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万人被困年骗千亿：东南亚电诈天堂是怎么炼成的，为何无法根除

文 | 黄教授 (国际关系学者）

2025年1月，演员王星在泰国失联的消息刷了屏。一个正经拍戏的男演员，被一份剧组招聘骗到泰缅边境的湄索，河对岸就是妙瓦底的KK园区。再晚几天，他就成了电诈流水线上一个编号。

演员王星在泰国被骗

这事不是电影剧本。联合国人权高专办2023年的报告估算，光缅甸和柬埔寨两国的诈骗中心里，被强迫从事电诈的至少有12万人，来自56个国家和地区。一年骗走多少钱？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2026年7月的最新报告给了答案，东亚、东南亚加澳新地区，2025年网络诈骗损失883亿到1141亿美元，比2023年整整涨了三倍。折成人民币，大几千亿。

一个中国人再熟悉不过的旅游目的地，怎么就变成了全球最大的电诈工厂？这条黑色产业链从哪来、谁在保护、为什么一轮轮严打就是除不了根？我跟踪这个产业快十年了，今天把它二十多年的迁徙史，从头到尾捋一遍。

源头，台湾师傅、福建徒弟，和大陆的高压铁拳

要讲清楚东南亚电诈，时钟得拨回上世纪90年代末。

台北101大楼

那时候还是固话时代，台湾出现了一批职业诈骗团伙，话术是你儿子出车祸了、猜猜我是谁，一本电话黄页就能开工。大陆经济起飞之后，这批人把目标对准海峡对岸，福建、广东成了重灾区。安溪、龙岩这些地方，地缘近、语言通，本地人跟着台湾师傅学艺，很快青出于蓝，发展出自己的团伙。手段也跟着时代升级，从电话到短信，从钓鱼网站到冒充公检法，剧本越来越精密。

转折点在2010年前后。大陆对电诈展开了史无前例的高压打击，2015年国务院建立打击治理电信网络新型违法犯罪工作部际联席会议制度，公安牵头，银行、运营商、互联网公司全线围堵。境内干这行的成本一下子高到没法承受，于是第一批诈骗分子拖着行李箱出了海。

他们的第一站，就是东南亚。

打击电信诈骗

迁徙，一场持续二十年的犯罪地理大发现

如果把这条产业链比作一条河，它的流向清清楚楚地映着各国政策的松紧。

最早的一站是菲律宾。2010年到2015年，马尼拉、克拉克、宿务到处冒出针对中国人的网赌和诈骗公司。菲律宾博彩业1995年就合法化了，法律环境宽松，英语又普及，正好对接欧美市场的杀猪盘业务。2016年杜特尔特上台整顿博彩，中菲执法合作一加强，这帮人拔腿就走。

第二站是柬埔寨西港。那几年柬埔寨政局刚稳，洪森政府急需外资，对中国投资者大开绿灯。西港一个海滨小城，三年冒出上千栋楼，满街中文招牌，人民币直接流通。好日子到2019年8月18日戛然而止，柬埔寨颁布禁赌令，中柬联合执法，包机一架接一架往国内押人。8月28日那天，两架从金边起飞的包机落在重庆，150名嫌疑人被押解回国，初步核查涉及全国28个省市的100多起案件，涉案金额近亿元。

柬埔寨西哈努克经济港

西港的泡沫破了，人没消失，只是再次迁徙。2019年缅甸颁布赌博法，允许外国人开赌场，缅北的民族地方武装控制区成了新温床。果敢的卧虎山庄、勐波的洪门国际大厦、勐拉的五金建材城，一个个挂着工业园区牌子的犯罪窝点拔地而起。地方武装出土地、出安保、出电力网络，诈骗集团交保护费、拉人头，双方结成利益共同体。2019年10月，国务院联席办封停了缅北重点区域的QQ、微信、支付宝账户，效果有限。疫情期间跨国流动受限，线下赌徒过不来，线上诈骗反而扩张。更关键的是2021年国内劝返行动让犯罪集团出现巨大人手缺口，为了补人，他们开始大规模诱骗、绑架、贩人。电诈从单纯的财产犯罪，升级成了集人口贩运、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于一体的暴力犯罪。

