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天辟地——中国国造军舰的起步（4）

如本文之前所述，近代中国的自强事业，因为缺乏中央有力的规划和掌控,往往是因人而成、因人而败。左宗棠西迁，失去了地方大员有力支持的福州船政局就有流产的危险。因而左宗棠除了再度上书朝廷，极言国造舰船的重大意义外，还特别推荐自己的故交林则徐(林则徐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后谪戍伊犁，途中结识当时还是一介书生的左宗棠，对其大为赏识)的外甥和女婿、丁忧在籍的前江西巡抚沈葆祯总理船政。朝廷对左宗棠的请求深以为然,称赞其“所见远大，理当如此”,准许沈葆祯专折奏事，以防牵制;并特准左宗棠在西征期间仍“预闻船局一切事务”。

沈葆桢是林则徐的外甥和女婿，也是福建船政局得以发展壮大的主要推动者

中国近代第一位驻外公使郭嵩焘，在给自己的好友、也是李鸿章的重要幕僚薛福成的一封私信中，曾对“洋务诸同志”作如是的评价:“中堂能见其大，丁雨生能致其精，沈幼田能尽其实。”以“能尽其实”来评价沈葆祯在自强运动中的作用，的确是恰如其分。

沈葆祯，原名振宗，字翰宇，号幼丹，福建侯官人。1820年生，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进士，后入曾国藩幕府,历任监察御史、九江知府、江西巡抚等职。沈葆桢是林则徐的亲外甥，深受林则徐的赏识，后与林则徐的二女儿结婚，姑舅表亲联姻，可谓亲上加亲。在林则徐的熏陶下，沈葆桢抱有浓厚的经世致用思想，并以为官清廉、行事缜密周正而著称。

1866年12月20日，左宗棠向朝廷奏呈的《船政章程》七款正式获得批准。3天后，船政局开始动工兴建。次年1月6日，船政学堂开学。2月1日，日意格出发回巴黎招募船匠。

总理船政大臣沈葆祯于1867年7月18日前往船政局，正式开始视事。到1868年夏，船政局各项基础设施大体完工。计建成衙、廨、厂、坞、洋房共80余所。从现存的图纸上看，整个船政局占地约600亩，东北面是船政大臣衙门，前、后学堂，艺圃，东西考工所，中外员工住宅和学生宿舍。有意思的是，为了满足不同宗教信仰的需要，为洋匠和洋教习特设了教堂，为中国工人建造了天后宫这倒不失为尊重人类多样文明的一个表现。

西南面为工厂区，包括船厂、合拢厂(安装车间)、截铁厂、打铁厂(小锻造车间)、铸铁厂(翻砂车间)、模厂、轮机厂(制造锅炉车间)、水缸厂(动力车间)、钟表厂(制造仪表车间)、样板厂、帆缆厂、拉铁厂(轧材车间)、捶铁厂(锻造车间)、转锯厂(锯木车间)、木料厂、炮厂、舢板厂、耐火砖厂等。其中船厂拥有4座船台，能够建造龙骨长100米，排水量2500吨的船舶;还有一座引进法国轮机、铁板制成的铁船槽(即浮船坞)、长30丈，宽15丈，专供修理轮船之用。局内各处以窄轨铁路相通。全局员工多达3000余人。

福建船政局厂区图

沈葆祯曾在船政大臣衙门门廊两侧柱子上做楹联一幅，形象地表现了筚路蓝缕开创自强事业的艰辛和那一代中国人的不屈民族精神:

“以一篑为始基，自古天下无难事;致九译之新法，于今中国有圣人。”

福州船政局建成之时，是整个远东规模最大、设备最齐全的近代机器造船企业(同期的日本横滨船厂雇工还不足100人)。沈葆祯为船政局的创立和中国近代海军事业的起步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他是晚清自强运动中第一个触及具体技术操作层面的人物，也是那一代中国人中最富识见的少数几人之一。

福建船政局厂区状况

1868年注定是一个热闹的年头。后世的史家在提到这一年时，总忍不住要浓墨重彩多画上几笔。这一年，伦敦的Newspaper Enterprise Associa- tion开始出版第一本《世界年鉴》，《西方邮报》招聘了一名年仅21岁的犹太青年 普利策作为记者；寒冷的俄国诞生了一个普通的婴儿，他的名字叫马克西姆·高尔基。

这一年的1月3日，一支以“奇兵队”命名的武装冲进了位于东京的日本皇宫，解除了驻守后宫的幕府卫队的武装。他们簇拥着年少的明治天皇召开了御前会议，宣布“王政复古”，揭开了一个大时代的序幕。

