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相亲没成遇暴雨,躲雨时旁边站个姑娘,一问也是相完亲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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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川故事会
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加工,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我三十二岁,在我们那地方,三十二没成家的男人,背后少不了被人指指点点。村里人当面叫我“赵志刚”,背地里就换了个叫法——“那个没人要的”。我耳朵不背,走在村道上,坐在水井边,蹲在田埂上歇脚的时候,那些话总有几句飘进我耳朵里。说我不挑,说我不急,说我眼光高,说我命里犯孤,说什么的都有。我嘴上不当回事,心里也堵。
我妈不一样。她耳朵背,可那些话她一句都没落下。人家当着她面说“你家志刚还没动静呢”,她笑着回一句“不着急,缘分没到”。可回了家关上门,她把菜刀往砧板上一顿,菜叶子剁得粉碎,嘴里嘟囔着“急什么急,我儿子又不差,缺的不是人,是房子”。话是这么说,但我知道她也急,急得每天去村口老槐树底下坐一会儿,看见媒婆刘婶骑车从镇上回来就迎上去问一句:“刘家婶子,有合适的没?”
刘婶总是把自行车支好,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边磕边摇头:“秀兰嫂子,你也知道,现在姑娘家眼光高,你家志刚人是不错,就是条件差了点,地少房旧,人家一听就不愿意来。”我妈不说话,坐在石头上看了一会儿对面山上的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回家了。回家之后她也不催我,就坐在屋里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时发出细细的摩擦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把那些着急都缝进了鞋底里,缝得密密实实的,也不让人看见。
那些年我去相了好几回亲,少说也有七八回,回回都是开头还行,聊到第三句人家姑娘问“你家里啥情况”,我答“三间土坯房,刚翻了个新顶”,然后就没然后了。有一回一个姑娘倒是挺实在的,吃完饭之后还多坐了一会儿,在院子里看了几眼我晒的豆角,问我:“你一年种地能挣多少?”我说除掉化肥种子农药,一年能落个四五千吧。她点点头没再说话,站起来就走了。后来媒婆传话说人家姑娘说我人还行,就是太穷了,还说我穿的那件衬衫领口磨毛了。这评价我听过好多次,已经不怎么往心里去了,只是那天回家照了一下镜子,那件的确良衬衫的领口确实磨得发白,针脚都松了。
那间土坯房是我爹留下的,三间,朝南。墙是土夯的,用了二十多年,墙根底下都碱了,夏天返潮,一摸一手湿印子。房顶是去年刚翻的,换了一批新瓦,花了一千多,还是跟村东头的张老四借的,到现在还没还清。我爹走了之后,我妈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也没想过改嫁。她那双手粗粗短短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可是她给我擦鞋的时候,总是拿一块旧布擦了一遍又一遍,鞋面上那层灰早擦没了,她还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瞧,确认没有一处死角了才放下。那些年她每回都这么擦,好像鞋擦得够亮,人家姑娘就愿意多坐一会儿似的。
那天她翻出一双新的布鞋底子,坐在灯下纳鞋底,针锥扎透鞋底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地响,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清楚。我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剥花生,花生壳扔进簸箕里噼啪响了几声。她低下头没看我,手里的针线没停,说:“刘婶说了,邻村林家有个闺女,在镇上供销社上班,一个月工资加工补贴能有将近两百块,条件算好的。”我说:“人家条件那么好,能看上咱?”我妈没接话,又扎了一针,才开口:“看不看得上另说,见了面才知道。”她把手里的鞋底翻了个面,接着说:“那姑娘二十七了,也挺挑的,相了好几个都没成。”她停了一下,把鞋底放在膝盖上摸了摸,说:“志刚,你再去一回。最后一回。要是不成,妈就不催你了。”她的声音不太对劲,尾音低下去,在屋里薄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我看着她的侧脸,她没转头,但我看见她嘴角抿了一下。
我答应了她。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刘婶回了话。她挑了个日子,让我去林家见一面。那是春天,麦子刚抽穗,地里的风还带着凉意。我换上了那件的确良衬衫,我妈又拿布擦了擦我的黑皮鞋。她蹲在地上擦鞋的时候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去了别东张西望,好好说话。”她往我兜里塞了包烟,说见了人家爹要递一根,又往我口袋里放了二十块钱,说万一要在外面吃饭别让人家姑娘掏钱。我走出院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我的背影,一直到拐弯我才听见她咳嗽了一声,才转身回去。
那天早上还有太阳,我骑着自行车出村的时候,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就起一层层的波浪。我的自行车是二八大杠,我爸留下的,车铃铛早没了,车座补过几回,骑起来咯噔咯噔响,但轮子转得还算利索。天边堆着几朵云,不高不低的,看着不像要下雨的样子。我使劲蹬车,心想得赶在中午前到林家。骑到半路的时候,那云变了脸色,从南边翻涌上来,灰黑色的,一层叠一层,压得很低。风也停了,麦田忽然不动了,地里的空气闷得人发慌,像是整个天都在蓄力,等着一件什么事情要落下来。
