了陈高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荒唐。那个名额是从外交部系统里申请下来的,需要审核资格,怎么可能说让就让?

可那半条消息,像根鱼刺卡在我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的。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去她们单位门口蹲了一趟。我没别的意思,就想看看陈高轩是不是真的在她们单位出现。

等了四十分钟,没看到人。我正准备走,却看到谢玉婷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上了一辆出租车。

我跟了上去。

出租车停在了城南的一家咖啡馆门口。她下了车,推门进去。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看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就是陈高轩。

他们说了大概二十分钟的话。她低着头,好像在听他说什么,偶尔点点头。走的时候,陈高轩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没躲。

我坐在车里,把那个画面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吕家明打了个电话。

“家明,帮我查个人。”

“谁?”

“陈高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确定。”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回了厂里。一路上,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谢玉婷,你到底在干什么?

02

吕家明是我高中同学,也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几个律师之一。

干他这行的,路子野,人脉广,查个人不是难事。但我也知道,他要查的东西,多半不是什么好消息。

三天后,他约我吃饭,选了个离我厂子不远的湘菜馆。包间里就我们两个人,他点了几个菜,都没怎么动筷子,光顾着喝酒了。

“程林,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急。”他端着酒杯,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你说。”

“陈高轩这个人,不简单。”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上面是一份他整理的资料,“他名下确实有一个文旅项目的公司,注册资本两千万,注册地址在开发区那边。但我让人去看了,那个地址是一栋居民楼的一楼,门面改的,里面只有一个前台小姑娘,连个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

他没往下说,我自己看完了后面的内容。

那家公司的法人是陈高轩,但公司从成立到现在,没有缴过一分钱的税。

零申报。

而且,那个所谓的地产项目,压根没有在当地规划局备案过。

“还有一个事。”吕家明顿了顿,“他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光我知道的,就有三家小额贷款公司在追他,本息加一起,少说也得四五百万。”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玉婷知不知道这些?”

“我不确定。”吕家明看着我,“但我查到她上个月去银行办了一笔贷款,金额是二十万,抵押的是她名下那套婚前房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套房是她娘家拆迁补偿的,面积不大,但地段好,一直租着收租金。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要抵押那套房。

“她贷那些钱干什么?”

“不知道。”吕家明摇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笔钱到账后第三天,陈高轩账上多了二十万。”

我没说话。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程林,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吕家明放下酒杯,看着我,“你跟玉婷这些年,感情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但有些事,该留个心眼了。”

我点了点头。

他不再说什么,又给我倒了一杯。

那天晚上我没喝多,但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几个数字:二十万,四五百万,一个空壳公司,一个出国的名额。

一个出国的名额。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急着上去。

我想起去年谢玉婷跟她妈打电话的时候说过,如果她能拿到那个出国的机会,说不定能认识一些资源,在那边待一年,回来就能跳到更好的单位。

她妈当时说,你走了谁照顾我?

她说,实在不行,让程林请个保姆。

但后来她没再提了,说是竞争太激烈,没报上名。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她没报上,是她把名额让给了陈高轩。

可是为什么?那是她做梦都想去的机会,为什么要给他?

我坐在车里,想了很久,才推开车门上了楼。

进门的时候,她已经睡了。

客厅的灯给我留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她还是那个体贴的样子,一个细节都不落。

我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凉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她旁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侧过身,看着她。

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一丝浅笑,好像正做着什么好梦。

我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七年了,我以为我很了解她,可现在看来,我根本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在厂里办公室看报表,王芸熙敲门进来。

“程总,有一笔转账需要您签字。”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是货款,五十万,转到供应商账上。我签了字,她没走,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还有事?”

“程总,那个……财务那边问我,说咱们账上的流动资金,最近有没有什么安排?”

“什么意思?”

“就是,上个月您让转了一笔五十万到你个人账户,财务那边没记账,他们问我是不是新设了别的账户。”

我愣住了。

“我没让你转过五十万。”

王芸熙也愣了。“可转账单上有您的签字。”

她把转账单的复印件递给我。我一页一页地翻,看到那张转账单上,白纸黑字签着我的名字。字迹确实像我的,但我仔细看了几眼,就看出不对了。

那个“林”字的最后一笔,我习惯往上挑一下,但这张单子上,那一笔是直的。

有人模仿了我的签名。

“这张单子是谁交到财务的?”