1月18日的清晨，福州船政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喜庆的气息。船政局建造的第一号轮船，将在这天进行隆重的开工典礼。

福建船政局全图

万众簇拥之中，据说一贯是满面严肃、少有笑容的沈葆祯亲率局中官绅并洋员，与其他官员工匠共捧龙骨，安上船台。随后，他又到船厂亲自拽绳下石,主持祭奠,奠以牺醴,并向中外员匠“敬宣皇上德意”。闻者欢声雷动，据记载甚至到了“手舞足蹈”的地步。仪式结束后，沈葆祯与众人举爵挈觞，酒过三巡方退。船政局日后每制新船，均由船政局大臣等大员共捧龙骨，安上船台，以示郑重。

盛大的典礼背后,是日日夜夜的忙碌与百千人的殚精竭虑。整整一年间，从蒸汽机的装配到木材的弯曲工艺，毫无成例可循的中国工匠们在洋技师指导下进行着艰难的探索与磨合。兼具兴奋和不安的激动感情甚至感染到了沈葆祯。在他写给朝廷的工程进度报告中，也包含着大量详尽到近于琐碎的技术细节这在封建时代无疑是不多见的。

1869年6月10日午间，第一号轮船在经过长达一年多的工期后终于顺利下水。沈葆祯再次亲临现场，率领员绅拜致天后、江神、土神、船神。随后，由船政局监督日意格、监造达士博指挥工匠拔尽船底撑柱，锯断船头托钢，轮船便顺势滑向闽江。接着升桅杆、系桅缆、备床爨、添旗帜、制号衣、整炮械，以备出海试航。日后复有新船下水，船政局大臣亲临总领祭祀天后及诸神、典礼如仪，自此也成为定例。

沈葆祯将第一号轮船命名为“万年清”，取大清江山永固、千秋万世之意旨。

按照左宗棠筹建福州船政局时的构想，船政所造军舰,“无事之时，以之筹转漕”;“有事之时申请舰5调法，以之筹调发”，应同时具备运输与作战两种功能，以达到充分利用资源、贴补经费不足的目的。“万年清”号武装运输舰就是这种思想的典型代表。该舰木壳木胁，采用铁钉连接捻缝工艺建造。排水量1370吨，长76.16米(238营造尺),宽8.9米(27.8营造尺)，型深5.12米(16营造尺)，舰艏吃水4.07米(12.7 营造尺)、舰艉4.64米(14.5营造尺)。

配置一台由法国进口的普通立式单汽缸往复式蒸汽主机，指示马力580匹，制动马力150匹，2座燃煤锅炉，煤舱载煤量25万斤，单轴推进，航速10.8节;同时配备有全套帆具，主匡面积30.88平方米，风帆面积962.12平方米，使用风帆时顺风航速约15节;乘员55人。该船配有装有6门140毫米(5.5英寸)前膛火炮，设管炮、副管炮军士各1人，炮勇10人;货舱装载量350吨。全舰造价白银 16万3千两。

9月26日，在没有洋员引港的情况下，沈葆桢亲自登船出海试航。尽管海上狂风大作，巨浪汹涌，但舰上各战位齐心合力，协调一致，舵手、轮机、炮手、水手等配合默契，首航喜获成功。28日,该舰宣告正式完工。10月1日,由船政提调吴大廷督同“万年清”首任、管驾原“华福宝”船长游击贝锦泉展轮北上津门，听候勘验。11月8日，时任三口通商大臣崇厚奉清政府之命在大沽登船出海，验收国产第一舰。贝锦泉指挥若定，船体坚固牢实，轮机运转轻灵，舰炮轰鸣，震耳欲聋。验收官员均感大为满意，赞不绝口。

“万年清”无论吨位还是功率都大大超过同期日本造的“千代田”号和“清辉”号。她的建造成功，是中国掌握近代造船和航海技术的重要标志。

“万年清”号完工后，起初在浙、粤、台各处巡防。1881年，船政局将“万年清”改造为商船,换装本局自造150匹马力省煤复合蒸汽机，重盖客舱，又将原设的官员、水手两舱改为货舱,载货量增为450吨。此后“万年清”主要用于福建、台湾海面的运输。1887年1月20日，该船在上海吴淞口外之东沙洋面遭英国京申公司商轮碰撞沉没，死70余人，并淹没京饷公文等。后经调查，责任在英方，由英商赔偿了事。

