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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视觉中国
70多年前,在英国约克郡的一处泥炭沼泽深处,考古学家惊讶地发现了数十个距今已有1.1万年的蘑菇遗骸。这些多孔菌保存完好,经过精心切割,并有明显的灼烧痕迹。据推测,它们被中石器时代的游牧狩猎者当作引火物随身携带,可能是迄今已知最早的便携式生火工具。
这一发现之所以令人震惊,是因为蘑菇极难在考古记录中留存。英国诺丁汉大学的汉娜·奥雷根解释,真菌含水量极高且质地柔软,极易降解,在化石记录中几乎难觅踪影。因此,蘑菇在远古祖先生活中扮演的角色,长期以来都是个谜。
过去几年,新技术让研究人员终于能从史前人类的口腔、工具和衣物上检测到真菌的微量残留物和DNA。这些突破性发现揭示出一个隐秘的真菌王国,它们为人类的石器时代祖先提供食物、治疗疾病、保存火种。
更令人意外的是,最新研究表明,蘑菇还充当了某种社会“黏合剂”。美国斯坦福大学的刘莉说:“通过揭示考古记录中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证据,我们逐渐厘清了真菌助力早期农耕社群凝聚的内在机制,这为人类文明的诞生铺平了道路。”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劳拉·韦里奇则表示,出土蘑菇种类的多样性,正在改变我们对远古人类的认知。
史前人类餐桌上就有蘑菇
直到大约十年前,关于史前饮食的讨论还只限于肉类和植物。蘑菇因缺少考古记录,几乎从未被列入考虑。“比如,尼安德特人曾被贴上‘像北极熊一样纯粹的食肉动物’的标签。”韦里奇说,但她的团队于2017年分析旧石器时代人类牙菌斑中的DNA后发现,如今比利时境内的一群尼安德特人会在肉食之外搭配灰盖鬼伞菌,而西班牙北部一个洞穴中的尼安德特人则食用裂褶菌。
其中,有一位生活在约4.8万年前的西班牙尼安德特人,甚至咀嚼过被青霉菌感染的草类。他很可能是刻意寻找这种抗生素真菌,用来治疗牙槽脓肿。“该个体是这批样本中唯一检出青霉菌的,这一发现引发了研究人员的诸多猜想。”韦里奇想问:古人类知道食用这种真菌具有药用价值吗?
我们无法确定,尼安德特人是否真的在有意识地用真菌进行治疗,但发现两个不同族群的尼安德特人都食用蘑菇,已经彻底改变了人们对这一远古人种的理解。
自20世纪70年代末以来,稳定同位素分析一直用于检测古代骨骼中的饮食信息。此前,由于尼安德特人骨骼中氮含量极高,曾被认为是纯粹的肉食者。“但蘑菇的摄入同样会导致氮值升高。”韦里奇说,考虑到其生存环境,他们食谱中可能包含多种动植物及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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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学家在英国约克郡中石器时代遗址中工作
过去,真菌的同位素数值未被分析或记录,因此考古学家从未发现过古代饮食中的真菌痕迹。立陶宛物理科学与技术中心的贾斯蒂娜·斯托尼特的研究正在填补这一空白。通过首次测量蘑菇的同位素特征,她发现蘑菇的碳、氮数值与植物和肉类均有重叠。这意味着,真菌可能一直“隐藏”在考古学的饮食信号之中,而我们此前从未察觉。
遗憾的是,由于同位素数据广泛重叠,考古学家暂时难以辨别具体的蘑菇种类,但某些真菌的数据非常特别。“我们发现牛肝菌类的氮值非常接近肉类,古人类或许曾食用过它们。”斯托尼特说。牛肝菌如今是全球最受欢迎的食用菌之一,而早在1.5万年前的西班牙,旧石器时代人类的牙菌斑中就已出现了它的孢子。