第四站是妙瓦底。2023年中缅联合打击铲平缅北规模化园区之后，这帮人顺着萨尔温江南下，涌进泰缅边境的克伦邦。妙瓦底的政治格局比缅北还乱，缅甸国防军、克伦边防营、克伦民族同盟、克伦民主佛教军、和平委员会，五派势力合纵连横。把电诈引进来的关键角色，是克伦边防营。2017年，湖南籍逃犯佘智江以柬埔寨侨领身份，联合边防营负责人苏奇督，在妙瓦底水沟谷兴建亚太新城，还非法打着一带一路的旗号包装项目。这就是后来臭名昭著的KK园区的前身。

佘智江2022年在泰国落网，园区却越做越大。克伦边防营的三苏，苏奇督、苏丁温、苏墨东，成了妙瓦底上百个园区的最大保护伞。

佘智江被捕

这条河还在流。KK园区2026年初被整体拆除之后，联合国和多地警方发现，涉诈团伙除了回流缅甸纵深和老挝金三角，还开始跨海转移。2026年上半年，斯里兰卡警方抓获一千多名涉嫌网络诈骗的外籍人员，大多来自东南亚，3月底一次性向中国遣返125人。肯尼亚也捣毁了窝点。你品品，候鸟还知道回家，这帮人只知道找下一个监管洼地。

为什么是东南亚，四笔账算出来的最优选址

很多人想不通，电信诈骗有网络就能干，为什么非要跑去东南亚？

说实话，把电诈当成一门生意，这事就想通了。犯罪集团选址，跟你开工厂、开奶茶店是一个逻辑，无非是算四笔账。

第一笔是物流账。东南亚跟中国山水相连，云南广西边境线几千公里，偷渡成本极低。缅北不少城镇跟中国县城没两样，说中文、花人民币、用中国手机信号，连时差都没有。一个安溪年轻人早上在家吃面线糊，晚上就能坐进果敢园区的工位。这种无缝衔接，全世界找不出第二处。

第二笔是安保账，也是最要命的一笔。缅甸、柬埔寨这些地方中央管不住地方，军阀割据。对民地武来说，园区是完美税源，收保护费、收租金、直接入股，拿钱买枪养兵。对犯罪集团来说，军阀的AK47就是最好的门禁卡。军阀要钱，骗子要枪，这种共生关系比任何合同都牢靠。果敢四大家族是房东，妙瓦底三苏是股东。2023年中缅联合打击之后，苏奇督为了接着干，干脆宣布脱离缅甸政府编制，改名克伦民族军。你品品，为了保住摇钱树，连番号都可以不要。

联合打击电信诈骗

第三笔是法治账。电诈是新型犯罪，东南亚很多国家的法律根本跟不上。缅甸长期没有专门的反电诈立法，跨国取证难、引渡难、审判更难。骗子今天换园区，明天换国家，法律文件还在走流程，人早没影了。

第四笔是人力账。园区需要源源不断的狗推，而国内总有人信月薪三万包吃包住的境外招聘。拐骗、绑架、贩卖，人口贩运链就这么长出来了。

四笔账直接算下来，东南亚就是全球电诈的最优选址。这不是地理问题，是成本问题。成本结构不变，拆多少栋楼，人家都能换个地方重新开工。

都是谁在搞，一条产业链上的三类人

这条产业链往下拆，其实是三类人在各赚各的钱。

最顶端是金主，多是在国内犯过事跑出去的。e租宝的丁宁，2015年卷走700多亿逃到缅北，直接带飞了当地诈骗行业。佘智江的红通信息显示，他团伙2018到2021年搞了多个网赌网站，招募赌徒33万人。还有太子集团的陈志，福建连江渔村出身，开过网吧当过网管，十几年混成柬埔寨公爵，打造出以金贝园区为核心的全球电诈网络。美国司法部一口气没收他12.7万多枚比特币，值150亿美元，创下美国史上最大资产没收纪录；香港冻结他名下约90亿港元，新加坡、台湾同步动手。2026年1月陈志被押解回国，7月被批捕。这些人出钱、出技术、出管理模式，是产业链的大脑。