“万年清”完工时的同治八年八月(1869年9月)，沈葆桢专门组织人手绘制了一幅精美的“万年清”轮彩色侧视图，上呈军机处存档。该图现保存在故宫西华门外的第一历史档案馆，已是具有百余年历史的珍贵古董了，可仍然历久如新，光彩照人。

12月6日，达士博监造的船政局第二号轮船、“湄云”炮舰也宣告下水。该舰属于“万年清”的缩小简化型，舰体仍为木质结构，排水量550吨，舰长51.87米(162.1营造尺)，宽7.49米(23.4营造尺)，型深4.58米(14.3营造尺),舰艏吃水2.56米(8营造尺)、舰艉3.4米(10.6营造尺)，动力为1台购自法国的卧式单汽缸往复蒸汽机,制动马力80匹,指示马力320匹、单轴推进，4座圆式锅炉，航速9节；主匡面积18.88平方米，风帆面积737.7平方米。武器装备为1门法制160毫米17磅前膛钢炮，4门英制120毫米 16磅前膛钢炮、载员67人;造价白银 10.6万两。技术水平上近似江南制造局同期建造的“操江”舰。首任管带为游击吴世忠,1872年后应盛京将军之请调往筹建中的北洋舰队服役。

运输舰“湄云”

1870年5月30日,第三号“福星”轮下水。该舰与“湄云”为同级，由船政代总监工、法国人安乐陶监造，造价白银10.6万两，木胁木壳，排水量515吨，尺度与动力均与“湄云”相仿，武装加强为1门惠特沃思160毫米(6.3英寸)70磅前膛六角钢炮，2门法华士120毫米(4.7英寸)40磅前膛钢炮，2门英制14 磅前膛钢炮,编制增加到80人。该舰建成之时拟作为船政学堂的练习舰，并为之拟订了包括扩大船员舱、减轻武备等项目在内的改装计划。后日意格于1870年以10782两白银购入了475吨的普鲁士三桅练习夹板帆船“马得罗”号，改名“建威”专充练习之用。“福星”的改造工程遂中止,军舰编入福建船政水师服役。

1870年6月12日，安乐陶监造的第4号船“伏波”号双桅炮舰开工，同年12月22 日下水，造价白银16.1万两。该舰为“湄云”级的放大型，木胁木壳，排水量1258吨，长69.7米(217.8营造尺)，宽11.2米(35营造尺),型深5.28米(16.5营造尺)，舰艏吃水 3.52米(11营造尺)、舰艉4.16米(13营造尺);由法国进口的卧式蒸汽主机制动马力150匹，指示马力580匹，单轴推进配备2座圆式锅炉，航速10节;主匡面积36.44平方米，风帆面积1333.2平方米。装备1门160毫米阿姆斯特朗114磅前膛钢炮，2门阿姆斯特朗40磅前膛钢炮，4门40磅阜物士后膛小钢炮;载货量560吨。

落后国家要建设独立的现代工业，第一步都是学习和模仿先进国家的技术与管理;但在这个“输血”过程中也不能放松自行探索的尝试,否则，没有自主“造血”功能的企业只能沦为竞争中的破产者。从第5号船“安澜”开始,船政局即开始自制蒸汽机的试验。“安澜”于1870年11月12日开工，1871年6月18日下水，造价白银 16万5千两。该舰尺度与“伏波’相仿，但武备减轻为62磅后膛钢炮1门,40磅后膛钢炮4门，载货量为400吨，完工后作为通报舰使用。该舰安装的是1台国产的卧式蒸汽主机和2座圆式锅炉，制动马力150匹，指示马力580匹，航速10节。1871年12月的试验表明，该舰行驶灵捷平稳，机器配搭亦均合宜，“与购自外洋者无异”。

炮舰“福星”

在“安澜”后不久开工的“镇海”炮舰是船政局建造的第6号军舰，同样由安乐陶监造，造价10.9万两银。舰体木质，排水量572吨，舰长53.12米(166营造尺)，宽8.32米(26营造尺)，型深4.48米(14营造尺)，舰艏吃水2.88米(9营造尺)、舰艉3.78米(11.8营造尺);动力采用1台平卧往复式蒸汽机，主机制动功率80马力，指示功率350马力，单轴推进，航速9节。武备为2门普鲁士制160毫米60磅后膛钢炮，4门法华士120毫米40磅后膛钢炮;编制67人。该舰1871年3月29日开工，同年11月28日下水，1872年7月试航成功。随后就被调到筹建中的北洋海军以供差遣，负责防守天津海口。

至1871年底，船政局按预定计划共制轮船6艘。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