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平：搭建“缓冲器”“重塑器” 让内需真正“暖”起来

连平系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长、国际金融研究院院长

2026年过半，中国经济在外部环境风高浪急与内部结构深度调整的交织中，交出了一份动能向新、结构向优的期中答卷。同时也要看到，上半年4.7%的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速虽锚定在全年目标区间内，但“出口强、消费平、投资弱”的格局，折射出增长引擎动能转换的阶段性阵痛，外需韧性难掩内生动能压力，高新技术产业的成长尚难完全对冲传统行业深度调整留下的缺口。

面对这种复杂局面，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定下目标：要有效扩大国内需求。如何落实上述要求？从扎实推进“六张网”建设，到优化实施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政策；从服务消费的结构性扩容，到中长期收入分配改革的有效衔接……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长、国际金融研究院院长连平在接受《金融时报》记者采访时回应了上述问题。

《金融时报》记者：2026年上半年GDP同比增长4.7%，但内需恢复基础尚不牢固。7月30日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强调“加力扩大内需”。您认为，下半年提振内需的紧迫性和着力点在哪里？

连平：上半年经济运行总体平稳，出口取得超预期增长，但内需不足，表现为投资超预期负增长、消费韧性走弱等方面。

对此，一方面，多措并举加快扩大投资。建议设立专项债全年按月均衡发行机制，纠正不均衡投放模式；加快城市更新、城中村改造类专项债发行落地，用好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定向补充保障性安居工程项目资本金；提速设备更新改造专项债额度下达，依托超长期特别国债，制造业技改专项资金加码补贴；对东北、西部投资下滑地区加大中央预算内投资与专项债倾斜额度，加快布局能源、生态等基础设施项目；统筹专项债、政策性金融工具、特别国债，政策性银行信贷联动发力，打通资金向实物工作量转化的堵点，提升整体投资落地效率。

另一方面，消费领域精准施策。具体包括，完善企业工资合理增长联动机制；重点补贴家装、家具、大家电换新消费；延续并加码汽车以旧换新补贴，提高新能源车置换补贴比例，适度延长购置税减半优惠周期；优化财政“有保有压”结构，加大政府购买服务向文旅、会展、商务消费倾斜力度，进一步推进服务消费发展，修复政府消费对内需的对冲托底作用。

《金融时报》记者：上半年服务零售额增长5.3%，但商品零售额仅增长1.1%，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整体增长1.3%。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提出“适应不同群体消费需求扩大优质供给，挖掘服务消费潜力”。您如何看待这种商品消费偏弱、服务消费相对活跃的结构性分化？如何让消费“暖”起来？

连平：当前这种商品消费偏弱、服务消费相对活跃的结构性分化并非短期现象，而是中长期发展趋势。

随着收入水平的提高和消费观念的改变，实物型消费已难以满足居民消费多样化发展的需求，以享受、舒适、健康、便捷为特征的服务消费需求将大幅增长。经济稳定发展必将带动人均GDP和收入不断提升。根据国际经验，在人均GDP超过1万美元和居民进入中等收入阶段后，消费结构会出现明显变化，即实物消费需求放缓，服务消费需求则步入快车道。我国居民的消费模式正在向发达国家靠近，未来服务消费占比将进入持续上升的过程。从发达国家目前的状况看，服务消费在全部消费中的占比已超过了60%，而目前服务消费在我国总体消费中的比重仅为45%左右，与发达国家相比仍有不小的距离，未来成长的空间很大。

拓展服务消费，需要新思路。服务消费与实物消费相比，在需求类型、供给方式、实现过程、评价标准和个体感受等方面都存在明显区别，需要以不同于实物消费发展的思路来拓展服务消费。例如，多措并举增加居民可支配收入，完善保障体系，提升居民服务消费能力；加快推进新型城镇化建设步伐，扩大服务消费需求增长的基数和增量；改善相关税制，刺激规模越来越大的中高收入群体的边际消费倾向；强化服务消费保障，优化服务消费环境，创新服务消费场景，改善服务消费体验等。

《金融时报》记者：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提出“优化实施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政策”。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设立了1000亿元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专项资金。您如何评价近两年财政金融协同成效？当前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政策还面临哪些挑战？如何进一步优化扩围？

连平：2026年中央财政设立了1000亿元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专项资金，推出了6项政策，包括中小微企业贷款贴息、设备更新贷款贴息、民间投资专项担保计划、民营企业债券风险分担机制、个人消费贷款贴息、服务业经营主体贷款贴息等，目标是构建“财政引导、金融放大、市场运作”的传导链条。从上半年实施情况看，总体上已落地见效。有关数据显示，上半年上述几类贷款合计发放超17万亿元，促消费政策惠及金额约1.31万亿元，享受贴息居民约9900万人次；民间投资专项担保规模约5000亿元，设备更新贴息率达1.5个百分点。上述数据说明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相关举措在上半年扩内需中发挥了积极作用。

7月30日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明确提出“优化实施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政策”，表明政策重心从有没有、落没落地转向好不好、见没见效。当前，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政策从落地见效到提质增效存在一些瓶颈，比如期限结构上存在错配，财政贴息等工具的短期限设计与实体投资回收周期欠匹配；边际效应递减，政策推动呈前高后低态势，政策初期集中释放需求，后续增长空间相对收窄；协同深度不够，更多的是工具组合与协同，机制融合相对欠缺；资金投放效率有待提升，存在重投放、轻闭环的现象。

下一步，为更加有效地实施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政策，需要有针对性地优化、扩围相关政策。例如，改善期限匹配，从更多短期贴息到全周期支持；提质扩围，通过提高贴息比例、担保扩容提额，从规模扩张为主走向同步质量提升。同时，深化政策协同，通过建立常态化协同机制，从工具叠加为主转变为机制融合为主。此外，实施过程闭环管理，通过完善动态调整机制和资金直达机制，使政策协同从重投放转变为全生命周期支持。

《金融时报》记者：扩大消费需要多管齐下。从短期消费补贴、以旧换新到中长期收入分配改革，政策如何有效衔接、形成合力？

连平：短期政策是逆周期的“需求缓冲器”，主要解决当下有没有消费能力和意愿的问题；而收入分配改革则是跨周期的“能力重塑器”，解决长期消费能力和意愿的问题。两者并非替代关系，而是功能不同、相互影响的消费支持政策的不同构成部分。

未来，长短期政策有效衔接、形成合力的总体思路是构建三层联动逻辑：短期补贴稳循环，侧重创造当期需求+精准倾斜低收入群体；中期推动财政资源从直接商品补贴逐步向增收减负、公共服务平滑转移；长期以收入分配改革确立制度基础，形成可持续消费能力，逐步淡化临时性补贴依赖。

相关机制落地和政策优化的路径要求做好顶层设计和统筹，建立长短期政策一体化和动态调整机制。与此同时，要促进政策工具融合，推动短期补贴内嵌收入分配导向；优化以旧换新、消费补贴的人群结构，向低收入、灵活就业群体倾斜。

此外，要统筹好财政资金使用，打通两类资金预算通道，中长期逐步实现财政促消费资金结构转变；直接商品补贴资金占比适度压降，用于居民增收、社保减负、公共服务均等化的资金规模持续扩大，以实现渐进式的结构调整。特别是针对低收入群体、中等收入群体、灵活就业群体和新业态群体，更要构建长短期政策组合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