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妈刷牙,吐泡沫的时候我瞥见她眼白黄了,那种黄不是普通的黄,是透着点绿的意思。她自己照镜子也看见了,用手扒着下眼皮看了半天,说可能是最近熬夜带孙子,肝火旺,肝炎估计。她那时候还能吃能睡,就是小便颜色深了些,像浓茶,她说上火,多喝点菊花茶就行。
我爸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说你别是胆有问题,咱村东头老刘就是开始眼睛黄,后来查出来胆的事。我妈白了他一眼,说老刘那是老刘,我是我,我这是肝炎,吃点护肝片就好了。她真的去药店买了护肝片,吃了三天,眼睛越来越黄,脸也跟着黄上去,像秋天地里没熟透的柚子。
我周末回家看见她那个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我说妈你别拖了,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她还在抗拒,说小病大养,浪费钱。我爸在旁边不说话,把电视声音关小了,看着我妈的黄脸,良久说了一句,去吧,查查放心。
县医院消化科,抽血,做B超。B超医生探头在她右上腹划来划去,划了很久,眉头皱起来。我站在旁边,看见屏幕上有一片地方颜色不太一样。医生没说话,让我妈起来,说去做个增强CT吧。我妈穿鞋的时候手有点抖,她自己没察觉,我看见了。
CT是第二天做的。我妈躺进去的时候,我隔着玻璃看她,她瘦了,原先脸上那点肉都没了,颧骨支出来,人显得小。机器嗡嗡响,她慢慢被送进去,又慢慢出来。护士说下午出结果。
中午带她去吃面,她以前最爱吃街角那家牛肉面,加辣,一大碗。那天她只要了碗清汤面,挑了几根,放下筷子,说没胃口,太油。我看着那碗面,汤清得能照见碗底,连油花都没有几滴。她以前吃牛肉面,汤都喝干净,辣椒末粘在碗边上,拿筷子刮下来吃掉。
下午医生叫我进去,我妈在外面坐着。医生指着屏幕上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说胆管这儿有个占位,考虑胆管癌,因为堵了胆管所以黄疸这么重。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我害怕。我问,那接下来怎么办。他说先做磁共振,再看能不能手术,胆管癌这个位置,能切的不到一半。
我妈在走廊等我,看我出来,站起来,扶了扶墙。她问,啥病。我说,胆管上长了个东西,要再查查。她点点头,没说话,坐回去。
磁共振做完,医生把我叫进去,关上门。他说肿瘤位置还可以,没有大血管包绕,可以手术,但胆管癌恶性程度高,手术后也要化疗。他停了一下,说,这个病,如果不治,大概半年左右。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腿有点软。半年。这个词在我脑子里炸开。我妈才五十八,她还没抱上孙子的孩子,她去年还说要等我弟结婚了去北京看看天安门。
我出去跟我妈说,能手术,做了就好了。我妈看着我,看了很久,说,医生跟你说啥了。我没瞒住,说,医生说做了手术就没事了。她笑了笑,说,那就是小病嘛,吓我。
手术定在半个月以后。那半个月我妈住在医院里退黄,鼻子嘴里插着根管子往外引胆汁,那管子连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墨绿色的液体。她每天看着那个袋子,说,原来我身体里全是这个东西。她瘦得更快了,住院半个月,人脱了形。
手术那天早上,她换上病号服,躺在推车上。我爸在旁边攥着她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她倒平静,跟我说,柜子里那件蓝毛衣,是我去年给你织的,还没织完,你要是想穿,让我妈接着织完。我说,你别胡说,你自己织,我等着穿。她笑了笑,没再说话,推进去了。
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我和我爸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谁都不说话。我爸手里捏着个茶叶蛋,捏了一下午,捏碎了,蛋黄蛋白混在一起,他也没吃。下午四点多,医生出来,摘了口罩,满头汗。他说手术做完了,肿瘤切了,胆管重建,淋巴结也清扫了,肉眼看切缘干净。他说,具体还要等病理。
我妈推出来的时候,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子一根胃管,肚子上三根引流管,脖子上深静脉置管,尿管。人闭着眼,嘴唇干裂,脸色蜡黄,那是黄疸没退完。我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冰凉,但我感觉到她手指动了一下。
术后头几天是最难的。医生说胆管癌手术后最怕胆漏和胰瘘,每天查房第一件事就是看引流液的颜色和量。那些管子里的液体,颜色稍微深一点,我心里就咯噔一下。第八天,医生看了引流液,说不错,拔一根。护士拔管子的时候,我妈皱了下眉,没出声。那天下午她精神好些了,问我要了点水,润润嘴唇。
病理报告出来,中分化腺癌,清扫了十一个淋巴结,一个没转移。医生拿着报告跟我说,这个结果在胆管癌里算非常好的,淋巴结阴性意味着复发风险低很多。他说,你妈妈这个手术,做得值。
我回到病房,我妈靠在床头,人还是虚,但眼睛亮了些。我说,淋巴结都干净,一个都没转移。她没说话,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没声。她不说啥,就那么流。我扭过头,假装看窗外的树。