雨来的比我想的快。先是一滴两滴,打在路面上炸开小小的土花,接着就像有人在天上把水桶推翻了,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帘,打在脸上像是被人拿细棍子抽,一阵一阵发疼。我在雨里骑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浑身浇透,衬衫贴在身上,透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到了林家,她爹在门口等我。他穿一件灰中山装,背着手,站在屋檐下,看见我推着自行车进院子,目光从我湿透的衬衫一直看到我脚上的黑皮鞋,皮鞋上沾了泥。他没说什么,让我进屋换鞋,递了条干毛巾让我擦脸,又倒了杯热茶让我捂着。堂屋不大,收拾得规规矩矩的,八仙桌上铺了一块格子布,靠墙摆着一台黑白电视机,十四英寸的,屏幕还亮着雪花点。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穿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扎着低马尾,看着比我想象中要好看一些,但也不算那种特别亮眼的姑娘。她的目光不冷不热的,不躲闪也不灼人,就是平平的淡淡的,看了我一眼就把视线移开,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她爹问我家几口人,我说就我和我妈。他问种了多少地,我说七亩多。他问一年能落多少,我说看天气,好的时候五六千,差的时候三千多。他说这些的时候,她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后来又停了。她爹问完了,转头看了她一眼,她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你平时除了种地还干啥?”我说有时候去镇上找点零活,搬货、卸车、帮人翻修屋顶,什么都干。她“嗯”了一声,没有追问。话说到这个程度,基本上就是没戏了。我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她爹站起来送客,我也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点:“外头雨还大呢,你等小点再走。”我说没事,骑快点就行。她没再说什么,但转身回屋拿了一把旧伞递给我,说拿着,别淋坏了。那把伞是黑色的,用了有些年头了,伞柄磨得光滑,只是伞骨断了一根,撑开来有一块塌下去,但还是能挡雨。我看了她一眼,想说句谢谢,她已经转身回了里屋。那扇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她爹的咳嗽声,像是一种拒绝,又像是一种默许。
出了村口,雨反而更大了,像是老天爷故意让我那天的狼狈多撑一会儿。那把伞被风刮得翻过去两次,伞骨在风里嘎吱嘎吱响,我干脆把伞收了,让雨淋着。推着自行车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路边出现一间废弃的砖窑,窑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打哈欠的嘴。我把自行车推进去,靠着墙根蹲下来喘气。砖窑不大,顶上破了一个洞,雨水从那个洞口漏进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溅起来的水花在泥地上留下细细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像谁在地上画了又画。
我低下头,才看见窑里还有一个人。她站在窑的另一头,靠着墙,低着头拧外套上的水。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薄棉外套,头发被雨淋得湿了一大半,贴在额头上,她的脸瘦瘦的,下巴尖尖的,皮肤不算白,但是五官端正,眉毛不太浓,眼睛却亮亮的。她看见我进来,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像一只被惊到的野猫。我说:“不好意思,我躲躲雨。”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外套拧干了重新穿好,又退回墙根底下去了。雨声很响,打在窑顶的土坯上声音又密又脆,我们俩隔着四五步远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各自蹲在自己的那片干地上。我把断骨的伞收好放在脚边,她拧完外套之后也蹲下来了,把袖子卷到小臂以上,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上面什么都没有戴。
那间砖窑大概有十来个平米,四壁是土坯砌的,地上铺着一层碎砖和煤渣。墙角堆着几根烧了一半的旧木头,看上去像是以前有人在这里住过,又像是偶尔有人路过的时候点过火取暖。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和灰烬混在一起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算难闻,就是那种被雨泡过的、空旷的、没人在意了的老地方的气息。砖窑深处有一截矮墙塌了,露出几块黑色的砖头,断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水顺着那截矮墙往下淌,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水洼,水洼边沿映着从破洞口漏进来的灰白光。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听见她打了个喷嚏。那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很清楚,像一滴水砸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一圈涟漪。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正好看过来,四目相对,她别过头去了。我站起来,把手里那把伞递过去:“你拿着挡挡雨,上面漏下来的水不小。”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打开撑在头顶,挡着从破洞漏下来的雨水,轻轻说了声谢谢,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被雨泡过了,又像是一直没怎么跟人说话。