“是……是谢姐拿来的。”王芸熙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为难,“她说您让她来办。”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页纸放下。

“我知道了。这件事你先别声张,钱的事我来处理。”

王芸熙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了她。

“芸熙,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把上个月到现在,所有我签过字的转账单,全部复印一份拿给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靠到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五十万,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签我的名转走了。

谢玉婷,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想打给她问个清楚。号码拨了一半,我停了。挂掉电话,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盯着那两张转账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跟我说?



03

从财务室出来,我去了趟开发区的那个地址。

就是陈高轩公司注册的地方。

吕家明说得没错,那栋居民楼的一楼,门面改装的小办公室,门口的招牌褪了色,“高轩文旅”四个字歪歪扭扭地挂着。

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趴在桌上玩手机,屋子里只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台旧饮水机。

我推门进去,小姑娘吓了一跳,赶紧坐直了。

“你好,请问找谁?”

“陈总在吗?”

“陈总不常来这边,您有事可以打电话预约。”

“他有几个办公室?”

小姑娘愣了一下,笑了笑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就是个前台。”

我没多问,转身走了。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心里大概有了数。

刚发动车,手机响了。谢玉婷。

“你在哪儿呢?”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有点轻快。

“在厂里,忙完了就回来。”

“晚上早点回吧,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好。”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窗外路过的行人匆匆忙忙,没人注意到一辆车里坐着一个发呆的中年男人。

晚上到家的时候,桌上果然摆好了饭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汤,都是我爱吃的。她系着围裙,端着一碗饭从厨房出来,冲我笑了笑。

“洗手吃饭吧。”

我洗了手坐下,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又问:“今天厂里忙不忙?”

“还行。”

“你觉不觉得最近瘦了?”她看了看我,“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没有,天天在外面下馆子,哪能瘦。”

她笑了,没再追问。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程林,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一个朋友,以前做生意的,现在搞了个文旅项目,挺大的,投资两个亿。”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聊一件家常,“他说缺个合作伙伴,想找个可靠的人一起做。我跟他说了我老公是搞实业的老总,他说想跟你见个面聊聊。你有兴趣吗?”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那块排骨夹到碗里。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就是以前工作认识的。”

“做什么项目的?”

“好像是搞旅游度假的,具体我也不太懂,他说明天晚上请你吃饭,当面跟你聊。你去不去?”

我没急着回答。她看着我,眼神很自然,自然到像真的只是随口一提。但我知道,这个饭局,她早就安排好了。

“行,去见见也行。”我说。

她笑了,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就知道你会答应。”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了碗筷。

她洗碗的时候,我站在客厅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街上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看起来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晚上,她把我带到了城南的一家高档餐厅。

包间很大,装修得富丽堂皇,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和几瓶开好的红酒。

她帮我拉开椅子,自己坐到一边,看起来有点紧张。

等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

陈高轩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很专业的笑容。进门第一眼,他先看了谢玉婷,然后才转向我,伸出手来。

“程总,好久不见。”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软,保养得很好,不像是个做实业的。

“好久不见。”

“你们之前见过?”谢玉婷有点意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当然见过。”陈高轩笑着坐下,“当年程总结婚,我还喝了喜酒呢,玉婷你忘了?”

谢玉婷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对对对,我都忘了,你们在我婚礼上见过。”

我没有拆穿她。

但我记得很清楚,当年婚礼上,陈高轩根本没来。

那天他的位子是空的,我还问过谢玉婷,说你那个大学同学怎么没来。

她说他在国外出差,赶不回来。

现在他当着我的面,说喝过我的喜酒。

这个谎,撒得太拙劣了。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陈高轩倒是很自在,他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开始介绍他那个所谓的项目。

什么温泉度假村、生态旅游、政府扶持,一套套的话术,说得很流畅,像背过很多遍。

我听着,偶尔点点头,没有打断他。

倒是谢玉婷,时不时在旁边搭腔,夸这个项目好,说陈高轩有多能干。

她的语气很热切,热切得让我觉得她不是在推销一个项目,而是在向我证明什么。

证明她没看错人。

证明她做的一切都有道理。

我放下酒杯,看着陈高轩。“你这个项目,占地多少亩?”

“初步规划是三百亩,在城北的温泉带上,位置非常好。”

“规划批了没有?”

他顿了一秒。“目前在报批阶段,政府那边已经初步通过了。只要资金到位,下一步很快就能落地。”

“前期投入多少?”

“一个多亿吧,一期工程五千万,设计施工一起包。”

“你自己的资金占多少?”

