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薇把脸交给AI，却撞上了审美、法律与伦理三道墙

来源：澎湃新闻

戚薇推出个人AI数字分身的消息发布至今已近一周，围绕这一事件的讨论并没有沿着单一的叙事线索发展。

最初，行业内的反应以肯定为主，不少人将其视为艺人主动应对技术变革的正面案例。然而，随着《末日盛夏》宣传片的上线，舆论方向发生了明显变化，裙底仰拍的镜头被质疑擦边，引发观众不适。此后，优酷总裁吴倩在公开场合以该案例为切入点，指出AI缺乏审美和尺度把控能力；法律界则就肖像权许可与人格权保护的边界发出警示。

各方回应虽立场各异、侧重点不同，但它们共同指向了一个远比技术可行性更复杂的问题：AI短剧的内容生产，在审美、伦理和法律层面究竟由谁来负责，又有哪些规则可依？

《末日盛夏》海报。

内娱第一人

2026年8月6日，戚薇通过社交平台宣布推出个人官方数字分身“韩清夏”，并开放自身形象的规范化AI授权。这一决定在当时被部分行业观察者视为内娱艺人主动拥抱AI技术的标志性事件。

在此之前，业内已有不少艺人因AI技术擅自使用其形象而发起维权，戚薇则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径。她说：“我想做的不是被动防御，而是一次主动的、有尊严的拥抱。”在她看来，这一举动意味着参与制定游戏规则，“主动权必须、也永远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我们不是被技术推着走的人，我们要做那个握着方向盘的人。”据戚薇团队透露，这一计划的酝酿周期约为两年。戚薇本人将“韩清夏”定位为一个可延续的数字角色，未来可能以不同面貌出现在多部作品中，但核心形象授权将围绕“这张脸”展开。

行业对此的最初反应整体偏正面，关注的焦点更多集中在技术能否跑通这一层面，包括AI能否生成足以支撑短剧叙事的连续画面，能否降低制作成本，能否加快生产周期。在这些维度上，戚薇的尝试确实提供了可验证的案例。

8月6日，戚薇推出AI数字分身“韩清夏”。

雷霆视角引争议

技术层面的顺利推进并未延续到内容层面的接受度上。8月7日，《末日盛夏》宣传片上线后，争议随之而来。

宣传片中的一段画面引起了观众注意，镜头以自下而上的方向推进，焦点停留在角色裙摆位置，随后向上移动。很多观众指出，这一镜头的视角选择和运动轨迹，与其所宣传的“末世女战士”的角色设定之间缺少叙事上的必要性。有网友认为，这种拍法更像是出于窥视目的，与剧情推进无关。

网友对运镜的质疑。

随着讨论深入，公众的关注点逐渐从具体画面转向了更根本的问题：当出演者换成了数字分身时，拍摄现场的伦理约束是否也随之失效。如果这一角色由真人扮演，制作团队是否还会采用同样的镜头方案，摄影师是否会提出异议，现场是否有制片人员介入把关。当角色本身是AI生成的，传统影视拍摄中由现场各工种形成的约束机制似乎也随之缺席。

问题的核心并不在于AI能不能生成某个画面，而在于制作方应不应该让这样的画面出现在成片中。角色可以换作数字分身，但镜头语言的责任主体并没有因此消失。

导演的判断去哪儿了

针对宣传片引发的争议，戚薇作出回应，表示接受批评意见，团队将优化相关提示词，“虽然我们在做一件没有参照物的事情，但你们的声音会是我们的北极星。”次日她再次发布片段时，以“囤条裤子”的说法将争议焦点引向服装选择，而非镜头语言本身。

“囤条裤子”。

“优化提示词”暗示问题出在AI的指令输入环节，“囤条裤子”则将问题重新定义为服装过于短小。这两种解释共同回避了一个更核心的问题：AI短剧的导演在镜头语言上做了什么判断，又有什么判断被省略了。宣传片中那段争议镜头，究竟是AI生成的大量素材中经由导演筛选保留下来的，是导演主动输入的提示词导向了这一视角，还是制作流程中根本缺少一个对这些画面进行否决的决策节点。

这些可能性对应的责任归属完全不同，如果导演看了画面并决定保留，那是审美判断的问题；如果导演根本没看，那是生产流程的问题。

8月12日，优酷总裁吴倩在公开场合的发言进一步将讨论引向更本质的层面。她以戚薇AI短剧引发的行业讨论为背景，指出AI时代越要重视“人”的价值，制作效率可以交给技术，但镜头语言传递什么样的价值观、是否构成对观众的不适感，这些判断和责任仍然需要人类创作者承担。

谁来控制演员的“数字人格”

在戚薇事件引发舆论关注的同时，法律和学术界的声音也在同期跟进。

上海理振律师事务所主任李振武在接受荔枝新闻采访时指出，肖像权作为人格权的组成部分，依法可以许可使用，但不存在“买断”的法律基础。目前部分AI短剧公司与艺人签署的授权协议，在实际操作中接近于对肖像资产的排他性占有，这种做法存在法律风险。他提醒处于事业上升期的演员，将个人形象授权给AI公司后，如果数字分身长期与低质量内容绑定，可能对本人品牌价值产生稀释效应。

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律师赵良善在接受九派新闻采访时则进一步列举了AI肖像授权中可能出现的风险类型：模型训练阶段对肖像数据的过度采集、技术层面可能出现的形象篡改、以及超出约定范围的重复使用。即使授权协议本身完备，如果AI生成的内容涉及明星未曾参与的台词或剧情，仍可能触发人格权益方面的纠纷。

四川师范大学影视与传媒学院教授谢建华在接受四川在线采访时提出了一个值得注意的观点：过去明星面对AI复制，首先想到的是肖像权被侵犯。但AI时代，明星的核心资产已不仅是一张脸，而是一套包括面貌、声音、动作、表演风格等在内的“数字人格”。最大的风险在于“谁控制这个数字人格”。若授权边界模糊，数字分身可能从演员的延伸异化为替代。当一个数字模型能无限生成新表演、新语言乃至新价值表达时，它是否仍代表演员本人，将成为极其复杂的伦理命题。

技术跑通了，但规则还没有

戚薇的尝试在战略层面有其意义。作为第一个主动建立AI形象授权规则的艺人，她把被动应对的局面转变成了主动议价的态势。但《末日盛夏》宣传片所暴露的问题说明，授权只是起点，后续对数字分身参与内容的质量把控，才是更持久的挑战。观众对争议镜头的不适感，指向的不是技术能不能生成的问题，而是这些镜头应不应该出现在成片中的问题。这属于创作者的主观判断范畴，AI不具备独立的判断能力。

无论角色是真人出演还是AI生成，观众评判的标准没有改变。从这个角度看，AI短剧在技术层面解决了“能不能做”的问题之后，接下来需要面对的是“该怎么做”的问题。后者比前者更复杂，也更难以通过技术手段直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