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刚：我怎样写《治乱：五代十国兴亡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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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十国是夹在盛唐与赵宋两大盛世之间的特殊乱世，长期以来被简单定义为礼崩乐坏、战乱不休的黑暗时代，是一段被误解、被忽视的历史。传统叙事多聚焦政权更迭的血腥纷争，片面放大乱世的混乱与荒芜，忽略其背后的历史转型价值与文明传承意义。我撰写《治乱：五代十国兴亡录》，初衷便是打破这种刻板认知，以“治乱”为核心线索，辩证解读这段乱世的兴衰逻辑，还原其承唐启宋的枢纽价值，让读者读懂分裂背后的统一趋势、苦难之下的文明新生。

《治乱：五代十国兴亡录》，张国刚 著，中华书局2026年出版

本书写作的首要诉求，是厘清五代十国的历史范畴与时空脉络，搭建严谨、全面的叙事框架。后世约定俗成的“五代十国”概念，源自欧阳修《新五代史》的界定，特指中原五代与南方九国加北汉的十大割据政权。但这一界定带有宋代正统史观的局限，刻意区分华夏割据政权与周边少数民族政权，忽略了岐秦、幽州、归义军、大理、党项等同期重要势力。这些政权与五代十国主流势力深度互动，共同构成了完整的乱世格局，是这段历史不可或缺的部分。因此，本书跳出传统界定的桎梏，以907年后梁建立至979年北宋灭北汉为时段，以中原五代更迭为主线、南方诸国并立为侧翼、周边割据政权为补充，全景还原多元复杂的乱世图景，同时梳理各政权兴衰节点与存续脉络，为后续深度剖析筑牢史实基础。

区别于乱世史书通常的碎片化叙事，本书认为乱世非断层，混乱藏革新，摒弃非黑即白的片面史观。五千年中华文明发展史，每一次乱世都是文明淬炼转型的契机，每一次分裂都成为融合化育那些有待融入中华民族大家庭的困难节点，魏晋南北朝完成儒释道融合与胡汉初步交融，而五代十国则完成了中古文明向封建社会后半期文明的关键过渡。彼时中原虽政权频替、战火绵延，53年五朝更迭，武夫当国、纲纪松弛，但文明从未断裂。沙陀族建立的后唐、后晋、后汉全面承袭中原制度、推行汉化，实现民族双向融合；南北各地政权在制度、经济、文化领域持续探索革新，为宋代文明繁荣埋下伏笔。我在书中始终兼顾乱世的苦难表象与转型的内核本质，既不回避杀伐动荡、民生凋敝的史实，也重点挖掘乱世之中的制度迭代、经济重构、文化传承与民族融合。

全书叙事围绕四大核心维度层层展开，构建完整的治乱逻辑体系。其一为制度与政治革新。五代虽更迭频繁，但三省六部制、科举制等盛唐制度得以延续并优化，后周的吏治整顿、禁军改革、中央集权强化，南方诸国完善的科举、市舶制度，彻底重塑了中古政治体系，为宋代制度奠定核心根基。其二为经济格局重塑。依托北方战乱、南方安定的南北局势分野，结合北方人口南迁带来的劳动力与技术红利，南方农业、手工业、商业快速崛起，水利兴修、特色经济作物种植、海外贸易繁荣，彻底完成中国古代经济重心南移的历史转型，改写了后世千年的经济地理格局。其三为文化多元传承。乱世之中文脉未绝，南唐诗词、后蜀《花间集》延续并革新盛唐文脉，推动词体走向成熟；儒释道三教深度融合，民间世俗文化蓬勃发展，为宋代文化昌盛、世俗文明兴起筑牢基础。其四为民族深度融合。区别于魏晋南北朝单向汉化，五代十国实现胡汉双向融合，少数民族吸纳中原制度文化，中原文明借鉴游牧民族技术与军事优势，进一步壮大中华民族共同体，强化了中华文明的包容性与连续性。

本书写作的另一重点，是以辩证视角解读乱世人物的多元命运，跳出忠臣与奸佞、明君与昏君的简单评判。五代十国的个体命运深度绑定时代洪流，每一位历史人物的选择都兼具时代局限与个人坚守。针对争议人物，本书摒弃传统道德化批判，立足时代背景与民生视角客观剖析：五代开国君主兼具雄才大略与性格缺陷，朱温、李存勖等创业者建功立业却晚年失德，印证权力对人性的异化；冯道历仕四朝、身居高位，历来饱受气节争议，但其乱世周旋、保全百姓、传承文教，践行了民贵君轻的乱世生存智慧；敬翔以身殉国，坚守乱世稀缺的忠义本心，是时代悲剧下的精神坚守。

同时，本书对比剖析南方诸国君主的抉择与得失：吴越钱镠、钱俶父子坚守“保境安民”国策，善事中原、不兴战乱，最终纳土归宋，以君权让步换取一方安宁，是乱世顺势而为、以民为本的典范；南唐后主李煜兼具文学天才与政治短板，在抵抗与妥协中摇摆，其亡国既是个人能力的局限，也是时代错位的悲剧；北汉刘承钧坚守正统信念、固守疆域，虽逆势而为、终致亡国，却彰显了乱世之中的信念坚守。通过一众典型人物的命运剖析，本书展现乱世个体的挣扎与抉择，让宏大的治乱兴衰史拥有人文温度。

总体而言，本书的写作宗旨，是穿透五代十国战乱纷飞的历史表象，展现乱世走向治世的复杂历史经纬。这段超越半个世纪的分裂岁月，是旧秩序瓦解、新秩序重构的过渡期，是中华文明经受血与火的压力测试，自我革新、自我淬炼的关键阶段。上承盛唐余晖、下启赵宋盛世的特殊定位，让其成为唐宋变革的核心枢纽。其中众所周知的“吴越归宋”也扮演了特殊的积极作用。全书以史实为根基、辩证思维为内核，兼顾宏大叙事与人文细节，系统梳理乱世治乱逻辑、统一趋势与文明脉络，旨在让读者重新认知这段被低估的历史，读懂中华文明历经战乱而绵延不绝的深层韧性，领悟分裂归于统一、苦难孕育新生的历史必然。

张国刚，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

原标题：《张国刚：我怎样写《治乱：五代十国兴亡录》》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周怡倩

来源：作者：张国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