他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程总是爽快人,我也不瞒你。我这边的资金前期已经投进去了,现在缺口不大,大概三千万左右,主要是想找个可靠的合作伙伴,分担一下风险。”

三千万,缺口不大?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笑得很自然,像个真正的成功人士。

但我知道,这个人兜里连三十万都凑不出来,那些高利贷追着他屁股后面跑。

“行,我考虑一下。”我说。

他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举起酒杯。“来,程总,咱们喝一杯。认识就是缘分,合作的事情不急,你慢慢考虑。”

我跟他碰了碰杯,把酒喝干了。

饭局结束后,陈高轩先走了。

谢玉婷开车送我回家,路上她一改饭桌上的活跃,安静了很多。

她看了我几次,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一直到停好车,她才忍不住开口。

“程林,你觉得这个项目怎么样?”

“不怎么样。”

她愣住了。“你不看好?”

“一个连公司都没有的人,跟我说要搞三个亿的项目,你觉得呢?”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他现在条件不太好,但他的眼光不错。那个项目,真的很有前景。”

我没有回话。不是不想说,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质问一个女人,为什么你会为了一个骗子,不惜连老公都骗。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吕家明发来的消息。

“程林,有件事必须当面说。你明天有空吗?”

我回了一个“有”字,然后翻了个身。窗外月色很亮,照得半边床都是白的。谢玉婷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应该睡着了。

我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七年的人,陌生得不像话。

04

第二天中午,吕家明来我办公室。

他带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有点沉。他没急着打开,先把门关上,然后坐在我对面,犹豫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程林,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是你兄弟,该说的我还是得说。”

他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谢玉婷和陈高轩。

场景不止一个,有咖啡馆、有商场、有饭店,还有一张在他们学校后门的巷子里,两个人靠得很近,陈高轩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时间跨度从三个月前,一直拍到前几天。

我一张一张地翻过去,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家明没有看照片,看着我的眼睛说:“除了这些,还有一个事。你岳母贾秀芬的医疗费,我查到了。”

“什么?”

“她欠医院的,不是二十万,是六十八万。谢玉婷陆续还了大概五万左右,剩下的还在追讨。但上个月,那六十八万的欠款,一次性还清了。”

“谁还的?”

“陈高轩。准确地说,是谢玉婷拿到你的五十万之后,这钱绕了两个账户,最后进了医院的账。”

我脑子里嗡嗡的。我把照片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吕家明没再说话,给我倒了杯茶。

“家明,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我睁开眼睛,问他。

“你不是傻,”家明说,“你是太好了。好到别人觉得,你的东西可以随便拿。”

我苦笑了一下。

“程林,我不是要你做什么冲动的决定。”家明把照片收回了文件袋,“但这些事,你得知道。知道了,怎么选,是你的事。”

他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我查过陈高轩,知道他是个骗子。我也知道谢玉婷欠了债,她在瞒着我偷偷还。但我一直以为,她只是被利用了,被那个巧舌如簧的男人蒙蔽了。

可这些照片告诉我,不是。

她是心甘情愿的。或者说,她根本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见我,去银行,去办贷款,去替他找钱,每一步都清楚得很。

她把名额让给他,也许不是因为被骗,而是因为她还念着他。

这个想法让我难受得不行。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忙碌的工人在装货。阳光很毒,照得地面发白。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饭桌上,她问我愿不愿意去见那个朋友,她说的是“一个朋友”,不是“陈高轩”。她故意不说他的名字,就是怕我拒绝。

她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了局外人。

我把窗帘拉上,坐回椅子上,打开抽屉,拿出那两张转账单。白纸黑字,签名写得像模像样。

谢玉婷,你是有多难,才不敢跟我开口?

你妈病了,你可以跟我说。欠了债,我帮你还。但你不能用我的钱,去填你那个前男友的坑。

我用手机拍下那两张转账单的照片,存进加密相册里。然后我给王芸熙打了个电话。

“芸熙,帮我把这三个月所有和谢玉婷有联系的账户流水,全部调出来。包括她名下那套房子的抵押记录。”

“好的程总。”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心已经凉了半截,准备把它补完。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王芸熙推门进来,表情有点紧张。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递到我面前。

“程总,您看一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转账记录截图。谢玉婷的账户在三天前,往陈高轩的私人账户转了二十万。备注栏写着:生活费。

生活……费?

她给他转生活费。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每个月按时给另一个男人打钱,备注写“生活费”。这是什么关系,还用猜吗?

