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我拎着半袋垃圾出门。
电梯门开,里面贴着一张白纸。
我扫了一眼,以为是物业催费通知。
再一看,是讣告。
隔壁那户的女主人,两天前夜里走了。
我站在电梯口,门差点夹住我胳膊。
那个每天六点就出门跑步的人,说没就没了。
我认识的她,不是她这个人。
我只认识她一双跑鞋。
鞋还晾在阳台外头,鞋底纹路里卡着小石子。
每天早上七点二十,我出门,那双鞋都在。
有时候是刚洗过,鞋头朝外。
有时候鞋尖沾着干泥。
我就觉得这家人生活特别规律,规律到让我有点烦。
因为她的规律总反衬出我的乱。
我半夜一点还在刷手机,她五点半就起了。
我早上闹钟响三遍爬不起来,她跑完五公里回来了。
电梯里碰到,她额头上一层薄汗,冲我点一下头。
我嘴里还有牙膏沫,含糊应一声。
这样的画面重复多少回,我说不清。
现在画面断了。
不是她不来了。
是我知道以后再没这个人对我点头了。
这个认知让我喉咙里紧了一下。
我跟她连全名都叫不准。
就是脚底下突然缺了一小块的感觉。
我一直以为,她那样活法的人,应该比我多活二十年。
结果先走的是她。
我坐在工位上,一上午没干进去活。
领导十点发消息要个表,我回了个“好”。
回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十一点零七。
十一点一十。
十一点二十。
我脑子里全是那双跑鞋。
我去拉抽屉找充电线,翻出两包过期速溶咖啡。
有一包胀了气,鼓鼓囊囊。
我捏了捏,又扔回去。
下午请假回了小区。
说不清为什么请假,就是坐不住。
她家单元门口停了辆面包车。
车顶绑着几朵白花,两个男的往下搬东西。
我绕到后门,刷门禁。
电梯里碰到七楼那个总提布袋的人。
他指了指空出来的角落,说那天早上还听见她家闹钟响。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闹钟响了,人没起来。
这六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午。
我回家换鞋。
鞋柜最上面放着我那双跑鞋。
买了三个月,鞋底还白得发亮。
标签没剪。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我媳妇问我怎么回了。
我说胃不舒服。
她没多问,给我倒杯热水。
我端着杯子坐阳台。
楼下她家阳台的窗帘拉着,一个红色塑料盆扣在栏杆上。
我忽然想起有天早上我迟到,在单元门口撞见她。
她拎一袋菜,说今天不跑了,肩颈疼。
我赶时间,点了个头就走了。
那袋菜塑料绳勒进她手里。
我想起这事,后颈有点发紧。
当时该多问一句。
不是问她身体。
是问一句“你每天早上跑几公里”也好。
多一句,我至少能记住这个人是立体的。
现在她在我记忆里,就是一个喘着气点头的人。
她叫什么,做什么,家里几口人,我全不知道。
住了七八年。
隔壁。
我连她姓啥都是看讣告才知道。
这让我觉得自己挺没劲的。
我们这楼里,大家都忙。
电梯里不是看手机就是盯楼层数字。
偶尔有人开口,也是“你那个快递箱别放楼道”。
我跟她的全部交集,就是点头和侧身。
她活到五十二。
我了解她的部分,加起来不到五分钟。
这五分钟,还是等电梯时低头看鞋的次数。
我越想越觉得不该这么活。
不是说我得去跟每个邻居处成亲戚。
我是说,我对自己家的日子,是不是也这么不清楚。
我女儿今年九岁。
她早上几点起床,我记不牢。
我媳妇让我买酱油,我总忘看牌子,买错两次。
我妈上周打电话说膝盖疼。
我说了句“那你别多爬楼”。
说完就挂了,继续弄工作群里的表格。
我好像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点头的人。
跟家人点头,跟同事点头,跟自己点头。
没话想说。
没时间说。
可隔壁这个人,前一天晚上还在饭桌上笑。
她家人回忆,她笑得很响,还说明天要起来看日出。
然后她再没起来。
日出每天六点多照常来。
我睡过头的时候,从来没觉得日出多重要。
那天晚上我醒了好几次。
有一次看手机,三点四十二。
我听见窗外有鸟叫,特别响。
我坐起来,走到客厅。
媳妇和女儿都睡着。
我打开冰箱喝了口凉水。
太冰,胃抽了一下。
我忽然想,如果今晚我也睡过去,我连句“明天早上想吃啥”都没留。
不是矫情。
就是突然想到这了。
我拿起手机,给媳妇发微信。
“明天早餐我下去买,你想吃包子还是饼。”
发完又觉得特别傻。
大半夜发这个,像在给自己留遗言。
我没撤回,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
我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
是隔壁那户没闹钟叫了。
我躺了十分钟,还是起来。
穿上那双没剪标签的跑鞋。
标签磨得脚背有点痒。
我出了门。
电梯里没人。
小区门口,早餐摊刚支起蒸笼。
我买了四个包子,两杯豆浆。
卖早点的老板娘问我,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不知道,睡不着。
她笑,说看你还穿新跑鞋。
我低头一看,左脚鞋带松了。
系鞋带的时候,我看见她家单元门口的白纸换成了电子屏。
上面滚着几个字。
我没敢仔细看。
我拎着早餐回家。
推开门,女儿已经坐在餐桌前。
她说,爸你今天怎么买早餐了。
我说,以后都我买。
她没抬眼,说,你起得来吗。
我说,应该能。
其实我腿已经发酸了。
就买趟早餐,走了不到一千步。
腿后跟有点紧。
我坐下来,把包子递给她。
媳妇从卧室出来,说你今天请假?