基于这些发现,奥雷根和同事们发表了一篇论文,提出大胆假设:此前被归因于肉类摄入的同位素信号,部分可能实际来源于牛肝菌或其他蘑菇。“它们肯定存在过,只是我们一直没能发现而已。”
火绒菌点亮祖先游牧生活
目前,除了DNA证据外,那些牛肝菌孢子仍是唯一能证明远古人类食用蘑菇的实物遗存。可食用真菌与人类遗骸一同保存下来的情况,至今从未发现。不过,约克郡出土的火绒真菌,为史前人类使用蘑菇提供了更为直接的证据。
1950年,中石器时代遗址斯塔卡出土了一批裹着泥炭的真菌,共82件。得益于厌氧且潮湿的环境,它们全都保存完好。其中,有76件被鉴定为木蹄层孔菌,这种真菌加工成名为“火绒”的毡状材料后极易燃烧,因此也被称为“火绒菌”。
英国约克大学学者哈里·罗布森曾于2008年至2015年间参与斯塔卡发掘。他说,这些真菌不仅被采集,还经过了加工处理——共有54件遗存曾被刮削、切割成火绒,41件有烧焦的痕迹。“有些标本表面有非常清晰的切割痕迹,部分外层被去除,以便获取菌体内部组织。”
研究人员认为,这些木蹄层孔菌对迁徙途中的狩猎采集者至关重要。它让人们即使在行进中也能随时生火取暖、烹煮食物。在斯塔卡遗址,火绒菌与薄如纸片的桦树皮卷一同出土。罗布森说,两者很可能配合使用,组成一套轻便、紧凑且高效可靠的便携式取火工具,这对游牧社会来说是颠覆性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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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前,火绒菌被用来取火
更多火绒菌遗存出现在距今7300年的西班牙拉德拉加遗址的沼泽地层中,以及丹麦的穆勒鲁普、德国的霍恩维谢尔恩等地。火绒菌遗存分布之广表明,这项便携式取火技术早在1.1万年前便已成熟,并贯穿了整个新石器时代,堪称史前人类生存的关键技能。
不过,真正为木蹄层孔菌“代言”的,还是约在5300年前生活在意大利阿尔卑斯山脉的著名冰人奥茨。在与奥茨一同保存下来的皮囊中,研究人员发现了用这种蘑菇制成的火绒,以及他随身携带的黄铁矿打火石。海绵状的火绒纤维之间甚至还嵌有黄铁矿碎屑。毫无疑问,这位冰人在独自旅行时,确实曾点燃过火绒菌。
还能用真菌钓鱼、取蜂蜜
火绒菌并非奥茨在最后旅程中携带的唯一真菌。1998年,考古学家还发现了两枚被皮绳穿起来的干燥桦树多孔菌,很可能曾挂在他的腰带上。
发现这些真菌时,研究人员曾认为它们具有药用价值——奥茨可能食用它们来治疗肠道中的鞭虫感染。后续研究也证实,桦树多孔菌确实具有抗寄生虫、抗微生物、抗癌和增强免疫的特性。然而,研究人员在检查奥茨胃内容物时,并未发现桦树多孔菌的痕迹,这一结果让药用假说受到质疑。
直到最近,新的研究才提供了另一种解释。英国卡迪夫大学和邱园皇家植物园的玛丽安娜·维拉尼在考察奥茨生前接触过的各种蘑菇时注意到,桦树多孔菌是挂在狩猎腰带上的。由此,她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观点:它们可能是钓鱼浮标。
维拉尼将奥茨携带的真菌与18世纪瑞典民族志中记载的蘑菇进行了比对,后者曾被描述为用来增加渔网浮力的辅助工具。这两种蘑菇都呈珠状,与传统软木浮标和现代塑料浮标的外形如出一辙。而且,奥茨还携带了绳索、渔网和一把骨锥,维拉尼推测这枚骨锥很可能就是鱼钩。她甚至亲自用干燥的桦树多孔菌做了实验——分别在奥茨的家乡阿尔卑斯山谷,以及她的祖国巴西,把这些蘑菇用作鱼漂来钓鱼。
“我用3个小时钓到了8条鱼!”维拉尼发现,蘑菇鱼漂涂上蜂蜡后,可以保持数小时浮力,并且可以反复晾干、重复使用,功能丝毫不减。而奥茨在腰带上悬挂这些蘑菇的方式,正好适合钓鱼后把它们晾干。
不过,奥茨的胃中并没有发现鱼类,说明他最后一餐并没吃鱼。此外,虽然在附近几座阿尔卑斯湖畔的石器时代遗址中发现了渔网、鱼笼、鱼叉和独木舟,但发现奥茨的施纳尔斯塔尔山谷,却缺乏新石器时代捕鱼活动的直接考古证据。
