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强把最后一口稀饭扒拉进嘴里,碗往桌上一搁,筷子搁碗沿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对面坐着的刘桂芳正在剥水煮蛋,蛋壳一片一片往纸巾上码,动作不紧不慢。
“这个月钱给你转过去了。”李国强说。
刘桂芳没抬头,“嗯”了一声,把剥好的蛋放进他面前的小碟子里。
蛋白光滑,没有一丁点破损,跟过去二十六年每天早上的一样。
李国强没碰那只蛋。
他端起身旁的搪瓷杯喝了口温水,眼睛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六月份了,槐花开得正盛,香味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甜丝丝的。
对面六号楼王老头正拎着鸟笼子往小花园走,步子慢腾腾的。
“桂芳,”李国强把杯子放下,“咱们这日子,过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刘桂芳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第二颗蛋刚拿起来,拇指按在蛋壳上,没使劲。
她抬起头,六十岁的脸上皱纹已经不少了,鬓角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睛还亮。
那亮光这会儿定在李国强脸上,像要把他的话从脸上剥下来看个清楚。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七十三了。”李国强说,“腿脚还行,心眼没瞎。咱们俩的事儿,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
刘桂芳把蛋搁回盘子里。
蛋在光滑的瓷面上滚了半圈,停住。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围裙是蓝底白碎花的,边角磨出了毛边。
“李国强,你这话说明白。我跟你二十六年,从你四十七那年过来的,你儿子刚上初中。你老伴走了三年,家里乱得下不去脚。我来了,里里外外收拾着,你儿子考上大学我包的饺子,你闺女出嫁我缝的喜被。你现在跟我说‘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李国强没接话。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老款的华为,屏幕边上的漆都磨掉了。
他按了几下,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刘桂芳。
屏幕上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
收款人刘桂芳,金额10200元,日期是昨天。
“这是这个月的。上个月的,上上个月的,往前推二十六年,每个月都是这个数。”李国强把手机收回去,“头十年是一千八,后来涨到三千六,再后来六千,八年前定的这个数,一分没少过。”
刘桂芳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
她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
“你就跟我说钱?我伺候你二十六年,你就拿账本子跟我说话?”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李国强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怎么提高,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一个调,“我不需要你照顾了。你收拾收拾东西吧,这个月的钱你拿着,我再多给你转两万,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刘桂芳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几回,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李国强,你真是个人物。二十六年的日子,你一句‘你做了什么’就打发了。你倒是说说,我做什么了?洗衣做饭伺候你一家老小,你生病住院我在病房地上打了两个月地铺,你儿子买房我掏了八万块钱棺材本,那是从我前头那个男人给我的抚恤金里抠出来的。你跟我说‘你做了什么’?”
李国强不看她。
他低头看着搪瓷杯里剩的半口水,水面晃晃悠悠映着天花板上的灯。
“你给老二家的孩子包红包,一包就是两千。去年过年你给老三家的孩子也是两千。我闺女家的外孙你给五百。”
刘桂芳的笑声没了。
“你闺女跟我从来不对付,她嫁那男人开洗车店赔了钱,你们爷俩断了来往三年,我给五百是我做人的本分。老二老三你跟前头的儿媳妇生的,我拿他们当自己家人有错?”
李国强还是没抬头。
“老二家媳妇上个月跟你借了五万,说的是给孩子交学费。那钱是你从我给你的钱里攒下来的,对吧?”
“是又怎么样?我自己的钱我还不能做主了?”
“你能做主。”李国强终于把眼睛抬起来,看着刘桂芳,“钱给你了就是你的。但老二家媳妇拿那钱没交学费,她给她弟弟还了赌债。你知不知道?”
刘桂芳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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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她跟我说的……”
“她跟你说什么你自己琢磨。”李国强打断她,“我不管你们女人之间那些弯弯绕,我管的是另一件事。去年十月你回老家待了十天,说是你侄子结婚。你侄子确实结了婚,但你提前三天回来的。那三天你住哪儿了?”
刘桂芳没说话。
“你住的是城中村一个小旅馆,跟你一块儿的还有个人。男的,姓周,在你们县城开三轮车拉货的。你在旅馆登记用的是你外甥女的身份证,以为我查不到。”
刘桂芳手松开了桌沿,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的脸像是被人用湿抹布擦过一遍,表情挂不住,往下垮。
“你听谁说的?”
“你不用管我听谁说的。”李国强说,“你跟那人以前就好过,你头一个男人没的时候你跟他就搭上了。后来你出来做保姆,到了我家就没再回去,他就等了你二十六年。每回你说回老家,有几次是真回去看亲戚,有几次是跟他待一块儿,你自己清楚。”
刘桂芳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绞得布都拧了劲。
“李国强,我跟你二十六年的日子,你就这么算?”