术后两个多月,她出院了。回家那天,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抬头看了看天。深圳的天总是蓝得发亮,她眯着眼,深深吸了口气,说,外头的空气跟医院里真不一样。她瘦了三十多斤,原先圆圆的脸,现在凹进去,颧骨支着,但站得直。
化疗做了六个疗程。她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头发一把一把掉。我弟从外地回来,看见我妈那个样子,扭过头去厨房哭了半天。我妈反而安慰我们,说吐完就好了,吐完就能再吃。她化疗期间最爱吃的就是我爸煮的小米粥,熬得稀烂,上面漂着几粒小米。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半碗,歇一会儿,再喝半碗。
第一次复查是术后三个月。提前三天她就开始紧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陪她去,抽血,做CT。等结果的那两个小时,她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手搓着衣角。结果出来,没事。她长舒一口气,那天晚上非要我爸包饺子,韭菜鸡蛋的,她吃了十二个。我爸说你慢点,她嘿嘿一笑,说饿了。
第二次复查,还是紧张,但时间短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渐渐不那么怕了。每次复查没事,她就一定要吃顿好的,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她最爱的牛肉面,加辣,一大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第二年,她头发长回来了,短短的,花白,但她不在意。她开始去菜市场买菜,讨价还价,跟摊主吵两句架,回来跟我爸说那家鲫鱼新鲜,那家土豆便宜。她脸上有了血色,不再是那种病态的黄,是正常人晒了太阳的红润。
第三年,她扔掉了手术后的那根拐杖,每天早上去公园走两圈。走得不快,但稳。她在公园认识了几个老太太,一起跳广场舞,回来跟我说今天学了新动作。我看着她,有点恍惚,那个半年前被判了死刑的人,现在在学广场舞。
第四年,她长回了十五斤肉,脸上圆润了些,笑起来眼角有褶子。她又开始给我织毛衣,那件蓝色的,终于织完了。我穿上,有点紧,她说没事,你瘦,穿着撑一撑就松了。我穿着那件毛衣,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第五年复查完那天,医生拍着我妈的肩膀说,老姐姐,你过了五年生存期了,这在胆管癌里是很好的结果,算是临床治愈。我妈问,那我算好了不。医生说,算是,但不能说绝对不复发,不过你现在的状态,非常好。
我妈回来跟我说,医生说临床治愈,我是不是好了。我说是。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互相握着,指头搓着指头,搓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那半年的时候,我以为肯定没戏了,谁知道呢。
谁知道呢。当初医生说最多半年,她躺在手术台上七个多小时,我在手术室外坐了七个多小时,每一分钟脑子里都在转那个半年。术后那些引流管里的液体颜色稍微深一点,我就跑去问医生。第一次复查前我整夜睡不着,第二次第三次,每次都是心悬着又落下来。第五年了,她还能自己去菜市场,能跟我爸拌嘴,能吃十二个饺子,能织毛衣。
她肚子上那道疤,从胸口到肚脐下方,二十多厘米,疤肉白白的,凸着。她每天洗澡的时候会摸一摸,像在确认什么。那疤痕底下,五年前曾经长过要命的东西,现在没了。医生说清干净了。我妈信了。我们也信了。
那天她从厨房端出一锅牛肉面,加辣,她自己先挑了一大碗。她吃面的样子跟从前一模一样,三口下去半碗没了,汤喝得干干净净,辣椒末粘在碗边上,拿筷子刮下来吃掉。她抬起头,脸上冒着微汗,笑着说,能吃就是福。
她现在什么都吃得下,红烧肉,饺子,牛肉面,杂酱面。吃完了她会停下来,摸一摸肚子右边那道疤。阳光打在她脸上,那层黄早就退了,现在是正常的肤色,白里透红。
五年,对别人来说可能就是一段日子。对她来说是拿命博出来的。当初那个半年,现在变成了五年。医生说还有下一个五年,再下一个。
她那天中午做了一锅米饭,炒了两个菜,一个是她最拿手的红烧肉,一个是清炒白菜。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油亮的。她说,吃,多吃点。我爸在旁边说,你妈现在做饭,放油都不手软了。我妈白了我爸一眼,说,以前舍不得放油是怕堵胆,现在没事了,该吃吃,该喝喝。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米饭的热气糊了我的眼睛。我妈在桌子对面,端着碗,吃得很香。她脸上有肉了,眼角的褶子虽然多了,但里头是亮的。
她活过来了。从那个黄得发绿的春天,活到了这个暖烘烘的夏天。她想吃的牛肉面,一碗一碗地吃上了,再也不怕咽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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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张张,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
如果快乐很难,那就祝你平安!愿我们都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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