我把平板放在桌上,深呼吸了几次。

“芸熙,你先下班吧。今天的事,谁都别提。”

她点了点头,轻轻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我把那张截图转发到自己手机上,设了个密码,然后把手机放进抽屉最深处。

晚上回到家,桌上和往常一样,摆好了饭菜。今天换了个花样,清蒸鲈鱼和蒜蓉生菜,都还冒着热气。

她坐在饭桌对面,穿着那件我买给她的浅蓝色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温柔又贤惠。

我洗了手坐下,她给我盛了碗汤,说:“今天煲的排骨汤,多喝点,你在外头应酬累。”

我接过那碗汤,看着热气冉冉升起来。然后我抬头,盯着她的眼睛。

“谢玉婷。”

“嗯?”

“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她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说什么?”

“比如,你最近在忙什么。比如,你那个朋友,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脸色变了,笑容僵在脸上。她把筷子放下,垂下眼睛,半天没动。

“程林……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没听到什么。我就是想听你说。”

她沉默了。那碗汤的热气慢慢变淡,最后一点一点地散尽。她始终没有开口。

我端起那碗不再烫的汤,喝了一口,味道咸咸的,有点涩。

“吃饭吧。”我说。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那晚,我睡在书房。不是赌气,只是觉得,我没办法继续睡在她旁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铺被子。

“程林,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但有些事,我真的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怕说出来,你会怪我。”

我看着她,觉得这句话真是好笑。她瞒着我做了那些事,现在却怕我怪她。

“你先睡吧。”我说。

她还站在那里,看了我几秒钟,最后转身走了。我听到她关上卧室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躺在那张窄小的折叠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都很清晰,又什么都理不清楚。

这一夜,我几乎没睡着。



05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留了一份早餐,豆浆油条还有两个煮鸡蛋,旁边压了一张便条:我去公司了,早饭记得吃。

我拿起那根油条,咬了一口,嚼了嚼,什么味道都没有。放下油条,我拿起车钥匙,决定去一趟她妈妈那里。

贾秀芬住在城东的老小区,是那种没电梯的老式居民楼。她住三楼,楼梯间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墙面又潮又黑,有几处还渗着水。

我敲了敲门。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贾秀芬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程林?你怎么来了?”

“妈,我正好路过,来看看你。”

她让我进门。屋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但空气里有一股药味,浓得散不开。茶几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的药,一沓医院的诊断单子放在上面。

我坐下,她给我倒了杯茶。

“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也就那样了。”她笑了笑,那笑容牵强得很,“花了不少钱,拖累你们了。”

“别这么说。你是我妈,治病要紧。”

她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药瓶发了会儿呆,才又说:“程林,有件事,妈心里一直不踏实。”

“什么事?”

“玉婷那孩子啊,最近总往我这里跑,送钱送东西,问她在哪弄那么多钱,她也不说。”她抬头看我,“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妈,你多想了。”

“我自己的闺女,我清楚。”她叹了口气,“她从小就不爱跟人说心里话,有事都往肚子里咽。嫁给你这几年,我知道你对她好。但你要是不嫌弃妈多嘴,我就说一句你可能不爱听的。”

“她啊,心里一直有个坎,没过去。”

“什么坎?”

“她刚毕业那几年,跟一个男的好,后来那男的出国了,把她甩了。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没放下。”她顿了顿,“有些人的心啊,别人进不去,她自己出不来。你说是不是?”

我捏着那杯茶,指节冰凉。

“玉婷她不是坏孩子,”贾秀芬说,“她就是拎不清。有些事,你得多担待一点。”

“嗯。”

我放下茶杯,没再多问。又安慰了她几句,起身告辞。走出楼道,阳光晃得刺眼。我站在楼下的树荫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她心里那个坎,就是陈高轩。

原来这么多年,她心里一直住着别人。而我,不过是个填坑的。

一根烟抽完,我把烟头踩灭,上车发动。开到半路,手机响了,是谢玉婷打来的。

“程林,今天晚上陈高轩那边安排了个签约仪式,他那边的大股东都会来,希望你也能来一趟。只要露个脸就行,不会让你难做。”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红绿灯,没有说话。

“程林?你在听吗?”

“几点?”

“晚上七点,在城北的凯悦酒店。”

“行,我去。”

挂了电话。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过了路口,我没有开向厂里,而是变了个道,往城北的方向开去。

凯悦酒店离市区有点远,开了四十分钟才到。我把车停好,没有直接进去。

我先绕着酒店走了一圈,看了看大厅门口的布置。

大堂入口处立着一块很大的展板,写着“高轩文旅合作项目签约仪式”,画着所谓温泉度假村的规划效果图,看起来有模有样的。

我走进去,在前台问了一句:“你好,我想问一下,今晚高轩文旅的签约仪式,是在哪个厅办?”