“我没算。”李国强说,“我要算的话早几年就该跟你摊牌了。你每年回去两三回,每回多待个一两天,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不管,是因为你跟我过日子,面上该做的你都做了,我挑不出毛病。你拿我的钱贴补你那边的人,我也不计较,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他顿了顿,把手边那碟子里的鸡蛋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但有一件事我不认。”李国强说,“你去年开始从账户里往外转钱,不是转给你自己,是转给姓周的那个人。三月份转了四万,说是给你侄子买车。六月份转了四万五,说是给你妹妹做手术。九月份转了三万二,说是你老家房子翻修。十一月份转了五万。这四笔加起来十六万七,你从你那张存折上划出去的,存折是你用我给你的钱攒的,我没说错吧?”
刘桂芳不绞围裙了,两只手平放在腿上,掌心朝下,压得死死的。
“那是我自己的存折。”
“是你的。”李国强点头,“你的名字,你的密码,钱也是我给你的。你要拿去给谁花都行。但去年年底你闺女从广东回来,带了个孩子到我家门口站了一下午,你没让她进门。那孩子才四岁,大冬天站在楼道里,我开门让他进来了,你还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该管你闺女的事儿。”
刘桂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亲闺女你都不管,你拿十几万去贴补一个二十多年没名分的男人。你跟我说你拿这个家当自己家?”
刘桂芳肩膀塌下来。
她年轻的时候个头就不高,这会儿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看着又小了一圈。
窗外飘进来槐花的味道,还有楼下小花园里王老头的收音机声,正放着评书《三国演义》,单田芳那嗓子沙沙的,说赵云七进七出。
“那钱……是我借给他的。”刘桂芳开口了,声音低下去不少,“他儿子要结婚,在县城买房凑不够首付。”
“他儿子结婚关你什么事?”
“他等了我二十六年。”
李国强把剩下的鸡蛋塞进嘴里,嚼完了,拿纸巾擦了擦手。
动作慢,仔细,像要把每一根手指头都擦干净。
“那你回去跟他过吧。”他说,“你这些年的东西我都给你打包好了,三个编织袋,一个皮箱。你那个红木梳妆匣子我也给你搁箱子里了,里头你那些个金戒指耳环一样不少。下午两点我侄子开车过来,送你到客运站。”
刘桂芳坐在那儿没动。
墙角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钟摆一晃一晃的,玻璃门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
“李国强,你别以为你多清白。”她忽然又说,声音慢慢抬起来,“你儿子闺女为什么跟你生分,你心里没数?你前头那个老伴走之前住了半年医院,你去看过几回?三回。都是我替你去的。你闺女结婚你嫌男方条件不好,婚礼你都没到。你儿子买房你掏了十五万,转头两年不跟你说话,你自己把儿子得罪成什么样你不清楚?是我,是我在中间给你跟几个孩子拉拢。你现在把我赶走,你往后病了老了谁管你?你那几个孩子能来看你一眼就算孝顺了,你信不信?”
李国强站起来,把搪瓷杯拿进厨房水池里涮了涮,搁在沥水架上。
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背微微躬着,七十三岁的人了,身上的肉都松了,走路步子不大,但稳。
“我信。”他背对着刘桂芳说,“我往后怎么过是我自己的事。你往后怎么过是你的事。那姓周的还等着你,你就去吧。你手上的钱够你花的,我这辈子该给你的都给了,不该给的也多给了。咱们谁也别欠谁。”
刘桂芳站起来,绕到客厅,看见墙角果然码着三个蓝白红条纹的编织袋,拉链封得严严实实。
旁边立着一个枣红色的旧皮箱,锁扣搭着,没锁。
她蹲下去把锁扣打开,掀开盖子,最上面是她那个红木梳妆匣子,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的白茬。
她把匣子拿出来打开,里面的戒指耳环都在,还有几串珍珠项链,用卫生纸裹着,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鼻子酸了一下,但没哭。
六十岁的人了,眼泪不是那么容易掉下来的。
她把匣子盖好放回去,拉上箱子拉链,站起来。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开着的声音,李国强在洗手。
水哗哗冲了一阵,关了。
他拿毛巾擦手的动静,窸窸窣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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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在锅里,菜在案板上扣着,中午你热一下就行。”刘桂芳朝厨房方向说了一句。
李国强没应声。
刘桂芳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眼睛扫了一圈这个待了二十六年的屋子。
沙发是她来第二年换的,布艺的,蓝灰色,扶手上搭的那条格子毯子是她钩的,毛线都起球了。
茶几上一盆绿萝养了十几年,藤蔓垂下来老长,都快拖地上了。
电视柜上头摆着一排照片,有李国强前头老伴的黑白照,有他儿子的结婚照,有他闺女小时候的相片,就是没有一张是她刘桂芳的。
一张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来,这二十六年,李国强从来没跟她合过影。
厨房门开了,李国强出来,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走到门口鞋柜那儿坐下换鞋,是一双黑色布鞋,鞋底是橡胶的,新换的底,走起路来悄没声儿的。
“我出去转转,下午两点之前回来。”他弯腰系鞋带,手指头有点抖,系了两回才系上,“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钥匙放鞋柜上。”
他拉开门,六月的热风涌进来,带着外面花草和尘土的味道。
楼道里有人上楼,是楼上张阿姨,脚上趿着拖鞋啪嗒啪嗒的,看见李国强打了声招呼:“哟,李大爷出门啊?”