她撑着那把塌了一块的伞,在破洞底下坐了几分钟,忽然开口问我:“你也是刚相亲回来的?”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她指了指我的衬衫:“相亲才穿这个颜色的衬衫。”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湿透了的的确良,领口还系着扣子,确实跟平时干活穿的不一样。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坐了下来,靠着墙跟她说:“刚相完,黄了。”她没接话,像是在等我自己往下说。我说人家爹问了我几句话,问家里几口人种了多少地一年落多少钱,问完就送客了。她听完撇了撇嘴说:“他们都知道问这些。”
我说那你呢,她说是隔壁村的,家里条件不错,在镇上砖厂干活,一个月挣不少,可他一张嘴就问我会不会做饭,会做哪些菜,能不能伺候老人,好像娶媳妇就是往家里领一个干活的人。她说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到最后还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深,挂在嘴角,像是心里头藏着一点不服气。我听着,心里头那股堵了一整天的气忽然松开了一些,好像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碰壁,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事不对劲。
她问我相了几回亲了,我说记不清了,七八回总有吧。她问我有看上的没有,我想了想说有一回,那姑娘说话挺利索的,就是家里嫌我穷。她点了点头:“那就是嫌你还不够好。”我说:“你这话跟我妈说的一样。”她看了我一眼:“那你觉得你妈说得对不。”我想了想说对。她说对就行了,说这话的时候她低下头,手指在那把伞的伞柄上划拉了两下,像在想什么,又像只是随手拨弄。
雨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了。雨水从窑顶的破洞灌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水花,凉丝丝的溅到脚背上,激得人一哆嗦。她往墙角缩了缩,把伞又往肩膀上拉了拉,缩着脖子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她说这条路她走了好几回了,每回都是走个过场,到了人家家里坐下,喝茶,说话,起身,走人。回回都一样,只是换了一间屋子换了一张桌子换了一张脸。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雨声在窑里回荡着,她问我:“你觉不觉得咱们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我说像。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有时候我真想不去了,可我妈说女人家总要找个人嫁。”
她的声音在雨声里被压得很低,但我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心里头慢慢捞出来的。我靠着墙看着她,她侧着脸对着洞口的方向,光线从外面透进来勾出她的轮廓。她转过头来看我一眼,又转回去了:“你呢,你想不去了吗?”我说想,但也没别的路走。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外头的雨密得像一堵墙,把整个世界都隔在了窑外面,我从来没有觉得一场雨能下这么久,能把两个陌生人困在这么近的地方,能让一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落进我耳朵里就不再走了。
天渐渐暗下来了,窑里更黑了,只能看见对方隐约的轮廓。我又听见她打了一个喷嚏,这次比上一次更响,她缩了缩肩膀,把外套裹紧了一点。我说:“你是不是冷了?”她说有一点。我站起来,把我那件湿外套脱下来拧了拧水,递给她:“披上吧,虽然湿的,但总比你那件厚一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披在肩上,说了一声谢谢。那个声音比之前更轻了,隔着雨声传过来,像一根细线,绷得很紧,像是再说一句什么就会断掉似的。
她说她姓林,叫林月牙。她爸给她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出生的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像一根弯弯的牙挂在天上。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像是跟一个陌生人说自己的名字比跟一个相亲对象聊家里几亩地自在多了。她停了一下又说:“我也不知道为啥跟你说这些。”我说没关系,我也记不住几个名字,你的我能记住。
雨小了,从铺天盖地变成细密的雨丝,天色也慢慢亮开了一角,透出一层灰白的光。她站起来,把伞还给我,说雨小了该走了。她整了整衣领,把外套拧得干一些,又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弯腰系了系鞋带。她站起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坐久了腿发麻。她走到窑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雨丝落在她肩膀上,她站了大概两秒钟,说了一句话:“我叫林月牙,记住了,下回见了别又说自己是来躲雨的。”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转身走进了雨里,那件灰蓝色的外套很快就融进雨幕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被雨雾吞掉了。