前台小姑娘看了一眼电脑,抬头说:“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这边今晚没有这个活动备案。”

“没有?”

“对,今晚只有两个宴会,一个婚宴,一个生日宴,没有其他活动备案。”

我心里咯噔一下。退回到大堂的沙发上坐下,远远地看着那块展板。我越来越明白,今天晚上的饭局,不是签约,是一场拿我做招牌的局。

我的到场,就是陈高轩给那些投资人看的幌子。

我用我把那些“真金白银”的投资者哄进来,帮他凑齐那三千万堵窟窿。等钱一到手,这个所谓的“签约仪式”,就是他在我面前演的最后一场戏。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那块展板,才起身离开。

回到厂里已经下午了。王芸熙在办公室门口等我,递过来一个本子。

“程总,这是财务那边传过来的,有您签字的转账单明细。一百二十万,一共四笔。时间跨度三个月,每周一笔,有零有整,最高一次五十万。”

我翻开那个本子,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每一张的签字,都模仿得像模像样。

“够了。”我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窗外。

“芸熙,帮我做两件事。”

“第一,把厂里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转到一个新账户上。开户用你的名字,密码你自己设。”

“第二,给袁德海老爷子打个电话,说我今晚请他吃饭。”

王芸熙看了看我,没多问,点了点头。

她出去以后,我拿起手机,翻出那张聊天记录的截图。照片拍得不够清晰,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名字:高轩。

我深吸一口气,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扣在桌上。

陈高轩想要我参加他的签约仪式,那我就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晚上六点五十,我提前到了凯悦酒店。

门口那块展板还在,但大堂里明显多了不少人。

有穿西装的,也有穿休闲装的,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的签约现场。

我刚走进大堂,陈高轩就从里面迎出来了。他这回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西服,笑容比上次更灿烂。

“程总,你来了!来来来,里面请,里面请。”

他热情地引着我往里面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像个做生意的。

他看到陈高轩,笑着打了个招呼,又看了看我。

“陈总,这位是?”

“哦,这位是程林程总,本市做建材的老总,我的好朋友,也是咱们项目的合作伙伴。”

那人走过来,热情地跟我握了手。“幸会幸会,程总的大名我当然听过。程总,不瞒你说,这个项目前景可观,只要资金到位,稳赚不赔。”

陈高轩在旁边附和,对我说:“程总,这边请,我们到大包间聊。”

我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陈高轩。我轻轻推开了他的手。

“不用了。”

陈高轩一愣,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程总,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陈高轩,你这个项目,真的有报建手续吗?”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程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查过了。你这块地,开发区备案都没有,何谈报建审批?”

陈高轩沉默了几秒,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他收起笑容,声音压低了。

“程总,有话好说。你也是做大生意的,应该清楚,做生意嘛,有些手续在办就行了,不急。”

“我不跟骗子做生意。”

我转身要走。他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程林,你别不识抬举。你敢说你在背后没做过见不得光的事?”他的声音变得尖厉起来,“你要是敢坏我的事,我就把你知道的那些事情,全抖出来,让你身败名裂。”

我回头盯着他。

“你说我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你尽管说。”

他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来。

我甩开他的手,走到酒店大堂中央,看着那几桌正在涮羊肉的所谓“投资人”。我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板,我今天站在这里,得跟你们说清楚一件事。我程林,从来没有参与过陈高轩的所谓项目,也没有跟他签过任何合作协议,更没有承诺过任何投资。”

大堂里安静下来了。几个正在聊天的人转过头来看我。

“这个陈高轩,他的公司是个空壳,没有注册资金,没有项目批文,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各位如果真有钱,千万别往这里砸。”

陈高轩的脸涨得通红,慌乱地走上前,想把我推开。“程林,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那你敢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你们公司去年的审计报告拿出来给他们看?”

他愣住了,哑口无言。

大堂里那些客人们开始议论起来,有几个人放下酒杯,低头开始看手机。

还有个穿红衬衫的人走上前,对陈高轩说:“陈总,这位程总说的是不是真的?”

陈高轩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看着我,冷笑了一声:“程林,你就这么恨我?你自己老婆都跟了我,你还在这儿装什么正经人!”

他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我。

我盯着他眼睛,没有说话。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转过身,推开酒店的大门,大步往外走。

凉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眶干涩。身后传来陈高轩嘶哑的喊叫:“你给我站住!你这个废物!你那个老婆,早就不要你了!你还在这儿装什么呢!”