“嗯,溜达溜达。”
李国强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轻响。
刘桂芳还站在客厅里,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下楼梯,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对面六号楼王老头的收音机还在响,评书早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女播音员说今天晴间多云,最高气温三十四度。
她弯腰把那三只编织袋拎了拎,最重的那只里头是她冬天的棉袄和厚被子,死沉。
她一个人弄不下去,得等下午他侄子来搬。
刘桂芳走到厨房,掀开案板上的菜罩子,下面扣着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半条清蒸鲈鱼。
肉还温着,是她早上做的,想着李国强说最近嘴淡,做点荤的给他补补。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肉搁嘴里嚼了嚼,咸淡正好。
她把菜罩子重新扣上,脱了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
然后回到卧室,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
她翻了翻,最后一页上余额是十二万三千六百块。
这张存折李国强不知道,是她偷偷另开的,每个月从李国强给的钱里省下来几百,攒了好些年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把存折合上,塞进裤兜里。
客厅墙上的老座钟当当当地敲了十一下。
刘桂芳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那块起球的格子毯子,闭上眼睛。
窗外槐花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进来,楼下有人骑电动车过去,车铃声叮铃铃响。
远处工地上传来打桩的声音,咚咚咚的,闷响。
她想起二十六年前第一次来这个家。
李国强那时候四十七,头发还没白,在厂里当车间主任,说话声音响亮。
他前头那个女人走了三年,家里灰尘积了铜钱厚,灶台上油污刮都刮不掉。
她第一天来,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点,把那间六十平的老房子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李国强那天晚上煮了碗面端给她,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说“辛苦你了”。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回给她做饭。
刘桂芳睁开眼睛,眼角有点湿。
她抬手抹了一把,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床上的东西。
被子叠好,床单抻平,枕头拍松摆正。
她没带走的东西都归置齐整,像她这二十六年每天做的那样。
下午一点四十五,门被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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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强的侄子小李站在门口,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件蓝T恤,膀大腰圆的。
“刘姨,东西在哪儿?我叔让我来送您。”
刘桂芳指了指墙角的编织袋和皮箱。
小李二话没说,拎起两只袋子就往楼下走,步子快,几步就到拐角了。
刘桂芳拎了剩下那只轻的,跟在后面。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电视柜上那排照片里,李国强前头老伴的遗像摆在正中间,黑白相框擦得锃亮。
她伸手把门带上,钥匙搁在鞋柜上。
锁芯咔嗒转了一圈。
楼下小李在按汽车喇叭,嘀嘀两声。
刘桂芳拎着编织袋一步一步下楼梯,脚上的布鞋底薄,踩着水泥台阶没什么声音。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那本存折,翻开,把最后那页上十二万三千六百块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撕下来,对折,又对折,塞进了楼梯扶手上的铁质垃圾盒里。
她继续往下走,出了单元门,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小李已经把后备箱打开了,正往里头塞她的皮箱。
刘桂芳走过去,把编织袋递给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一股皮革味儿,空调开着,凉飕飕的。
“刘姨,我叔说送您到客运站,您去哪儿?”
“县城。”
小李没多问,发动了车。
车子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刘桂芳从后视镜里看见六号楼底下王老头还在那儿遛鸟,鸟笼子挂在树枝上,里面一只画眉蹦来蹦去。
车开上了大路,两边的梧桐树刷刷地往后退。
刘桂芳靠在后座上,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留着早上剥鸡蛋壳的时候蹭进去的碎屑。
她没回头看。
有些日子过完了就是过完了,就像一碗水泼地上,收不回来。
二十六年的时光,算下来是九千四百九十天,她每个月拿一千八的时候是真拿,拿一万零两百的时候也是真拿。
她给了李国强二十六年,李国强给了她二十六年按月到账的钱。
谁也不亏欠谁,谁也没亏待谁。
车子拐上高速,路牌上写着县城方向120公里。
刘桂芳闭上眼。
姓周的还在那儿等着她,等了她二十六年。
六十岁的女人,手里攥着十二万三千六百块被撕下来的纸片子,兜里还揣着两万块李国强说多给她的心意。
她忽然想,这辈子到底值不值。
但这个问题太大了,她没接着往下想。
车窗外头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六月份麦子快熟了的味道。
她跟司机小李说:
“把窗户关小点,吹得头疼。”
小李把车窗摇上去一半,风声小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里放着一段戏曲,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唱的哪一出。
这一辈子啊,跟谁都是搭伙过日子。
你以为的恩情,不过是明码标价的账本;
你以为的陪伴,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体面。
撕破脸的时候才发现,枕头边上的那个人,心里头住着的从来都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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