尽管如此,维拉尼仍然相信自己的判断,“奥茨是一位技艺高超的猎人和生存专家,但在对他的研究中,捕鱼始终是被忽略的一环。看看这些蘑菇,我觉得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它们曾被用作鱼漂”。
鱼可能不是奥茨借助真菌获取的唯一食物。维拉尼认为,他所在的社群可能很喜欢蜂蜜。大量近现代民族志描述了狩猎采集者如何燃烧火绒菌来烟熏蜂巢,从而安全地采集蜂蜜。令人惊讶的是,火绒菌中的某些化合物还能保护蜜蜂免受臭名昭著的瓦螨侵害——这种寄生虫目前正在全球范围内严重破坏蜂群。
尽管缺乏确凿证据将奥茨与这一习俗联系起来,但维拉尼的研究显示,施纳尔斯塔尔山谷中存在大量对蜜蜂有益的真菌,比如马勃菌。这是当地最常见的蘑菇之一,世界上很多地方的原住民在采集蜂蜜时,通常会将充满孢子的马勃菌与火绒菌一起燃烧,以麻醉蜜蜂。“马勃菌是史上最实用的蘑菇之一,奥茨和他的同时代人很可能使用过它们。”
红曲霉酿出最早社会纽带
类似奥茨所属的游牧社群,出现在大约11700年前。那时,最后一个冰河期结束,地球进入全新世,气候变化让人类的生活方式逐渐从狩猎采集转向定居农耕。这一巨变由多种因素共同促成,但其中新出现的真菌“盟友”,其作用长期以来被严重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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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刘莉团队的一项新发现,揭示了真菌如何帮助早期稻农酿造出世界上一款最早期的米酒。随着气候越来越湿润温暖,水稻会自然吸引一种叫红曲霉的红色真菌。它能分泌酶,将淀粉分解为糖,再由空气中的酵母进一步发酵为酒精。刘莉团队在具有一万年历史的陶器残留物中,找到了这种两阶段真菌发酵的证据——这是东亚地区最早的一种米酒。
研究人员用高精度显微镜在古代陶器上识别出了红曲霉的碎片,以及明显受到酶侵蚀的淀粉颗粒。“它们因为掉进陶器表面的裂缝和孔隙中,才得以保存至今。”刘莉说。
这种被称为“红曲”的真菌发酵工艺,现存的文字记载只能追溯到几千年前。因此,刘莉及其团队的发现直接改写了历史,“此前,学者都认为红曲酒在两千年前才开始生产,当发现一万年前就已经有米酒时,我们确实很意外”。
这也意味着,酿酒几乎与水稻种植是同步兴起的,也正是在人类首次定居于农耕村落之时。换句话说,酒精在早期社群的繁荣过程中可能起到了核心作用。过去,历史学家已认识到酒类在埃及、印加等大型文明的宗教和政治集会中扮演重要角色。但这项新发现首次表明,早在那之前数千年,酒精就已经被用于社群建设。
部分最古老的曲霉痕迹来自墓葬坑中的陶器,说明米酒还可能与丧葬习俗有关。“这种传统很可能有助于形成文化认同、巩固血缘关系。”在刘莉看来,这些真菌酿造的酒在社会、政治和宗教框架的构建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传统考古学倾向于关注巨石纪念碑在塑造群体认同中的作用,因为它们能长期留存、足够显眼,且乐于“诉说”自己的故事。而这些特质恰恰是蘑菇不具备的。如今,一个虽小但不断壮大的研究者群体,正在讲述一个更为低调的人类演化故事:蘑菇帮助我们的祖先度过了最后一个冰河期,并引领他们走向文明的开端。正如巨石阵让新石器时代社群认同自己的土地,红曲酒也强化了将人们与特定地点或群体联系在一起的仪式。
蘑菇在考古记录中的长期“缺席”,暴露了既往研究的方法论盲区。那个隐秘的真菌王国始终与我们相伴,只是直到今天,我们才得以窥见它对人类文明起源的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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