我没有回头。

走到停车场,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搭在方向盘上,攥紧,又松开。

手机屏幕亮了。是谢玉婷发来的消息:“程林,你在哪里?”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把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我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凯悦酒店的霓虹灯还在闪。我踩下油门,驶向了夜色深处。

06

回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我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谢玉婷坐在沙发上,没换睡衣,穿着一件外套,像是等了我很久。她看到我进来,放下手机,站了起来。

“你去哪了?”

我换掉鞋子,没有说话。

“程林,我问你去哪了?”

“凯悦酒店。”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你……你去那里干什么?”

“不是你让我去的吗?”

她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他约我的时候,你提前知道吗?”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低下头,不敢看我。

“知道。”

“所以你知道,他从来没有批下过那个项目?”

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还在外面骗那些人的钱?”

她点了点头,眼眶开始泛红。

“你知道他拿走的那些钱,是我厂里辛辛苦苦赚的?”

她没有说话。眼泪开始往下掉。

“谢玉婷,你妈生病的钱不够,你跟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一个不字?你为什么要去找他帮你垫付?为什么你要用自己的钱去给他填窟窿,再用我的钱,替你妈付医药费?”

她扑通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程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骗你,我不该答应他。他跟我保证过的,做完这个项目,就还你的钱……他说能带我出国,带我离开这里……我鬼迷心窍,我糊涂……”

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火,忽然就熄了。接下来是凉的,彻底的凉。

“出国,”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个名额,你让给他,就是为了让他带你出国?”

她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流,算是默认了。

“谢玉婷,我一直以为你是被骗的。原来你不是被骗,你是自己心甘情愿。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依然选择帮他骗我。”

她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我转身走到餐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沓照片,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些照片,愣住了。照片上,有她在咖啡馆和他说话的样子,有她和他在学校后门巷子里并肩走的样子,有三更半夜她从他车上下来的样子。

“这些照片谁拍的?”

“谁拍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她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和他联系的?”

她低着头,用力抠着自己的手背,半天才说:“半年多以前……同学聚会,他又联系上我了。”

“那时候你妈还没查出癌症吧。”

她不敢看我,点了下头。

“所以,从你妈查出癌症开始,你就是一边拿着我的钱给她治病,一边替他筹钱?”

她没有说话,只是哭。

“行了。”我绕开她,往书房走。

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声音发抖:“程林,求求你,不要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我发誓,我发誓!”

我低下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她。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不是你借了我的钱,也不是你骗了我。”

她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我。

“你最让我难过的,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过自己人。”

我走了两步,又被她拽住了袖子。

“程林,再给我一次机会。他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你。那个项目是假的我不该信他。你给我一次机会,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

我停下来,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发火的那点力气都没了。

“谢玉婷,你妈治病欠的那些钱,是我让王芸熙去帮你垫上的。”

她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抵押那套房子,贷了二十万,银行那边没批下来。你妈的手术不能再拖了,我就让王芸熙以你的名义,先把那笔钱交了。”

她睁大眼睛,不相信地看着我。

“你……你早就知道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以为你会跟我开口。我一直在等你跟我说实话。”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我盯着她,声音很低,很平静,“你有没有想过,你妈生了这么重的病,你第一反应不是找我拿钱,而是去找一个你七年没见过的人。”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推开她的手,转身走进书房,轻轻关上门。我靠着门板,听到她在外面的哭声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下一点气音。

过了很久,客厅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她走了。

我没追出去。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整个书房都是惨白的光。我在窗台上站了很久,看着楼下那条一直延伸到小区门口的马路,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手机震了一下。是吕家明发来的消息:“程林,我这边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你那边怎样?”

我回了两个字:“一样。”

放下手机,我望着窗外被路灯照亮的水泥地,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感情就像一场大雾,你以为自己走在路上,其实一直在原地转。等雾散了,才发现你早就迷路了,连退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我关上窗,拉上窗帘,坐在书房的小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夜,漫长又清醒。



0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厂里。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街上的人还是那样来去匆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应该说,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王芸熙把整理好的所有材料放在我桌上。转账记录、抵押合同、聊天记录截图、调查文件,一份份码得整整齐齐。

我翻了一遍,每一个数字,每一张纸,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

“程总,袁叔那边来了消息,说下午有空,让你过去一趟。”

“行。”

我合上材料,起身出门。

袁德海住的地方离我厂里大概四十分钟车程。老人家退休后自己在城郊买了个小院子,养了一院子花,种了点菜,日子过得清静。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我进门,他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泥。

“来了?”