中间这层是武装保安。缅北四大家族、克伦边防营三苏，出地、出枪、出电、出网，还参与分成。对他们来说，电诈比毒品更划算，风险低、利润高、外部压力小。园区就是他们的提款机，AK47就是门禁卡。

缅北四大家族覆灭

最底层是肉票，最庞大也最悲惨的群体。早期是被高薪广告骗去的年轻人，后来发展成大规模人口贩运。12万人来自56个国家和地区，有中国公民，有东南亚邻国人，也有印度、孟加拉甚至非洲劳工。进了园区就没收护照，完不成业绩就挨打、被转卖。王星事件里那个颜十六，干的就是这条贩卖链上的中介活。

这里有个新动向必须警惕。联合国2026年7月的报告专门指出，受害者和加害者的界限越来越模糊，不少人被卖进园区，干着干着学会全套手艺，回国后把技能嫁接进本地犯罪网络，欧洲巴尔干地区和非洲都已出现这类案例。园区不光是犯罪窝点，还成了犯罪大学，毕业生正带着手艺流向全世界。这比骗钱本身更可怕。

打击成效，四大家族覆灭，园区夷平，但产业链没有死

2023年以来这轮严打，力度史无前例，战果也是实打实的。

2023年7月公安部部署专项打击，到当年11月就有4.1万名嫌疑人移交中方。2024年1月，果敢四大家族头目白所成、白应苍、魏怀仁、刘正祥等10名要犯被移交。明家的明学昌畏罪自杀，明国平、明菊兰、明珍珍落网。明家涉嫌造成4名中国公民死亡，白家一家就涉及3.1万余起案件、涉案金额106亿。到2026年7月，中缅警务合作累计抓获移交中国籍涉诈嫌疑人5.9万余名，缅北边境规模化园区全部铲除，四大家族彻底覆灭。

2025年，中缅泰三国建立联合打击机制，泰国对妙瓦底断电、断网、断油。到2025年初，妙瓦底方向累计遣返中国籍涉诈人员7600余名。佘智江2025年11月被从泰国引渡回国。KK园区先拆494栋，到2026年2月，630余栋相关建筑全部拆除，亚太新城被彻底清剿，三国工作组10次进入园区现场督导遣返。

抓捕缅北四大家族

柬埔寨的转变最能说明问题。2026年洪玛奈亲自挂帅清剿，3月启动全国性的XXL行动。柬方年度报告显示，2025年7月到2026年6月查处涉诈场所665处，驱逐38个国家的2.11万名外籍人员。陈志、李雄、刘忍这些太子集团骨干，一个接一个被押解回中国。

机制也在升级。2025年11月，中柬老缅泰越六国在昆明签署联合打击成果文件。2026年7月公安部宣布发起国际打击电信网络诈骗联盟，40多个国家表态参与，中国还首次与美国、阿联酋警方合作捣毁窝点9个、抓获276人。缅甸新政府2026年出台反电诈法案，暴力强迫他人诈骗最高可判死刑。

家里篱笆也在扎紧。反诈App预警、断卡行动、支付限额、电话卡实名制多管齐下，很多人明显感觉诈骗电话少了。这不是错觉，是防线真在起作用。

为什么打不死，四个死结，加上一个新变种

楼拆了，头抓了，联合国数字却显示损失在暴涨。这个矛盾怎么解释？我琢磨很久，至少有四个死结。

第一个死结，流动作案，打地鼠没尽头。犯罪组织像水一样往监管松的地方流。缅北打完妙瓦底接棒，妙瓦底打完，万海、当阳、老挝金三角、斯里兰卡、迪拜、肯尼亚都可能是下一站。

第二个死结，军阀财政断不了。只要缅甸武装割据的状态不变，电诈就有土壤。军阀靠园区发工资，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会拼命护住这棵摇钱树。跨国执法还要面对主权、管辖权、政治立场的重重障碍。