我站在窑门口,看着她走远,手上还攥着她还回来的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她走出去一小段路又停了一下,在雨里站了几秒钟,没有回头,然后就继续往前走了。那几秒钟的停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又像是只是想再站一会儿,让自己记住这场雨。她走远之后,窑里突然变得特别空,雨声还在响,但那种空是声音填不满的,像是有人刚走,带走了什么东西,把剩下的空间留给了我自己。
那天后来的雨彻底停了,我骑着自行车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放晴,西边的云缝里透出一片金红色的光。我妈站在院门口等我,看见我回来没问结果,她看了看我湿透的衣服,又看了看手里那把伞,问了一句:“你这伞哪来的?”我说借的。她“哦”了一声,没再问。我把那把伞撑开晾在院子里,伞面上还滴着水,那根断了的伞骨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在提醒我这一天还有一个人记得。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那个名字,想着那句“下回见了别又说自己是来躲雨的”。我不知道她住哪个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叫林月牙,但我知道自己记住了。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她说的那个村子我去过几回,路过了好几回,但我从来没进去找过她。她给的是名字,不是地址,大概也没想让我去找她。有时候路过那间砖窑,我会停下来站一会儿,窑顶上的草一年比一年多了,门框也更歪了,那根断了的伞骨我后来修好了,换了根新的铁条接上,又用了两年,后来收在屋角再也没拿出来过。我妈有一回收拾屋子翻出来那把伞,问我这伞修了干嘛,我说还能用,她用抹布擦干净伞面,又放回去了。她没问伞是谁的,我也没说。
我后来又相了好几回亲,有一回成了。那姑娘不嫌我家穷,也不嫌我个子矮,她说她就是看我这人实在,过日子不需要花里胡哨,踏实就行。她嫁过来那天,院子里摆了三桌酒,我妈坐在屋里哭了一场。婚后第二年我们有了孩子,我把那三间土坯房重新翻修了一遍,添了新的门窗,地面铺了水泥,墙也刮了白灰。日子平平稳稳地往前走,没有大起大落,就是一粥一饭,一天一天,该下地下地,该上镇上镇,没有太多惊喜,但也没有太多惊吓。我妈后来不再催我了,她只是每天抱着孙子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路上来来回回的人,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手抚平了一些。那把伞还在我家屋角放着,我妈有一次晒被子的时候搬东西挪到了墙角,再也没动过。
有时候下雨天我会想起那间砖窑,想起那个叫林月牙的姑娘。我不确定她后来开没开成她的小店,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那个不把她当负担的人。可我总觉得,她那样的姑娘不会过得太差,她心里头有主意,有想法,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也大概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只是还没有遇到。也可能遇到了,只是我不知道。有一年我在镇上赶集,在人群中看见一个穿灰蓝色外套的背影,跟我记忆里那个背影很像,我愣了一下,追了两步,那人转过脸来,是一张陌生的脸。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就是那一下心跳加速之后又慢慢平复下去的感觉。
现在想想,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不是为了陪你走多远,就是为了让你在那个雨天里忽然想明白一些事。比如你得先把自己那把伞修好,不能老指望别人替你挡雨。比如你得先学会在雨停之后走出去,不能老蹲在那间破窑里等雨停。比如你得记住那些跟你说“记住了”的人,哪怕你们再也不会见面。她大概不会知道,她随口说的那句话,后来被我想了很多遍。每次相亲之前我都会想起那句话,每次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也会想起那句话。
那场雨淋湿了我,也淋醒了我。后来我成家立业,日子慢慢好起来,有一回春天又下了一场大雨,我站在自家屋檐下看着雨幕,忽然又想起了那间砖窑。想起那根断了的伞骨,想起那个灰蓝色外套的背影,想起她站在雨里回头说的那句话。我不知道她后来过得怎么样,但我希望她过得好,希望她开上了自己的小店,希望她找到了不用躲雨的日子。我甚至希望有一天能在某个镇上碰见她,哪怕认不出来也好,只要知道她过得不错就够了。日子像这场雨一样,有时候猛烈,有时候绵长,可总会停。雨停了之后,路还是湿的,但天已经亮了。那根断伞骨我后来修过一回,换了一根新的铁条,撑开的时候不会再塌下去了。可那件的确良衬衫早就不穿了,磨破了,补过两回,后来还是扔了。只有那把伞还留着,收在屋角,没再用过,也没扔。它在那里,我就不会忘记那个下午。
那年砖窑里躲雨的时候,她说她叫林月牙,让我记住了。我记住了。一直记到现在。有时候天阴下来,远远地滚过几声闷雷,空气里有了雨的气味,我就想起那间破砖窑,想起她坐在我对面撑着那把断伞的样子,想起她说“记住了”的语气。她大概不知道,那场雨到现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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