“来了。”

他打量了我一眼,没多问,转身走进屋里。我也跟了进去。

屋里很凉快,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花叶的气味。他让我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慢悠悠地倒了杯茶。

“出什么事了?说吧。”

我从包里拿出那些材料,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那些纸,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得很慢。翻完最后一页,他把那沓纸放在桌上,久久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钟在响。

“玉婷……她真的做了这些事?”

“是。”

他闭上眼睛,靠在藤椅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我养了个好女儿。”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林,你有什么打算?”

我看了看他。“我想离婚。”

他点了点头,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劝和,也没有发火。

“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了,离就离吧。不过,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跟她谈一谈?”

我站起身要走,他叫住了我。

“程林,你是个好孩子。这事,是我们老袁家对不住你。”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花白头发的老人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端不稳,水洒在手上也没有知觉。

“袁叔,保重。”

我转身走出院子。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院子里的花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上了车,没有马上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座小院子,过了很久,才发动车。

回到市区的时候,天快黑了。路边的路灯依次亮起,车流慢慢变得拥堵起来。我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了下来。

手机响了。谢玉婷。

我没接。

电话断了之后,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是程林吗?”

“是,你是哪位?”

“我是省城中心医院的医生,请问你是谢玉婷的家属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我是她丈夫。她怎么了?”

“谢玉婷刚才被送到急诊室,目前生命体征不稳定,正在抢救。需要直系亲属签字。你能尽快过来一趟吗?”

脑子里炸了一下,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一把打了一把方向盘,调头往省城的方向冲去。

一路上,谁都没给谁打电话。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车速提到了最快。

谢玉婷,你千万不要有事。

我看到前方那个“省城中心医院”的牌子,一脚踩下油门,驶进了医院大门。

08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得我难受。

我跑到急诊室门口,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那里。我刚想开口问,一转头,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何丽芳。

她看到我,眼睛红红的,快步走过来。

“程林,你来了。”

“她怎么回事?”

“她……她吃了安眠药。”

何丽芳的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会这样?”

“昨天晚上她来找我,哭了一晚上,说她对不起你,说她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我以为她只是情绪不好,就安慰了她几句,结果今天早上我去她住的房间,看到她躺在床上,旁边放着安眠药的瓶子……”

我脑子里嗡嗡响,靠在墙上。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护士推着器械车的声音,病人家属的哭泣声,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医生怎么说?”

“还在洗胃,医生说送来得还算及时,问题应该不大。”

我抬起头,看着急诊室门上方亮着的红灯。

“她是昨天晚上来找你的?”

“嗯,三点多给我打的电话,说没地方去,我就让她过来了。”

凌晨三点。她离开家之后,没有去找陈高轩,而是去找了何丽芳。

我不知道这个细节意味着什么。

“丽芳,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守着就好。”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程林,她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有回话。

何丽芳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急诊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子声,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烧着。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急诊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看了我一眼。“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她丈夫。”

“人已经脱离危险了,现在转到了普通病房。不过她情绪很不稳定,你进去的时候注意点。”

病房在三楼,靠走廊尽头。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谢玉婷正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

她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散在枕头上,看起来瘦了很多。

我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她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听到我进来了。

“医生说你没事了。”

她没有说话。

“你妈那边,我已经让人去照顾了,你不用担心。”

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谢玉婷,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终于转了过来。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睛红肿着,看着我的眼神,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我太累了。”

“累什么?”

“累得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了。”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做错了事,又不知道怎么弥补。想道歉,又没人愿意原谅我。想离开,又不知道去哪里。身边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骗子、软蛋。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我没说你是笑话。”

“那你为什么不肯原谅我?”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谢玉婷,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原谅你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最后一点希望。

“你从来没有想过,要跟我一起面对那些问题。”

她愣住了。

“你妈生病,你不敢跟我说。你欠了债,你不敢跟我说。你心里有别人,也不敢跟我说。你把我当成一个外人,从头到尾,你都把我当成外人。”

她的眼泪止不住了,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把名额让给他的时候,我真的以为……只要他去实现那个梦想,他会带我走的。”

“那他带你走了吗?”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连一个空壳项目都搞不定,他怎么可能带你走。”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

“程林,”她的声音很轻,“你还愿意跟我过下去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久。

“我不知道。”

那一夜,我坐在病床边,一直坐到天蒙蒙亮。她睡着了,眉头还是紧锁着。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已经亮了,远处的楼房在晨光中露出轮廓。

我掏出手机,给王芸熙发了一条消息:“帮我订一张去省城的火车票,越快越好。”

今天,我要去见一个人。



09

陈高轩的办公室在省城一条商业街上,三楼,门面看着还像回事。玻璃门上贴着他公司的标志,银色,设计得挺精致。

我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一个前台姑娘拦住了我。“先生,您找谁?”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你告诉他,我叫程林,他会见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内线。挂了电话,她表情有点不自然。

“陈总请您进去。最里面那间办公室。”

我推开最里面的门。

陈高轩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西装笔挺,面带笑容。他看起来一点不意外。

“程总,你果然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他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老婆都住院了,你能不来找我吗?”