我说不请,吃完去上班。
她看我一眼,没说话,开始拆豆浆杯。
我把手机闹钟从七点二十改到六点。
改完又想到,隔壁那个女人的闹钟也是六点。
她在睡梦中走的时候,闹钟可能还没响。
这个想法让我把手机翻了一面,又翻回来。
我把闹钟又改回七点二十。
给自己留条退路。
白天我搜“睡梦中离世”这五个字。
跳出来好多说法。
有说心源性的,有说脑出血的,还有说打鼾憋气的。
我一条条看,胸口有点紧。
我关掉页面,在工位上做几个深呼吸。
同事问我,是不是感冒了。
我摇头,说空调吹的。
我没法跟人说,我在想一个不熟的邻居。
大家会说我闲得慌。
可我就是停不下来。
中午吃饭,我破天荒没看手机。
我坐在食堂最里面,一口一口吃。
鸡腿骨头上的肉都啃干净了。
旁边有人说话,说谁家老人摔了,谁家孩子又换学校了。
我听着,没插嘴。
我想听点活人的事。
哪怕再小的事都好。
下午下班,我走楼梯下楼。
十一楼,走到五楼腿就软了。
我扶着墙歇了会。
正好有个人从三楼上来,提着一袋菜。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忽然想问他,你住几楼。
在这里住了几年。
认识隔壁邻居住几年吗。
可能我表情太怪,他往旁边让了让。
我下楼,在小区长椅上坐。
她家阳台还拉着窗帘。
红色塑料盆还在。
楼下一个老太太牵着狗经过。
狗在草丛里撒尿。
我盯着那条狗,心想它可能都比我熟悉她的气味。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笑了一下。
笑完觉得自己太刻薄。
晚上回家,我陪女儿写了二十分钟作业。
她问我,爸你今天怎么不加班。
我说,加完了。
其实没有。
工作堆着。
但我就是不想碰电脑。
我躺沙发上,看天花板。
电视开着,媳妇看一个调解节目。
背景音里有人哭,有人骂。
我忽然觉得那些声音特别远。
像从水里传上来的。
我喊了媳妇一声。
她说,干啥。
我说,没事,就喊喊。
她白我一眼,继续看电视。
我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说,我也要喊。
我就喊了她名字。
她嘻嘻笑,又跑回去。
这种日子,我以前总嫌太淡。
淡得跟白开水一样。
可我现在喝着这杯白开水,突然觉得喉咙没那么干了。
隔壁那个人,可能也想再喝一口。
她没喝到。
我喝了。
我不能说我要从此每天跑五公里。
那不现实。
我可能过两天又睡过头,早餐又变回外卖。
可有些东西,今天确实松动了。
我手机里存着太多客户消息。
没存我妈生日。
我知道隔壁那户人的女主人没了。
却不知道她爱吃甜还是咸。
今天早上我买的包子是酱肉馅。
我媳妇爱吃素的,我买错了。
她没说话,把我那杯豆浆推过来。
我咬一口肉包,油流到手指上。
我抽纸擦了擦。
擦完手指上还有点油。
这是我今天最清醒的一刻。
不是因为隔壁死了人。
是因为我手指上那点油。
我意识到自己还能感觉到烫和腻。
活着就是这些。
烫的,腻的,鞋带松的,标签没剪的。
她活到五十二,天天跑步,身体硬朗。
可该走还是走了。
我活到三十七,天天熬夜,身体一般。
也不知道谁先走。
这个念头我在脑子里压了一天。
现在写出来,我站起来走了两圈。
拖鞋底黏在地板上,有点响。
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死了以后,邻居想起我,只能想起我晚上扔外卖袋。
我连一双晾在阳台的跑鞋都没有。
我决定明天穿那双跑鞋去上班。
不跑步。
就穿着走。
标签刚剪了,扔在门口。
我还没找到垃圾桶。
写完这些,我看了眼时间。
凌晨十二点过九分。
女儿睡了。
媳妇也睡了。
客厅灯还亮着。
我走到阳台。
外面下起小雨。
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滴嗒滴嗒。
她家阳台的红色塑料盆接了点水。
我看了会。
回屋把闹钟改到六点半。
这次没删。
我躺回床上,脑子里还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人睡着没醒过来。
到底算不算痛苦。
我希望她没有。
可我又觉得,她前一晚还笑那么响。
如果知道第二天醒不了,她那晚会把什么话说完。
我不知道。
我连明天的豆浆买甜的还是原味都没想好。
这就够我烦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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