第三个死结，技术代差越拉越大。AI换脸、深度伪造、虚拟货币、加密聊天，骗子的技术迭代比多数国家的立法速度快好几年。联合国报告说得明白，损失暴涨主要靠加密货币投资诈骗和情感诈骗，全是技术密集型。立法者还在讨论定义，骗子已经迭代到3.0版本。

第四个死结，韭菜割不完。只要还有人想一夜暴富，还有人信境外高薪招聘，人力资源就不会枯竭。诈骗剧本紧跟社会热点，给各年龄段、各职业的人量身定制，防不胜防。

电信诈骗不断迭代升级

还有一个新变种，形态化整为零。以前是几千人的大园区，目标大，方便打击。现在犯罪集团学精了，往小散窝点转。洪玛奈2026年7月受访时自己都承认，诈骗集团正从大型集中窝点转向小规模分散网络。柬埔寨警方最近在中餐馆端掉一个窝点抓8个人，在诊所抓30多个，在偏远山区度假村又控制46个。缅甸也在防着团伙钻进仰光的酒店。楼是拆了，人家搬进民居餐厅诊所，你总不能把全国的餐馆都拆了吧。

出路在哪，打蛇打七寸，而不是打尾巴

全文说到这儿，结论基本清楚了。电诈不是单纯的治安问题，是跨国的、技术驱动的、寄生在政治碎片化上的犯罪生态。要治，得打七寸。

头一招，联盟常设化，不搞一阵风。六国机制和40多国参与的国际联盟方向都对，关键是从运动式清剿变成天天运转的常设机构，情报共享、统一指挥、快速遣返，不给犯罪集团喘息的时间差。

第二招，跟着钱走，冻结比抓捕更疼。陈志案就是教科书，美国没收比特币、香港冻结账户、新加坡查封房产、台湾起诉公司，几个法域同时下手，资产藏在哪就在哪被锁死。电诈的命脉是资金流，人抓不完，钱可以追光。新加坡2025年生效的防诈骗法案也值得借鉴，警方可直接向银行签发限制令，冻结可疑账户最长180天。人跑了还能再招，钱没了就真完了。

第三招，用AI对付AI。建诈骗话术库、虚假App特征库、可疑域名黑名单，实时识别深度伪造，把国内的断卡行动、风险监测经验延伸到跨国场景。骗子用AI换脸，反诈就用AI识脸，这场技术竞赛输不起。

第四招，掐人的源头。国内就业扶持和职业教育跟上，让年轻人犯不着去赌月薪三万的境外招聘。反诈宣传换打法，多用真实案例拍短视频，把颜十六们的套路拆给所有人看。国内少一个上当的求职者，国外就少一个囚徒，也少一个未来的诈骗熟练工。

第五招最难，治本。电诈的温床是缅甸的无政府状态，只有缅甸实现民族和解、中央政权恢复对边境的有效管控，园区才失去最后的庇护所。这不是中国一家能办成的事，需要国际社会共同推动。缅甸新政府的反电诈法案，至少说明方向在变。

全民反诈宣传

回头看这二十多年，从台湾的固话诈骗到福建的短信群发，从菲律宾的博彩楼到西港的烂尾楼，从果敢的卧虎山庄到妙瓦底的KK园区，这条黑色产业链就像逐水草而居的候鸟，哪里监管松、哪里枪杆子硬、哪里法律慢，就飞到哪里。

四大家族覆灭了，KK园区夷为平地了，但产业链没有死，它只是变得更隐蔽、更分散、更技术化。1141亿美元的年损失摆在那，化整为零的新窝点摆在那，流向南亚和非洲的园区毕业生也摆在那。这场仗已经从拆楼打到追钱，从抓人头打到断链条，从两国合作打到四十国联盟，打法在升级，但离终局还远。就像王毅外长说的，我们的任务就是斩断伸向人民群众的黑手，切除网络电诈这颗毒瘤。这不仅是中国的任务，也是所有受害国家的共同责任。

（注：本文数据均来自公安部通报、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2026年7月报告、联合国人权高专办2023年报告，及新华社、央视、财新等公开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