我盯着他那张脸,忍住没发火。

“陈高轩,我来找你,就是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那五十万,你什么时候还?”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施舍的意味。

“程总,你搞错了吧。那钱不是我向你借的,是你老婆自愿给我的。她欠我的,这些年我帮她照顾她妈的关系,不该收点利息吗?”

“你——”

“怎么,恼羞成怒了?”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我劝你理智点。你老婆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你拿什么跟我争?”

我看着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她是为了你不要命?”

他愣住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按下播放键。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安静,刚好能听清。

“陈高轩,我跟你说,那个项目真的不能再做了。”是谢玉婷的声音,“欠的那些钱,我这边实在还不上了。”

“你还不上了?你丈夫不是开了个厂,每个月赚那么多钱,你从他那里拿就是了。”

“他已经在怀疑了,我不能再拿了。你能不能把那些拿走的钱先还我一部分?哪怕还个二十万也行。”

“还钱?你做梦呢。玉婷,你听好了,那些钱是让你帮我筹的,筹不到就是你的问题,跟我没关系。”

“陈高轩,你不能这样。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不是说带我出国吗?”

“喜欢?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我去法国的时候,你哭着喊着要跟我一起去,我说了什么?我说的是你配不上我。怎么,现在还想听一遍?”

录音结束了。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陈高轩的脸色已经白了。他坐在办公椅上,脸色难看至极。

“这录音……你从哪弄来的?”

“谢玉婷给我的。”

“不可能!”

“她是傻,但她不是一直傻到底。那天晚上,她去找何丽芳之前,去见了你。她已经想到了你可能不会认账,就提前开了手机录音。”

他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高轩,我今天来找你,只有一句话。你把骗走的钱,一分不少地还回来。否则,这段录音,连同你公司的所有材料,我会一起送到经侦大队。”

“你……”

“三天时间。”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呆坐在那里,像一只被拍死在墙上的苍蝇。

走出那栋楼,天阴沉沉的,起了风,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了。

我站在那里,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程总,钱我已安排人打回你公司账上。请别再追究。陈高轩。”

我看着那条消息,删掉了。

10

又过了一个礼拜。

谢玉婷出院了。我没有去接,是何丽芳把她接回了我家。

那天傍晚我回到家,看到门虚掩着,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人瘦了一圈,脸色还是没什么血色。

我换好鞋,走到她对面坐下。

“回来了。”

“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

“钱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那五十万,陈高轩还回来了。”

“你妈那边的医疗费,我也续上了,你放心住院,住多久都行。”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一层雾一样的光。

“程林,谢谢你。”

我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声音开得很小。

“离婚协议,我让吕家明拟好了。”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房子归你,车也归你。厂里的钱,该你的那一份,我会打到你的卡上。以后你妈妈那边的开销,我也会负担。”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程林,我——”

“不用说对不起。”我打断了她,“该说的,那天在医院都说清楚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管我?”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许是因为七年前那个在婚礼上笑得很开心的她。

也许是因为那天晚上她发烧,我背着她去医院,她在背上小声说“程林,你真好”。

也许是因为不管发生什么,贾秀芬还是我丈母娘,我不能看着她病死在医院里。

“因为你是我孩子的妈。”

“你怀孕了。”

她张大了嘴,半天没说话,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

“那天医院做检查的时候,医生说的。八周了。”

她低下头,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也不知道,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但孩子是无辜的。我不想让孩子一出生,就没妈。”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你先好好养身体,先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发颤:“程林,你还会不会原谅我?”

这句“我不知道”是真话。我这辈子说过很多假话,但这句话是真的。

窗外最后一缕光消失了。城市的灯火重新亮起来。

我听到身后,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一声轻轻的抽噎。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我旁边,和我并肩站在窗前。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有一点凉,还有一点甜。

我没看她,但也没有躲开那只慢慢靠近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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